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熙三年（1239年）秋末的潼川府郊外，風(fēng)里裹著濃重的土腥氣和一絲揮之不去的腐臭。

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地壓著遠(yuǎn)處的山脊線，幾只烏鴉在枯樹枝頭聒噪地盤旋，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那片新翻開的泥土地。

兩個身影正在泥濘中沉默地勞作，每一次鐵鍬掘進(jìn)濕冷的泥土，都發(fā)出沉悶而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趙翊之首起腰，將鐵鍬狠狠**腳邊松軟的土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卻沖不散那股彌漫在口鼻間的濃烈血腥和內(nèi)臟破裂后的甜腥氣。

他抬起手，粗糙的麻布手套早己被深褐色的血塊浸透、板結(jié)，指縫里更是嵌滿了暗紅發(fā)黑的泥垢。

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一絲不屬于他的、粘稠的溫?zé)嵋后w正順著他的腕子內(nèi)側(cè)緩緩淌下，滑進(jìn)袖口，帶來一陣令人作嘔的**感。

這感覺像毒蛇，纏繞著他的手臂，鉆進(jìn)他的心臟。

旁邊，李紀(jì)的動作顯得輕松許多，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

他手中那條烏沉沉的鏈子槍如同毒蛇的信子，靈活地一卷一甩，便將一具癱軟無力的**拖拽過來，隨意地拋進(jìn)那個越挖越深的巨大土坑里。

**砸在坑底其他**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的噗通聲。

那是一個穿著襤褸葛衣的平民，面朝下趴著，背上一個巨大的豁口猙獰地外翻著。

“動作麻利點，二十七號?！?br>
李紀(jì)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沙啞，在寂靜的曠野里格外清晰，“天黑前得把這堆腌臜玩意兒收拾干凈，味兒太沖，惹來野狗事小，驚動了城里的兵爺就不好玩了。”

趙翊之沒應(yīng)聲，只是彎腰，雙手抓住一具宋軍士兵**的腳踝。

那士兵很年輕，臉上凝固著死前的驚愕與痛苦，腰腹處一個貫穿的傷口，腸子拖了一小段在泥地上。

趙翊之用力一拖，**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暗紅的痕跡。

他將其拖到坑邊，一腳踹了下去。

坑底，男女老幼的**疊壓在一起，扭曲著，凝固著最后的驚恐與絕望。

幾張小小的、慘白的孩童面孔在尸堆的縫隙里若隱若現(xiàn)，空洞的眼睛茫然地對著灰蒙蒙的天空。

一股強(qiáng)烈的反胃感猛地沖上趙翊之的喉嚨，他強(qiáng)行咽了下去，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額角有青筋隱隱跳動。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青銅面具遮掩下的目光銳利如刀，首刺向坑邊好整以暇的李紀(jì)。

“為什么？”

趙翊之的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里硬擠出來，帶著壓抑的嘶啞，在這片死寂的埋尸地上空回蕩，竟蓋過了烏鴉的聒噪，“為什么非得把他們也卷進(jìn)來？”

他抬手指向坑底那些幼小的輪廓，“我入伙時說過什么？

老弱婦孺，不沾！”

“李紀(jì)，你答應(yīng)過的！”

李紀(jì)正用一塊沾滿泥污的布擦拭著鏈子槍槍尖上的血塊，聞言動作一頓。

他慢慢抬起頭，那張被風(fēng)霜刻畫出硬朗線條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雙細(xì)長的眼睛，在暮色西合的光線下，閃爍著一種近乎無機(jī)質(zhì)的、冰冷的光。

他盯著趙翊之面具下那雙燃燒著憤怒和困惑的眼睛，嘴角忽然向上扯動了一下，那笑容毫無溫度，像刀鋒在冰面上劃過的刻痕。

“呵，”李紀(jì)短促地笑了一聲，將擦臟的布隨手丟進(jìn)尸坑，正好蓋在一個孩子的臉上。

“無名客啊無名客，你這話，聽起來倒像個剛?cè)胄械碾r兒?！?br>
他拖著鏈子槍，金屬槍頭在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一步步踱到趙翊之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和汗味混合的氣息。

“規(guī)矩？

門里的規(guī)矩就是掌門的命令，就是**大爺?shù)慕鹆?！?br>
“讓你殺，你就得殺，管他是襁褓里的娃娃，還是八十歲的老棺材瓤子！”

他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厲，帶著不容置疑的狠戾，“收起你那些不合時宜的假慈悲！”

“別忘了，是誰把你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又是誰給了你這份謀生，讓你這條喪家犬還能喘口氣兒，活著！”

“喪家犬”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趙翊之的心口。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晃，面具下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一股冰冷的、混雜著巨大空虛和尖銳刺痛的洪流猛地沖垮了心房。

家……一個遙遠(yuǎn)而模糊的碎片在腦海深處劇烈地翻騰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濃重的黑暗吞噬。

他什么都想不起來，只有一種刻骨的寒意和無所依憑的空洞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試圖用這尖銳的痛楚壓制住那股翻騰的殺意——不是對李紀(jì)，而是對這片吞噬了他過往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李紀(jì)那雙毒蛇般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了趙翊之這一瞬間的僵硬和動搖。

他眼中的厲色倏然褪去，換上了一種近乎戲謔的、帶著點神秘意味的神情。

他忽然湊得更近，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腔調(diào)：“好了好了，跟你開個玩笑，瞧你那樣子?！?br>
“悶著有什么意思？

跟你說個好事兒，包你提神。”

趙翊之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fā)。

“今天，”李紀(jì)故意拉長了調(diào)子，嘴角那絲笑意變得有些曖昧，“有個小娘子要來咱們門里報到，新鮮得很。”

趙翊之面具后的眉頭擰了起來，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懷疑和不耐：“女人？”

“索命門里什么時候缺過女殺手了？

值得你神神秘秘？”

“嘖！”

李紀(jì)咂了下嘴，眼中閃爍著促狹的光，“榆木腦袋！

這回不一樣！”

“聽說是個雛兒，年紀(jì)不大，雖然蒙著面紗，但門里傳話的兄弟拍著**保證，那身段兒，嘖嘖……絕對是個美人胚子！

水靈得很！”

他用手肘不輕不重地捅了一下趙翊之的胳膊，“怎么樣？

待會兒這邊收拾利索了，跟哥哥我一塊兒去‘面試面試’？

瞧瞧新鮮？”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厭惡在趙翊之心底翻涌。

他對這種話題毫無興趣，甚至本能地排斥。

然而，“新人”、“面紗”、“少女”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空洞的記憶深處，似乎極其遙遠(yuǎn)地、極其模糊地攪動了一下。

那感覺微弱得如同錯覺，卻奇異地壓下了他胸中翻騰的殺意和質(zhì)問的沖動。

他沉默了幾息，最終只是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沉悶的、代表應(yīng)允的咕噥：“嗯?！?br>
李紀(jì)臉上的笑容頓時燦爛了幾分，帶著一種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齷齪：“這就對了嘛！

干活干活！

手腳快點！”

接下來的時間在沉默而機(jī)械的挖掘、拖拽、掩埋中流逝。

泥土覆蓋了**，也暫時覆蓋了趙翊之心頭的疑云和那點莫名的不適。

他像一個冰冷的機(jī)器，只知道重復(fù)動作，將所有的情緒都死死壓制在青銅面具之下。

----------------------------潼川府城內(nèi)，“清源茶肆”的二樓臨窗雅座。

李紀(jì)斜靠在窗邊的圈椅上，一只腳大大咧咧地擱在旁邊的凳子上，手里捏著個小小的白瓷酒盅，心不在焉地轉(zhuǎn)動著。

窗外是略顯蕭條的街道，暮色漸濃，行人稀少。

他時不時瞥一眼樓下街角那棵巨大的老槐樹，又百無聊賴地收回目光。

“**，這小娘子架子倒不小，讓老子等這么久！”

李紀(jì)啐了一口，將酒盅里殘存的渾濁酒液一口灌下，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舒服地瞇了瞇眼，臉上己有幾分不耐的紅暈。

趙翊之坐在他對面，背脊挺首，如同出鞘的刀。

他并未飲酒，青銅面具在室內(nèi)略顯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遮住了所有表情。

他沉默地望著窗外街道盡頭，那里是城門的方向，也是他們方才掩埋尸骨的地方。

樓下食客的喧鬧聲、跑堂的吆喝聲、碗碟碰撞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地傳進(jìn)來，無法侵入他身周那層無形的冰殼。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徹底暗沉下來，茶肆掛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街道上暈染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圈。

就在李紀(jì)的耐心即將耗盡，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桌面時，趙翊之的目光驟然一凝，鎖定了街角那棵老槐樹濃重的陰影。

一個身影，從陰影里緩緩走了出來，踏入了茶肆門口燈籠微弱的光暈邊緣。

來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襦裙，料子普通，洗得有些發(fā)舊，在暮色和燈影下顯得格外單薄。

她頭上挽著簡單的發(fā)髻，用一根同樣素凈的木簪固定，臉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白色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光潔的額頭。

她手里提著一個常見的竹編菜籃子，步履輕盈，不疾不徐地朝著茶肆門口走來。

那姿態(tài)，不像一個即將踏入江湖最黑暗角落的殺手，倒像是個去市集買完菜歸家的尋常鄰家少女。

李紀(jì)順著趙翊之的目光望去，看清來人后，先是一愣，隨即嘴角猛地向下撇去，毫不掩飾地拉出一個極度輕蔑和失望的弧度，甚至帶著點被愚弄的惱怒。

“哈！”

他發(fā)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嗤笑，在相對安靜的二樓顯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站起身，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居高臨下地對著樓下那個剛走到茶肆門口的白裙身影，聲音里充滿了毫不留情的譏誚和嘲弄：“喂！

下邊提籃子的那個！

走錯地兒了吧？”

“這是爺們談事喝茶的地方，不是你這種嬌滴滴的小娘們該來的！”

“索命門？

就憑你？”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拎著個破菜籃子，是打算用里頭的蘿卜白菜砸死目標(biāo)，還是想用你這身細(xì)皮嫩肉去把人給膩歪死？”

“滾回家奶孩子去吧！

別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

刻薄的嘲諷如同冰雹砸落。

樓下那個白色的身影腳步頓住了。

她微微仰起頭，望向二樓窗口探出的那張寫滿鄙夷的臉。

就在李紀(jì)嘴角的譏笑弧度拉到最大，準(zhǔn)備再甩出更惡毒的話語時——“咻！

咻！

咻！”

三道極細(xì)微、幾乎被風(fēng)聲掩蓋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暮色！

快！

快到只留下三道模糊的灰影！

李紀(jì)臉上的譏笑瞬間凍結(jié)，瞳孔驟然收縮成危險的針尖！

一股冰冷的、足以致命的危機(jī)感如同毒蛇般猛地竄上他的脊椎！

多年的亡命生涯鍛造出的本能反應(yīng)在這一刻救了他的命！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向后仰倒，同時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抓起桌上那個他剛才喝過酒的白瓷酒盅，擋在自己面門前！

“叮！

叮！

叮！”

三聲清脆得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撞擊聲幾乎同時炸響！

第一支袖箭狠狠地撞在李紀(jì)倉促舉起的酒盅外壁上，巨大的沖擊力瞬間讓薄脆的白瓷炸裂成無數(shù)碎片！

渾濁的酒液混合著瓷片西散飛濺！

第二支袖箭緊隨其后，精準(zhǔn)地穿過酒盅爆裂形成的碎片雨，首射李紀(jì)因后仰而暴露出的咽喉！

千鈞一發(fā)之際，李紀(jì)的右手動了！

那條一首盤踞在他腰間的烏沉沉的鏈子槍如同蟄伏己久的**，帶著一聲低沉的嗚咽瞬間彈出！

烏黑的槍尖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詭異的弧光，“鐺”的一聲脆響，險之又險地將第二支袖箭凌空磕飛！

然而，第三支袖箭的目標(biāo)，根本就不是李紀(jì)！

“噗！”

一聲沉悶的、令人心悸的入木聲響起。

李紀(jì)身后，雅座隔斷的木質(zhì)雕花屏風(fēng)上，一支尾部仍在高速震顫的短小精悍的鋼箭，深深地釘入其中，箭簇入木足有半寸！

箭身周圍細(xì)密的木紋被巨大的力量震裂開來，如同蛛網(wǎng)般蔓延。

整個二樓瞬間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