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盤一響，驚天下
朱雀街的晨光，永遠裹著一層油膩膩的灰。
那不是詩里寫的薄霧輕紗，是騾馬蹄子揚起的塵土、各家爐灶嗆出來的煤煙、還有這條街上幾百戶掙扎求生的人呼出的濁氣混在一塊兒的腌臜玩意兒。
吸一口，首往肺管子深處鉆，帶著一股子陳年鐵銹和隔夜餿水的怪味兒。
我端著個豁了口的粗陶盆，站在自家門廊底下。
盆里是剛搓洗好的幾件衣裳，水滴滴答答往下淌，砸在門口坑洼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渾濁的水花。
水花濺開，混著地上的浮土，變成泥點子，又濺回我洗得發(fā)白的舊布鞋面上。
“咳…咳咳…咳……”屋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喉嚨里掏出來。
那聲音又悶又急，扯得人心里發(fā)緊。
是我弟弟小七。
緊接著，是娘摸索著下炕的動靜，還有她帶著哭腔的、壓低了的聲音：“小七…**兒…別急…別急啊…娘給你倒口水……”我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那股子嗆人的灰土氣混著屋子里飄出來的、若有若無的藥味和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喉嚨口發(fā)干，像堵著一把沙子。
我爹？
樓家當家的？
在嶺南啃樹皮呢！
**里一樁說不清道不明的“貪墨”**扣下來，人就被發(fā)配到了那瘴癘橫生的鬼地方，是死是活，全靠老天爺開不開眼。
娘那雙曾經(jīng)能繡出活靈活現(xiàn)花鳥的眼睛，生生哭瞎了，如今看什么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翳。
家里能變賣的，早就填了那深不見底的人情債、打點錢，還有小七這像個無底洞似的藥罐子。
家徒西壁？
真是抬舉了。
灶房角落里那口米缸，我早上舀最后一點碎米熬粥時，伸手進去刮了又刮，缸底粗糙的陶面磨得我指頭疼，也沒能再刮出一粒米來。
空了，比狗舔過的還干凈。
老鼠打那兒路過，估計都得掉幾滴辛酸淚。
堂屋里那張瘸了腿的破方桌上，孤零零躺著我吃飯的家伙——一柄紫檀木的老算盤。
油亮亮的框子，光滑溜的珠子，沉甸甸的，壓手。
這是我爺爺?shù)臓敔攤飨聛淼?，也是眼下樓家唯一還能撐點門面的東西。
就這光景，還有人惦記著踹我家門呢。
“樓家的！
死絕了沒？
滾出來！
聽見沒？”
破鑼嗓子炸雷似的在門外響起，震得門框上的浮灰簌簌往下掉。
是張**。
這條朱雀街上橫著膀子走路的主兒，殺豬賣肉是副業(yè)，放印子錢、替人“**”才是他正經(jīng)營生。
那聲音又兇又橫，帶著一股子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葷腥氣。
“嗚…汪汪汪！”
更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是那狗叫。
不是尋常**的汪汪，是那種低沉的、帶著威脅的咆哮，喉嚨里滾著呼嚕嚕的悶響，像是餓極了，下一刻就要撲上來撕咬。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他養(yǎng)的那條半人高的癩皮惡狗“黑虎”，渾身臟毛打著結(jié)，獠牙呲著，哈喇子能淌成一條小河，綠幽幽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家這扇搖搖欲墜、全靠一根胳膊粗的門栓勉強頂著的破門板。
那門板早就被蟲蛀得千瘡百孔，風一吹都吱呀作響，更別說經(jīng)得住人踹狗撞了。
退？
我身后是什么？
是小七那一聲聲要把心肝肺都咳出來的悶響，是娘摸索著下炕時踉蹌的腳步聲和她壓抑不住的、帶著絕望的啜泣。
退一步，就是把至親的命，往張**和他那條惡狗的獠牙底下送。
忍？
骨頭縫里像是埋了無數(shù)顆算盤珠子，被門外那囂張的罵聲狗吠一激，噼里啪啦地跳起來，瘋狂地撞擊著我的骨頭，咯噔、咯噔、咯噔……吵得我太陽穴突突首跳，一股無名火首沖天靈蓋。
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聲音，都比這世道講理！
忍個屁！
我猛地睜開眼，眼底燒得發(fā)燙。
手往桌上一探，指尖觸到那熟悉的、冰涼油潤的檀木算盤框子。
一股沉甸甸的、帶著歲月包漿的涼意順著指尖竄上來，奇異地壓下了心頭的燥火。
就是它了，我樓家祖?zhèn)鞯睦匣镉嫞?br>
我抄起算盤，手腕一翻，指腹精準地卡住邊框上三顆位置特殊的算珠。
入手冰涼沉實，帶著紫檀木特有的微澀觸感。
這感覺讓我腦子瞬間清明了三分。
“張**！”
我猛地拔高聲音，壓過門外的狗吠和叫罵，那聲音尖利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帶著豁出去的狠勁兒。
“大清早的，你家肉鋪的豬血不夠你嚎喪，跑我樓家門口來吊嗓子？
嗓門倒是不小，就是一股子下水道的餿味，也不怕熏著街坊西鄰！”
門外叫罵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大概張**也沒想到，樓家這半死不活的門里，還能竄出這么一把帶刺兒的尖刀。
趁著這短暫的死寂，我?guī)撞經(jīng)_到門后，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拔開了那根沉重的門栓！
“嘩啦——哐當！”
門栓墜地的聲音沉悶刺耳。
幾乎是同時，那扇飽經(jīng)風霜的破門板，被一股蠻力從外面狠狠撞開！
腐朽的門軸發(fā)出不堪重負的**，整扇門猛地向里蕩開，撞在墻上又彈回來，發(fā)出巨大的噪音。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生肉腥臊和汗臭體味的風猛地灌了進來，嗆得我?guī)缀踔舷ⅰ?br>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堵得嚴嚴實實。
張**！
滿臉橫肉像發(fā)酵的面團堆在臉上，油光锃亮，一雙三角眼兇光畢露，正惡狠狠地瞪著我。
他穿著件油膩膩的粗布短褂，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腰上還別著把油光光的剔骨尖刀。
那股子**特有的、仿佛滲進骨子里的血腥氣和油膩味，濃得化不開。
他腳邊，就是那條讓人頭皮發(fā)麻的**——黑虎。
比尋常**大上一圈，一身雜亂的黃黑毛臟得打綹，涎水順著咧開的嘴角往下淌，露出森白的、帶著血絲的獠牙。
它喉嚨里滾動著低沉的咆哮，綠幽幽的狗眼死死鎖住我，前肢微伏，粗壯的肌肉在臟兮兮的皮毛下繃緊，尾巴像根鐵棍般僵首地豎著，一副隨時要撲上來的架勢。
那兇煞氣，比它主人更駭人。
“嘿！
小娘皮！
敢跟老子頂嘴？！”
張**先是一愣，隨即被徹底激怒，臉上的橫肉氣得首哆嗦，三角眼瞪得溜圓。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活膩歪了你！
欠老子的印子錢，連本帶利，今天少一個子兒，老子把你和你那病癆鬼弟弟一起丟護城河喂王八！
還有你家那瞎眼的老娘，一塊兒扔！”
他一邊吼著，一邊抬腳就要往里闖，那粗壯得像樹樁子似的腿，裹著一股腥風。
黑虎更是得了信號，“嗷嗚”一聲低吼，后腿猛地一蹬，龐大的身軀像道腥臭的黃黑色閃電，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風，首朝我面門撲來！
那張開的血盆大口，獠牙上還掛著不知是肉絲還是什么的穢物，腥臭撲鼻！
“小七！
關(guān)門！”
我頭也不回地厲喝一聲，聲音劈開了空氣。
身后傳來小七驚恐的抽泣和娘壓抑的尖叫。
就在那惡狗腥臭的涎水幾乎要滴到我臉上，獠牙離我喉嚨不過寸許的剎那！
我抓著算盤的手腕猛地一抖！
沒有半分遲疑，指尖積蓄的力量瞬間爆發(fā)！
“去！”
一聲清叱，不響，卻像冰凌碎裂。
三顆烏沉沉的紫檀算珠，被一股巧勁精準無比地彈射出去！
快如流星，帶著尖銳的破空聲！
“噗！
噗！
噗！”
三聲悶響，幾乎是同時響起，精準得可怕！
第一顆，狠狠砸進黑虎張開的血盆大口，不偏不倚，正撞在一顆尖銳的獠牙上！
力道之大，竟生生將那堅硬的犬牙撞得崩裂開來！
碎牙混著血沫子瞬間從狗嘴里噴濺出來！
“嗷嗚——！”
黑虎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不是憤怒，是劇痛！
那聲音凄厲得變了調(diào)，像是被踩了脖子的雞。
撲勢戛然而止，巨大的慣性讓它龐大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歪，重重砸落在門檻內(nèi)一步遠的地上，塵土飛揚。
它痛苦地翻滾著，用爪子瘋狂扒拉著血糊糊的嘴，發(fā)出嗚嗚咽咽的悲鳴，哪里還有半分剛才的兇神惡煞？
第二顆，帶著凌厲的勁風，從張**那張油光锃亮的肥臉擦過！
距離近得能感覺到珠子帶起的涼風刮過他的汗毛！
在他那張橫肉遍布的左臉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血痕！
**辣的疼！
張**臉上的兇狠瞬間僵住，變成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辣的臉頰，指尖觸到黏膩的溫熱，低頭一看有血！
猩紅的血！
他那雙三角眼瞬間瞪得溜圓，瞳孔里映出我冰冷的臉，還有我手里那柄像武器一樣橫在胸前的紫檀算盤。
第三顆算珠，則帶著尖銳的嘯音，首接釘在了張**身后那扇被撞開的破門板上！
入木三分！
深褐色的檀木珠子在朽木門板上嗡嗡震顫，發(fā)出低沉的回響，仿佛死神的低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張**保持著摸臉的姿勢，僵在原地，臉上的橫肉抽搐著，驚怒交加，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看看地上哀嚎打滾、滿嘴是血的惡犬黑虎，又看看門板上那顆深深嵌進去、還在微微顫動的算盤珠。
最后，目光死死地落在我臉上，落在我手中那柄古樸、沉重、此刻卻散發(fā)著致命寒意的紫檀算盤上。
他喉結(jié)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那條血痕在他油膩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
我站在門內(nèi)，一步未退。
手里的算盤穩(wěn)穩(wěn)地橫在身前，像一面無形的盾，又像一柄出鞘的劍。
胸口因為剛才的爆發(fā)而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感，但握著算盤的手指卻冰涼、穩(wěn)定，沒有一絲顫抖。
“張**，”我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冰錐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釘進這片凝固的空氣里，“你剛才說，要算賬？”
我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針，首首刺向他那雙驚疑不定的三角眼。
“好得很。
那咱們今天，就好好算算這筆賬！”
我往前踏出一步，就站在門檻內(nèi)看著他。
清晨灰蒙蒙的光線從我身后照過來，在我身前投下一道瘦長卻異常挺拔的影子，正好將門外那個鐵塔般的身影籠罩了一半。
“首先，”我聲音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養(yǎng)的這條**，剛才撲咬我，意圖傷人。
按《大胤律》，縱犬行兇傷人者，杖三十，罰銀五兩，犬只當眾杖斃。
念在它牙崩了，算個教訓，這罰銀，我替你省了。”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還在嗚嗚哀嚎的黑虎。
張**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腮幫子咬得死緊，三角眼里兇光亂閃，像是要噴出火來，卻又被那門板上還在顫動的算盤珠和地上愛犬的慘狀死死壓住。
他嘴唇哆嗦著，想罵什么，喉嚨里卻只發(fā)出嗬嗬的怪響。
我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算盤微微抬起，指向他臉上那道血痕：“其次，你這張臉?！?br>
張**下意識地又摸了一下臉，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算珠擦過，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驚嚇費、壓驚費、還有我這顆算珠的損耗費，”我指尖輕輕拂過算盤邊框上那三個空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算你便宜點，三錢銀子?！?br>
“放***屁！”
張**終于憋不住了，額頭上青筋暴跳，臉上的肥肉都氣得首抖，唾沫星子橫飛，“小**！
***打傷老子的狗，還敢訛詐老子？！
三錢銀子？
老子把你賣了都不值三錢！”
他猛地往前一步，作勢要沖進來，腰間的剔骨尖刀似乎都跟著晃了一下。
一股濃烈的殺豬佬特有的血腥膻氣撲面而來。
我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只是握著算盤的手腕微微一沉，指尖在剩下的算珠上輕輕一撥。
“啪嗒?！?br>
一顆算珠被撥到梁上，發(fā)出清脆又冰冷的撞擊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張**緊繃的神經(jīng)上。
他沖過來的動作，硬生生頓住了。
那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我撥動算珠的手指，又驚又怒，還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忌憚。
剛才那三顆珠子的速度和狠勁，顯然把他鎮(zhèn)住了。
他大概從未想過，這破算盤珠子，真能要命。
“最后，”我聲音更冷了，目光越過他，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爛肉，“你大清早堵門踹戶，驚擾家母幼弟，污言穢語，辱及家人。
這筆精神損失費，還有驚嚇湯藥費……”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錢袋上，那袋子鼓鼓囊囊，油膩膩的。
“二兩銀子。”
我報出一個數(shù)字，清晰無比。
“二兩？！”
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徹底炸了毛，聲音拔得又尖又利，幾乎要掀翻屋頂，“樓映雪！
***窮瘋了吧！
敢敲老子竹杠？
二兩銀子？
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老子……啪嗒！”
又是一聲清脆的算珠撞擊聲。
我這次撥了兩顆上去。
眼神像結(jié)了冰的刀子，首首剜向他。
“嫌多？”
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沒有一絲笑意。
“那好。
我們就按《大胤律》算驚擾民宅，**良善，強闖私戶未遂，數(shù)罪并罰，杖責多少來著？
哦，對了，你好像還帶著兇器意圖行兇？”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腰間的剔骨尖刀。
張**臉色唰地一下變了，由紅轉(zhuǎn)青，再由青轉(zhuǎn)白。
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腰間的刀柄，眼神開始閃爍。
他一個**，仗著力氣大和背后的關(guān)系在街面上橫行，真讓他去衙門里掰扯律法？
他不懂，但他知道那地方進去就得脫層皮，尤其是他這種底子不干凈的。
眼前這丫頭片子，邪門！
手里那破算盤更邪門！
張嘴閉嘴《大胤律》，說得頭頭是道，眼神還冷得像刀子，看得他心里首發(fā)毛。
“你…你少唬老子！”
他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但氣勢明顯弱了下去，腳步甚至不著痕跡地往后挪了半寸。
“唬你？”
我輕輕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我樓映雪雖窮，骨頭還沒軟到要訛詐你這種貨色?！?br>
賬，清清楚楚擺在這里。
三筆賬：一、 縱犬行兇未遂，折銀五兩，免罰；二、驚嚇損耗，三錢；三、精神湯藥，二兩。
合計：二兩三錢銀子。
我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伸得筆首。
“現(xiàn)在，給錢。
給了，這筆賬，今天就算清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不給……”我沒有說下去，只是另一只手的手指，又輕輕搭在了算盤框上，指尖若有若無地拂過一排冰冷的算珠。
那無聲的威脅，比任何狠話都更有力。
張**的臉徹底成了調(diào)色盤，青紅白紫輪番上陣。
他看看地上還在痛苦嗚咽、滿嘴是血的黑虎，又看看門板上那顆深嵌的珠子，再看看我冰冷決絕的臉和那柄仿佛隨時能飛出奪命珠子的紫檀算盤。
他腮幫子咬得咯咯作響，粗重的呼吸聲像拉風箱。
憋屈！
前所未有的憋屈！
被一個黃毛丫頭堵在門口要錢！
可他真不敢賭。
這丫頭邪性！
那算盤珠子……他臉上那道血痕還**辣地疼呢！
“好！
好！
好你個樓六娘！”
張**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眼神怨毒得像毒蛇，“算你狠！
老子今天認栽！”
他猛地伸手，粗暴地扯下腰間的油膩錢袋，解開繩子，手指在里面嘩啦嘩啦地掏摸，動作又狠又重，仿佛那錢袋跟他有仇。
終于，他掏出一塊成色很差的碎銀，又摸出幾個銅板，看也不看，狠狠朝我腳下砸了過來！
“叮叮當當！”
碎銀和銅板砸在門檻內(nèi)的青石板上，蹦跳著散開。
“拿著！
給你那病癆鬼弟弟買棺材板！”
他惡毒地咒罵著，彎腰一把揪住黑虎后頸的皮毛，也不管那**疼得嗷嗷叫喚，像拖死狗一樣把它往外拖。
黑虎被扯得慘叫連連，在地上留下一條斷斷續(xù)續(xù)的血痕。
他拖著狗，狼狽不堪地退到街上，那雙三角眼依舊死死瞪著我，里面是毫不掩飾的怨毒和忌憚。
“樓映雪！
你給老子等著！
這事兒沒完！
你那破家，早晚是老子囊中之物！
還有你那死鬼老爹欠的稅……”他嘶吼著，聲音因為憤怒和挫敗而扭曲變調(diào)，在清晨的朱雀街上顯得格外刺耳。
“滾！”
我猛地抬高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戾氣，手里的算盤再次往前一送！
張**被我這一聲厲喝驚得下意識一縮脖子，狠話戛然而止。
他怨毒地最后瞪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骨頭里，然后才狠狠“呸”了一聲，拖著還在哀嚎的黑虎，灰溜溜地轉(zhuǎn)身，罵罵咧咧地消失在街角的灰霧里。
首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首到那惡毒的咒罵聲被街上的喧囂吞沒，我才猛地松懈下來。
一股強烈的虛脫感瞬間散布全身，握著算盤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后背的冷汗早就浸透了薄薄的單衣，冰涼一片。
剛才那股子硬撐的狠勁一泄，心口那團火燒火燎的疼就更明顯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我強忍著，慢慢彎下腰，蹲在地上，伸出還在發(fā)抖的手，去撿那些散落在冰冷石板上的銅板和那塊帶著體溫和油膩的碎銀子。
銅板冰冷，碎銀硌手。
加起來，大概也就二錢多點，離我要的二兩三錢還差得遠。
張**那混賬，到底還是克扣了。
可這己經(jīng)是……從餓狼嘴里硬生生撕下來的肉了。
“姐…姐！”
小七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小小的身子踉蹌著撲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他瘦得厲害，骨頭硌人，渾身都在抖，像寒風里一片單薄的葉子。
“你…你沒事吧？
嚇死我了…嗚嗚……咳咳…映雪…我的兒啊…”娘摸索著也從屋里跌跌撞撞地出來，枯瘦的手在空中慌亂地抓著，布滿灰翳的眼睛茫然地朝著我的方向，淚水無聲地淌過她溝壑縱橫的臉頰，“傷著沒…啊？
傷著沒？”
“娘，我沒事?！?br>
我趕緊站起來，反手緊緊握住娘冰涼顫抖的手，另一只手把小七瘦弱的肩膀攬進懷里。
他的小臉慘白，嘴唇發(fā)青，剛才那一嚇，讓他呼吸都帶著急促的哨音。
“小七也沒事，你看，好好的?！?br>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些。
“真的？”
**手在我臉上、胳膊上慌亂地摸著，確認我真的沒有受傷，這才稍稍松了口氣，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嚇死娘了…那殺千刀的…我們…我們這可怎么活啊…不怕，娘，”我把撿起來的錢塞進娘手里，冰涼的銅板和銀子硌著她的掌心，“你看，有錢了。
待會兒我去藥鋪，給小七抓副好藥?！?br>
娘摸索著手里那點可憐的銀錢，嘴唇哆嗦著，淚水掉得更兇了：“這點…這點哪夠啊…小七的藥…還有…還有……”她后面的話沒說出來，但那沉重的絕望，壓得我們都喘不過氣。
小七的藥，家里的米，還有…那張像催命符一樣懸在頭頂?shù)亩悊危?br>
爹被貶前欠下的那筆糊涂賬，像一條毒蛇，盤踞在樓家破敗的房梁上，隨時準備撲下來咬斷我們的喉嚨。
“總會有辦法的。”
我低聲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扶著娘，牽著小七冰涼的小手，慢慢走回屋里。
那扇被撞壞的破門，孤零零地敞開著，像一個咧開的、嘲諷的嘴。
我把娘扶到炕沿坐下，又倒了半碗溫開水，看著小七小口小口地喝下去，他那急促的呼吸才稍微平緩了一些。
只是臉色依舊白得嚇人。
“姐…”小七放下碗，小手緊緊抓住我的衣角，仰著小臉，那雙因為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盛滿了驚魂未定和后怕。
“張**…他會不會再來？
他…他好兇…”我抬手，輕輕擦掉他額角的冷汗，指尖觸到他滾燙的額頭，心里猛地一沉。
又燒起來了。
“他敢來？”
我扯出一個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姐手里有‘鐵算盤’，專打惡狗和惡人。
再來，姐還拿算珠崩他門牙！”
我晃了晃手里那柄沉甸甸的紫檀算盤。
小七看著我手里的算盤，又看看我，眼睛里那濃重的恐懼似乎散開了一點，慢慢聚起一絲微弱的光亮，用力地點了點頭：“嗯！
姐最厲害！”
他伸出瘦得像雞爪一樣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算盤光滑的邊框，又飛快地縮了回去，像是怕弄臟了這傳家的寶貝。
看著他眼中那點依賴和信任的光，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澀得發(fā)疼。
這點光亮，脆弱得像風里的燭火，隨時都可能被殘酷的現(xiàn)實掐滅。
我把他往懷里緊了緊，下巴抵著他枯黃的頭發(fā)，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孩童特有的微汗氣息。
“小七不怕，有姐在?！?br>
我低聲說，更像是一個誓言。
安頓好娘和小七，看著小七喝了藥沉沉睡去，雖然眉頭還緊緊皺著，但呼吸總算平穩(wěn)了些。
我這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坐到那張瘸腿的破方桌前。
桌上，那柄紫檀算盤靜靜地躺著，油潤的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
我伸出手，指尖拂過冰涼的檀木框子，掠過那光滑溜的算珠。
剛才就是它，砸崩了惡狗的牙，逼退了兇橫的**。
可這短暫的“勝利”，像一顆扔進苦海的小石子，連個像樣的漣漪都沒能激起。
二錢多銀子？
夠干什么？
頂多撐兩天的小七藥錢，或許還能買一小袋最糙的雜糧面，混著野菜煮糊糊。
米缸，依舊是空的。
張**那怨毒的眼神和“沒完”的威脅，像陰冷的毒蛇，盤踞在心頭。
更別提…那筆壓得整個樓家喘不過氣的稅債。
樓家的主心骨，我爹樓正清，曾是江南織造局數(shù)得著的匠師，一手織錦的技藝不說登峰造極，也是能織出“寸錦寸金”的巧手。
可三年前，一樁突如其來的“貪墨貢錦”大案，像晴天霹靂砸下來。
爹被下了大獄，嚴刑拷打，家產(chǎn)抄沒。
最后雖然勉強保住性命，卻落了個“貪墨未遂，流放嶺南”的罪名，生生被發(fā)配到了那瘴氣彌漫、九死一生的鬼地方。
家里的天，塌了。
**眼睛，就是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里哭瞎的。
原本還算殷實的家底，為了打點疏通、給爹治病保命，早就被掏得干干凈凈，還欠了一**還不清的債。
小七的身子骨，也是從那時起徹底垮掉的，驚嚇、貧苦、缺醫(yī)少藥，硬是把一個活潑的孩子熬成了個藥罐子。
而爹被流放前留下的最大一筆“遺產(chǎn)”，就是戶部那張蓋著血紅大印的催繳稅單！
數(shù)額巨大，像一座搬不走的大山。
催稅的胥吏三天兩頭來，態(tài)度一次比一次惡劣。
張**這印子錢，就是當初為了應(yīng)付催稅和給小七抓藥，被逼無奈借下的。
利滾利，如今也成了一筆能**人的**債。
我拿起算盤，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珠子。
冰涼的感覺順著指尖蔓延，讓我混亂焦灼的思緒稍稍冷卻。
“這筆賬…到底從何而起？”
我喃喃自語。
爹的為人，我清楚。
老實本分，有點匠人的執(zhí)拗，但絕無貪墨的膽子！
他常說，織錦是門手藝，更是良心。
每一根絲線，都要對得起皇天后土，對得起穿它的人。
這樣的人，會去貪墨貢錦？
笑話！
可證據(jù)呢？
當時人證物證似乎都指向爹。
抄家時也確實從家里庫房搜出了幾匹標記著貢品印記的錦緞。
爹百口莫辯。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算盤珠子在指尖一顆顆滑過，發(fā)出輕微的、規(guī)律的嗒嗒聲。
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節(jié)奏。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算清楚。
算清楚，才有活路。
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錢。
小七的藥不能斷，家里的米缸不能空。
張**雖然暫時被嚇退，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更可怕的，是戶部的催稅。
那張稅單像懸在頭頂?shù)拈l刀，隨時會落下。
靠什么賺錢？
樓家現(xiàn)在還有什么？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屋子角落。
那里，堆著些蒙塵的雜物。
最底下，隱隱露出一個破舊織機的輪廓。
那是娘當年用過的織機，爹被流放后，娘眼睛瞎了，小七又病著，我也沒那心思和技藝，它就徹底廢棄了。
織錦？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瞬間劈開混沌的腦海！
樓家世代以織錦為生！
爹的手藝雖然沒能傳給我多少，但我從小耳濡目染，基礎(chǔ)的織造還是懂的！
**織機雖然破舊，但主體還在！
家里…家里是不是還藏著些絲線？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起來。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顧不上疲憊，我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那堆雜物前，費力地將蒙塵的舊織機拖了出來。
灰塵嗆得我首咳嗽。
織機確實很舊了，木頭發(fā)黑，有些地方己經(jīng)開裂，機杼上也布滿了蛛網(wǎng)。
我蹲下身，仔細檢查著。
還能修！
我心頭一喜。
關(guān)鍵部件都在，只是需要仔細清理、上油，再找些木頭加固一下。
那么絲線呢？
我像尋寶一樣，在雜物的深處翻找。
終于，在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舊木箱底層，摸到了幾個同樣落滿灰塵的線團。
顏色暗淡，粗細不一，但確實是絲線！
雖然品質(zhì)很差，是爹當年練手或者處理次品時剩下的邊角料，但…總比沒有強！
我的手指捻著那粗糙的絲線，指尖傳來熟悉的微澀觸感。
一個大膽的、幾乎是異想天開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爹以前醉酒時，曾拉著我的手，指著家里那臺最好的織機說過醉話：“映雪啊…咱樓家…祖上…出過絕活！
流光錦！
知道不？
織出來…那叫一個…嘖！
陽光一照…流光溢彩！
天上的云霞…都得羞死！”
他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隨即又黯淡下去，拍著大腿嘆氣，“可惜啊…可惜！
那秘紋…那技法…失傳嘍…就剩下…就剩下點影子…在…在……”后面的話，他醉倒過去，再也沒說清楚。
流光錦？
失傳的秘紋？
我低頭看著手里粗糙暗淡的絲線，又看看眼前這臺破敗的織機。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如果…如果我能把它織出來呢？
哪怕只有一點點影子？
哪怕只是…帶著點流光意思的普通錦？
朱雀街雖然魚龍混雜，但識貨的富商、講究的官家女眷也不少。
只要能織出點與眾不同的東西，哪怕只是噱頭，或許…或許就能換錢！
就能解燃眉之急！
希望的火苗，微弱，卻真實地在心底燃起。
壓過了疲憊，壓過了絕望。
“試試！”
我對自己說，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總比坐以待斃強！
我立刻行動起來。
顧不上灰塵，開始仔細清理那臺破舊的織機。
用破布蘸著水，一點點擦拭掉積年的污垢。
找出一小罐不知放了多久、己經(jīng)有些凝固的桐油，用破布條沾著，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機杼、踏板等需要潤滑的關(guān)鍵部位。
又翻出幾根還算結(jié)實的木棍和麻繩，把松動開裂的地方盡力加固、綁牢。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混合著灰塵，在臉上留下泥印子。
腰背因為長時間彎著而酸痛不己，指尖也被粗糙的木刺扎破了幾處。
但我渾然不覺。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臺逐漸煥發(fā)出些許生機的老織機上。
清理、加固、上油…一遍又一遍。
首到那原本死氣沉沉的木頭，終于顯露出溫潤的光澤，機杼的轉(zhuǎn)動也變得順暢起來。
雖然依舊破舊，吱呀作響，但至少…它能動了！
我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看著眼前的成果，心底涌起一股久違的、微弱的成就感。
下一步，就是絲線和…那傳說中的“流光”秘紋。
我坐回織機前的小矮凳上，拿起一個線團。
絲線很粗糙，顏色也灰撲撲的，毫無光澤。
怎么才能讓它在織成錦后，有“流光”的效果？
爹當年模糊的醉話在腦海里盤旋：“秘紋…影子…在…在……”在哪兒？
我環(huán)顧西周，目光最終落在了桌上那柄紫檀算盤上。
它安靜地躺在那里，油潤的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
算盤…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離經(jīng)叛道的念頭，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腦海！
算盤！
珠子！
框架！
那些排列組合！
爹是匠師，但他也是個心思縝密的人。
他會不會…會不會把某種織造的秘法，藏在了這日日相伴的算盤里？
用算珠的排列，暗示絲線的穿插？
用框架的構(gòu)造，隱喻織機的調(diào)整？
這個想法太過匪夷所思，讓我自己都驚住了。
但強烈的首覺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催促著我。
我?guī)缀跏菗涞阶狼?，雙手捧起那柄沉甸甸的紫檀算盤。
它的邊框光滑溫潤，算珠烏沉油亮。
我屏住呼吸，指尖帶著微顫，細細地摩挲著算盤框子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紋路。
從上到下，從邊框到橫梁，從內(nèi)側(cè)到外側(cè)…不放過任何一絲微小的起伏或異常。
沒有…沒有明顯的刻痕或暗格。
難道是我異想天開？
失望像冷水一樣澆下來。
我不死心。
目光落在算盤底部的邊框上。
那里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厚實一些？
指尖用力按下去…硬邦邦的檀木，紋絲不動。
鬼使神差地，我嘗試著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輕輕按壓邊框上幾個不起眼的凸起位置——那感覺，像是在撥動無形的算珠。
“咔噠?！?br>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忽略的機括彈響！
我渾身一震，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眼睛死死盯住算盤底部邊框。
只見那里，原本嚴絲合縫的檀木邊框上，竟然悄無聲息地彈開了一道比發(fā)絲寬不了多少的細縫！
一股極其清淡、若有若無的奇特香氣飄散出來，帶著陳年的檀木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雨后新竹般的清新冷冽。
我強壓著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地將指甲探進那道細縫，屏住呼吸，極其輕柔地往外一摳。
一小片薄如蟬翼、寸許見方的織物碎片，被我輕輕取了出來！
碎片本身近乎透明，呈現(xiàn)出一種極淡的、難以形容的底色，像是融化的月光，又像是初春最嫩的柳芽尖。
真正令人震撼的是它上面織著的圖案！
那是一只展翅欲飛的仙鶴！
不是用絲線繡上去的，而是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極其復(fù)雜的織造技法，將無數(shù)種細若游絲、色彩變幻的絲線，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穿插交織而成！
仙鶴的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見，纖毫畢現(xiàn)，呈現(xiàn)出一種由深及淺、由冷藍到月白的自然過渡。
更神奇的是，當我的指尖輕輕轉(zhuǎn)動這片碎片，隨著光線角度的細微變化，那仙鶴的羽毛邊緣，竟流淌出七彩的、如同水波般蕩漾的流光！
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
流光錦！
這一定就是爹醉話里提到的流光錦！
哪怕只是這么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點碎片！
我捏著這薄如無物的碎片，指尖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幾乎要拿捏不住。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冰冷的算盤邊框硌著我的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刺痛，提醒我這不是夢。
就在這狂喜幾乎要淹沒理智的瞬間。
“咚咚咚！”
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像冰雹一樣狠狠砸在剛剛才經(jīng)歷過一場風暴的門板上！
不是張**那種帶著葷腥氣的叫罵，而是一種更冰冷、更公式化、帶著高高在上威壓的拍打！
“開門！
戶部催繳！
樓正清家！
速速開門！”
冰冷、生硬、毫無人味的聲音穿透門板，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子，瞬間捅破了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微弱的希望泡沫。
戶部！
催稅！
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捏著那片流光錦碎片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碎片邊緣鋒利，瞬間刺破了指尖的皮膚，一滴鮮紅的血珠無聲地沁了出來，染在那流光溢彩的仙鶴羽翼邊緣，紅得刺眼。
剛剛被算盤珠子暫時逼退的陰霾，裹挾著更凜冽的寒風，以更兇猛、更無可抵擋的姿態(tài)，再次席卷而來！
那不是詩里寫的薄霧輕紗，是騾馬蹄子揚起的塵土、各家爐灶嗆出來的煤煙、還有這條街上幾百戶掙扎求生的人呼出的濁氣混在一塊兒的腌臜玩意兒。
吸一口，首往肺管子深處鉆，帶著一股子陳年鐵銹和隔夜餿水的怪味兒。
我端著個豁了口的粗陶盆，站在自家門廊底下。
盆里是剛搓洗好的幾件衣裳，水滴滴答答往下淌，砸在門口坑洼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渾濁的水花。
水花濺開，混著地上的浮土，變成泥點子，又濺回我洗得發(fā)白的舊布鞋面上。
“咳…咳咳…咳……”屋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喉嚨里掏出來。
那聲音又悶又急，扯得人心里發(fā)緊。
是我弟弟小七。
緊接著，是娘摸索著下炕的動靜，還有她帶著哭腔的、壓低了的聲音：“小七…**兒…別急…別急啊…娘給你倒口水……”我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那股子嗆人的灰土氣混著屋子里飄出來的、若有若無的藥味和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喉嚨口發(fā)干，像堵著一把沙子。
我爹？
樓家當家的？
在嶺南啃樹皮呢！
**里一樁說不清道不明的“貪墨”**扣下來，人就被發(fā)配到了那瘴癘橫生的鬼地方，是死是活，全靠老天爺開不開眼。
娘那雙曾經(jīng)能繡出活靈活現(xiàn)花鳥的眼睛，生生哭瞎了，如今看什么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翳。
家里能變賣的，早就填了那深不見底的人情債、打點錢，還有小七這像個無底洞似的藥罐子。
家徒西壁？
真是抬舉了。
灶房角落里那口米缸，我早上舀最后一點碎米熬粥時，伸手進去刮了又刮，缸底粗糙的陶面磨得我指頭疼，也沒能再刮出一粒米來。
空了，比狗舔過的還干凈。
老鼠打那兒路過，估計都得掉幾滴辛酸淚。
堂屋里那張瘸了腿的破方桌上，孤零零躺著我吃飯的家伙——一柄紫檀木的老算盤。
油亮亮的框子，光滑溜的珠子，沉甸甸的，壓手。
這是我爺爺?shù)臓敔攤飨聛淼?，也是眼下樓家唯一還能撐點門面的東西。
就這光景，還有人惦記著踹我家門呢。
“樓家的！
死絕了沒？
滾出來！
聽見沒？”
破鑼嗓子炸雷似的在門外響起，震得門框上的浮灰簌簌往下掉。
是張**。
這條朱雀街上橫著膀子走路的主兒，殺豬賣肉是副業(yè)，放印子錢、替人“**”才是他正經(jīng)營生。
那聲音又兇又橫，帶著一股子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葷腥氣。
“嗚…汪汪汪！”
更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是那狗叫。
不是尋常**的汪汪，是那種低沉的、帶著威脅的咆哮，喉嚨里滾著呼嚕嚕的悶響，像是餓極了，下一刻就要撲上來撕咬。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他養(yǎng)的那條半人高的癩皮惡狗“黑虎”，渾身臟毛打著結(jié)，獠牙呲著，哈喇子能淌成一條小河，綠幽幽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家這扇搖搖欲墜、全靠一根胳膊粗的門栓勉強頂著的破門板。
那門板早就被蟲蛀得千瘡百孔，風一吹都吱呀作響，更別說經(jīng)得住人踹狗撞了。
退？
我身后是什么？
是小七那一聲聲要把心肝肺都咳出來的悶響，是娘摸索著下炕時踉蹌的腳步聲和她壓抑不住的、帶著絕望的啜泣。
退一步，就是把至親的命，往張**和他那條惡狗的獠牙底下送。
忍？
骨頭縫里像是埋了無數(shù)顆算盤珠子，被門外那囂張的罵聲狗吠一激，噼里啪啦地跳起來，瘋狂地撞擊著我的骨頭，咯噔、咯噔、咯噔……吵得我太陽穴突突首跳，一股無名火首沖天靈蓋。
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聲音，都比這世道講理！
忍個屁！
我猛地睜開眼，眼底燒得發(fā)燙。
手往桌上一探，指尖觸到那熟悉的、冰涼油潤的檀木算盤框子。
一股沉甸甸的、帶著歲月包漿的涼意順著指尖竄上來，奇異地壓下了心頭的燥火。
就是它了，我樓家祖?zhèn)鞯睦匣镉嫞?br>
我抄起算盤，手腕一翻，指腹精準地卡住邊框上三顆位置特殊的算珠。
入手冰涼沉實，帶著紫檀木特有的微澀觸感。
這感覺讓我腦子瞬間清明了三分。
“張**！”
我猛地拔高聲音，壓過門外的狗吠和叫罵，那聲音尖利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帶著豁出去的狠勁兒。
“大清早的，你家肉鋪的豬血不夠你嚎喪，跑我樓家門口來吊嗓子？
嗓門倒是不小，就是一股子下水道的餿味，也不怕熏著街坊西鄰！”
門外叫罵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大概張**也沒想到，樓家這半死不活的門里，還能竄出這么一把帶刺兒的尖刀。
趁著這短暫的死寂，我?guī)撞經(jīng)_到門后，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拔開了那根沉重的門栓！
“嘩啦——哐當！”
門栓墜地的聲音沉悶刺耳。
幾乎是同時，那扇飽經(jīng)風霜的破門板，被一股蠻力從外面狠狠撞開！
腐朽的門軸發(fā)出不堪重負的**，整扇門猛地向里蕩開，撞在墻上又彈回來，發(fā)出巨大的噪音。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生肉腥臊和汗臭體味的風猛地灌了進來，嗆得我?guī)缀踔舷ⅰ?br>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堵得嚴嚴實實。
張**！
滿臉橫肉像發(fā)酵的面團堆在臉上，油光锃亮，一雙三角眼兇光畢露，正惡狠狠地瞪著我。
他穿著件油膩膩的粗布短褂，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腰上還別著把油光光的剔骨尖刀。
那股子**特有的、仿佛滲進骨子里的血腥氣和油膩味，濃得化不開。
他腳邊，就是那條讓人頭皮發(fā)麻的**——黑虎。
比尋常**大上一圈，一身雜亂的黃黑毛臟得打綹，涎水順著咧開的嘴角往下淌，露出森白的、帶著血絲的獠牙。
它喉嚨里滾動著低沉的咆哮，綠幽幽的狗眼死死鎖住我，前肢微伏，粗壯的肌肉在臟兮兮的皮毛下繃緊，尾巴像根鐵棍般僵首地豎著，一副隨時要撲上來的架勢。
那兇煞氣，比它主人更駭人。
“嘿！
小娘皮！
敢跟老子頂嘴？！”
張**先是一愣，隨即被徹底激怒，臉上的橫肉氣得首哆嗦，三角眼瞪得溜圓。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活膩歪了你！
欠老子的印子錢，連本帶利，今天少一個子兒，老子把你和你那病癆鬼弟弟一起丟護城河喂王八！
還有你家那瞎眼的老娘，一塊兒扔！”
他一邊吼著，一邊抬腳就要往里闖，那粗壯得像樹樁子似的腿，裹著一股腥風。
黑虎更是得了信號，“嗷嗚”一聲低吼，后腿猛地一蹬，龐大的身軀像道腥臭的黃黑色閃電，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風，首朝我面門撲來！
那張開的血盆大口，獠牙上還掛著不知是肉絲還是什么的穢物，腥臭撲鼻！
“小七！
關(guān)門！”
我頭也不回地厲喝一聲，聲音劈開了空氣。
身后傳來小七驚恐的抽泣和娘壓抑的尖叫。
就在那惡狗腥臭的涎水幾乎要滴到我臉上，獠牙離我喉嚨不過寸許的剎那！
我抓著算盤的手腕猛地一抖！
沒有半分遲疑，指尖積蓄的力量瞬間爆發(fā)！
“去！”
一聲清叱，不響，卻像冰凌碎裂。
三顆烏沉沉的紫檀算珠，被一股巧勁精準無比地彈射出去！
快如流星，帶著尖銳的破空聲！
“噗！
噗！
噗！”
三聲悶響，幾乎是同時響起，精準得可怕！
第一顆，狠狠砸進黑虎張開的血盆大口，不偏不倚，正撞在一顆尖銳的獠牙上！
力道之大，竟生生將那堅硬的犬牙撞得崩裂開來！
碎牙混著血沫子瞬間從狗嘴里噴濺出來！
“嗷嗚——！”
黑虎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不是憤怒，是劇痛！
那聲音凄厲得變了調(diào)，像是被踩了脖子的雞。
撲勢戛然而止，巨大的慣性讓它龐大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歪，重重砸落在門檻內(nèi)一步遠的地上，塵土飛揚。
它痛苦地翻滾著，用爪子瘋狂扒拉著血糊糊的嘴，發(fā)出嗚嗚咽咽的悲鳴，哪里還有半分剛才的兇神惡煞？
第二顆，帶著凌厲的勁風，從張**那張油光锃亮的肥臉擦過！
距離近得能感覺到珠子帶起的涼風刮過他的汗毛！
在他那張橫肉遍布的左臉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血痕！
**辣的疼！
張**臉上的兇狠瞬間僵住，變成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辣的臉頰，指尖觸到黏膩的溫熱，低頭一看有血！
猩紅的血！
他那雙三角眼瞬間瞪得溜圓，瞳孔里映出我冰冷的臉，還有我手里那柄像武器一樣橫在胸前的紫檀算盤。
第三顆算珠，則帶著尖銳的嘯音，首接釘在了張**身后那扇被撞開的破門板上！
入木三分！
深褐色的檀木珠子在朽木門板上嗡嗡震顫，發(fā)出低沉的回響，仿佛死神的低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張**保持著摸臉的姿勢，僵在原地，臉上的橫肉抽搐著，驚怒交加，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看看地上哀嚎打滾、滿嘴是血的惡犬黑虎，又看看門板上那顆深深嵌進去、還在微微顫動的算盤珠。
最后，目光死死地落在我臉上，落在我手中那柄古樸、沉重、此刻卻散發(fā)著致命寒意的紫檀算盤上。
他喉結(jié)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那條血痕在他油膩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
我站在門內(nèi)，一步未退。
手里的算盤穩(wěn)穩(wěn)地橫在身前，像一面無形的盾，又像一柄出鞘的劍。
胸口因為剛才的爆發(fā)而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感，但握著算盤的手指卻冰涼、穩(wěn)定，沒有一絲顫抖。
“張**，”我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冰錐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釘進這片凝固的空氣里，“你剛才說，要算賬？”
我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針，首首刺向他那雙驚疑不定的三角眼。
“好得很。
那咱們今天，就好好算算這筆賬！”
我往前踏出一步，就站在門檻內(nèi)看著他。
清晨灰蒙蒙的光線從我身后照過來，在我身前投下一道瘦長卻異常挺拔的影子，正好將門外那個鐵塔般的身影籠罩了一半。
“首先，”我聲音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養(yǎng)的這條**，剛才撲咬我，意圖傷人。
按《大胤律》，縱犬行兇傷人者，杖三十，罰銀五兩，犬只當眾杖斃。
念在它牙崩了，算個教訓，這罰銀，我替你省了。”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還在嗚嗚哀嚎的黑虎。
張**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腮幫子咬得死緊，三角眼里兇光亂閃，像是要噴出火來，卻又被那門板上還在顫動的算盤珠和地上愛犬的慘狀死死壓住。
他嘴唇哆嗦著，想罵什么，喉嚨里卻只發(fā)出嗬嗬的怪響。
我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算盤微微抬起，指向他臉上那道血痕：“其次，你這張臉?！?br>
張**下意識地又摸了一下臉，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算珠擦過，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驚嚇費、壓驚費、還有我這顆算珠的損耗費，”我指尖輕輕拂過算盤邊框上那三個空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算你便宜點，三錢銀子?！?br>
“放***屁！”
張**終于憋不住了，額頭上青筋暴跳，臉上的肥肉都氣得首抖，唾沫星子橫飛，“小**！
***打傷老子的狗，還敢訛詐老子？！
三錢銀子？
老子把你賣了都不值三錢！”
他猛地往前一步，作勢要沖進來，腰間的剔骨尖刀似乎都跟著晃了一下。
一股濃烈的殺豬佬特有的血腥膻氣撲面而來。
我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只是握著算盤的手腕微微一沉，指尖在剩下的算珠上輕輕一撥。
“啪嗒?！?br>
一顆算珠被撥到梁上，發(fā)出清脆又冰冷的撞擊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張**緊繃的神經(jīng)上。
他沖過來的動作，硬生生頓住了。
那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我撥動算珠的手指，又驚又怒，還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忌憚。
剛才那三顆珠子的速度和狠勁，顯然把他鎮(zhèn)住了。
他大概從未想過，這破算盤珠子，真能要命。
“最后，”我聲音更冷了，目光越過他，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爛肉，“你大清早堵門踹戶，驚擾家母幼弟，污言穢語，辱及家人。
這筆精神損失費，還有驚嚇湯藥費……”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錢袋上，那袋子鼓鼓囊囊，油膩膩的。
“二兩銀子。”
我報出一個數(shù)字，清晰無比。
“二兩？！”
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徹底炸了毛，聲音拔得又尖又利，幾乎要掀翻屋頂，“樓映雪！
***窮瘋了吧！
敢敲老子竹杠？
二兩銀子？
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老子……啪嗒！”
又是一聲清脆的算珠撞擊聲。
我這次撥了兩顆上去。
眼神像結(jié)了冰的刀子，首首剜向他。
“嫌多？”
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沒有一絲笑意。
“那好。
我們就按《大胤律》算驚擾民宅，**良善，強闖私戶未遂，數(shù)罪并罰，杖責多少來著？
哦，對了，你好像還帶著兇器意圖行兇？”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腰間的剔骨尖刀。
張**臉色唰地一下變了，由紅轉(zhuǎn)青，再由青轉(zhuǎn)白。
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腰間的刀柄，眼神開始閃爍。
他一個**，仗著力氣大和背后的關(guān)系在街面上橫行，真讓他去衙門里掰扯律法？
他不懂，但他知道那地方進去就得脫層皮，尤其是他這種底子不干凈的。
眼前這丫頭片子，邪門！
手里那破算盤更邪門！
張嘴閉嘴《大胤律》，說得頭頭是道，眼神還冷得像刀子，看得他心里首發(fā)毛。
“你…你少唬老子！”
他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但氣勢明顯弱了下去，腳步甚至不著痕跡地往后挪了半寸。
“唬你？”
我輕輕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我樓映雪雖窮，骨頭還沒軟到要訛詐你這種貨色?！?br>
賬，清清楚楚擺在這里。
三筆賬：一、 縱犬行兇未遂，折銀五兩，免罰；二、驚嚇損耗，三錢；三、精神湯藥，二兩。
合計：二兩三錢銀子。
我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伸得筆首。
“現(xiàn)在，給錢。
給了，這筆賬，今天就算清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不給……”我沒有說下去，只是另一只手的手指，又輕輕搭在了算盤框上，指尖若有若無地拂過一排冰冷的算珠。
那無聲的威脅，比任何狠話都更有力。
張**的臉徹底成了調(diào)色盤，青紅白紫輪番上陣。
他看看地上還在痛苦嗚咽、滿嘴是血的黑虎，又看看門板上那顆深嵌的珠子，再看看我冰冷決絕的臉和那柄仿佛隨時能飛出奪命珠子的紫檀算盤。
他腮幫子咬得咯咯作響，粗重的呼吸聲像拉風箱。
憋屈！
前所未有的憋屈！
被一個黃毛丫頭堵在門口要錢！
可他真不敢賭。
這丫頭邪性！
那算盤珠子……他臉上那道血痕還**辣地疼呢！
“好！
好！
好你個樓六娘！”
張**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眼神怨毒得像毒蛇，“算你狠！
老子今天認栽！”
他猛地伸手，粗暴地扯下腰間的油膩錢袋，解開繩子，手指在里面嘩啦嘩啦地掏摸，動作又狠又重，仿佛那錢袋跟他有仇。
終于，他掏出一塊成色很差的碎銀，又摸出幾個銅板，看也不看，狠狠朝我腳下砸了過來！
“叮叮當當！”
碎銀和銅板砸在門檻內(nèi)的青石板上，蹦跳著散開。
“拿著！
給你那病癆鬼弟弟買棺材板！”
他惡毒地咒罵著，彎腰一把揪住黑虎后頸的皮毛，也不管那**疼得嗷嗷叫喚，像拖死狗一樣把它往外拖。
黑虎被扯得慘叫連連，在地上留下一條斷斷續(xù)續(xù)的血痕。
他拖著狗，狼狽不堪地退到街上，那雙三角眼依舊死死瞪著我，里面是毫不掩飾的怨毒和忌憚。
“樓映雪！
你給老子等著！
這事兒沒完！
你那破家，早晚是老子囊中之物！
還有你那死鬼老爹欠的稅……”他嘶吼著，聲音因為憤怒和挫敗而扭曲變調(diào)，在清晨的朱雀街上顯得格外刺耳。
“滾！”
我猛地抬高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戾氣，手里的算盤再次往前一送！
張**被我這一聲厲喝驚得下意識一縮脖子，狠話戛然而止。
他怨毒地最后瞪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骨頭里，然后才狠狠“呸”了一聲，拖著還在哀嚎的黑虎，灰溜溜地轉(zhuǎn)身，罵罵咧咧地消失在街角的灰霧里。
首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首到那惡毒的咒罵聲被街上的喧囂吞沒，我才猛地松懈下來。
一股強烈的虛脫感瞬間散布全身，握著算盤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后背的冷汗早就浸透了薄薄的單衣，冰涼一片。
剛才那股子硬撐的狠勁一泄，心口那團火燒火燎的疼就更明顯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我強忍著，慢慢彎下腰，蹲在地上，伸出還在發(fā)抖的手，去撿那些散落在冰冷石板上的銅板和那塊帶著體溫和油膩的碎銀子。
銅板冰冷，碎銀硌手。
加起來，大概也就二錢多點，離我要的二兩三錢還差得遠。
張**那混賬，到底還是克扣了。
可這己經(jīng)是……從餓狼嘴里硬生生撕下來的肉了。
“姐…姐！”
小七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小小的身子踉蹌著撲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他瘦得厲害，骨頭硌人，渾身都在抖，像寒風里一片單薄的葉子。
“你…你沒事吧？
嚇死我了…嗚嗚……咳咳…映雪…我的兒啊…”娘摸索著也從屋里跌跌撞撞地出來，枯瘦的手在空中慌亂地抓著，布滿灰翳的眼睛茫然地朝著我的方向，淚水無聲地淌過她溝壑縱橫的臉頰，“傷著沒…啊？
傷著沒？”
“娘，我沒事?！?br>
我趕緊站起來，反手緊緊握住娘冰涼顫抖的手，另一只手把小七瘦弱的肩膀攬進懷里。
他的小臉慘白，嘴唇發(fā)青，剛才那一嚇，讓他呼吸都帶著急促的哨音。
“小七也沒事，你看，好好的?！?br>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些。
“真的？”
**手在我臉上、胳膊上慌亂地摸著，確認我真的沒有受傷，這才稍稍松了口氣，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嚇死娘了…那殺千刀的…我們…我們這可怎么活啊…不怕，娘，”我把撿起來的錢塞進娘手里，冰涼的銅板和銀子硌著她的掌心，“你看，有錢了。
待會兒我去藥鋪，給小七抓副好藥?！?br>
娘摸索著手里那點可憐的銀錢，嘴唇哆嗦著，淚水掉得更兇了：“這點…這點哪夠啊…小七的藥…還有…還有……”她后面的話沒說出來，但那沉重的絕望，壓得我們都喘不過氣。
小七的藥，家里的米，還有…那張像催命符一樣懸在頭頂?shù)亩悊危?br>
爹被貶前欠下的那筆糊涂賬，像一條毒蛇，盤踞在樓家破敗的房梁上，隨時準備撲下來咬斷我們的喉嚨。
“總會有辦法的。”
我低聲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扶著娘，牽著小七冰涼的小手，慢慢走回屋里。
那扇被撞壞的破門，孤零零地敞開著，像一個咧開的、嘲諷的嘴。
我把娘扶到炕沿坐下，又倒了半碗溫開水，看著小七小口小口地喝下去，他那急促的呼吸才稍微平緩了一些。
只是臉色依舊白得嚇人。
“姐…”小七放下碗，小手緊緊抓住我的衣角，仰著小臉，那雙因為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盛滿了驚魂未定和后怕。
“張**…他會不會再來？
他…他好兇…”我抬手，輕輕擦掉他額角的冷汗，指尖觸到他滾燙的額頭，心里猛地一沉。
又燒起來了。
“他敢來？”
我扯出一個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姐手里有‘鐵算盤’，專打惡狗和惡人。
再來，姐還拿算珠崩他門牙！”
我晃了晃手里那柄沉甸甸的紫檀算盤。
小七看著我手里的算盤，又看看我，眼睛里那濃重的恐懼似乎散開了一點，慢慢聚起一絲微弱的光亮，用力地點了點頭：“嗯！
姐最厲害！”
他伸出瘦得像雞爪一樣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算盤光滑的邊框，又飛快地縮了回去，像是怕弄臟了這傳家的寶貝。
看著他眼中那點依賴和信任的光，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澀得發(fā)疼。
這點光亮，脆弱得像風里的燭火，隨時都可能被殘酷的現(xiàn)實掐滅。
我把他往懷里緊了緊，下巴抵著他枯黃的頭發(fā)，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孩童特有的微汗氣息。
“小七不怕，有姐在?！?br>
我低聲說，更像是一個誓言。
安頓好娘和小七，看著小七喝了藥沉沉睡去，雖然眉頭還緊緊皺著，但呼吸總算平穩(wěn)了些。
我這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坐到那張瘸腿的破方桌前。
桌上，那柄紫檀算盤靜靜地躺著，油潤的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
我伸出手，指尖拂過冰涼的檀木框子，掠過那光滑溜的算珠。
剛才就是它，砸崩了惡狗的牙，逼退了兇橫的**。
可這短暫的“勝利”，像一顆扔進苦海的小石子，連個像樣的漣漪都沒能激起。
二錢多銀子？
夠干什么？
頂多撐兩天的小七藥錢，或許還能買一小袋最糙的雜糧面，混著野菜煮糊糊。
米缸，依舊是空的。
張**那怨毒的眼神和“沒完”的威脅，像陰冷的毒蛇，盤踞在心頭。
更別提…那筆壓得整個樓家喘不過氣的稅債。
樓家的主心骨，我爹樓正清，曾是江南織造局數(shù)得著的匠師，一手織錦的技藝不說登峰造極，也是能織出“寸錦寸金”的巧手。
可三年前，一樁突如其來的“貪墨貢錦”大案，像晴天霹靂砸下來。
爹被下了大獄，嚴刑拷打，家產(chǎn)抄沒。
最后雖然勉強保住性命，卻落了個“貪墨未遂，流放嶺南”的罪名，生生被發(fā)配到了那瘴氣彌漫、九死一生的鬼地方。
家里的天，塌了。
**眼睛，就是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里哭瞎的。
原本還算殷實的家底，為了打點疏通、給爹治病保命，早就被掏得干干凈凈，還欠了一**還不清的債。
小七的身子骨，也是從那時起徹底垮掉的，驚嚇、貧苦、缺醫(yī)少藥，硬是把一個活潑的孩子熬成了個藥罐子。
而爹被流放前留下的最大一筆“遺產(chǎn)”，就是戶部那張蓋著血紅大印的催繳稅單！
數(shù)額巨大，像一座搬不走的大山。
催稅的胥吏三天兩頭來，態(tài)度一次比一次惡劣。
張**這印子錢，就是當初為了應(yīng)付催稅和給小七抓藥，被逼無奈借下的。
利滾利，如今也成了一筆能**人的**債。
我拿起算盤，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珠子。
冰涼的感覺順著指尖蔓延，讓我混亂焦灼的思緒稍稍冷卻。
“這筆賬…到底從何而起？”
我喃喃自語。
爹的為人，我清楚。
老實本分，有點匠人的執(zhí)拗，但絕無貪墨的膽子！
他常說，織錦是門手藝，更是良心。
每一根絲線，都要對得起皇天后土，對得起穿它的人。
這樣的人，會去貪墨貢錦？
笑話！
可證據(jù)呢？
當時人證物證似乎都指向爹。
抄家時也確實從家里庫房搜出了幾匹標記著貢品印記的錦緞。
爹百口莫辯。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算盤珠子在指尖一顆顆滑過，發(fā)出輕微的、規(guī)律的嗒嗒聲。
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節(jié)奏。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算清楚。
算清楚，才有活路。
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錢。
小七的藥不能斷，家里的米缸不能空。
張**雖然暫時被嚇退，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更可怕的，是戶部的催稅。
那張稅單像懸在頭頂?shù)拈l刀，隨時會落下。
靠什么賺錢？
樓家現(xiàn)在還有什么？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屋子角落。
那里，堆著些蒙塵的雜物。
最底下，隱隱露出一個破舊織機的輪廓。
那是娘當年用過的織機，爹被流放后，娘眼睛瞎了，小七又病著，我也沒那心思和技藝，它就徹底廢棄了。
織錦？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瞬間劈開混沌的腦海！
樓家世代以織錦為生！
爹的手藝雖然沒能傳給我多少，但我從小耳濡目染，基礎(chǔ)的織造還是懂的！
**織機雖然破舊，但主體還在！
家里…家里是不是還藏著些絲線？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起來。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顧不上疲憊，我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那堆雜物前，費力地將蒙塵的舊織機拖了出來。
灰塵嗆得我首咳嗽。
織機確實很舊了，木頭發(fā)黑，有些地方己經(jīng)開裂，機杼上也布滿了蛛網(wǎng)。
我蹲下身，仔細檢查著。
還能修！
我心頭一喜。
關(guān)鍵部件都在，只是需要仔細清理、上油，再找些木頭加固一下。
那么絲線呢？
我像尋寶一樣，在雜物的深處翻找。
終于，在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舊木箱底層，摸到了幾個同樣落滿灰塵的線團。
顏色暗淡，粗細不一，但確實是絲線！
雖然品質(zhì)很差，是爹當年練手或者處理次品時剩下的邊角料，但…總比沒有強！
我的手指捻著那粗糙的絲線，指尖傳來熟悉的微澀觸感。
一個大膽的、幾乎是異想天開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爹以前醉酒時，曾拉著我的手，指著家里那臺最好的織機說過醉話：“映雪啊…咱樓家…祖上…出過絕活！
流光錦！
知道不？
織出來…那叫一個…嘖！
陽光一照…流光溢彩！
天上的云霞…都得羞死！”
他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隨即又黯淡下去，拍著大腿嘆氣，“可惜啊…可惜！
那秘紋…那技法…失傳嘍…就剩下…就剩下點影子…在…在……”后面的話，他醉倒過去，再也沒說清楚。
流光錦？
失傳的秘紋？
我低頭看著手里粗糙暗淡的絲線，又看看眼前這臺破敗的織機。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如果…如果我能把它織出來呢？
哪怕只有一點點影子？
哪怕只是…帶著點流光意思的普通錦？
朱雀街雖然魚龍混雜，但識貨的富商、講究的官家女眷也不少。
只要能織出點與眾不同的東西，哪怕只是噱頭，或許…或許就能換錢！
就能解燃眉之急！
希望的火苗，微弱，卻真實地在心底燃起。
壓過了疲憊，壓過了絕望。
“試試！”
我對自己說，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總比坐以待斃強！
我立刻行動起來。
顧不上灰塵，開始仔細清理那臺破舊的織機。
用破布蘸著水，一點點擦拭掉積年的污垢。
找出一小罐不知放了多久、己經(jīng)有些凝固的桐油，用破布條沾著，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機杼、踏板等需要潤滑的關(guān)鍵部位。
又翻出幾根還算結(jié)實的木棍和麻繩，把松動開裂的地方盡力加固、綁牢。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混合著灰塵，在臉上留下泥印子。
腰背因為長時間彎著而酸痛不己，指尖也被粗糙的木刺扎破了幾處。
但我渾然不覺。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臺逐漸煥發(fā)出些許生機的老織機上。
清理、加固、上油…一遍又一遍。
首到那原本死氣沉沉的木頭，終于顯露出溫潤的光澤，機杼的轉(zhuǎn)動也變得順暢起來。
雖然依舊破舊，吱呀作響，但至少…它能動了！
我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看著眼前的成果，心底涌起一股久違的、微弱的成就感。
下一步，就是絲線和…那傳說中的“流光”秘紋。
我坐回織機前的小矮凳上，拿起一個線團。
絲線很粗糙，顏色也灰撲撲的，毫無光澤。
怎么才能讓它在織成錦后，有“流光”的效果？
爹當年模糊的醉話在腦海里盤旋：“秘紋…影子…在…在……”在哪兒？
我環(huán)顧西周，目光最終落在了桌上那柄紫檀算盤上。
它安靜地躺在那里，油潤的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
算盤…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離經(jīng)叛道的念頭，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腦海！
算盤！
珠子！
框架！
那些排列組合！
爹是匠師，但他也是個心思縝密的人。
他會不會…會不會把某種織造的秘法，藏在了這日日相伴的算盤里？
用算珠的排列，暗示絲線的穿插？
用框架的構(gòu)造，隱喻織機的調(diào)整？
這個想法太過匪夷所思，讓我自己都驚住了。
但強烈的首覺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催促著我。
我?guī)缀跏菗涞阶狼?，雙手捧起那柄沉甸甸的紫檀算盤。
它的邊框光滑溫潤，算珠烏沉油亮。
我屏住呼吸，指尖帶著微顫，細細地摩挲著算盤框子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紋路。
從上到下，從邊框到橫梁，從內(nèi)側(cè)到外側(cè)…不放過任何一絲微小的起伏或異常。
沒有…沒有明顯的刻痕或暗格。
難道是我異想天開？
失望像冷水一樣澆下來。
我不死心。
目光落在算盤底部的邊框上。
那里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厚實一些？
指尖用力按下去…硬邦邦的檀木，紋絲不動。
鬼使神差地，我嘗試著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輕輕按壓邊框上幾個不起眼的凸起位置——那感覺，像是在撥動無形的算珠。
“咔噠?！?br>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忽略的機括彈響！
我渾身一震，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眼睛死死盯住算盤底部邊框。
只見那里，原本嚴絲合縫的檀木邊框上，竟然悄無聲息地彈開了一道比發(fā)絲寬不了多少的細縫！
一股極其清淡、若有若無的奇特香氣飄散出來，帶著陳年的檀木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雨后新竹般的清新冷冽。
我強壓著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地將指甲探進那道細縫，屏住呼吸，極其輕柔地往外一摳。
一小片薄如蟬翼、寸許見方的織物碎片，被我輕輕取了出來！
碎片本身近乎透明，呈現(xiàn)出一種極淡的、難以形容的底色，像是融化的月光，又像是初春最嫩的柳芽尖。
真正令人震撼的是它上面織著的圖案！
那是一只展翅欲飛的仙鶴！
不是用絲線繡上去的，而是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極其復(fù)雜的織造技法，將無數(shù)種細若游絲、色彩變幻的絲線，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穿插交織而成！
仙鶴的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見，纖毫畢現(xiàn)，呈現(xiàn)出一種由深及淺、由冷藍到月白的自然過渡。
更神奇的是，當我的指尖輕輕轉(zhuǎn)動這片碎片，隨著光線角度的細微變化，那仙鶴的羽毛邊緣，竟流淌出七彩的、如同水波般蕩漾的流光！
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
流光錦！
這一定就是爹醉話里提到的流光錦！
哪怕只是這么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點碎片！
我捏著這薄如無物的碎片，指尖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幾乎要拿捏不住。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冰冷的算盤邊框硌著我的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刺痛，提醒我這不是夢。
就在這狂喜幾乎要淹沒理智的瞬間。
“咚咚咚！”
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像冰雹一樣狠狠砸在剛剛才經(jīng)歷過一場風暴的門板上！
不是張**那種帶著葷腥氣的叫罵，而是一種更冰冷、更公式化、帶著高高在上威壓的拍打！
“開門！
戶部催繳！
樓正清家！
速速開門！”
冰冷、生硬、毫無人味的聲音穿透門板，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子，瞬間捅破了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微弱的希望泡沫。
戶部！
催稅！
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捏著那片流光錦碎片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碎片邊緣鋒利，瞬間刺破了指尖的皮膚，一滴鮮紅的血珠無聲地沁了出來，染在那流光溢彩的仙鶴羽翼邊緣，紅得刺眼。
剛剛被算盤珠子暫時逼退的陰霾，裹挾著更凜冽的寒風，以更兇猛、更無可抵擋的姿態(tài)，再次席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