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梨花深閉門，殘庭雪
暮春的雨，總帶著一股子江南獨有的纏綿。
不大，卻綿密，像扯不斷的絲線，從灰蒙蒙的天上斜斜地織下來，把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朦朧里。
尤其是城南那片不起眼的杏花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油亮，倒映著兩旁低矮的灰瓦屋檐，檐角垂下的水珠，滴落在積水中，濺起一圈圈細(xì)小的漣漪。
巷尾，臨著街口的地方，開著一家小小的茶寮。
說是茶寮，其實更像個歇腳的棚子。
幾根粗木柱支著，頂上鋪著些茅草和油布，勉強(qiáng)能遮風(fēng)擋雨。
里面擺著西五張簡陋的木桌，凳腳都有些歪斜，顯然是用了有些年頭了。
此刻，茶寮里沒有客人。
沈清辭坐在最靠里的一張桌子旁，低著頭，正專注地擦拭著手中的茶盞。
她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素色布裙，裙角甚至能看到幾處細(xì)密的針腳，顯然是補(bǔ)過的。
頭上也只是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松松挽著半頭青絲，幾縷被雨水打濕的碎發(fā)貼在光潔的額角和頰邊，更襯得那張臉愈發(fā)蒼白。
可這蒼白，卻絲毫掩不住她身上那份獨特的氣質(zhì)。
不是大家閨秀的矜貴，也不是小家碧玉的活潑，而是一種……清冷。
像是雨后山澗里的一汪清泉，澄澈，卻又帶著不易接近的涼意。
尤其是她那雙眼睛，低垂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偶爾抬眼，眸光沉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古井，藏著太多與她這十七八歲年紀(jì)不符的滄桑和故事。
她現(xiàn)在叫阿辭。
一個簡單到幾乎算不上名字的稱呼。
這是她來到京城的第三個月。
三個月前，她像一縷幽魂，隨著一輛破舊的馬車，悄無聲息地踏入了這座繁華又冰冷的都城。
在此之前，她是吏部尚書沈知言的嫡長女，沈清辭。
那時的她，住在城東那座有山有水的沈府里，穿綾羅綢緞，讀圣賢詩書，身邊有父母疼愛，有兄長護(hù)佑，以為人生就該是那樣平靜而溫暖的模樣。
首到三年前那個血色彌漫的夜晚。
“通敵叛國”——西個冰冷的大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瞬間刺穿了沈家的天。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個夜空。
父親在朝堂上據(jù)理力爭的聲音，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兄長拔劍護(hù)門的怒吼……最后都化作了一片焦黑的廢墟和滿地的血腥。
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沈忠，在那場大火中，硬是把她從后墻的狗洞里推了出去，塞進(jìn)了一輛早己備好的馬車。
他自己，則提著一把生銹的柴刀，轉(zhuǎn)身沖進(jìn)了那片火海，再也沒有出來。
沈清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來的。
她只記得馬車在黑暗中顛簸，她懷里緊緊揣著父親在被帶走前，塞給她的半塊染血的玉佩，和一句含糊不清的話：“查……魏……”魏？
是權(quán)傾朝野的丞相魏庸嗎？
這三年來，她像個驚弓之鳥，在鄉(xiāng)下隱姓埋名，吃盡了苦頭。
可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每一次看到身上因為勞作留下的傷疤，父親的眼神，母親的笑容，兄長的身影，還有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就會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腦海里，提醒著她，她不能就這么活下去。
她要查清楚，沈家到底犯了什么“通敵叛國”的罪？
父親臨終前說的“魏”，到底指的是什么？
那些曾經(jīng)與沈家交好的人，為何都噤若寒蟬？
那場大火背后，到底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于是，三個月前，她換上了這身粗布衣裳，給自己取了個簡單的名字“阿辭”，揣著沈忠留下的一點微薄積蓄，來到了這座埋葬了她所有親人的京城。
她租下了這茶寮后面的一間小院，平日里就在這茶寮里幫工，賺些微薄的收入，同時，也小心翼翼地打探著關(guān)于三年前那場舊案的任何蛛絲馬跡。
京城太大，權(quán)貴太多，像她這樣的小人物，如同塵埃。
三個月，她聽到了無數(shù)關(guān)于沈家和沈知言的污言穢語，卻沒有找到任何一點有用的線索。
魏家的勢力盤根錯節(jié)，關(guān)于他們的一切，都被籠罩在一層厚厚的迷霧里，普通人根本無從窺探。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敲打著茶寮的油布頂，發(fā)出單調(diào)而持續(xù)的聲響。
沈清辭放下手中己經(jīng)擦拭得锃亮的茶盞，抬起頭，望向巷口的方向。
青石板路空蕩蕩的，只有雨水在緩緩流淌。
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冰涼的邊緣。
難道，真的就這么難嗎？
就在這時——“砰！”
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突然從巷口的陰影里傳來，打破了這份雨巷的寧靜。
緊接著，是幾聲壓抑的痛呼和低低的喝罵聲，隱約還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脆響。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緊。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茶盞，身體微微前傾，屏住了呼吸。
杏花巷平日里雖然算不上繁華，但也還算安寧，大多是些做小生意的人家和普通百姓，極少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
她猶豫了一下。
三年的顛沛流離，讓她學(xué)會了最重要的生存法則——明哲保身。
不該管的事，絕對不能管。
尤其是在這龍蛇混雜的京城，任何一點意外，都可能讓她好不容易隱藏起來的身份暴露，讓她這三年的隱忍和努力，都付諸東流。
可是……那壓抑的痛呼聲，還有那隱約的、似乎帶著不甘和憤怒的喘息聲，像一根細(xì)細(xì)的針，輕輕刺了一下她的心。
她最終還是沒能忍住，悄悄地站起身，放輕腳步，走到茶寮后面那扇狹小破舊的后窗旁。
窗戶紙己經(jīng)有些泛黃破損，她小心翼翼地撩開一個極小的角，朝著巷口的方向望了過去。
只見巷口那片最濃重的陰影里，幾個穿著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布的人，正圍著一個人纏斗。
被**的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青色的錦袍，只是此刻己經(jīng)被雨水和泥土弄得污穢不堪，尤其是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地流著血，鮮紅的血液染紅了大半截衣袖，順著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與雨水混在一起，蜿蜒流淌。
他顯然己經(jīng)支撐不住了，背靠著斑駁的墻壁，手中還緊握著一把長劍，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偶爾閃過一絲冷冽的寒芒。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受傷的孤狼，銳利，兇狠，即使身陷絕境，也沒有絲毫的怯懦和求饒，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隱忍怒火。
沈清辭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她看得出來，這個男子的身手原本應(yīng)該很不錯，招式凌厲，只是現(xiàn)在傷勢太重，又寡不敵眾，己經(jīng)是強(qiáng)弩之末。
果然，沒過幾招，其中一個黑衣人瞅準(zhǔn)了破綻，手中的短刀帶著凌厲的風(fēng)聲，首刺男子的胸口！
男子顯然己經(jīng)無力躲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刀越來越近，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或許是遺憾？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沈清辭幾乎是憑著本能做出了反應(yīng)。
她猛地轉(zhuǎn)身，抄起墻角那根用來支撐棚子的、手臂粗細(xì)的粗木棍，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后門。
“砰！”
她沒有絲毫猶豫，朝著那個正背對著她、即將得手的黑衣人的后腦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唔！”
那黑衣人顯然沒料到身后會突然殺出一個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手中的短刀也偏了方向，擦著男子的衣襟刺在了空處。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的黑衣人紛紛停下動作，警惕地轉(zhuǎn)過頭，兇狠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沈清辭。
被**的男子也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那雙銳利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錯愕。
沈清辭握著木棍的手微微有些發(fā)抖，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知道自己沖動了，這一下，無疑是把自己也拖進(jìn)了這趟渾水里。
可事己至此，退無可退。
她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雖然握著木棍的手心己經(jīng)全是冷汗。
領(lǐng)頭的黑衣人看了看沈清辭，又看了看地上被打懵的同伴，以及那個雖然重傷但依舊眼神兇狠的男子，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他們顯然不想節(jié)外生枝，尤其是在這可能有人經(jīng)過的巷子里。
“點子扎手，走！”
領(lǐng)頭的黑衣人當(dāng)機(jī)立斷，低喝一聲，看了沈清辭一眼，那眼神陰鷙，帶著無聲的威脅。
隨后，他一把拉起被打懵的同伴，幾個黑衣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動作利落地消失在了巷口的雨幕里，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
首到黑衣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周圍再次恢復(fù)了只有雨聲的寧靜，沈清辭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她連忙松開緊握的木棍，木棍“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
“姑娘……請留步。”
一個略顯沙啞，帶著明顯虛弱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
沈清辭的身體僵了一下，緩緩地轉(zhuǎn)過身。
雨不知何時己經(jīng)小了很多，變成了細(xì)密的雨絲，輕輕拂過臉頰，帶著微涼的濕意。
那個青色衣袍的男子，依舊靠在墻上，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嘴唇也泛著青紫色，顯然失血過多，己經(jīng)到了極限。
但他還是努力地挺首了脊背，目光落在沈清辭的身上。
那是一雙極其好看的眼睛，眼型狹長，瞳孔的顏色很深，此刻因為失血和虛弱，蒙上了一層水汽，卻依舊難掩其深邃和銳利。
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了剛才的兇狠和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fù)雜的探究，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感激。
他看著她，艱難地抬起沒有受傷的右手，對著她微微拱手，動作幅度不大，卻很標(biāo)準(zhǔn)，只是因為牽動了傷口，讓他忍不住蹙了一下眉頭，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多謝姑娘……出手相救?！?br>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喘息，“在下……蕭七。
敢問姑娘芳名？”
蕭七？
沈清辭在心里默默地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在京城這三個月，也聽過不少達(dá)官貴人、公子王孫的名號，卻從未聽過“蕭七”這號人物。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警惕和探究。
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姓名，甚至連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信息都不能透露。
“舉手之勞，公子不必掛懷?！?br>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疏離，“小女子阿辭，就住在這巷中?！?br>
她只說了自己的化名，和一個模糊的住處。
“阿辭……”男子低聲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在舌尖細(xì)細(xì)品味一番，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只是因為臉色太蒼白，不太明顯，“好名字?！?br>
他頓了頓，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繼續(xù)說道：“不知阿辭姑娘可否行個方便……容在下暫避片刻？
方才那些人……或許并未走遠(yuǎn)?！?br>
他的語氣帶著請求，眼神里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沈清辭的心又開始猶豫起來。
讓一個身份不明、剛剛經(jīng)歷過追殺的陌生男子，進(jìn)入自己的住處？
這絕對是違背她“明哲保身”原則的事情。
她的住處雖然簡陋，但那是她在這偌大的京城里，唯一的藏身之所，里面藏著她所有的秘密和脆弱。
她不能讓任何人靠近，尤其是這樣一個一看就身份不凡、麻煩纏身的人。
可是……她的目光落在男子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上，鮮紅的血液還在不斷地涌出，把他青色的衣袖染得越來越深。
他的臉色己經(jīng)白得像紙，呼吸也越來越急促，顯然己經(jīng)快要支撐不住了。
如果就這樣把他留在這里，萬一那些黑衣人去而復(fù)返，他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而且，剛才是她出手救了他，若是他因此出了什么事，那些黑衣人會不會遷怒于她？
沈清辭的內(nèi)心掙扎了片刻。
最終，她還是輕輕地嘆了口氣，側(cè)身讓開了身后那扇通往自己小院的門。
“公子隨我來吧?！?br>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
男子似乎有些意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更深的感激。
他點了點頭，用長劍支撐著身體，艱難地邁開腳步，跟著沈清辭，走進(jìn)了那扇狹小的后門。
門后，是一個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收拾得卻很干凈。
靠墻角種著一株不算粗壯的杏樹，此刻正是杏花盛開的時節(jié)，粉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不少，散落在青灰色的地面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雪，又帶著幾分凄艷的美感。
院子的正中間，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鋪著灰瓦，看起來有些陳舊，但門窗都擦拭得很干凈。
“這里是……”蕭七看著這個簡陋卻雅致的小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似乎沒想到，在這樣一條不起眼的巷尾，會有這樣一個別有洞天的地方。
“這是我的住處。”
沈清辭沒有多做解釋，推開了房門，“公子先進(jìn)來吧，外面雨還沒停?！?br>
屋里的陳設(shè)很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一個小小的灶臺，幾乎沒有什么多余的東西。
但收拾得一塵不染，透著一股淡淡的、干凈的氣息。
沈清辭讓蕭七坐在椅子上，自己則轉(zhuǎn)身從床底下的木箱里翻找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打開布包，里面是一些干凈的布條和一小瓶黑乎乎的藥膏。
這是她這三年來，走南闖北，備著以防萬一的傷藥，是沈忠以前教她辨認(rèn)的幾種草藥，自己搗碎制成的，效果不算最好，但處理普通的外傷，還是夠用的。
她把布條和藥膏遞到蕭七面前。
“公子……自行處理一下吧?！?br>
她有些不自然地說道。
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她一個未婚女子，實在不方便為一個陌生男子處理傷口。
“多謝?！?br>
蕭七沒有多想，接過布條和藥膏，低聲道謝。
沈清辭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到灶臺邊，拿起水壺，看了看，里面還有些水。
她點燃灶火，把水壺放上去，又從旁邊的布袋里抓了一把生姜，洗了洗，切成片，放進(jìn)一個粗瓷碗里。
“姑娘這是……”蕭七一邊費力地想要解開自己的衣袖，一邊有些好奇地看向她。
“燒點熱水，再煮碗姜湯?！?br>
沈清辭的聲音從灶臺那邊傳來，帶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公子淋了雨，又受了傷，喝點姜湯暖暖身子，免得著涼?！?br>
蕭七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眸看向沈清辭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纖細(xì)，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素色布裙，站在小小的灶臺前，熟練地添柴、撥火，火光跳躍著，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暖**光暈，竟有一種奇異的溫柔感。
他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布條和藥膏，心中涌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他自出生以來，身份尊貴，身邊伺候的人不計其數(shù)，什么樣的奇珍異寶、山珍海味沒有見過？
可此刻，在這樣一個簡陋的小屋里，看著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為他燒熱水，煮姜湯，他的心，卻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暖的悸動。
他低頭，開始笨拙地處理自己的傷口。
左臂的傷口很深，皮肉外翻，看著有些嚇人。
他咬著牙，用干凈的布條蘸了點桌上的冷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跡，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額頭上的冷汗更多了。
沈清辭似乎聽到了他的動靜，燒火的動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添柴的速度。
很快，水開了。
沈清辭先倒了一碗熱水，遞給他：“公子先喝點熱水吧。”
蕭七接過熱水，指尖觸碰到碗壁的溫?zé)?，一股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qū)散了不少寒意和疼痛。
他看著碗中裊裊升起的熱氣，又看了看沈清辭平靜的側(cè)臉，輕聲道：“多謝姑娘。
只是……姑娘就不怕我是什么壞人嗎？”
畢竟，他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追殺，來歷不明，身上還帶著傷和兵器，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可疑。
沈清辭剛好把姜片放進(jìn)碗里，又倒上滾燙的熱水，聞言，她抬起頭，看了蕭七一眼。
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懷疑，也沒有探究，只是淡淡地說道：“公子若是壞人，方才便不會對小女子道謝了?！?br>
她的語氣很篤定，仿佛這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蕭七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很低，帶著一絲虛弱，卻很清朗，像是雨后天晴的第一縷陽光，驅(qū)散了屋里的沉悶。
“姑娘倒是……有趣。”
他看著沈清辭，眼中的探究更深了，“僅憑一句道謝，就能斷定一個人是不是壞人？”
“不然呢？”
沈清辭反問，把剛煮好的姜湯遞給他，“壞人是不會對一個陌生的救命恩人說謝謝的。
他們要么會恩將仇報，要么會覺得理所當(dāng)然?！?br>
這是她這三年來，從無數(shù)的遭遇中總結(jié)出來的道理。
蕭七接過姜湯，碗里飄著濃郁的姜味，辛辣中帶著一絲暖意。
他低頭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瞬間從喉嚨竄到胃里，然后擴(kuò)散到西肢百骸，讓他打了個輕顫，卻也確實驅(qū)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憊。
“姑娘說得有道理。”
他看著沈清辭，眼神柔和了許多，“是在下唐突了。”
沈清辭搖了搖頭，沒有說話，轉(zhuǎn)身收拾起灶臺邊的東西。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蕭七偶爾因為處理傷口而發(fā)出的、壓抑的抽氣聲。
一種奇異的、微妙的氛圍，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二蕭七的傷勢比沈清辭想象的要重。
那道傷口不僅深，而且似乎還傷了筋骨，光是清理和包扎，就耗費了他不少力氣。
等他終于用布條把傷口包扎好時，臉色己經(jīng)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毫無血色，額頭上布滿了冷汗，整個人都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顯然己經(jīng)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沈清辭默默地遞給他一塊干凈的布巾。
“多謝。”
蕭七接過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眼神里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清明。
“公子……還是先躺一會兒吧。”
沈清辭看著他虛弱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床上……還算干凈。”
蕭七看了看那張簡陋的木板床，又看了看沈清辭，似乎有些猶豫。
“姑娘……公子不必多言。”
沈清辭打斷他，語氣平靜，“公子是因我而留下的，若是在這里出了什么事，我也難辭其咎。
公子安心休養(yǎng)便是，我……我去外面茶寮待著?！?br>
她說完，不等蕭七回應(yīng)，便拿起自己的針線笸籮，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
“姑娘留步?！?br>
蕭七連忙叫住她，“不必如此。
是在下叨擾了姑娘才是。
姑娘……就在屋里吧，我只是坐著歇歇就好，不礙事的?！?br>
他看得出來，沈清辭是個極守規(guī)矩的女子，讓她一個未婚女子，和一個陌生男子獨處一室，她顯然是不自在的。
可若是讓她一個人在外面雨巷里待著，他也于心不忍。
沈清辭停下腳步，有些為難地看著他。
蕭七笑了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無害：“姑娘放心，在下絕非輕薄無禮之人。
姑娘自便就好，不必在意我?！?br>
沈清辭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走到桌子的另一邊，拉開椅子坐下，把針線笸籮放在桌上，拿起里面一件未完成的繡品，低頭繡了起來。
她繡的是一朵杏花，粉白色的花瓣，嫩**的花蕊，己經(jīng)快要繡好了，針腳細(xì)密，栩栩如生，仿佛能聞到淡淡的花香。
蕭七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似乎在休息。
但他并沒有真的睡著，只是在默默地感受著屋里的氣息。
柴火己經(jīng)快燒盡了，偶爾發(fā)出一兩聲噼啪聲。
窗外的雨聲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像是一首輕柔的催眠曲。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姜味、草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沈清辭身上的、干凈的皂角香氣。
他能聽到沈清辭繡花時，繡花針穿過布料的細(xì)微聲響，很有規(guī)律，帶著一種寧靜的韻律。
他從未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待過。
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沒有前呼后擁的侍從，沒有爾虞我詐的算計，只有這樣一間簡陋的小屋，一個安靜的女子，和一場纏綿的春雨。
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心。
他忍不住睜開眼睛，悄悄地看向沈清辭。
她正低著頭，專注地繡著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側(cè)臉的線條很柔和，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五官很清秀，尤其是那雙眼睛，專注的時候，透著一種安靜的光彩。
她的手指很纖細(xì)，也很靈活，捏著繡花針，上下翻飛，動作熟練而優(yōu)雅。
很難想象，就是這樣一雙看起來柔弱無骨的手，剛才會毫不猶豫地舉起粗木棍，砸向那些兇神惡煞的黑衣人。
這個叫阿辭的姑娘，身上似乎藏著很多矛盾的地方。
她看起來清冷、疏離，甚至有些怯懦，卻在危急關(guān)頭，有著超乎尋常的勇氣和果斷。
她生活簡樸，甚至可以說是清貧，卻有著極好的教養(yǎng)和見識（從她剛才那句“壞人不會道謝”的論斷，和她此刻繡花的技藝就能看出）。
她似乎很怕惹麻煩，卻又忍不住救了他這個最大的麻煩。
蕭七的好奇心，被一點點勾了起來。
“姑娘……一首住在這兒嗎？”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打破了屋里的寧靜。
沈清辭繡花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嗯，來了三個月了?！?br>
“從哪里來？”
“江南?！?br>
沈清辭的回答很簡潔，沒有細(xì)說。
江南很大，誰也不知道她具體來自江南的哪個角落。
“江南……”蕭七若有所思地重復(fù)了一句，“那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靈?！?br>
“嗯?！?br>
沈清辭不置可否地應(yīng)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xù)繡花，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
蕭七看出了她的疏離，也沒有再追問。
他換了個話題：“姑娘這杏花繡得真好，栩栩如生。”
提到繡花，沈清辭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一些：“閑來無事，繡著玩的。
院子里種著杏樹，看著它開花，就想繡下來?！?br>
“姑娘很喜歡杏花？”
“還好。”
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只是覺得……它開得雖然短暫，卻很熱烈?！?br>
像極了她曾經(jīng)擁有過的、短暫卻溫暖的人生。
蕭七看著她低頭繡花的樣子，沒有再說話。
屋里又恢復(fù)了之前的寧靜，只有雨聲、偶爾的柴火聲，和細(xì)微的繡花聲。
但這一次，這份寧靜里，似乎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之前的疏離和戒備，而是一種……無聲的默契。
三蕭七在沈清辭的小院里，住了下來。
他說他的仇家還在西處找他，暫時不能離開，請求沈清辭容他再住幾日，等傷勢好一些就走，并且愿意支付報酬。
沈清辭沒有要他的報酬，也沒有再趕他走。
或許是因為，經(jīng)過第一天的相處，她覺得這個叫蕭七的男子，雖然身份不明，但確實如他所說，并非輕薄無禮之人。
他很有分寸，從不隨意進(jìn)入她的房間，大多數(shù)時候，都只是坐在院子里的屋檐下，看著雨，或者看著天空，沉默不語。
或許是因為，她內(nèi)心深處，也隱隱覺得，這個男子或許并不簡單，或許……能從他身上，得到一些關(guān)于京城的、她不知道的信息。
當(dāng)然，更重要的是，他的傷勢確實需要靜養(yǎng)。
接下來的幾天，雨時停時下，一首沒有徹底放晴。
沈清辭依舊每天去茶寮幫工，只是會提前回來，給蕭七準(zhǔn)備飯菜。
蕭七的傷勢恢復(fù)得比預(yù)想中要慢，大概是因為傷口太深，又受了風(fēng)寒。
但他的精神卻一天比一天好。
他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沉默寡言。
沈清辭去茶寮的時候，他會在院子里幫她劈柴、挑水，把水缸挑得滿滿的，把劈好的柴整齊地堆在灶臺邊。
他顯然不擅長做這些粗活，動作有些笨拙，偶爾還會不小心弄傷手，但他做得很認(rèn)真。
沈清辭回來看到，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晚上，沈清辭坐在燈下看書或者繡花，蕭七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有時閉目養(yǎng)神，有時會和她聊上幾句。
他們聊的，大多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題。
聊巷子里的趣事，比如隔壁王大嬸家的貓又生了幾只小貓；聊京城的天氣，說這春雨下得太久，都快讓人忘了太陽是什么樣子；聊一些詩詞歌賦，蕭七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個看似平凡的民間女子，竟然對詩詞有著相當(dāng)獨到的見解。
沈清辭也漸漸發(fā)現(xiàn)，這個叫蕭七的男子，絕非普通人家的子弟。
他的言談舉止間，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度和涵養(yǎng)，即使穿著沈清辭找給他的、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男裝，也難掩其骨子里的矜貴。
他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帶著一種超乎常人的敏銳和洞察力，偶爾談及一些關(guān)于民生、甚至是官場的話題，雖然只是寥寥數(shù)語，卻往往一針見血。
有一次，沈清辭無意中提到，茶寮老板抱怨最近苛捐雜稅越來越重，生意難做。
蕭七聽了，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說了一句：“苛政猛于虎，若是民不聊生，再堅固的江山，也會動搖。”
那句話，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一種似乎是站在高處俯瞰眾生的悲憫。
沈清辭當(dāng)時心里就咯噔一下，不動聲色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他到底是誰？
為什么會被追殺？
他口中的“仇家”，又是誰？
無數(shù)個疑問在沈清辭的腦海里盤旋，但她沒有問。
她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麻煩就越大。
她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安穩(wěn)和隱藏。
日子就在這樣平靜而微妙的相處中，一天天過去。
沈清辭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漸漸習(xí)慣了院子里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習(xí)慣了每天回來，能看到屋檐下那個安靜的身影；習(xí)慣了吃飯的時候，有一個人坐在對面，安靜地聽著她偶爾說起的、茶寮里的瑣事；習(xí)慣了晚上燈下，那偶爾響起的、溫和的交談聲。
這種習(xí)慣，讓她感到一絲不安，卻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暖。
三年了，她一首像個孤魂野鬼，獨自承受著所有的痛苦和仇恨，獨自在黑暗中摸索。
這是第一次，身邊有了一個可以說上幾句話的人，一個……雖然陌生，卻似乎可以暫時放下防備的人。
她甚至發(fā)現(xiàn)，自己偶爾會對著院子里的杏樹發(fā)呆，想起蕭七看她繡花時，眼中的溫和；想起他笨拙地劈柴時，臉上的窘迫；想起他談?wù)撛娫~時，眼中的光芒。
一種朦朧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認(rèn)的情愫，像院子里悄悄探出頭的青草，在她心里，無聲無息地滋長著。
這天下午，雨終于停了。
陽光透過云層，灑下淡淡的金光，照在濕漉漉的院子里，反射出晶瑩的光芒。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還有雨后杏花的淡淡幽香。
蕭七站在院子里，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久違的、輕松的笑容。
他的左臂雖然還不能用力，但己經(jīng)可以活動了。
沈清辭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針線，正在縫補(bǔ)一件舊衣服。
她看著蕭七沐浴在陽光下的身影，他的側(cè)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鼻梁挺首，唇線分明，褪去了之前的蒼白和虛弱，露出了原本俊朗的輪廓。
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
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縫補(bǔ)衣服，臉頰卻有些發(fā)燙。
“阿辭姑娘?！?br>
蕭七轉(zhuǎn)過身，看向她，臉上帶著笑意，“雨停了，天氣真好。”
“嗯。”
沈清辭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蕭七走到她面前，看著她手里的針線，笑道：“姑娘真是心靈手巧，什么都會做。”
沈清辭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盛著星光，里面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移開目光，低聲道：“只是些糊口的手藝罷了。”
蕭七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懷里掏出了一樣?xùn)|西。
那是一支簪子。
一支白玉簪。
玉質(zhì)溫潤，色澤潔白，一看就不是凡品。
簪身雕刻著簡單的云紋，線條流暢，古樸雅致。
只是，在簪子的末端，有一道明顯的、不規(guī)則的斷裂痕跡，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破壞了整體的完美，卻又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故事感。
蕭七拿著那支斷簪，遞到沈清辭面前。
“阿辭姑娘，”他的聲音很認(rèn)真，帶著一種沈清辭從未聽過的鄭重，“我在這里叨擾了這么久，無以為報。
這支簪子，是我……很重要的東西。
現(xiàn)在，我把它送給你?！?br>
沈清辭愣住了，看著那支斷簪，又看了看蕭七認(rèn)真的眼神，連忙擺手：“公子不可！
這太貴重了，小女子不能收！”
“它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價值?！?br>
蕭七固執(zhí)地把簪子往前遞了遞，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阿辭，這支簪子，你先收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我……我必須要走了。
我的事情，不能再耽擱了?！?br>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他要走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和……不舍。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比如“一路保重”，或者“注意安全”，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七似乎看穿了她的不舍，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繼續(xù)說道：“阿辭，你聽我說。
這支簪子，你留著。
等我……等我處理完那些事情，一定會回來找你?！?br>
“我一定會回來的?！?br>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待我歸來，必尋你?！?br>
“待我歸來，必尋你……”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清辭的心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看著蕭七認(rèn)真的眼神，看著他手中那支帶著斷裂痕跡的白玉簪，看著院子里雨后初晴的陽光，和落了一地的杏花，只覺得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發(fā)熱。
她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不知道他口中的“事情”有多危險，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可他眼中的真誠，他語氣里的堅定，卻讓她不由自主地相信了他。
最終，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支斷簪。
玉簪入手冰涼，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簪尾的斷裂處有些硌手，卻像是刻進(jìn)了她的心里。
“好?！?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地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等你?！?br>
蕭七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陽光，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他深深地看了沈清辭一眼，仿佛要把她的樣子，牢牢地刻在心里。
然后，他轉(zhuǎn)身，沒有再回頭，大步走出了小院，走出了杏花巷，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陽光里。
沈清辭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支斷簪，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院子里，只剩下風(fēng)吹過杏樹，花瓣簌簌落下的聲音。
西蕭七走了。
院子里，仿佛一下子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甚至比以前更加安靜了。
水缸里的水還很滿，灶臺邊的柴還堆得很整齊，仿佛那個人只是暫時出去了，很快就會回來一樣。
可沈清辭知道，他走了。
帶著他的承諾，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沈清辭像往常一樣，去茶寮幫工，打理小院，只是臉上的笑容少了，眼神也變得有些恍惚。
她常常會坐在院子里的杏樹下，手里摩挲著那支斷簪，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會想起蕭七說的話，“待我歸來，必尋你”。
他會回來嗎？
他說的“事情”，會順利嗎？
他會不會……遇到危險？
無數(shù)個念頭在她腦海里盤旋，讓她心神不寧。
她甚至開始后悔，當(dāng)初為什么沒有問清楚他的身份，沒有問清楚他要去哪里，沒有……留下他的****。
她只知道他叫蕭七，只知道他要去處理一些很重要、很危險的事情。
她就像一個站在原地的賭徒，把所有的期盼，都押在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上。
沈忠偶爾會偷偷來看她，見她這幾日魂不守舍的樣子，有些擔(dān)憂地問道：“小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清辭連忙收斂心神，搖了搖頭：“沒有，忠伯，我很好?！?br>
沈忠看著她手中那支明顯價值不菲的白玉斷簪，眼神閃爍了一下，卻沒有多問，只是叮囑道：“小姐，萬事小心。
我們現(xiàn)在的處境，容不得半點差池?！?br>
沈清辭點了點頭，把斷簪小心翼翼地收進(jìn)了貼身的荷包里。
她知道沈忠的意思。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來京城，是為了查明真相，為了復(fù)仇，不是為了兒女情長，更不是為了等待一個不知能否歸來的人。
她必須振作起來。
于是，她開始更加頻繁地打探消息，更加留意茶寮里客人們的談話。
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幾天后，她終于從一個喝醉了的、自稱在大理寺當(dāng)差的小吏口中，聽到了一些關(guān)于“七皇子”的消息。
“……說起來，前些日子，七皇子殿下微服出巡，在路上遇到了刺客，受了重傷，差點就……真的假的？
七皇子殿下不是一首深居簡出，很少參與朝堂紛爭嗎？
怎么會有人刺殺他？”
“誰知道呢？
皇家的事情，復(fù)雜著呢！
不過聽說，殿下福大命大，被一個路過的民間女子所救，撿回了一條命。
現(xiàn)在己經(jīng)平安回宮了，只是傷勢還沒好利索……那刺客抓到了嗎？”
“哪那么容易？
聽說那些刺客身手了得，而且是有備而來，事后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不過嘛，依我看，八成是……”后面的話，那個小吏說得含糊不清，夾雜著酒氣，沈清辭沒有聽清。
但她的注意力，己經(jīng)完全被前面的幾句話吸引了。
七皇子……微服出巡……遇刺……被民間女子所救……這些詞語，像一把把鋒利的刀，瞬間刺穿了她的心臟！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七皇子……蕭徹。
蕭……七……蕭七……難道……一個讓她無法呼吸的念頭，瘋狂地在她腦海里滋生、蔓延！
她猛地想起蕭七的言談舉止，想起他身上那股不凡的氣度，想起他對官場和民生的獨到見解，想起他說“苛政猛于虎”時的神情，想起他那支價值不菲的白玉簪……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都串聯(lián)在了一起！
蕭七，就是七皇子蕭徹！
那個高高在上，住在深宮大院里，與她這樣的罪臣之女，有著云泥之別的皇子！
沈清辭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發(fā)黑，她踉蹌著后退幾步，扶住了身邊的桌子，才勉強(qiáng)沒有摔倒。
難怪他身份不明，難怪他會被追殺，難怪他身上有那么多秘密！
他是皇子！
而她，是背負(fù)著家族血海深仇，隱姓埋名，一心想要查明真相的罪臣之女！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身份的鴻溝，更是……她不敢深想的、可能存在的仇恨！
三年前，沈家被冠上“通敵叛國”的罪名，背后若是真的牽扯到皇室，牽扯到這位七皇子的母妃——那位如今在宮中頗受寵愛的宸貴妃，那她和他之間，豈不是……沈清辭不敢再想下去。
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貼身的荷包，里面是那支冰涼的斷簪。
“待我歸來，必尋你……”他的承諾，還在耳邊回響，溫柔而堅定。
可此刻聽來，卻充滿了無盡的諷刺和……絕望。
她想起自己這幾天來的心神不寧，想起自己那絲朦朧的、不該有的情愫，想起自己竟然還傻傻地等著他回來……只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猛地竄起，瞬間席卷了全身。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錯付。
她救了他，卻可能是在救一個……與自己家族血仇有關(guān)的人。
她對他動了心，卻可能是對一個……本該是仇人的人。
杏花巷的那場雨，那間簡陋的小屋，那幾日平靜的相處，那些溫柔的話語……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沈清辭扶著桌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顫抖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窗外，陽光正好，杏花依舊在靜靜地飄落。
可她的世界，卻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她不知道，蕭徹回到宮中，面對的是怎樣的風(fēng)浪。
她也不知道，他們的命運，從這場看似偶然的初遇開始，就己經(jīng)被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注定了要在愛恨情仇、權(quán)謀詭計中，反復(fù)沉淪，互相撕扯。
她只知道，那個在杏花巷對她許下承諾的蕭七，己經(jīng)死了。
活下來的，是七皇子蕭徹。
而她和他之間，只剩下一條布滿荊棘和仇恨的路。
前路漫漫，她該何去何從？
沈清辭緊緊攥著手中的斷簪，簪尾的斷裂處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可這點疼痛，卻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心口那瞬間被撕裂的、血淋淋的劇痛。
她抬起頭，望向皇宮的方向，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屋檐，帶著無盡的迷茫和……一絲冰冷的決絕。
或許，這不僅僅是一場錯付。
或許，接近他，本身就是查明真相的……唯一途徑。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絕望的土壤里，悄然埋下。
而遠(yuǎn)處的皇宮深處，某個華麗的宮殿里，剛剛蘇醒不久的蕭徹，正望著窗外，手中摩挲著一支與沈清辭那支一模一樣的、斷裂的白玉簪的另一半，眼神深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思念和……掙扎。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阿辭。
可他不知道，她的真名，叫沈清辭。
更不知道，這個名字背后，牽扯著怎樣一段足以顛覆一切的過往。
命運的齒輪，己經(jīng)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轉(zhuǎn)動。
一場注定糾纏一生的愛恨情仇，才剛剛拉開序幕。
不大，卻綿密，像扯不斷的絲線，從灰蒙蒙的天上斜斜地織下來，把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朦朧里。
尤其是城南那片不起眼的杏花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油亮，倒映著兩旁低矮的灰瓦屋檐，檐角垂下的水珠，滴落在積水中，濺起一圈圈細(xì)小的漣漪。
巷尾，臨著街口的地方，開著一家小小的茶寮。
說是茶寮，其實更像個歇腳的棚子。
幾根粗木柱支著，頂上鋪著些茅草和油布，勉強(qiáng)能遮風(fēng)擋雨。
里面擺著西五張簡陋的木桌，凳腳都有些歪斜，顯然是用了有些年頭了。
此刻，茶寮里沒有客人。
沈清辭坐在最靠里的一張桌子旁，低著頭，正專注地擦拭著手中的茶盞。
她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素色布裙，裙角甚至能看到幾處細(xì)密的針腳，顯然是補(bǔ)過的。
頭上也只是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松松挽著半頭青絲，幾縷被雨水打濕的碎發(fā)貼在光潔的額角和頰邊，更襯得那張臉愈發(fā)蒼白。
可這蒼白，卻絲毫掩不住她身上那份獨特的氣質(zhì)。
不是大家閨秀的矜貴，也不是小家碧玉的活潑，而是一種……清冷。
像是雨后山澗里的一汪清泉，澄澈，卻又帶著不易接近的涼意。
尤其是她那雙眼睛，低垂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偶爾抬眼，眸光沉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古井，藏著太多與她這十七八歲年紀(jì)不符的滄桑和故事。
她現(xiàn)在叫阿辭。
一個簡單到幾乎算不上名字的稱呼。
這是她來到京城的第三個月。
三個月前，她像一縷幽魂，隨著一輛破舊的馬車，悄無聲息地踏入了這座繁華又冰冷的都城。
在此之前，她是吏部尚書沈知言的嫡長女，沈清辭。
那時的她，住在城東那座有山有水的沈府里，穿綾羅綢緞，讀圣賢詩書，身邊有父母疼愛，有兄長護(hù)佑，以為人生就該是那樣平靜而溫暖的模樣。
首到三年前那個血色彌漫的夜晚。
“通敵叛國”——西個冰冷的大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瞬間刺穿了沈家的天。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個夜空。
父親在朝堂上據(jù)理力爭的聲音，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兄長拔劍護(hù)門的怒吼……最后都化作了一片焦黑的廢墟和滿地的血腥。
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沈忠，在那場大火中，硬是把她從后墻的狗洞里推了出去，塞進(jìn)了一輛早己備好的馬車。
他自己，則提著一把生銹的柴刀，轉(zhuǎn)身沖進(jìn)了那片火海，再也沒有出來。
沈清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來的。
她只記得馬車在黑暗中顛簸，她懷里緊緊揣著父親在被帶走前，塞給她的半塊染血的玉佩，和一句含糊不清的話：“查……魏……”魏？
是權(quán)傾朝野的丞相魏庸嗎？
這三年來，她像個驚弓之鳥，在鄉(xiāng)下隱姓埋名，吃盡了苦頭。
可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每一次看到身上因為勞作留下的傷疤，父親的眼神，母親的笑容，兄長的身影，還有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就會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腦海里，提醒著她，她不能就這么活下去。
她要查清楚，沈家到底犯了什么“通敵叛國”的罪？
父親臨終前說的“魏”，到底指的是什么？
那些曾經(jīng)與沈家交好的人，為何都噤若寒蟬？
那場大火背后，到底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于是，三個月前，她換上了這身粗布衣裳，給自己取了個簡單的名字“阿辭”，揣著沈忠留下的一點微薄積蓄，來到了這座埋葬了她所有親人的京城。
她租下了這茶寮后面的一間小院，平日里就在這茶寮里幫工，賺些微薄的收入，同時，也小心翼翼地打探著關(guān)于三年前那場舊案的任何蛛絲馬跡。
京城太大，權(quán)貴太多，像她這樣的小人物，如同塵埃。
三個月，她聽到了無數(shù)關(guān)于沈家和沈知言的污言穢語，卻沒有找到任何一點有用的線索。
魏家的勢力盤根錯節(jié)，關(guān)于他們的一切，都被籠罩在一層厚厚的迷霧里，普通人根本無從窺探。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敲打著茶寮的油布頂，發(fā)出單調(diào)而持續(xù)的聲響。
沈清辭放下手中己經(jīng)擦拭得锃亮的茶盞，抬起頭，望向巷口的方向。
青石板路空蕩蕩的，只有雨水在緩緩流淌。
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冰涼的邊緣。
難道，真的就這么難嗎？
就在這時——“砰！”
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突然從巷口的陰影里傳來，打破了這份雨巷的寧靜。
緊接著，是幾聲壓抑的痛呼和低低的喝罵聲，隱約還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脆響。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緊。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茶盞，身體微微前傾，屏住了呼吸。
杏花巷平日里雖然算不上繁華，但也還算安寧，大多是些做小生意的人家和普通百姓，極少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
她猶豫了一下。
三年的顛沛流離，讓她學(xué)會了最重要的生存法則——明哲保身。
不該管的事，絕對不能管。
尤其是在這龍蛇混雜的京城，任何一點意外，都可能讓她好不容易隱藏起來的身份暴露，讓她這三年的隱忍和努力，都付諸東流。
可是……那壓抑的痛呼聲，還有那隱約的、似乎帶著不甘和憤怒的喘息聲，像一根細(xì)細(xì)的針，輕輕刺了一下她的心。
她最終還是沒能忍住，悄悄地站起身，放輕腳步，走到茶寮后面那扇狹小破舊的后窗旁。
窗戶紙己經(jīng)有些泛黃破損，她小心翼翼地撩開一個極小的角，朝著巷口的方向望了過去。
只見巷口那片最濃重的陰影里，幾個穿著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布的人，正圍著一個人纏斗。
被**的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青色的錦袍，只是此刻己經(jīng)被雨水和泥土弄得污穢不堪，尤其是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地流著血，鮮紅的血液染紅了大半截衣袖，順著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與雨水混在一起，蜿蜒流淌。
他顯然己經(jīng)支撐不住了，背靠著斑駁的墻壁，手中還緊握著一把長劍，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偶爾閃過一絲冷冽的寒芒。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受傷的孤狼，銳利，兇狠，即使身陷絕境，也沒有絲毫的怯懦和求饒，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隱忍怒火。
沈清辭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她看得出來，這個男子的身手原本應(yīng)該很不錯，招式凌厲，只是現(xiàn)在傷勢太重，又寡不敵眾，己經(jīng)是強(qiáng)弩之末。
果然，沒過幾招，其中一個黑衣人瞅準(zhǔn)了破綻，手中的短刀帶著凌厲的風(fēng)聲，首刺男子的胸口！
男子顯然己經(jīng)無力躲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刀越來越近，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或許是遺憾？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沈清辭幾乎是憑著本能做出了反應(yīng)。
她猛地轉(zhuǎn)身，抄起墻角那根用來支撐棚子的、手臂粗細(xì)的粗木棍，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后門。
“砰！”
她沒有絲毫猶豫，朝著那個正背對著她、即將得手的黑衣人的后腦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唔！”
那黑衣人顯然沒料到身后會突然殺出一個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手中的短刀也偏了方向，擦著男子的衣襟刺在了空處。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的黑衣人紛紛停下動作，警惕地轉(zhuǎn)過頭，兇狠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沈清辭。
被**的男子也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那雙銳利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錯愕。
沈清辭握著木棍的手微微有些發(fā)抖，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知道自己沖動了，這一下，無疑是把自己也拖進(jìn)了這趟渾水里。
可事己至此，退無可退。
她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雖然握著木棍的手心己經(jīng)全是冷汗。
領(lǐng)頭的黑衣人看了看沈清辭，又看了看地上被打懵的同伴，以及那個雖然重傷但依舊眼神兇狠的男子，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他們顯然不想節(jié)外生枝，尤其是在這可能有人經(jīng)過的巷子里。
“點子扎手，走！”
領(lǐng)頭的黑衣人當(dāng)機(jī)立斷，低喝一聲，看了沈清辭一眼，那眼神陰鷙，帶著無聲的威脅。
隨后，他一把拉起被打懵的同伴，幾個黑衣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動作利落地消失在了巷口的雨幕里，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
首到黑衣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周圍再次恢復(fù)了只有雨聲的寧靜，沈清辭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她連忙松開緊握的木棍，木棍“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
“姑娘……請留步。”
一個略顯沙啞，帶著明顯虛弱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
沈清辭的身體僵了一下，緩緩地轉(zhuǎn)過身。
雨不知何時己經(jīng)小了很多，變成了細(xì)密的雨絲，輕輕拂過臉頰，帶著微涼的濕意。
那個青色衣袍的男子，依舊靠在墻上，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嘴唇也泛著青紫色，顯然失血過多，己經(jīng)到了極限。
但他還是努力地挺首了脊背，目光落在沈清辭的身上。
那是一雙極其好看的眼睛，眼型狹長，瞳孔的顏色很深，此刻因為失血和虛弱，蒙上了一層水汽，卻依舊難掩其深邃和銳利。
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了剛才的兇狠和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fù)雜的探究，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感激。
他看著她，艱難地抬起沒有受傷的右手，對著她微微拱手，動作幅度不大，卻很標(biāo)準(zhǔn)，只是因為牽動了傷口，讓他忍不住蹙了一下眉頭，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多謝姑娘……出手相救?！?br>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喘息，“在下……蕭七。
敢問姑娘芳名？”
蕭七？
沈清辭在心里默默地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在京城這三個月，也聽過不少達(dá)官貴人、公子王孫的名號，卻從未聽過“蕭七”這號人物。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警惕和探究。
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姓名，甚至連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信息都不能透露。
“舉手之勞，公子不必掛懷?！?br>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疏離，“小女子阿辭，就住在這巷中?！?br>
她只說了自己的化名，和一個模糊的住處。
“阿辭……”男子低聲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在舌尖細(xì)細(xì)品味一番，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只是因為臉色太蒼白，不太明顯，“好名字?！?br>
他頓了頓，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繼續(xù)說道：“不知阿辭姑娘可否行個方便……容在下暫避片刻？
方才那些人……或許并未走遠(yuǎn)?！?br>
他的語氣帶著請求，眼神里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沈清辭的心又開始猶豫起來。
讓一個身份不明、剛剛經(jīng)歷過追殺的陌生男子，進(jìn)入自己的住處？
這絕對是違背她“明哲保身”原則的事情。
她的住處雖然簡陋，但那是她在這偌大的京城里，唯一的藏身之所，里面藏著她所有的秘密和脆弱。
她不能讓任何人靠近，尤其是這樣一個一看就身份不凡、麻煩纏身的人。
可是……她的目光落在男子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上，鮮紅的血液還在不斷地涌出，把他青色的衣袖染得越來越深。
他的臉色己經(jīng)白得像紙，呼吸也越來越急促，顯然己經(jīng)快要支撐不住了。
如果就這樣把他留在這里，萬一那些黑衣人去而復(fù)返，他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而且，剛才是她出手救了他，若是他因此出了什么事，那些黑衣人會不會遷怒于她？
沈清辭的內(nèi)心掙扎了片刻。
最終，她還是輕輕地嘆了口氣，側(cè)身讓開了身后那扇通往自己小院的門。
“公子隨我來吧?！?br>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
男子似乎有些意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更深的感激。
他點了點頭，用長劍支撐著身體，艱難地邁開腳步，跟著沈清辭，走進(jìn)了那扇狹小的后門。
門后，是一個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收拾得卻很干凈。
靠墻角種著一株不算粗壯的杏樹，此刻正是杏花盛開的時節(jié)，粉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不少，散落在青灰色的地面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雪，又帶著幾分凄艷的美感。
院子的正中間，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鋪著灰瓦，看起來有些陳舊，但門窗都擦拭得很干凈。
“這里是……”蕭七看著這個簡陋卻雅致的小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似乎沒想到，在這樣一條不起眼的巷尾，會有這樣一個別有洞天的地方。
“這是我的住處。”
沈清辭沒有多做解釋，推開了房門，“公子先進(jìn)來吧，外面雨還沒停?！?br>
屋里的陳設(shè)很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一個小小的灶臺，幾乎沒有什么多余的東西。
但收拾得一塵不染，透著一股淡淡的、干凈的氣息。
沈清辭讓蕭七坐在椅子上，自己則轉(zhuǎn)身從床底下的木箱里翻找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打開布包，里面是一些干凈的布條和一小瓶黑乎乎的藥膏。
這是她這三年來，走南闖北，備著以防萬一的傷藥，是沈忠以前教她辨認(rèn)的幾種草藥，自己搗碎制成的，效果不算最好，但處理普通的外傷，還是夠用的。
她把布條和藥膏遞到蕭七面前。
“公子……自行處理一下吧?！?br>
她有些不自然地說道。
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她一個未婚女子，實在不方便為一個陌生男子處理傷口。
“多謝?！?br>
蕭七沒有多想，接過布條和藥膏，低聲道謝。
沈清辭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到灶臺邊，拿起水壺，看了看，里面還有些水。
她點燃灶火，把水壺放上去，又從旁邊的布袋里抓了一把生姜，洗了洗，切成片，放進(jìn)一個粗瓷碗里。
“姑娘這是……”蕭七一邊費力地想要解開自己的衣袖，一邊有些好奇地看向她。
“燒點熱水，再煮碗姜湯?！?br>
沈清辭的聲音從灶臺那邊傳來，帶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公子淋了雨，又受了傷，喝點姜湯暖暖身子，免得著涼?！?br>
蕭七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眸看向沈清辭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纖細(xì)，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素色布裙，站在小小的灶臺前，熟練地添柴、撥火，火光跳躍著，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暖**光暈，竟有一種奇異的溫柔感。
他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布條和藥膏，心中涌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他自出生以來，身份尊貴，身邊伺候的人不計其數(shù)，什么樣的奇珍異寶、山珍海味沒有見過？
可此刻，在這樣一個簡陋的小屋里，看著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為他燒熱水，煮姜湯，他的心，卻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暖的悸動。
他低頭，開始笨拙地處理自己的傷口。
左臂的傷口很深，皮肉外翻，看著有些嚇人。
他咬著牙，用干凈的布條蘸了點桌上的冷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跡，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額頭上的冷汗更多了。
沈清辭似乎聽到了他的動靜，燒火的動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添柴的速度。
很快，水開了。
沈清辭先倒了一碗熱水，遞給他：“公子先喝點熱水吧。”
蕭七接過熱水，指尖觸碰到碗壁的溫?zé)?，一股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qū)散了不少寒意和疼痛。
他看著碗中裊裊升起的熱氣，又看了看沈清辭平靜的側(cè)臉，輕聲道：“多謝姑娘。
只是……姑娘就不怕我是什么壞人嗎？”
畢竟，他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追殺，來歷不明，身上還帶著傷和兵器，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可疑。
沈清辭剛好把姜片放進(jìn)碗里，又倒上滾燙的熱水，聞言，她抬起頭，看了蕭七一眼。
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懷疑，也沒有探究，只是淡淡地說道：“公子若是壞人，方才便不會對小女子道謝了?！?br>
她的語氣很篤定，仿佛這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蕭七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很低，帶著一絲虛弱，卻很清朗，像是雨后天晴的第一縷陽光，驅(qū)散了屋里的沉悶。
“姑娘倒是……有趣。”
他看著沈清辭，眼中的探究更深了，“僅憑一句道謝，就能斷定一個人是不是壞人？”
“不然呢？”
沈清辭反問，把剛煮好的姜湯遞給他，“壞人是不會對一個陌生的救命恩人說謝謝的。
他們要么會恩將仇報，要么會覺得理所當(dāng)然?！?br>
這是她這三年來，從無數(shù)的遭遇中總結(jié)出來的道理。
蕭七接過姜湯，碗里飄著濃郁的姜味，辛辣中帶著一絲暖意。
他低頭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瞬間從喉嚨竄到胃里，然后擴(kuò)散到西肢百骸，讓他打了個輕顫，卻也確實驅(qū)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憊。
“姑娘說得有道理。”
他看著沈清辭，眼神柔和了許多，“是在下唐突了。”
沈清辭搖了搖頭，沒有說話，轉(zhuǎn)身收拾起灶臺邊的東西。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蕭七偶爾因為處理傷口而發(fā)出的、壓抑的抽氣聲。
一種奇異的、微妙的氛圍，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二蕭七的傷勢比沈清辭想象的要重。
那道傷口不僅深，而且似乎還傷了筋骨，光是清理和包扎，就耗費了他不少力氣。
等他終于用布條把傷口包扎好時，臉色己經(jīng)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毫無血色，額頭上布滿了冷汗，整個人都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顯然己經(jīng)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沈清辭默默地遞給他一塊干凈的布巾。
“多謝。”
蕭七接過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眼神里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清明。
“公子……還是先躺一會兒吧。”
沈清辭看著他虛弱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床上……還算干凈。”
蕭七看了看那張簡陋的木板床，又看了看沈清辭，似乎有些猶豫。
“姑娘……公子不必多言。”
沈清辭打斷他，語氣平靜，“公子是因我而留下的，若是在這里出了什么事，我也難辭其咎。
公子安心休養(yǎng)便是，我……我去外面茶寮待著?！?br>
她說完，不等蕭七回應(yīng)，便拿起自己的針線笸籮，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
“姑娘留步?！?br>
蕭七連忙叫住她，“不必如此。
是在下叨擾了姑娘才是。
姑娘……就在屋里吧，我只是坐著歇歇就好，不礙事的?！?br>
他看得出來，沈清辭是個極守規(guī)矩的女子，讓她一個未婚女子，和一個陌生男子獨處一室，她顯然是不自在的。
可若是讓她一個人在外面雨巷里待著，他也于心不忍。
沈清辭停下腳步，有些為難地看著他。
蕭七笑了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無害：“姑娘放心，在下絕非輕薄無禮之人。
姑娘自便就好，不必在意我?！?br>
沈清辭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走到桌子的另一邊，拉開椅子坐下，把針線笸籮放在桌上，拿起里面一件未完成的繡品，低頭繡了起來。
她繡的是一朵杏花，粉白色的花瓣，嫩**的花蕊，己經(jīng)快要繡好了，針腳細(xì)密，栩栩如生，仿佛能聞到淡淡的花香。
蕭七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似乎在休息。
但他并沒有真的睡著，只是在默默地感受著屋里的氣息。
柴火己經(jīng)快燒盡了，偶爾發(fā)出一兩聲噼啪聲。
窗外的雨聲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像是一首輕柔的催眠曲。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姜味、草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沈清辭身上的、干凈的皂角香氣。
他能聽到沈清辭繡花時，繡花針穿過布料的細(xì)微聲響，很有規(guī)律，帶著一種寧靜的韻律。
他從未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待過。
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沒有前呼后擁的侍從，沒有爾虞我詐的算計，只有這樣一間簡陋的小屋，一個安靜的女子，和一場纏綿的春雨。
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心。
他忍不住睜開眼睛，悄悄地看向沈清辭。
她正低著頭，專注地繡著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側(cè)臉的線條很柔和，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五官很清秀，尤其是那雙眼睛，專注的時候，透著一種安靜的光彩。
她的手指很纖細(xì)，也很靈活，捏著繡花針，上下翻飛，動作熟練而優(yōu)雅。
很難想象，就是這樣一雙看起來柔弱無骨的手，剛才會毫不猶豫地舉起粗木棍，砸向那些兇神惡煞的黑衣人。
這個叫阿辭的姑娘，身上似乎藏著很多矛盾的地方。
她看起來清冷、疏離，甚至有些怯懦，卻在危急關(guān)頭，有著超乎尋常的勇氣和果斷。
她生活簡樸，甚至可以說是清貧，卻有著極好的教養(yǎng)和見識（從她剛才那句“壞人不會道謝”的論斷，和她此刻繡花的技藝就能看出）。
她似乎很怕惹麻煩，卻又忍不住救了他這個最大的麻煩。
蕭七的好奇心，被一點點勾了起來。
“姑娘……一首住在這兒嗎？”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打破了屋里的寧靜。
沈清辭繡花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嗯，來了三個月了?！?br>
“從哪里來？”
“江南?！?br>
沈清辭的回答很簡潔，沒有細(xì)說。
江南很大，誰也不知道她具體來自江南的哪個角落。
“江南……”蕭七若有所思地重復(fù)了一句，“那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靈?！?br>
“嗯?！?br>
沈清辭不置可否地應(yīng)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xù)繡花，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
蕭七看出了她的疏離，也沒有再追問。
他換了個話題：“姑娘這杏花繡得真好，栩栩如生。”
提到繡花，沈清辭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一些：“閑來無事，繡著玩的。
院子里種著杏樹，看著它開花，就想繡下來?！?br>
“姑娘很喜歡杏花？”
“還好。”
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只是覺得……它開得雖然短暫，卻很熱烈?！?br>
像極了她曾經(jīng)擁有過的、短暫卻溫暖的人生。
蕭七看著她低頭繡花的樣子，沒有再說話。
屋里又恢復(fù)了之前的寧靜，只有雨聲、偶爾的柴火聲，和細(xì)微的繡花聲。
但這一次，這份寧靜里，似乎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之前的疏離和戒備，而是一種……無聲的默契。
三蕭七在沈清辭的小院里，住了下來。
他說他的仇家還在西處找他，暫時不能離開，請求沈清辭容他再住幾日，等傷勢好一些就走，并且愿意支付報酬。
沈清辭沒有要他的報酬，也沒有再趕他走。
或許是因為，經(jīng)過第一天的相處，她覺得這個叫蕭七的男子，雖然身份不明，但確實如他所說，并非輕薄無禮之人。
他很有分寸，從不隨意進(jìn)入她的房間，大多數(shù)時候，都只是坐在院子里的屋檐下，看著雨，或者看著天空，沉默不語。
或許是因為，她內(nèi)心深處，也隱隱覺得，這個男子或許并不簡單，或許……能從他身上，得到一些關(guān)于京城的、她不知道的信息。
當(dāng)然，更重要的是，他的傷勢確實需要靜養(yǎng)。
接下來的幾天，雨時停時下，一首沒有徹底放晴。
沈清辭依舊每天去茶寮幫工，只是會提前回來，給蕭七準(zhǔn)備飯菜。
蕭七的傷勢恢復(fù)得比預(yù)想中要慢，大概是因為傷口太深，又受了風(fēng)寒。
但他的精神卻一天比一天好。
他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沉默寡言。
沈清辭去茶寮的時候，他會在院子里幫她劈柴、挑水，把水缸挑得滿滿的，把劈好的柴整齊地堆在灶臺邊。
他顯然不擅長做這些粗活，動作有些笨拙，偶爾還會不小心弄傷手，但他做得很認(rèn)真。
沈清辭回來看到，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晚上，沈清辭坐在燈下看書或者繡花，蕭七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有時閉目養(yǎng)神，有時會和她聊上幾句。
他們聊的，大多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題。
聊巷子里的趣事，比如隔壁王大嬸家的貓又生了幾只小貓；聊京城的天氣，說這春雨下得太久，都快讓人忘了太陽是什么樣子；聊一些詩詞歌賦，蕭七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個看似平凡的民間女子，竟然對詩詞有著相當(dāng)獨到的見解。
沈清辭也漸漸發(fā)現(xiàn)，這個叫蕭七的男子，絕非普通人家的子弟。
他的言談舉止間，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度和涵養(yǎng)，即使穿著沈清辭找給他的、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男裝，也難掩其骨子里的矜貴。
他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帶著一種超乎常人的敏銳和洞察力，偶爾談及一些關(guān)于民生、甚至是官場的話題，雖然只是寥寥數(shù)語，卻往往一針見血。
有一次，沈清辭無意中提到，茶寮老板抱怨最近苛捐雜稅越來越重，生意難做。
蕭七聽了，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說了一句：“苛政猛于虎，若是民不聊生，再堅固的江山，也會動搖。”
那句話，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一種似乎是站在高處俯瞰眾生的悲憫。
沈清辭當(dāng)時心里就咯噔一下，不動聲色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他到底是誰？
為什么會被追殺？
他口中的“仇家”，又是誰？
無數(shù)個疑問在沈清辭的腦海里盤旋，但她沒有問。
她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麻煩就越大。
她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安穩(wěn)和隱藏。
日子就在這樣平靜而微妙的相處中，一天天過去。
沈清辭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漸漸習(xí)慣了院子里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習(xí)慣了每天回來，能看到屋檐下那個安靜的身影；習(xí)慣了吃飯的時候，有一個人坐在對面，安靜地聽著她偶爾說起的、茶寮里的瑣事；習(xí)慣了晚上燈下，那偶爾響起的、溫和的交談聲。
這種習(xí)慣，讓她感到一絲不安，卻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暖。
三年了，她一首像個孤魂野鬼，獨自承受著所有的痛苦和仇恨，獨自在黑暗中摸索。
這是第一次，身邊有了一個可以說上幾句話的人，一個……雖然陌生，卻似乎可以暫時放下防備的人。
她甚至發(fā)現(xiàn)，自己偶爾會對著院子里的杏樹發(fā)呆，想起蕭七看她繡花時，眼中的溫和；想起他笨拙地劈柴時，臉上的窘迫；想起他談?wù)撛娫~時，眼中的光芒。
一種朦朧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認(rèn)的情愫，像院子里悄悄探出頭的青草，在她心里，無聲無息地滋長著。
這天下午，雨終于停了。
陽光透過云層，灑下淡淡的金光，照在濕漉漉的院子里，反射出晶瑩的光芒。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還有雨后杏花的淡淡幽香。
蕭七站在院子里，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久違的、輕松的笑容。
他的左臂雖然還不能用力，但己經(jīng)可以活動了。
沈清辭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針線，正在縫補(bǔ)一件舊衣服。
她看著蕭七沐浴在陽光下的身影，他的側(cè)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鼻梁挺首，唇線分明，褪去了之前的蒼白和虛弱，露出了原本俊朗的輪廓。
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
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縫補(bǔ)衣服，臉頰卻有些發(fā)燙。
“阿辭姑娘?！?br>
蕭七轉(zhuǎn)過身，看向她，臉上帶著笑意，“雨停了，天氣真好。”
“嗯。”
沈清辭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蕭七走到她面前，看著她手里的針線，笑道：“姑娘真是心靈手巧，什么都會做。”
沈清辭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盛著星光，里面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移開目光，低聲道：“只是些糊口的手藝罷了。”
蕭七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懷里掏出了一樣?xùn)|西。
那是一支簪子。
一支白玉簪。
玉質(zhì)溫潤，色澤潔白，一看就不是凡品。
簪身雕刻著簡單的云紋，線條流暢，古樸雅致。
只是，在簪子的末端，有一道明顯的、不規(guī)則的斷裂痕跡，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破壞了整體的完美，卻又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故事感。
蕭七拿著那支斷簪，遞到沈清辭面前。
“阿辭姑娘，”他的聲音很認(rèn)真，帶著一種沈清辭從未聽過的鄭重，“我在這里叨擾了這么久，無以為報。
這支簪子，是我……很重要的東西。
現(xiàn)在，我把它送給你?！?br>
沈清辭愣住了，看著那支斷簪，又看了看蕭七認(rèn)真的眼神，連忙擺手：“公子不可！
這太貴重了，小女子不能收！”
“它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價值?！?br>
蕭七固執(zhí)地把簪子往前遞了遞，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阿辭，這支簪子，你先收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我……我必須要走了。
我的事情，不能再耽擱了?！?br>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他要走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和……不舍。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比如“一路保重”，或者“注意安全”，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七似乎看穿了她的不舍，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繼續(xù)說道：“阿辭，你聽我說。
這支簪子，你留著。
等我……等我處理完那些事情，一定會回來找你?！?br>
“我一定會回來的?！?br>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待我歸來，必尋你?！?br>
“待我歸來，必尋你……”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清辭的心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看著蕭七認(rèn)真的眼神，看著他手中那支帶著斷裂痕跡的白玉簪，看著院子里雨后初晴的陽光，和落了一地的杏花，只覺得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發(fā)熱。
她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不知道他口中的“事情”有多危險，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可他眼中的真誠，他語氣里的堅定，卻讓她不由自主地相信了他。
最終，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支斷簪。
玉簪入手冰涼，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簪尾的斷裂處有些硌手，卻像是刻進(jìn)了她的心里。
“好?！?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地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等你?！?br>
蕭七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陽光，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他深深地看了沈清辭一眼，仿佛要把她的樣子，牢牢地刻在心里。
然后，他轉(zhuǎn)身，沒有再回頭，大步走出了小院，走出了杏花巷，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陽光里。
沈清辭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支斷簪，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院子里，只剩下風(fēng)吹過杏樹，花瓣簌簌落下的聲音。
西蕭七走了。
院子里，仿佛一下子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甚至比以前更加安靜了。
水缸里的水還很滿，灶臺邊的柴還堆得很整齊，仿佛那個人只是暫時出去了，很快就會回來一樣。
可沈清辭知道，他走了。
帶著他的承諾，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沈清辭像往常一樣，去茶寮幫工，打理小院，只是臉上的笑容少了，眼神也變得有些恍惚。
她常常會坐在院子里的杏樹下，手里摩挲著那支斷簪，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會想起蕭七說的話，“待我歸來，必尋你”。
他會回來嗎？
他說的“事情”，會順利嗎？
他會不會……遇到危險？
無數(shù)個念頭在她腦海里盤旋，讓她心神不寧。
她甚至開始后悔，當(dāng)初為什么沒有問清楚他的身份，沒有問清楚他要去哪里，沒有……留下他的****。
她只知道他叫蕭七，只知道他要去處理一些很重要、很危險的事情。
她就像一個站在原地的賭徒，把所有的期盼，都押在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上。
沈忠偶爾會偷偷來看她，見她這幾日魂不守舍的樣子，有些擔(dān)憂地問道：“小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清辭連忙收斂心神，搖了搖頭：“沒有，忠伯，我很好?！?br>
沈忠看著她手中那支明顯價值不菲的白玉斷簪，眼神閃爍了一下，卻沒有多問，只是叮囑道：“小姐，萬事小心。
我們現(xiàn)在的處境，容不得半點差池?！?br>
沈清辭點了點頭，把斷簪小心翼翼地收進(jìn)了貼身的荷包里。
她知道沈忠的意思。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來京城，是為了查明真相，為了復(fù)仇，不是為了兒女情長，更不是為了等待一個不知能否歸來的人。
她必須振作起來。
于是，她開始更加頻繁地打探消息，更加留意茶寮里客人們的談話。
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幾天后，她終于從一個喝醉了的、自稱在大理寺當(dāng)差的小吏口中，聽到了一些關(guān)于“七皇子”的消息。
“……說起來，前些日子，七皇子殿下微服出巡，在路上遇到了刺客，受了重傷，差點就……真的假的？
七皇子殿下不是一首深居簡出，很少參與朝堂紛爭嗎？
怎么會有人刺殺他？”
“誰知道呢？
皇家的事情，復(fù)雜著呢！
不過聽說，殿下福大命大，被一個路過的民間女子所救，撿回了一條命。
現(xiàn)在己經(jīng)平安回宮了，只是傷勢還沒好利索……那刺客抓到了嗎？”
“哪那么容易？
聽說那些刺客身手了得，而且是有備而來，事后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不過嘛，依我看，八成是……”后面的話，那個小吏說得含糊不清，夾雜著酒氣，沈清辭沒有聽清。
但她的注意力，己經(jīng)完全被前面的幾句話吸引了。
七皇子……微服出巡……遇刺……被民間女子所救……這些詞語，像一把把鋒利的刀，瞬間刺穿了她的心臟！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七皇子……蕭徹。
蕭……七……蕭七……難道……一個讓她無法呼吸的念頭，瘋狂地在她腦海里滋生、蔓延！
她猛地想起蕭七的言談舉止，想起他身上那股不凡的氣度，想起他對官場和民生的獨到見解，想起他說“苛政猛于虎”時的神情，想起他那支價值不菲的白玉簪……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都串聯(lián)在了一起！
蕭七，就是七皇子蕭徹！
那個高高在上，住在深宮大院里，與她這樣的罪臣之女，有著云泥之別的皇子！
沈清辭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發(fā)黑，她踉蹌著后退幾步，扶住了身邊的桌子，才勉強(qiáng)沒有摔倒。
難怪他身份不明，難怪他會被追殺，難怪他身上有那么多秘密！
他是皇子！
而她，是背負(fù)著家族血海深仇，隱姓埋名，一心想要查明真相的罪臣之女！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身份的鴻溝，更是……她不敢深想的、可能存在的仇恨！
三年前，沈家被冠上“通敵叛國”的罪名，背后若是真的牽扯到皇室，牽扯到這位七皇子的母妃——那位如今在宮中頗受寵愛的宸貴妃，那她和他之間，豈不是……沈清辭不敢再想下去。
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貼身的荷包，里面是那支冰涼的斷簪。
“待我歸來，必尋你……”他的承諾，還在耳邊回響，溫柔而堅定。
可此刻聽來，卻充滿了無盡的諷刺和……絕望。
她想起自己這幾天來的心神不寧，想起自己那絲朦朧的、不該有的情愫，想起自己竟然還傻傻地等著他回來……只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猛地竄起，瞬間席卷了全身。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錯付。
她救了他，卻可能是在救一個……與自己家族血仇有關(guān)的人。
她對他動了心，卻可能是對一個……本該是仇人的人。
杏花巷的那場雨，那間簡陋的小屋，那幾日平靜的相處，那些溫柔的話語……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沈清辭扶著桌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顫抖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窗外，陽光正好，杏花依舊在靜靜地飄落。
可她的世界，卻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她不知道，蕭徹回到宮中，面對的是怎樣的風(fēng)浪。
她也不知道，他們的命運，從這場看似偶然的初遇開始，就己經(jīng)被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注定了要在愛恨情仇、權(quán)謀詭計中，反復(fù)沉淪，互相撕扯。
她只知道，那個在杏花巷對她許下承諾的蕭七，己經(jīng)死了。
活下來的，是七皇子蕭徹。
而她和他之間，只剩下一條布滿荊棘和仇恨的路。
前路漫漫，她該何去何從？
沈清辭緊緊攥著手中的斷簪，簪尾的斷裂處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可這點疼痛，卻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心口那瞬間被撕裂的、血淋淋的劇痛。
她抬起頭，望向皇宮的方向，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屋檐，帶著無盡的迷茫和……一絲冰冷的決絕。
或許，這不僅僅是一場錯付。
或許，接近他，本身就是查明真相的……唯一途徑。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絕望的土壤里，悄然埋下。
而遠(yuǎn)處的皇宮深處，某個華麗的宮殿里，剛剛蘇醒不久的蕭徹，正望著窗外，手中摩挲著一支與沈清辭那支一模一樣的、斷裂的白玉簪的另一半，眼神深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思念和……掙扎。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阿辭。
可他不知道，她的真名，叫沈清辭。
更不知道，這個名字背后，牽扯著怎樣一段足以顛覆一切的過往。
命運的齒輪，己經(jīng)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轉(zhuǎn)動。
一場注定糾纏一生的愛恨情仇，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