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是被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嗆醒的。

不是加班到凌晨的廉價速溶咖啡味，也不是那輛破出租車上劣質香薰的怪味。

這股味道，刺鼻、冰冷，帶著醫(yī)院特有的死亡氣息。

他猛地睜開眼，慘白的天花板在視線里晃悠。

耳邊是心電監(jiān)護儀急促單調的“滴滴”聲，規(guī)律得讓人心慌。

“搞什么鬼…” 他低聲咒罵，下意識**口袋里的手機，手指卻碰到粗糙的藍白條紋布料。

病號服？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

墻上有塊老舊的電子鐘，紅色數(shù)字幽幽地亮著：1 9 9 9最后那個“9”突然滋啦一下，像電量不足般閃爍了兩下，瞬間變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8”，然后又倔強地跳回“9”。

“草…千年蟲？”

這個遠古的詞匯蹦進腦海，緊接著是潮水般的記憶碎片：通宵加班、心臟驟停的劇痛、救護車刺耳的呼嘯…然后，是現(xiàn)在。

“醒了！

小野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又滿是驚喜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陳野愕然轉頭，撞進一雙通紅的眼睛里。

女人西十多歲的樣子，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袖口蹭著幾點黑乎乎的油漬。

她的面容因為熬夜和擔心顯得憔悴，但…卻是那么鮮活，那么年輕！

“媽？”

陳野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怎么會是媽？

她不是在醫(yī)院的***…等等，眼前的媽穿的是鋼廠工裝…這是…二十多年前？

她還在鋼廠上班的時候？

“哎呀我的傻兒子！

嚇死媽了！”

林秀貞粗糙又溫暖的手急切地貼上他的額頭，冰涼的溫度讓他一個激靈，也讓他更加確認——這不是幻覺，也不是死后的臆想！

“醫(yī)生就說你摔暈了，沒傷著腦袋吧？

怎么眼神首勾勾的？”

鎖骨位置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是他高一打籃球摔的舊傷位置。

一切都對上了。

那場籃球賽…1999年的冬天！

“媽！”

陳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你的肺…體檢報告…那個鈣化點…” 前世母親就是被這個不起眼的報告給耽誤了！

林秀貞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心疼地給他掖了掖被角：“胡說什么呢，肯定是撞懵了！

廠里體檢要下個月呢，再說…” 她眼神黯淡了一下，“廠醫(yī)院那破彩超機，開一次機都要燒高香，哪是說查就能查的…哐當”一聲，病房門被推開，帶進來一股寒氣和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方大夫！”

林秀貞趕緊站起來，“您快看看，小野醒了，就是說話有點迷糊…”陳野盯著那胸牌：方海，腫瘤科主任。

心臟猛地一沉。

就是他，幾年后那個在母親病床前遺憾搖頭，說發(fā)現(xiàn)太晚的專家！

命運，把這個關鍵人物提前送到了他面前。

方海拿著小手電照了照他的瞳孔，刷刷在病歷本上記錄著：“腦震蕩癥狀不明顯，明天觀察一天，沒問題就能出院回家休養(yǎng)。”

病歷本攤開著，陳野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班級：陳野，江城一中高三（7）班。

下方是診斷：2000.2.14籃球賽碰撞致短暫昏迷。

日期又被狠狠釘死一次。

“方…方醫(yī)生，”陳野喉嚨發(fā)緊，盯著方海，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媽，能不能…幫她做個肺部檢查？

**的，彩超，或者CT？”

他竭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費用…費用我以后一定還！

雙倍！

三倍！”

方海合上病歷本，眉頭微皺：“小林啊，你是鋼廠家屬，知道廠里醫(yī)療條件。

那臺東芝彩超機是寶貝，但也嬌貴，上次供電不穩(wěn)就躺平了，現(xiàn)在故障代碼都消不掉，等著省城來人修呢。

CT機更是老古董，預約都排到下下個月了。

安心養(yǎng)傷，別操心這些?！?br>
希望的火苗被瞬間澆滅。

沒錢，沒設備…前世的無力感又一次攫住了他。

風雪在窗外呼嘯。

走出冰冷的住院部大門，陳野被寒風刮得一個哆嗦，林秀貞趕緊用粗糙的手裹緊了他的外套。

抬眼望去，昏黃的路燈下，一塊褪色的紅**在風中啪啪作響：喜迎千禧年 爭創(chuàng)三甲醫(yī)院。

陳野的目光卻猛地釘在二樓一扇沒拉窗簾的窗戶里。

那里，一臺日立舊CT像個沉默的怪獸蓋著防塵布。

旁邊那臺亮著幽藍色操作屏的機器…“彩超機！”

陳野脫口而出。

一個裹著軍大衣的值班護士正鎖那扇門，聽到動靜回頭嘀咕：“燈倒是會亮，可就是個樣子貨！

開不了機！

方主任都笑它得的是千年蟲綜合癥，邪性！”

寒風卷著幾張單薄的紙片吹到陳野腳邊。

他下意識踩住一張。

低頭看去，是張皺巴巴的維修通知單，落款是上午，上面赫然印著一個醒目的故障代碼：EF-27！

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的記憶！

“磁控管高壓異常…供電模塊輸出波形畸變…” 前世十年浸淫在硬件底層程序的經驗瞬間激活。

EF-27…這是典型的電源濾波電容失效導致的高壓波動！

當年他實習的公司還接到過這款東芝機型的維修外包單子…記憶**被猛地拉開！

“媽！”

陳野猛地轉身，抓住母親冰涼的手腕，那清晰的脈絡跳動正對應著他狂亂的心跳，“明天…明天早上七點！

帶我去找方醫(yī)生！”

“傻孩子，方醫(yī)生忙得很…我能修好那個彩超機！”

陳野斬釘截鐵，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只要您答應，修好之后，必須做個詳細檢查！

用那個彩超機做！

從頭到腳，尤其是肺部！

答應我！”

林秀貞看著兒子眼睛里燃燒的、與十八歲年齡不符的瘋狂執(zhí)拗，愣住了。

**樓的樓道里彌漫著各家晚飯的油煙味。

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204室昏黃的燈光里，彌漫著劣質食用油炒菜的嗆味和陳舊的家具氣息。

五斗柜上，三樣東西映入眼簾：1. 泡著毒蛇的透明藥酒瓶子——老爸陳建軍的老寒腿指望它。

2. 一個銀色的摩托羅拉“小磚頭”*P機——老爸跑長途貨運的**子，聯(lián)絡調度全靠它。

3. 一個翻得邊角卷起的病歷本，母親林秀貞的名字旁邊，蓋著一個醒目的紅章：“待查”。

還沒等他喘口氣，一陣劇烈的壓抑的嘔吐聲從狹小的衛(wèi)生間傳來。

陳野心一緊，沖過去，只見母親扶著洗手池，臉色蒼白。

“老胃病了，不礙事…” 林秀貞抹了把臉，擠出一個笑容，試圖轉移話題，“**這回跑長途錯過春節(jié)，心里過意不去，托人捎回個寶貝賠罪呢！

你看…” 她指向客廳那臺笨重的球面**電。

果然，一臺嶄新的銀色萬利達VCD機接在電視上，屏幕上正放著《甲方乙方》的最后片段：“1997年過去了，我很懷念它…” 葛優(yōu)那張標志性的臉在雪花點上定格。

突然！

“噗——滋啦啦——！”

屏幕猛地爆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機身里傳來刺耳的電流尖叫，一股燒焦的臭味瞬間彌漫開來！

“哎喲！

跳閘了還是…” 林秀貞驚呼著想去關電視。

就在這混亂的白光閃爍的瞬間，陳野的目光死死釘在了母親的脖頸和衣領之間的那片皮膚上。

異樣！

在屏幕故障產生的、短暫卻強烈的頻閃余光的映照下，那小塊區(qū)域的皮膚，隱隱透出蛛網般的、不自然的淺灰色脈絡陰影！

前世，母親確診肺癌晚期時，主治醫(yī)生曾點著某張影像資料嘆氣——腫瘤轉移初期，淋巴回流受阻，會在頸根部及鎖骨上窩區(qū)域出現(xiàn)靜脈的異常擴張，形成細微的、類似陰影的網狀紋理！

通常是晚期征兆！

一股寒氣從陳野的尾椎骨首沖天靈蓋！

怎么會…這么快？！

這遠早于前世的發(fā)病時間點！

難道重生的蝴蝶翅膀，己經在扇動？！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緊了他的心臟。

“媽！”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一把攥緊母親正要摸索開關的手腕，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昏暗的光線里，只有VCD機內部元件燒焦后發(fā)出的細碎“噼啪”聲，還有窗外更加猛烈拍打玻璃的風雪。

陳野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臺彩超機，我明天一定能讓它開起來！”

他在五斗柜上那張被煙頭燙了個洞的老掛歷背面，抓起一支圓珠筆，在“庚辰年（龍年）”旁邊瘋狂地寫畫起來。

電源模塊原理圖，替代電容型號，記憶中鈣化病灶擴散的時間軌跡推測…甚至還有模糊閃現(xiàn)的、2001年后才出現(xiàn)的某些專利藥名稱…圓珠筆尖在薄薄的日歷紙上劃出深刻的印記。

他將那頁寫滿“天書”的日歷狠狠撕下，三兩下折成一個尖頭的紙飛機。

“這次，” 他抬起頭，眼神越過驚愕的母親，投向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風雪，像是在對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敵人宣戰(zhàn)，“咱們從最開始，就把那爛根子掐斷！”

紙飛機從他手中滑出，帶著破空之聲，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消失在客廳柜子底下的陰影里。

只留下那句擲地有聲的誓言，在彌漫著焦糊味和刺骨寒意的屋子里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