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康背著半舊的藤筐，指尖深深掐進筐沿粗糙的纖維里。

山風卷著早春的料峭，刮過他瘦削的臉頰，卻刮不動眼底沉甸甸的憂慮。

娘親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像鈍刀子，一下下割在心上。

筐里幾株剛挖出的、沾著新鮮泥土的“地母根”，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埋頭向上攀爬，神道山的云霧繚繞，傳說這里是仙蹤縹緲之地，凡人難近。

他只想采完藥，快點回家。

突然，一聲無法形容的巨響，像是九天之上的巨鼓被生生撕裂！

“轟——隆——！??！”

整個世界猛地一震！

陳康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摜在冰冷潮濕的山壁上，背上的藤筐差點脫手飛出。

他驚恐地抬頭。

只見原本混沌灰蒙的天穹，被硬生生撕開了！

左邊，是無盡的青。

那不是天空的蔚藍，而是萬古玄冰凝結(jié)的色澤，冰冷、死寂、滅絕生機！

一道青袍身影懸于其中，宛如執(zhí)掌九幽的神祇。

他并指如劍，向下一劃。

剎那間，肉眼可見的、近乎凝固的青色寒潮，如同天河倒灌，咆哮著傾瀉而下！

所過之處，空氣凍結(jié)，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下方連綿的山林瞬間披上厚厚的、死氣沉沉的冰甲，化作一片晶瑩的墳場。

刺骨的寒意隔空侵來，陳康**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右邊，是焚盡一切的赤紅！

烈焰狂舞，凝聚成一顆灼目欲盲的太陽，中心處，一道深邃如墨的黑袍身影巍然不動。

他雙手虛抱，那輪烈陽便轟然膨脹，噴吐出焚天煮海的毀滅光柱！

光柱過處，堅硬的巖石山脊如同熱蠟般無聲無息地熔穿、塌陷，留下赤紅流淌、冒著滾滾濃煙的深淵。

恐怖的高溫扭曲了視線，焦糊的氣息彌漫開來，讓陳康口干舌燥，仿佛置身熔爐。

這兩股截然相反、代表著天地間某種極致的力量，如同兩條狂暴的神龍，在神道山巔轟然對撞！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只有一種低沉到穿透骨髓、震得人神魂欲碎的嗡鳴！

那是空間本身在哀鳴！

一圈肉眼可見的、混雜著冰晶與烈焰的環(huán)形沖擊波，以山巔為中心，猛地炸開，橫掃八荒！

陳康瞳孔驟縮，他看到了山腳下那個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小村莊——李叔家的瓦頂，張嬸院里的老槐樹，村頭蜿蜒的小路……就在那毀滅性的環(huán)形沖擊波掠過的一瞬間，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隨意抹去！

沒有慘叫，沒有火光，只有一片蒸騰而起的、混合著塵埃與灰燼的慘白霧氣！

家……沒了？

“不——！”

絕望的嘶吼卡在喉嚨里，化作無聲的悲鳴。

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

那混合著極致冰寒與焚世烈焰的沖擊波，己近在咫尺！

陳康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頭發(fā)在高溫氣浪中卷曲，臉頰卻刺痛如刀割。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手腳并用，朝著旁邊一片因劇烈震動而崩裂開巨大縫隙的山壁撲去！

碎石簌簌落下，砸在頭上、肩上，生疼。

他顧不上這些，用盡全身力氣，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鉆進那道黑暗、狹窄、散發(fā)著土腥味的裂縫深處。

“轟?。。?！”

身后，山崩地裂！

他藏身的山體劇烈搖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塌。

碎石和塵土像暴雨般落下，瞬間將他半埋。

世界被隔絕了，只剩下劇烈的震動和外面?zhèn)鱽淼?、如同末日降臨般的恐怖轟鳴。

每一次撞擊，都讓山體巨震，每一次能量的宣泄，都像有巨錘砸在心口。

他蜷縮在狹小的空間里，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塵土嗆得他不住咳嗽，藤筐死死抱在胸前，里面那幾株“地母根”是他此刻僅存的念想。

原來，這就是接近神道的力量！

毀**地，視眾生如螻蟻！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然而在這恐懼的深淵之下，一絲無法言喻的、灼熱的向往，卻像火星一樣悄然迸發(fā)——那是凡人面對神跡時，最原始的震撼與渴望！

若能擁有此等偉力……不知過了多久，外面毀**地的轟鳴漸漸平息，只剩下山石滾落的余音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陳康掙扎著，艱難地從碎石堆里爬出來。

身上無處不痛，藤筐的帶子幾乎勒進了肉里。

他喘著粗氣，摸索著向裂縫更深處挪動。

黑暗濃稠如墨，只有身后裂縫入口處透進一點微弱的天光，映照出翻騰的塵埃。

突然，他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向前撲倒。

“嘶……”他痛得吸了口冷氣，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微弱的光線下，眼前的情景讓他瞬間忘記了呼吸，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就在前方不過數(shù)尺之處，一個人形的輪廓，深深地“嵌”進了堅硬的巖壁里！

是那個黑袍人！

他身上的黑袍早己破爛不堪，布滿焦痕和冰霜撕裂的口子，露出下面同樣支離破碎的軀體。

最觸目驚心的，是胸前——一根嬰兒手臂粗細、通體流轉(zhuǎn)著深邃青芒、仿佛由萬載寒冰首接凝成的錐刺，將他整個胸膛貫穿！

冰錐深深釘入巖石，尖端兀自散發(fā)著裊裊的、能凍結(jié)靈魂的寒氣。

暗紅近黑的血，沿著冰錐刺出的恐怖傷口邊緣，緩緩地、粘稠地滲出，滴落在下方冰冷的巖石上，發(fā)出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嗒…嗒…”聲。

他竟還沒死！

那張臉隱在殘破兜帽的陰影下，看不清具體容貌，但陳康能感受到兩道實質(zhì)般的目光，穿透了黑暗，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瀕死的絕望，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

還有一絲…奇異的玩味？

陳康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藤筐從麻木的手中滑落，幾株沾滿泥土的“地母根”滾了出來。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貫穿胸膛的恐怖冰錐，和那不斷滴落的、粘稠的、屬于“神仙”的鮮血！

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他，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只想立刻逃離這個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洞穴。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微弱、沙啞、仿佛砂紙摩擦巖石的聲音，在死寂的洞**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首接鉆進陳康的耳朵：“咳咳…小子…”陳康猛地一顫，幾乎要癱軟下去。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積攢著最后一絲力氣，伴隨著幾聲壓抑的、咳出金紅色血沫的悶響，才繼續(xù)道，語氣里竟帶著一絲近乎荒誕的笑意：“…藏得到是地方……想不想…看看……真正的天…是什么樣子？”

陳康的瞳孔驟然放大，渾身的顫抖詭異地停止了。

真正的天？

那撕開蒼穹的**，那揮手間抹去村莊的偉力……那，就是真正的天嗎？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死死釘在那根貫穿神祇胸膛的、兀自散發(fā)著幽幽青芒的冰錐上。

粘稠的、暗紅的血，還在順著光滑的冰面，緩緩流淌、滴落。

滴答……滴答……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洞穴外，是神戰(zhàn)過后的死寂荒蕪；洞**，是凡人與垂死神祇的無聲對峙。

一種前所未有的、顛覆認知的、帶著血腥味的巨大沖擊，狠狠撞碎了陳康心中關(guān)于“神仙”那遙不可及、不染塵埃的想象。

一股滾燙的、混雜著驚悸、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瘋狂**，猛地從心底最深處沖了上來，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恐懼，燒得他喉嚨發(fā)干，指尖都在微微發(fā)燙。

原來……神仙打架……也會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