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巷口的風(fēng)里有糖味六歲的宋柚檸第一次覺得，風(fēng)是可以用舌頭嘗的。

不是含在舌尖的那種具象的甜，是順著鼻腔往喉嚨里鉆的、帶著點微*的甜。

就像初春啃第一口青蘿卜，明明沒真嘗到甜味，舌尖卻能憑空漾出清爽的回甘。

傍晚五點半的風(fēng)就是這樣，卷著小賣部飄來的奶糖香，貼著青石板路打了個旋，輕輕撞在她汗津津的臉頰上。

巷口的小賣部是間矮趴趴的土坯房，墻皮剝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黃土，像塊被啃禿了的玉米餅。

褪色的藍布門簾掛在門框上，被穿堂風(fēng)掀得老高，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柜臺。

柜臺是用紅磚砌的，外面糊著層水泥，邊角處己經(jīng)掉了塊，露出里面暗紅的磚芯。

玻璃柜臺擦得不算亮，幾道深深的劃痕里嵌著灰，卻能清晰看見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零食：橘子味的硬糖躺成小山，透明糖紙在夕陽下泛著油光；話梅干裝在廣口玻璃瓶里，皺巴巴的果肉裹著白霜；而最讓宋柚檸心跳加速的，是柜臺最上層那排奶糖——淺黃的糖塊裹著透明玻璃紙，陽光斜斜照進去，能看見糖芯里細密的氣泡，像把星星揉碎了藏在里面。

此刻，小賣部后屋的排氣扇正嗡嗡轉(zhuǎn)著，鐵網(wǎng)罩上沾著層薄薄的油灰，扇葉轉(zhuǎn)動時帶起的風(fēng)，把熬糖的甜香一股腦推出來。

那香味濃得化不開，先是黃油的醇厚撞進鼻腔，像媽媽做的雞蛋羹剛出鍋時的味道；緊接著是砂糖的清甜漫上來，像往熱粥里撒了把綿白糖；最后還有絲若有若無的焦香，大概是熬糖時火候沒掌握好，卻偏偏讓這甜香多了層讓人記掛的底色，像故事講到一半故意停下的懸念。

宋柚檸踮著腳，下巴擱在玻璃柜臺的邊緣。

柜臺比她的膝蓋高不了多少，冰涼的玻璃透過薄薄的的確良褲管滲進來，讓她打了個輕顫。

她把攥得發(fā)潮的手帕攤開在柜臺上，里面躺著三枚硬幣：一枚五分的，邊緣己經(jīng)磨得發(fā)亮，能看清上面模糊的麥穗圖案；兩枚兩分的，其中一枚還粘著點干掉的飯粒，大概是從餐桌縫里摳出來的。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飯粒摳掉，又把三枚硬幣摞起來，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一枚、兩枚、三枚。

“還差兩毛呢，小柚檸。”

她小聲嘀咕，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其實不用數(shù)也知道，這是她攢了三天的家當(dāng)：幫對門張奶奶撿掉在地上的豆角，得了一分；把爸爸煙盒里的錫紙整平疊好，賣給收廢品的王大爺，換了西分；還有兩枚是從媽**針線笸籮里找到的，當(dāng)時它們正躲在頂針下面，像兩顆害羞的銀豆子。

老板娘坐在竹椅上，穿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短袖，領(lǐng)口處有個小小的補丁，用同色系的線細細縫著。

她手里搖著把蒲扇，扇面是草編的，邊緣己經(jīng)磨出毛邊，印著的紅牡丹褪得只剩淡淡的影子，像蒙了層薄霧。

她正用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趕**，看見宋柚檸這副模樣，嘴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花，笑得像顆剛松開繩結(jié)的粽子：“明天再來吧，奶糖給你留著，保證是最新鮮的?！?br>
宋柚檸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一首蔓延到耳根，像被夕陽燙過似的。

她趕緊把硬幣攏回手帕里，攥得更緊，指節(jié)都泛白了。

老板**聲音很軟，帶著點熬糖剩下的暖意，可“明天”這兩個字太漫長了。

她今天就想吃，現(xiàn)在、立刻、馬上就想把那塊奶糖含在嘴里，讓甜味從舌尖一首漫到胃里，漫到發(fā)梢，漫到每個腳趾縫里。

于是她攥著僅有的半塊奶糖，轉(zhuǎn)身往巷子深處跑。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嗒嗒”的輕響，像只快活的小麻雀。

那半塊奶糖是早上媽媽放在她手心的戰(zhàn)利品，淺黃的糖塊裹著皺巴巴的玻璃紙，她己經(jīng)小心翼翼地舔過三口：第一口在早飯前，趁媽媽轉(zhuǎn)身倒洗臉?biāo)?，飛快地湊到嘴邊碰了一下，甜味剛在舌尖散開就趕緊漱了口，怕被媽媽發(fā)現(xiàn)她沒刷牙就吃糖；第二口在院子里曬被子時，媽媽正踮腳把床單往繩子上搭，她偷偷躲到晾衣桿后面，用門牙輕**下一點點糖渣，那甜味讓她瞬間忘了被曬得發(fā)燙的床單；第三口就在剛才，被老板娘說“明天再來”時，她躲到小賣部墻角的陰影里，把糖紙剝開個小角，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黏黏的甜香讓她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她要找個沒人的地方，慢慢享用這半塊奶糖。

槐樹底下是最好的選擇。

老槐樹長在宋柚檸家和隔壁院子中間的界墻上，樹干粗得要兩個大人伸開胳膊才能合抱。

樹皮裂開深深的紋路，像爺爺額頭上交錯的皺紋，摸上去糙糙的，帶著點硌手的凸起，像奶奶納鞋底時沒拉緊的線結(jié)。

樹身上有個歪歪扭扭的樹洞，是去年夏天被雷劈的，焦黑的邊緣還能看清，現(xiàn)在里面塞著些干樹葉和不知道誰丟的玻璃彈珠，有紅的、藍的、透明的，陽光照進去時，能在樹洞深處映出小小的光斑。

宋柚檸背靠著樹干滑坐下，樹影把她整個罩住，像穿了件涼快的綠衣裳。

樹影邊緣在地上輕輕晃動，把她的小布鞋也染成了深淺不一的綠色。

她把半塊奶糖舉到鼻尖，玻璃紙被手汗浸得有點潮，透過糖紙能看見里面細密的紋路，像老樹皮的肌理。

奶香混著槐花香一起鉆進鼻孔——槐花是昨天開始落的，白色的花瓣像碎雪，在她的小辮子里、肩膀上落了好幾片，她剛才跑的時候，還聽見花瓣掉在地上的輕響。

她輕輕吸了口氣，幸福得瞇起眼睛，連睫毛都在微微顫動，像停著兩只小蝴蝶。

風(fēng)一吹，樹葉嘩啦啦響，像無數(shù)只小手在鼓掌。

幾片新抽的槐樹葉飄下來，落在她的膝蓋上，葉尖還帶著點嫩黃，葉脈清晰得像畫上去的。

她撿起一片，用手指捻著葉梗轉(zhuǎn)圈圈，看著陽光透過葉片上的紋路，在自己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奶糖在掌心里慢慢變軟，隔著玻璃紙能摸到它微微的黏性，像揣了塊小小的太陽。

宋柚檸有點著急，又舍不得馬上吃掉。

她想起上次跟媽媽去公園，看見有人用糖畫龍，熬得金黃的糖稀在青石板上游走，轉(zhuǎn)眼間就變出條張牙舞爪的龍，龍須細得像頭發(fā)絲，龍鱗一片疊著一片，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

她手里的奶糖，大概也是用這樣的糖稀做的吧？

只是沒那么多花樣，安安靜靜地做塊方方正正的糖，像塊乖巧的小磚頭。

她把奶糖翻了個面，玻璃紙***糖塊，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桑葉。

忽然，風(fēng)停了，樹葉的鼓掌聲也停了，巷口傳來卡車“哐當(dāng)”一聲巨響，像有人把一口大鐵鍋砸在了地上，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宋柚檸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奶糖差點掉出去，她趕緊用手指把糖塊捏得更緊。

她把腦袋悄悄探出槐樹濃密的枝葉，像只警惕的小兔子。

隔壁那個空了大半年的院子，今天終于有了動靜——兩扇掉漆的木門敞開著，門軸發(fā)出“吱呀”的**，像是在伸懶腰。

幾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正往屋里搬紙箱，紙箱外面用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易碎輕放書本”，墨汁有的暈開了，把“碎”字的點染成了個小墨團。

其中一個男人的褲腳沾著泥，大概是路上不小心踩進了水洼，泥漬干了以后，像塊深色的補丁。

他搬著個印著“電視機”字樣的紙箱，箱子上的圖案是臺老式電視機，屏幕方方正正，旁邊畫著個舉著話筒的女人。

男人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藍工裝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另一個男人靠在卡車邊抽煙，煙圈悠悠地飄向槐樹，被突然吹來的一陣風(fēng)打散了，煙味混著奶糖香飄過來，有點嗆人。

宋柚檸的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她記得這個院子以前住過一位老爺爺，老爺爺總愛在槐樹下下棋，棋子是用木頭做的，黑的像墨，白的像玉，落在石桌上“啪嗒”響，能傳到半條巷子外。

老爺爺下棋時愛哼京劇，調(diào)子忽高忽低，宋柚檸聽不懂，只覺得像貓在**。

后來老爺爺搬走了，說是去兒子家?guī)O子，院子就空了，門一首鎖著，鎖芯上都長了銹，去年冬天還掛了串冰棱子，像串透明的糖葫蘆。

她猜院子里的草大概長得比她還高了吧？

她上次偷偷扒著門縫看，看見墻根處長滿了狗尾巴草，穗子都垂到了地上，還有幾株牽?；?，紫的、藍的，順著門框往上爬，把“光榮自家”的木牌都遮住了一半。

卡車的車廂里還有****：一個用舊床單裹著的大家伙，邊角露出點暗紅色的木頭，大概是衣柜；一捆用繩子捆著的被褥，被太陽曬得鼓鼓囊囊，像只胖刺猬；還有個敞口的網(wǎng)袋，露出里面幾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的紅五星己經(jīng)掉了一半漆，露出底下銀白的底色。

風(fēng)又起了，這次帶著點陌生的塵土味。

宋柚檸縮了縮脖子，把后背更緊地貼在槐樹上。

樹干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帶著點太陽曬過的暖意，像媽**手輕輕按著她的背。

她摸了摸褲兜里的奶糖，糖塊己經(jīng)變得軟軟的，隔著布料能感受到它的溫度，像塊小小的暖寶寶。

巷口的卡車又“哐當(dāng)”響了一聲，這次是有人把一個鐵皮桶扔上了車廂。

宋柚檸看見桶沿上掛著個鐵勺子，晃悠著發(fā)出“叮?！钡妮p響，像在唱歌。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鐵皮青蛙，是去年生日爸爸給買的，擰上發(fā)條就能蹦，綠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銀白的鐵皮，現(xiàn)在正躺在她的枕頭底下，跟布娃娃做伴。

隔壁院子里，搬東西的男人吆喝了一聲，大概是在喊“小心腳下”。

宋柚檸看見一只黑色的布鞋踩過門檻，鞋底沾著的泥在青石板上印出個模糊的腳印，像片殘缺的楓葉。

她趕緊把腦袋縮回來，后背緊緊貼著樹干，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被人發(fā)現(xiàn)。

樹洞里的玻璃彈珠被風(fēng)吹得滾了滾，發(fā)出“?！钡囊宦暣囗?，像誰在敲小鈴鐺。

宋柚檸好奇地探過頭去看，樹洞深處還有片干枯的槐花瓣，大概是去年秋天被風(fēng)吹進去的，己經(jīng)變成了黃褐色，蜷成一團，像只死去的蝴蝶。

她伸手想去夠，指尖剛碰到樹洞邊緣粗糙的樹皮，就聽見隔壁院子里傳來一陣孩子的笑聲。

那笑聲很亮，像夏天的冰汽水開瓶時“?！钡囊宦?，帶著股擋不住的勁兒，一下子就鉆進了宋柚檸的耳朵里。

宋柚檸的手停在半空中，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像只警覺的小狗。

她悄悄往旁邊挪了挪，從槐樹粗糙的紋路里探出頭，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卡車駕駛室里跳了下來。

是個男孩，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背心，領(lǐng)口卷著邊，露出的胳膊上沾著塊灰，像幅沒畫完的地圖。

他落地時沒站穩(wěn)，趔趄了一下，手撐在地上，沾了滿手心的泥，可他一點都不在乎，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跑，笑聲像撒了把碎珠子，滾得滿巷子都是。

宋柚檸趕緊把頭縮回來，心臟“怦怦”地撞著嗓子眼，像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蹦。

她把臉埋在膝蓋上，耳朵卻還在聽著外面的動靜。

男孩的腳步聲“噔噔噔”地跑過青石板，接著是紙箱被踢到的“嘩啦”聲，然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祁洛柏！

別搗亂！”

聲音里帶著點嗔怪，卻沒真的生氣。

祁洛柏？

這是男孩的名字嗎？

宋柚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覺得這三個字像顆硬糖，咬起來有點硌牙。

她想起自己的名字，宋柚檸，媽媽說柚子的柚，檸檬的檸，都是酸酸甜甜的水果，夏天吃了涼快。

她覺得自己的名字比男孩的好聽，像裹著糖霜的果子。

風(fēng)又帶來了奶糖的香味，這次還混著男孩身上的汗味，有點像曬過的被子在太陽底下散發(fā)的味道，又帶著點泥土的腥氣，像雨后的菜園子。

宋柚檸把褲兜里的奶糖又往深處按了按，糖塊己經(jīng)軟得快要化了，隔著布料能摸到它微微的黏性，像顆小小的、會發(fā)熱的星星，在她手心里跳動。

巷口的排氣扇還在嗡嗡轉(zhuǎn)，扇葉上的油灰被風(fēng)吹得微微顫動。

小賣部的老板娘大概又在搖著蒲扇趕**，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diào)，調(diào)子輕輕的，順著風(fēng)飄過來。

宋柚檸靠在槐樹上，聽著隔壁院子里的動靜：男人的吆喝聲、女人的叮囑聲、紙箱落地的悶響聲，還有那個叫祁洛柏的男孩時不時發(fā)出的笑聲，像一串不斷線的銀鈴。

她忽然覺得，今天的風(fēng)不止有奶糖味，還有點別的什么。

是新搬來的鄰居帶來的味道，是卡車輪胎碾過青石板的味道，是男孩手心的泥味，還是槐樹葉被曬得暖暖的味道？

她分不清，只覺得這味道像一團軟軟的棉花糖，把整個巷子都裹了起來，甜絲絲、暖融融的。

宋柚檸慢慢把半塊奶糖從褲兜里掏出來，玻璃紙己經(jīng)被手汗浸得透明，能清楚地看見里面淺黃的糖塊，黏黏的，帶著點溫?zé)帷?br>
她小心翼翼地剝開一個角，露出里面細膩的糖體，像塊凝固的蜂蜜。

她伸出舌尖輕輕碰了一下，甜香瞬間在嘴里炸開，比前三次舔到的都要濃，順著喉嚨一首甜到心里。

風(fēng)又吹起來了，樹葉嘩啦啦地響，像是在為這突如其來的甜鼓掌。

宋柚檸**半塊奶糖，靠在老槐樹下，看著隔壁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覺得今天的傍晚，好像比平時要長一點，也甜一點。

巷口的奶糖香還在飄，混著槐花香、塵土味和男孩的笑聲，在風(fēng)里打著轉(zhuǎn)，像個溫柔的擁抱，把整個巷子都擁在了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