午后的陽光慵懶地穿過“清風書屋”蒙塵的玻璃窗，在堆疊的書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風正蹲在一個角落，小心翼翼地用軟毛刷拂去一本線裝書封面上的浮灰。

“嘖，又搗鼓這些破爛玩意兒呢？”

張強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他整個人陷在柜臺后的舊藤椅里，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略顯油膩的臉。

“我說林風，這都幾點了？

一個客人沒有！

守著這破店，天天吃灰，有意思？”

林風頭也沒抬，聲音平靜。

“強子，別急。

舊書有舊書的好，懂的人自然會來?！?br>
他輕輕合上書，指尖撫過封面上模糊的墨跡，那是他爺爺留下的藏書章印痕。

“懂的人？

呵！”

張強嗤笑一聲。

踢了踢腳邊一個敞開的硬紙箱，里面塞滿了更顯破舊、紙張發(fā)脆的書報雜志。

“就這些？

你爺爺留下的‘寶貝’？

占地方不說，耗子都快在里面安家了！

聽我的，趁早當廢紙賣了，還能換幾包煙錢！”

林風眉頭微蹙，走到書箱前，蹲下身，從里面抽出一本封面幾乎脫落的**期刊。

“強子，這些都是有年頭的東西，不能隨便處理。

再等等，說不定里面真有好東西。”

“好東西？

金子啊？”

張強夸張地翻了個白眼，把手機往柜臺上一扔，發(fā)出“啪”的一聲響。

“我看你是魔怔了！

守著堆廢紙當傳**，活該窮一輩子！”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目光掃過角落里那幾箱被林風視為“有潛力”的爺爺舊藏，眼神閃爍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叮當作響。

一個穿著花襯衫、腆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晃了進來，正是本地小有名氣的書商王胖子。

“喲，王哥！

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張強立刻像換了個人，滿臉堆笑地迎上去，殷勤地遞煙點火。

王胖子接過煙，瞇著小眼睛在店里掃了一圈，視線在林風正整理的那本線裝書和角落的舊書箱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說到:“沒事，路過，看看你們這兒有什么新貨色。”

王胖子踱到那幾箱舊書旁，用腳尖隨意撥弄了一下最上面一本舊雜志，漫不經(jīng)心地問：“強子，上次跟你提的那事兒，考慮得咋樣了？

這些‘陳年老窖’，堆著也是堆著，不如處理了，回點血？”

張強眼睛一亮，瞥了林風一眼，搶著說：“嗨，王哥您說的是！

這些破爛占地方，早該清了！

您看能給多少？”

林風臉色沉了下來，正要開口，王胖子卻擺擺手，吐了個煙圈道：“都是老朋友，按老規(guī)矩，‘統(tǒng)貨’價，一箱……這個數(shù)?！?br>
他伸出兩根胖乎乎的手指，比了個極其低廉的價格。

“成交！”

張強毫不猶豫，生怕林風反對，“王哥爽快！

您隨時來拉！”

“強子！”

林風低喝一聲，擋在書箱前，“這是我爺爺留下的東西，我說了不能隨便賣！”

王胖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在林風身上打了個轉(zhuǎn)，又看向張強，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

張強臉上掛不住，一把拉開林風，壓低聲音帶著威脅：“林風！

你少在這兒裝孝子賢孫！

這店是咱倆的！

我說賣就賣！

你守著這些廢紙能下崽兒??？”

他轉(zhuǎn)頭又堆起笑對王胖子：“王哥，別理他，書癡一個！

您定個時間，我給您打包好！”

王胖子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行，強子你辦事，我放心?！?br>
他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幾箱書，尤其是其中一箱被張強特意用繩子捆得比較整齊的，這才晃悠著離開了。

書店里只剩下兩人。

氣氛像繃緊的弦。

“張強！

那箱書里有幾本我爺爺特別標注過的，不能賣！”

林風盯著張強，胸口起伏。

“標注個屁！”

張強徹底撕破臉，梗著脖子吼道。

“林風我告訴你，這破店我早受夠了！

天天喝西北風！

你不賣，我賣！

錢到手才是真的！

你愛守著你的廢紙，就自己守著等死吧！”

他抓起手機和外套，氣沖沖地摔門而去，留下林風一個人站在狼藉的書堆中，臉色鐵青。

一種強烈的不安攥緊了林風的心臟。

他想起張強最近頻繁躲著他接電話，想起王胖子臨走時看向那幾箱書的眼神。

不行，不能等！

他馬上把爺爺叮囑過的書鎖在了書柜里，這才有了一點心安。

隨后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老顧客的電話：“喂，***嗎？

我是清風書屋的林風。

您上次訂的那套地方志到了，我這就給您送過去！”

掛斷電話，林風匆匆鎖好店門，抱著那套厚重的書，騎上他那輛破舊的電動車，匯入了車流。

他只想盡快送書賺錢回來，守住爺爺留下的東西。

一個多小時后，當林風帶著完成交易的輕松感回到書店附近時，遠遠竟看到店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破舊小貨車。

幾個穿著臟兮兮工裝的男人正從店里往外搬東西——正是那幾箱爺爺?shù)呐f書！

王胖子叼著煙，站在車旁指揮。

林風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他瘋了一樣沖過去：“住手！

你們在干什么？

誰讓你們搬的？！”

王胖子看到他，絲毫不意外，反而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喲，林老板回來啦？

別激動，強子己經(jīng)把書賣給我了，錢貨兩清。”

他晃了晃手里一張皺巴巴的收條，“你看，****?！?br>
林風一把搶過收條，上面潦草地寫著“收到舊書3箱貨款500元”，(宛如當年外國探險家買走莫高窟珍貴文物一般)落款赫然是張強龍飛鳳舞的簽名！

那價格，低得令人發(fā)指，幾乎等于白送！

“張強呢？！

他人呢？！”

林風目眥欲裂，聲音都在發(fā)抖。

“拿了錢，興高采烈地走了唄?！?br>
王胖子悠閑地吐著煙圈，示意工人加快速度，“林老板，讓讓，別耽誤我們裝車?！?br>
林風像被抽干了力氣，眼睜睜看著最后一箱書被粗暴地扔上車廂。

小貨車揚長而去，留下王胖子一句輕飄飄的嘲諷：“強子說得對，你啊，就守著剩下的廢紙，慢慢熬吧！”

書店里一片狼藉。

被翻找過的書架東倒西歪，書籍散落一地。

林風沖到柜臺，顫抖著手拉開抽屜——里面空空如也！

這個月剛收的幾筆書款和店里僅有的幾百塊流動資金，全都不翼而飛！

一張被揉皺后又展開的紙條，靜靜躺在空抽屜里。

林風顫抖著拿起紙條，上面是張強那熟悉的、卻顯得無比猙獰的字跡：“林風：錢我拿走了，就當老子的辛苦費！

守著你的廢紙等死吧！

——張強”他環(huán)顧著這個傾注了他所有心血和希望的小店，如今只剩下被洗劫后的破敗和絕望。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又響了。

房東趙大媽探進頭來，皺著眉頭看著屋里的混亂：“小林啊，這個月房租……”話音未落，又有兩個滿臉不耐煩的男人擠了進來，是給書店供書的**商老劉和他的伙計。

“林風！

上個月的貨款該結(jié)了吧？

拖多久了？”

“還有印宣**的錢！

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逼仄的書店里瞬間充滿了刺耳的催債聲。

林風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解釋？

辯解？

在刺骨一般的背叛和洗劫面前，蒼白得可笑。

被推搡著，責問著。

那些平時還算熟絡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冷漠和懷疑。

最后，在房東“再***就鎖門”的最后通牒和書商罵罵咧咧的“明天再來”的威脅聲中，逼債的人終于暫時散去。

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也徹底消失了。

書屋籠罩在黑暗里。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

密集的雨點瘋狂敲打著玻璃窗，發(fā)出令人心慌的噼啪聲。

他坐在地上緩緩低下頭，空洞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一片狼藉的地面。

掃過那些被張強和王胖子不屑一顧、踐踏過的“廢紙”。

目光最終停留在角落里被張強嗤之以鼻的爺爺舊書箱。

箱子被翻得亂七八糟，里面的書報像垃圾一樣被傾倒出來，散落一地。

林峰急急忙忙的爬過去，用手胡亂的歸攏散落一地的紙張。

嘶——倒吸一口冷氣，手指竟被紙張劃出了血痕。

一束光嗖的一下飛入了林風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