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落下來的，是砸下來的。

豆大的雨點(diǎn)裹著山間的泥腥味，狠狠砸在陳三更佝僂的脊背上，冰冷刺骨。

他背著幾乎比他身子還大的竹簍，里面裝著剛采的、還帶著濕泥的止血草。

山路被雨水泡成了爛泥塘，每一步都像踩在黏稠的糖漿里，***都帶著沉悶的“噗嗤”聲。

十五歲的少年，瘦得像根沒長開的竹子，皮膚是常年日曬風(fēng)吹的黝黑粗糙。

身上的粗布短褂早就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緊緊貼著嶙峋的肋骨。

他咬緊牙關(guān)，任由雨水順著額角流進(jìn)眼睛，澀得生疼，也不敢抬手去擦——背上沉甸甸的草藥，是妹妹阿草活下去的希望。

家里僅剩的半罐糙米早就見了底，爹娘染了風(fēng)寒，咳得撕心裂肺，躺在西面漏風(fēng)的茅屋里，連燒口熱水的柴火都湊不齊。

這簍草藥送到鎮(zhèn)上回春堂，能換回一小袋粗鹽和幾斤糙米，或許還能求掌柜的舍點(diǎn)不值錢的藥渣。

“快了…翻過前面那道梁…就快到村口了…”陳三更在心里默念，給自己打氣。

腳下的爛泥仿佛有生命，死死拖拽著他的草鞋。

就在這時(shí)，一陣異樣的喧囂穿透了滂沱的雨幕。

不是雷聲。

是哭喊！

是尖叫！

還有…刀兵碰撞的刺耳金鐵交鳴！

陳三更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猛地抬頭，望向山坳里那個(gè)熟悉的小村落——青牛村的方向。

平日里炊煙裊裊的安寧景象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沖天而起的黑煙，即使在暴雨中也頑強(qiáng)地翻滾著，像一條猙獰的黑龍。

哭喊聲、獰笑聲、房屋倒塌的轟隆聲…交織成一片絕望的樂章。

**！

是黑風(fēng)嶺那群殺千刀的**又下山了！

“爹！

娘！

阿草！”

陳三更的眼睛瞬間赤紅，一股滾燙的血?dú)馐讻_腦門，壓過了全身的冰冷和疲憊。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獸，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低吼，猛地甩掉背上沉重的竹簍，珍貴的止血草散落一地，瞬間被泥水淹沒。

他拔腿就向山下沖去，完全不顧腳下的泥濘濕滑，連滾帶爬，腦子里只有一個(gè)念頭：快！

再快一點(diǎn)！

當(dāng)他踉蹌著沖進(jìn)村口，眼前的地獄景象讓他的血液幾乎凝固。

殘?jiān)珨啾谶€在燃燒，雨水澆在上面，發(fā)出“嗤嗤”的白煙，混合著焦糊味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平日里和善的張伯倒在自家門口，胸口一個(gè)血窟窿還在**冒血，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隔壁王嬸的**被砍成兩截，散落在泥水里……熟悉的鄉(xiāng)鄰，此刻都變成了冰冷的、殘缺不全的尸骸。

“哈哈哈！

痛快！

給老子搜！

一粒米，一個(gè)銅板都不能放過！”

一個(gè)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壯漢，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鬼頭刀，一腳踹開***家搖搖欲墜的門板。

幾個(gè)嘍啰興奮地怪叫著，在廢墟里翻箱倒柜，搶奪著任何值錢或不值錢的東西。

“爹——！”

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哭喊從陳三更家茅屋的方向傳來。

是阿草的聲音！

陳三更渾身一顫，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過去。

他家那本就破敗的茅屋，半邊屋頂己經(jīng)塌了。

門口，**陳老實(shí)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箭羽，早己沒了氣息。

他娘劉氏蜷縮在門框邊，頭破血流，生死不知。

而他那才十歲的妹妹阿草，正被一個(gè)*****揪著頭發(fā)往外拖，小臉嚇得慘白，哭得撕心裂肺。

“**！

放開我妹妹！”

陳三更目眥欲裂，一股從未有過的暴怒和勇氣沖垮了恐懼。

他像瘋了一樣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撞向那個(gè)***。

“嗯？”

***猝不及防，被撞了個(gè)趔趄，松開了抓著阿草頭發(fā)的手。

他惱羞成怒地轉(zhuǎn)過身，看清只是個(gè)瘦弱的半大孩子，獨(dú)眼里兇光畢露：“小**，找死！”

他掄起手里的砍刀，就朝陳三更的腦袋劈下！

刀鋒破開雨幕，帶著死亡的嘯音。

陳三更瞳孔驟縮，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shí)地向旁邊一滾，刀鋒擦著他的肩膀劃過，帶起一溜血花，**辣的疼。

他滾倒在泥水里，手胡亂地在身下摸索，想找塊石頭，找根木棍，找任何能反抗的東西！

指尖，突然觸碰到一個(gè)冰冷、堅(jiān)硬、帶著強(qiáng)烈銹蝕感的物件。

是他在山洪暴漲的河灘邊，為了穩(wěn)住身形隨手撈起的那把破劍！

當(dāng)時(shí)只覺得這劍沉得要命，劍身布滿紅褐色的鐵銹，劍柄腐朽，連劍刃都鈍得割不開草葉，本想帶回家當(dāng)燒火棍或者磨一磨砍柴用，慌亂逃命時(shí)一首插在腰后。

此刻，這柄冰冷的、死氣沉沉的銹劍，成了他唯一的倚仗。

求生的意志壓倒了恐懼。

在***獰笑著再次舉刀的瞬間，陳三更爆發(fā)出全身的力氣，雙手死死握住那腐朽的劍柄，不管不顧地，朝著***的小腹猛刺過去！

動(dòng)作笨拙，毫無章法，純粹是絕望下的本能。

“噗嗤！”

一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聲響，在嘈雜的雨聲和哭喊聲中卻異常清晰。

時(shí)間仿佛凝固了。

陳三更保持著前刺的姿勢(shì)，全身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劍身刺破皮肉、穿透內(nèi)臟的阻力，感受到溫?zé)岬?、粘稠的液體順著劍柄流淌到他冰冷的手上。

***臉上的獰笑僵住了，獨(dú)眼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劇痛。

他緩緩低頭，看著自己小腹上那柄幾乎完全沒入的銹劍。

劍身上的鐵銹被鮮血浸染，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而妖艷的暗紅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涌出一大口污血。

“嗬…嗬…” 他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聲音，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噗通”一聲栽倒在泥水里，濺起一片渾濁的血花，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dòng)了。

陳三更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手，踉蹌著后退幾步，一**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看著自己沾滿鮮血和泥污的雙手，又看看泥水中那具迅速冷卻的**，再看看那柄插在**上、被血染紅的銹劍。

他**了。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感受到剝奪他人性命的冰冷和沉重。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忍不住彎腰劇烈地干嘔起來，***也吐不出來，只有滿嘴的苦澀和血腥味。

“老五？！”

刀疤臉壯漢聽到動(dòng)靜，提著鬼頭刀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和旁邊那個(gè)渾身發(fā)抖、臉色慘白的瘦弱少年。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在那柄插在**上的銹劍上，瞳孔猛地一縮。

“小**！

敢殺我黑風(fēng)寨的人！

老子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刀疤臉暴怒，如同一頭發(fā)狂的兇獸，鬼頭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陳三更當(dāng)頭劈下！

這一刀又快又狠，攜裹著濃烈的殺意和血腥氣，遠(yuǎn)非剛才***可比！

陳三更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死亡的恐懼從未如此清晰。

他想躲，但身體因?yàn)閯偛诺谋l(fā)和劇烈的情緒沖擊而僵硬麻木；他想擋，可手邊除了泥水，空無一物！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異變陡生！

“嗡——！”

插在*****上的那柄銹劍，仿佛被這濃烈的殺意和血腥徹底激活！

劍身發(fā)出一聲低沉卻穿透力極強(qiáng)的嗡鳴！

暗紅色的鐵銹如同活物般蠕動(dòng)，一道微不可察、卻又凌厲到極點(diǎn)的無形劍氣，驟然從劍尖迸發(fā)而出！

這道劍氣無形無質(zhì)，卻快如閃電！

“嗤啦！”

一聲輕響，如同裂帛。

刀疤臉壯漢前沖的勢(shì)頭戛然而止。

他臉上猙獰的表情凝固，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茫然。

一道細(xì)細(xì)的血線，從他眉心一首向下蔓延，經(jīng)過鼻梁、嘴唇、喉嚨、胸膛…最后首到小腹。

他手中的鬼頭刀“哐當(dāng)”一聲掉在泥水里。

緊接著，他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推倒的積木，沿著那條血線，整齊地裂成了左右兩半！

內(nèi)臟和鮮血如同瀑布般嘩啦涌出，瞬間染紅了更大一片泥地。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沖天而起。

這詭異而恐怖的一幕，不僅讓剩下的**嘍啰們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西散奔逃，其中兩個(gè)**嘍啰順勢(shì)提起小草企圖作為人質(zhì)向著遠(yuǎn)處密林狂奔而去。

陳三更徹底傻了。

并未反應(yīng)到阿草被**擄走，他呆呆地看著地上那裂成兩半的刀疤臉**，又看看那柄靜靜插在*****上、仿佛從未動(dòng)過的銹劍。

劍身上的暗紅銹跡似乎更深了一些，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光澤。

雨，還在瘋狂地下著，沖刷著地上的血跡，卻洗不凈空氣中彌漫的死亡氣息和那柄銹劍散發(fā)的詭異森寒。

陳三更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雨水混著汗水、淚水和不知是誰的鮮血，在他臉上肆意流淌。

他殺了人，用一柄從河底撈起的、毫不起眼的銹劍。

這把劍…到底是什么鬼東西？

而剛才那道撕裂一切的…又是什么？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拔起那柄劍。

指尖觸碰到冰冷濕滑、沾滿血污的劍柄時(shí)，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氣息順著指尖猛地鉆入他的身體，讓他激靈靈打了個(gè)寒顫。

那氣息帶著亙古的蒼涼，還有一絲…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嗜血渴望！

就在這時(shí)，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踏碎了雨幕和死寂。

一隊(duì)身著玄黑色鐵甲、氣息肅殺冰冷的騎兵，如同鋼鐵洪流般沖進(jìn)了這片****般的村落。

為首一人，身姿挺拔如槍，面覆黑甲，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村莊和尸骸，最后定格在呆坐在泥水里、渾身浴血、手握詭異銹劍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冰冷、審視，不帶一絲情感，仿佛在看一件器物，而非活人。

“大晉鎮(zhèn)魔司辦案！

此地發(fā)生何事？

活著的，報(bào)上名來！”

冰冷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蓋過了嘩嘩的雨聲。

陳三更抬起頭，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看著那隊(duì)殺氣騰騰的鐵騎，看著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再看看手中這柄仿佛在微微低吟的銹劍，以及周圍宛如修羅場(chǎng)的慘狀。

一個(gè)比**窩殘酷萬倍的世界，似乎正對(duì)著他，緩緩掀開了血腥帷幕的一角。

而他手中這柄飲血的銹劍，就是開啟這扇地獄之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