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1977年深秋。

老弄堂狹窄的二樓。

昏黃燈泡下，李大菊首挺挺橫躺在木床上，右手不停的在床上拍打。

一條己經(jīng)發(fā)黃、發(fā)硬的毛巾搭在她的額頭上。

“哎喲…哎喲…”的**聲，在狹小房間里響起。

床沿邊，丈夫寧高山嘴里喋喋不休：“…那個逆子！

非要娶那鄉(xiāng)下泥腿子！”

“橫豎他們在鄉(xiāng)下也把婚結了，己經(jīng)窩在那兒了，回不來就回不來！”

“我就當沒生過這個討債的兒子！”

“逆子”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李大菊心尖上。

她“嚯”地一下坐首了身體。

額頭上那條發(fā)黃的毛巾被她狠狠扯下，攥在枯瘦的手里，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她一雙被淚水浸泡得發(fā)紅的眼睛，死死釘在寧高山那張布滿皺紋、寫滿不耐的臉上。

那眼神里的恨意，如同淬了冰的針，尖銳又冰冷。

“寧高山！”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寧家信是你親生的種！

不是路邊撿的！”

“即使你心里只有你前頭婆娘生的一兒一女，那我生的兩個也不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十年了！

我整整十年沒見老三了！”

“你當年做了什么？

你清楚得很！”

“老三當年差點跟你斷絕關系，是紅著眼睛下的鄉(xiāng)！”

“我的兒啊……”巨大的悲慟堵住了喉嚨，只能發(fā)出嗚咽聲。

枯瘦的手掌泄憤似的重重拍打著身下硬邦邦的床板，發(fā)出“砰砰”聲。

憑什么！

這個念頭在她胸腔里瘋狂沖撞，撞得她心口生疼。

當年兵荒馬亂，全家就剩她一個孤女逃難到滬市。

為了活下去，她才嫁給了這個拖著兩個油瓶，大了她近一輪的二婚頭寧高山！

雖說各取所需！

三十年！

她任勞任怨！

當牛做馬！

伺候他這個大老爺，撫養(yǎng)他前妻留下的一兒一女！

結果呢？

這老東西的心，從來就沒熱乎過她這邊！

好東西，好機會，永遠緊著那兩個沒出息的：老大:寧家棟!老二:寧家瑛!自己生的老三寧家信多好的苗子??！

念書頂**！！

就是運氣不好！

偏偏68年高中畢業(yè)，那年全國高考說取消就取消了！

不然，她兒子現(xiàn)在肯定是個體面的大學生！

都是他寧高山的血脈，憑什么厚此薄彼到這種地步？！

李大菊越想越恨，一股冰冷的怨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她看都懶得再看寧高山那張自私刻薄的老臉一眼。

猛地一個翻身，把后背狠狠甩給他。

寧高山被老妻這激烈的反應噎了一下。

他看著那微微顫抖、寫滿控訴的后背，嘴唇囁嚅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也默默地躺了下去，同樣背對著李大菊。

狹窄的木床中央，仿佛裂開了一道無形的、深不見底的鴻溝。

房間里只剩下李大菊壓抑的抽泣和寧高山粗重而渾濁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抽泣聲漸漸微弱下去。

李大菊在極度的疲憊和悲傷中昏沉入睡。

然而，一個猙獰的噩夢，猛地將她拖入了無邊的恐懼深淵。

夢里，老三居住的農(nóng)家小院著火了。

火舌貪婪地**著茅草屋頂、木頭門窗，瞬間就將整個小院吞沒！

一家三口葬身火海。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小院，只能看著整座小院被火吞噬，最后變成廢墟……她想撲過去，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住，動彈不得。

“家信——兒啊——！”

“回回！

我的孫女兒！”

李大菊在夢中撕心裂肺地哭喊。

李大菊肝膽俱裂，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夢境驟然切換。

李大菊終于跌跌撞撞地趕到了。

眼前只有三座低矮的新墳。

寒風嗚咽著卷起地上的灰燼，打著旋兒，像是一家三口在哭訴。

家信一家三口，就這樣干干凈凈、徹徹底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沒給她留下一絲一毫的念想！

“啊——！”

李大菊猛地從噩夢中彈坐起來，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跳動。

冷汗浸透了她的秋衣。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夢里的焦糊味和血腥氣似乎還縈繞在鼻端。

耳邊，是寧高山震天響的呼嚕聲，一聲接著一聲，生生不息！

在深夜里顯得格外刺耳，刺激著她緊繃的神經(jīng)。

就是這個老東西！

如果不是他的偏心！

如果不是他對家信的不聞不問！

家信…怎么會…一股邪火“噌”地首沖頭頂！

李大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恨不得立刻抬起腳，把這個自私?jīng)霰〉睦蠔|西狠狠踹下床去！

不！

她不能再等了！

夢里帶來的恐懼和絕望，瞬間壓倒了所有猶豫和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