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無人知曉的夏天
2019年12月，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打破了世界的平靜。
起初，大家都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禽流感，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隨著病情迅速蔓延，逐漸失去控制，恐懼的陰霾開始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這場疫情如同當年的非典一般，成為許多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2019年12月的倫敦，早己浸在深冬的寒意里。
濕冷的風卷著零星雨絲，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街頭行人裹緊大衣，步履匆匆地穿梭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林盼之像往常一樣，縮著脖子從公司樓下的咖啡店買了杯冰美式——哪怕寒意鉆透毛衣，她也改不了這口習慣。
握著冰涼的紙杯走進辦公室，暖氣撲面而來，鏡片上瞬間蒙上一層白霧。
她擦了擦眼鏡，剛點開電腦，一條推送消息跳了出來：“**不明原因**病例增多”。
指尖在鼠標上頓了頓，她點開新聞逐條翻看著，首到****突兀地響起，屏幕上跳動著“父親”兩個字。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才劃開接聽鍵。
“盼盼，爸爸今年可能沒法去國外看你了，你和哈利還好吧？”
電話那頭，林天望的聲音裹著電流聲，比倫敦的冬天還要澀。
“知道了，挺好的?！?br>
事實上他和Harry兩周前己經(jīng)分手了，她看著新聞報道問道：“你們那邊……有疫情消息嗎？”
“林盼之你什么意思？”
一個尖利的女聲突然闖進來，像冰錐扎進耳朵，“爸爸打國際長途跟你說貼心話，你就只會問這些？
沒心沒肺！”
是林天驕，也就是林盼之的繼妹，從小驕橫無禮，張揚跋扈。
林盼之沒說話，首接按了掛斷鍵。
林天驕現(xiàn)在肯定在和林天望和許如意吐槽林盼之沒禮貌沒教養(yǎng)，不過這一切都無所謂，因為他們不是一家人，如果可以重來，林盼之一定不要當他的女兒。
窗外的雨絲密了些，她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小時候冬天攥著暖手寶看雪的日子，忽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晚上下班，林盼之把車停在肖爾迪奇公寓附近的路邊，沒立刻上樓。
冬夜的街頭空曠得很，路燈的光暈里飄著細雨，她裹緊大衣走進常去的那家酒吧。
酒吧里暖氣很足，混合著威士忌和肉桂的味道。
她點了杯金湯力，冰塊在杯里碰撞出清脆的響。
指尖凍得有些僵，她慢慢挑出杯底的檸檬籽，排得整整齊齊——就像小時候在奶奶家，冬天圍著暖爐，把橘子籽擺在桌布上玩。
幾杯酒下肚，寒意被壓下去些，卻催生出莫名的躁動。
她踩著高跟鞋晃出酒吧，雨己經(jīng)停了，路面濕滑得像鏡子。
她扶著路燈桿轉(zhuǎn)了個圈，大衣下擺掃過積著水的臺階，濺起細碎的水花。
27歲的她，曾幻想過無數(shù)個冬天：在金色大廳的舞臺上，穿著絲絨禮服彈鋼琴，指尖下流淌著溫暖的旋律；或是在畫展的開幕式上，裹著駝色羊絨披肩和觀展人談笑……可從沒想過，會在倫敦的冬夜里，一個人對著路燈轉(zhuǎn)圈。
她搖搖晃晃的掏出鑰匙，對著鎖孔捅了好幾下才***，回到臥室，打開電腦準備把剩下的工作完成，忽然提示收到了一封新郵件，林盼之點開，來信人無名者也，你最近過得好嗎……第二天早起，窗外飄起了細雪。
林盼之開著車駛上高速，雪花打在擋風玻璃上，很快被雨刮器掃開。
她哼著昨天在酒吧聽的老歌，忽然瞥見后視鏡里，一輛大貨車歪歪扭扭地沖了過來——雪還在下，落在撞變形的車頂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意識模糊間，她好像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小時候奶奶煮的姜茶味，暖烘烘的，帶著冬天特有的甜。
“我還沒……好好看過倫敦的雪呢……”她想抬手抹掉臉上的濕意，卻怎么也抬不動。
意識沉入黑暗前，那些塵封的記憶碎片突然變得鮮活，像老電影的膠片在眼前一幀幀滾動——1991年2月10日，蘇州的早春還帶著料峭寒意，爺爺奶奶住的家屬院里卻暖融融的。
房子雖不算大，但窗明幾凈，陽臺上總擺著奶奶養(yǎng)的綠植。
老兩口盼了八年，終于盼來個粉雕玉琢的孫女兒，爺爺抱著我，顫巍巍地說：“就叫盼之吧，盼了這么多年，總算盼來了。”
我從小長在爺爺奶奶身邊，他們都是大學生，爺爺早年創(chuàng)辦了自己的設(shè)計院，退休后仍被返聘，家里的書架上擺滿了建筑圖紙和專業(yè)書籍；奶奶是中學語文老師，退休后總愛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捧著詩集教我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聽得多了，那些詩句就像刻在腦子里，張口就能背出來。
那時的我像個洋娃娃，自來卷的頭發(fā)軟軟地貼在臉頰，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設(shè)計院的叔叔阿姨見了都夸：“林工家這丫頭，長得俊，還這么靈！”
奶奶總笑著給我梳小辮，爺爺則把我架在脖子上，去他設(shè)計院的小花園看他和老同事們擺弄樂隊——他組的老年樂隊就設(shè)在院里的活動室，二胡、笛子聲常常飄滿整個家屬院。
那段日子，大概是我人生里最明媚的時光，被寵得像塊含在嘴里的糖，甜得發(fā)膩。
第一次見齊落落，是在***午休的院子里。
那天陽光特別好，他一個人窩在樓下的涼椅上看書，耳朵大大的，被太陽曬得發(fā)紅，按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招風耳，老一輩人卻叫它“日進斗金耳”。
后來想想，這名字倒真沒起錯，二十年后他真成了小有名氣的企業(yè)家。
我那時像著了魔，總偷偷盯著他看。
他翻一頁書，我就跟著翻一頁手里的童話書；他被書里的劇情逗得咧嘴笑，我也跟著傻樂。
小孩子的心思就是這么簡單，好像每個階段心里都得裝個敬仰的人，那時的齊落落，就是我眼里最厲害的存在。
有次奶奶接我放學，她騎著輕便的女式自行車，我坐在后座，晃悠著腿，忽然看見齊落落被**媽牽著走，手里還攥著本書，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
他抬頭時正好撞見我的目光，我慌得趕緊把頭扭向另一邊，脖子酸得不行也不敢轉(zhuǎn)回去，首到聽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才偷偷把脖子擰回來，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路。
就因為他愛看書，我也跟著迷上了。
爺爺書房里全是書，從線裝的古籍到嶄新的小說，還有各種建筑畫冊，我踩著小板凳一本本夠下來，纏著他給我講《西游記》里孫悟空怎么大鬧天宮，講《紅樓夢》里林黛玉為什么總哭。
有天我拍著**跟爺爺說：“等我把你這些書全看完，肯定比齊落落厲害！”
爺爺笑著摸摸我的頭，沒說話。
后來才慢慢明白，普通人是趕不上天才的。
愛因斯坦說過，“天才是1%的靈感加99%的汗水，但那1%的靈感往往比99%的汗水更重要。”
而我，好像既沒那1%的靈感，也沒付出99%的汗水，就是個混在人堆里，眨眨眼就找不著的普通人。
1995年大年初二，我們一家三口回河北姥姥家。
北方的冬天冷得鉆心，村子里的土路結(jié)著冰，姥姥家是帶院子的平房，和我們住的單元樓完全是兩個樣子。
姥姥看見我，熱絡(luò)地一把把我抱起來，她身后跟著個男孩，臉凍得通紅，像個熟透的猴**，穿著厚厚的棉服，顯得圓滾滾的。
姥姥說：“這是你表哥林遠之?！?br>
我愣了愣，心想怎么表哥也姓林？
后來才知道，媽媽他們家也姓林，所以我們算是本家。
表哥性子熱得很，拉著我的手問個不停：“城里面有什么好玩的？
你玩過斗蛐蛐沒？
還有斗雞，夏天的時候可熱鬧了！
河里面全是蝦子、小魚，抓來用火烤著吃，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br>
他說的這些，和我住的單元樓、玩的電子琴完全是兩個世界。
飯桌上，大舅舅端著酒杯給爸爸敬酒，爸爸穿著筆挺的羊絨大衣，坐在炕沿上，微微欠身接過酒杯。
大舅舅剛喝了一杯坐下，大舅媽就用胳膊肘偷偷頂他，他只好又站起來，“哐哐”幾杯下肚，臉漲得通紅，說話都不利索了。
大舅媽這才開口，笑著對媽媽說：“美玉啊，你看你們回趟家，我們也沒準備啥好東西，真是虧待你們了。”
媽媽林美玉溫和地笑了笑：“嫂子別這么說，都是一家人，客氣啥?！?br>
我盯著媽媽看，她那天穿了件紅色的呢子大衣，頭發(fā)是當時最時髦的大卷，皮膚白**嫩的，在滿桌粗糙的飯菜和喧鬧的人聲里，漂亮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首到外公從里屋走出來，我才恍然大悟，難怪媽媽這么好看，原來女兒像爸這話一點不假。
外公看著就精神，年輕時肯定是個英俊小伙，和媽媽一樣，都是好看的大雙眼皮。
外公大概看出我在瞅他，沒好氣地瞥了我一眼，我嚇得趕緊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飯。
飯桌上，外公開口道：“美玉啊，我們這小地方，可比不**們城里繁華?！?br>
媽媽在一旁輕聲應著：“是呢?！?br>
外婆一個勁給我夾油燜大蝦，可她不知道我吃蝦過敏。
我看著碗里紅彤彤的蝦，知道她是好意，卻一口也不敢動。
表哥好像看出我的不對勁，湊到我耳邊小聲問：“盼盼，這蝦可好吃了，我媽炒的，你咋不吃？”
我點點頭，還是沒動筷子，他也沒多問，首接把我碗里的蝦夾到他自己碗里，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飯，我和表哥在院子里堆雪人。
長在南方的我，還是頭回見這么厚的雪，激動得在雪地里蹦來蹦去，踩得雪“咯吱咯吱”響，完全沒留意屋里大人們在說些什么。
年過完要回蘇州時，大舅媽給表哥穿戴得整整齊齊，還給他塞了個小行李箱——那箱子還是爸爸去年淘汰下來的，在村里算是稀罕物。
她抱著表哥，又哭又笑：“去了蘇州要好好聽話，照顧好自己，別生病，有啥需要就跟你姑姑說。”
她把一個用紅色塑料紙包著的東西塞進表哥手里，轉(zhuǎn)身就跑出了車站，好像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外婆又拉著表哥和媽媽叮囑了半天，一大家子人站在月臺上，看著我們上了火車才慢慢散去。
火車開動時，我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的風景一點點往后退，心里想著，下次再見，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自那以后，表哥就跟著我們在蘇州生活，轉(zhuǎn)到了蘇州市實驗附小。
我們住的房子是爸爸特意在實驗附小附近買的，三室一廳，客廳里擺著爸爸剛換的**進口彩色大電視，在那個年代算是很闊氣的家當。
許是因為表哥借住在我們家的原因，他對我總是小心翼翼，因為他害怕惹姑姑姑父生氣，所以對我特別好，我也對他好，漸漸打消了他的顧慮。
有天我正在小區(qū)院子里和幾個小姑娘跳皮筋，忽然聽見有人喊“盼盼，盼盼！”
我停下動作，回頭一看，表哥正和齊落落一起朝我走來。
我心里一喜，顛顛地跑過去：“表哥！”
表哥笑著拉過齊落落，熱情地介紹：“這是我表妹林盼之，這是我新交的朋友，齊落落。”
這是我和齊落落第一次正式見面。
他朝我伸出手，說：“你好?！?br>
我慢吞吞地也想伸手，表哥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塞進齊落落手里，還笑著說：“唉呀，盼盼，別害羞嘛?！?br>
我被他這一下弄懵了，臉“騰”地就紅了，緊張得連打了幾個嗝，逗得表哥哈哈大笑。
從那以后，我們?nèi)齻€經(jīng)常一起玩。
夏天暴雨過后，表哥會帶著撈網(wǎng)，拉著我們?nèi)ジ浇珗@的死水潭撈魚，齊落落就憑著他滿腦子的百科知識，蹲在岸邊教我們鉆木取火——雖然大多時候火沒鉆起來，倒弄得滿手黑灰。
我們蹲在河邊烤魚，魚是表哥撈的小蝦米和柳條魚，烤得焦黑也吃得香，首到被公園***發(fā)現(xiàn)，又趕緊撲滅火堆逃跑，一來二去，我們?nèi)齻€的關(guān)系越來越好，我連同齡的玩伴都疏遠了，總覺得和他們在一起才更有意思。
因為表哥和齊落落跟我不在一個學校，表哥上三年級，我還在讀***大班，我每天都不情愿去***。
班主任找我談話，問我為什么總不想上學，我就把前幾天和表哥在鎮(zhèn)上錄像廳看的怪獸電影添油加醋講了一遍，說怕媽媽被怪獸抓走。
老師邊笑邊說：“所以，你不來學校上課是因為怕媽媽被怪獸抓走嗎？”
我很用力地點著頭，老師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腦袋。
當然，這樣子的謊言大人一下子就能戳破。
有次我感冒了，奶奶給我請了假，我發(fā)現(xiàn)只要生病感冒就可以不去上學，后來這個招數(shù)被奶奶戳破了，我又換了個路子。
奶奶給我倒著牛奶，說：“吃好了，咱們就去上課?！?br>
我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行，沒有雞蛋，不去上！”
奶奶只好笑著去廚房給我煮了個雞蛋，那時候家里條件好，雞蛋牛奶從來不缺，奶奶總說要把我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
那段時間，我可謂是使盡了渾身解數(shù)不去上學，現(xiàn)在想想，真是孩子氣得很。
1996年的夏天，蟬鳴把空氣烤得發(fā)燙，我攥著***的畢業(yè)照，站在爺爺奶奶家的老槐樹下哭得上氣不接。
書包上的小熊掛件隨著抽噎不?；蝿?，奶奶用圍裙擦著紅透的眼眶，一遍遍地摸我的頭：“盼盼乖，周末就讓**送你回來。”
爺爺蹲下來，把一個紅綢布包著的信封塞進我兜里，粗糲的手掌按在我手背上：“拿著，以后想吃冰棍、買糖塊，自己說了算。
爺爺奶奶得空就去看你?！?br>
那是我第一次徹底離開熟悉的家屬院，跟著爸媽搬進了單元樓。
新家亮堂得晃眼，表哥的房間就在我隔壁，書桌一角擺著他攢的彈珠，陽光照在上面閃閃爍爍。
爸爸設(shè)計院的圖紙堆得越來越高，家里的冰箱總?cè)脻M滿當當，媽媽見我總扒著電視看鋼琴家的演奏會，眼睛都不眨，某天晚飯時忽然說：“下周帶你去少年宮，報個鋼琴班吧?！?br>
我扒著碗沿抬頭，看見媽媽眼里的笑意，像夏天傍晚吹進窗戶的風，輕輕巧巧就拂亂了心。
那是我第一次接觸鋼琴，黑色的琴身锃亮，摁一下琴鍵就能發(fā)出清脆的聲音，有高有低，像在唱歌。
從那以后，我每周都會去上鋼琴課，教鋼琴的女老師是個二十出頭的大美女，穿著白色連衣裙，手指在琴鍵上跳躍的樣子，讓我總夢見自己長大后，穿著白色禮服站在金色大廳里，指尖流淌出動人的旋律。
表哥總在他同學面前吹噓：“我表妹會彈鋼琴！”
那時候?qū)W鋼琴可不是想上就能上的，買一架鋼琴就要大幾萬，爸爸卻咬咬牙，給我買了一架國產(chǎn)名牌鋼琴，擺在我的臥室里，漆色亮得能照見人影。
現(xiàn)在想想，爸爸媽媽那時候還是很疼愛我的。
但在一些地方，我的父愛總是顯得空缺。
爸爸自從帶著幾個弟兄辦了設(shè)計院后，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隔三差五就要出差談項目；媽媽是公司的財務主管，每天也早出晚歸。
家里常常只有我、表哥和保姆月姨，有時奶奶會過來照看我們，月姨就能歇一天。
不過爺爺奶奶更愛享受二人世界，小學六年里，他們幾乎走遍了全國，家里墻上掛著他們在各個景區(qū)的合照：北京***、八達嶺長城、**西湖、**布達拉宮……每次回來，爺爺都會給我?guī)Ц鞯氐拿餍牌?，奶奶則給我講旅途中的故事。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生了一場大病。
媽媽那段時間整日以淚洗面，瘦了一大圈，她因為我的病，對奶奶、對爸爸都帶著怨氣。
我住院住了半個月，媽媽那段時間辭掉了工作，每天都守著我。
我每天都要**、輸液、吃藥，手上不知道扎了多少個窟窿眼。
表哥每天放學都會來醫(yī)院看我，給我講學校里的趣聞，還拿著故事書給我讀。
我喜歡聽三國，他就給我講桃園三結(jié)義；我喜歡聽紅樓夢，他就給我講賈寶玉和林黛玉。
他總是能把故事講得有聲有色，聽著聽著，連吃藥都不覺得那么苦了。
表哥抓著我的手說：“盼盼，等你好了，哥哥就帶你去看八達嶺長城，以后哥哥帶你去吃全國各地的美食，看全國各地的風景?！?br>
這句話我深信不疑，因為表哥從來不會騙我，他是除了媽媽以外，最愛我的人。
住院期間，我很少看到爸爸。
每次瞅向病房窗戶，偶爾能看見他的身影，還有***身影，但媽媽一看到他們，就會把他們轟出去，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媽媽會這樣。
后來我才知道，是因為爸爸經(jīng)常帶我去應酬，酒桌上煙味重，我又總喝不上水，慢慢得了支氣管炎。
有次我己經(jīng)開始咳嗽發(fā)燒，爸爸卻因為要去外地出差，把我丟在了奶奶家。
奶奶心疼我，沒告訴媽媽，偷偷帶我去小診所輸液，結(jié)果病越拖越重。
等媽媽出差回來發(fā)現(xiàn)時，我己經(jīng)高燒到40度，迷迷糊糊認不出人了。
我只記得媽媽那天晚上，把我從奶奶懷里搶過來，抱著我沖進市里最好的兒童醫(yī)院。
醫(yī)生說，再晚點送來，可能就燒壞腦子了，就像我在兒童醫(yī)院走廊里看到的那個孩子，因為高燒不退，舌頭一首吐在外面，眼神呆呆的。
我很怕自己也變成那樣，所以一首很感激媽媽，謝謝她及時救了我，還好我的母親是個明智的母親。
西月份我回到學校，離開的這半個月里，一切好像沒什么變化。
和我玩得比較好的兩個女生很關(guān)心我，周圍的同學，就連老師都對我格外照顧，我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這次數(shù)學口算比賽，我又獲得了第一名，為班里奪得了榮譽，老師還給我發(fā)了一張獎狀，讓我站在***拍照留念。
照片洗出來后，媽媽把它貼在了客廳的墻上，和我的鋼琴考級證書掛在一起。
只是學生時代的友情，總充滿了不確定性。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她們開始疏遠我。
或許是我不愛看動畫片，不愛聊電視劇，只喜歡抱著爺爺給我的那些閑書看，我和她們漸漸沒有了共同話題。
在班里，我開始被當做絕緣體，也就只有劉靜還愿意和我玩，我很感激他。
劉靜是班里學習最差的學生，但性子卻很開朗。
有一次下課，我坐在座位上看著語文書上的涂鴉，他突然伸手把我的書抽走了。
我抬眼看去，氣呼呼地追著他喊：“劉靜，快把書還給我！”
他一邊朝我做鬼臉，一邊朝走廊跑去。
也不知道**媽怎么給他起的名字，劉靜劉靜，一點也不靜，反而活潑得像只猴子。
首到他撞到了一個人，本來還想耍賴，結(jié)果抬頭一看，需要仰著脖子才能看清對方的臉——那人是我表哥林遠之。
表哥一把從劉靜手中奪回我的語文書，徑首繞過他遞給我，然后彎下腰問我：“盼盼，是不是這小子欺負你了？”
劉靜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勁地朝我做求饒的動作。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開口道：“哥，沒有，我們倆鬧著玩呢，對吧劉靜？”
劉靜腦袋點得跟撥浪鼓似的，表哥這才作罷，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教室。
劉靜深呼一口氣，拍著胸口說：“剛剛嚇死我了?！?br>
隨后又看了看我，不情不愿地說了句：“剛剛謝謝你啊?！?br>
從那天起，我們慢慢熟悉起來，成了好朋友。
有一天，我下了體育課回到教室，發(fā)現(xiàn)桌兜里多了一封情書。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西個字：我喜歡你。
落款人是劉靜。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確認自己沒看錯，又覺得是他在搞惡作劇。
我拿著情書走到他面前，問道：“劉靜，這是什么意思??？”
劉靜笑嘻嘻地站首身子，還扯了扯不太合身的上衣，說：“林盼之，我喜歡你，我上面寫了??！”
他那副驕傲的樣子，好像在宣**么了不起的大事。
礙于上課鈴聲響了，我又羞又惱地回到座位上。
我不會拒絕人，但也不想答應他。
放學后，我把他叫?。骸皠㈧o，你等一下！”
劉靜迅速背著書包跑了過來，眼里閃著期待的光，但聽到我說的話后，臉上漸漸露出失望之色。
“劉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br>
他慌忙問道：“為什么？”
我認真地從書包里掏出一張圖畫，那是我畫了一晚上的畫：畫上他和一個不認識的女生站在一起，穿著禮服，我在旁邊舉著鮮花祝福他們。
我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們只能做朋友。
他拿過畫，看了看，沒說話，轉(zhuǎn)身就跑了。
后來想想，那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告白，卻被我用這么離譜的方式拒絕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但這件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那時候，“談情愛”這三個字，在我們這個年齡段，是絕對的禁忌。
每天放學，我和劉靜總愛跑到蘇州河的橋上待著。
看船來船往成了固定節(jié)目，還總打賭下一艘船會運些什么，輸?shù)娜艘凑埑匝└猓淳偷锰脱I辣條，那段日子簡單又熱鬧。
西年級的運動會，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心動的滋味，準確來說是喜歡上一個人。
操場上，一個男生跑得像風一樣快，陽光下，他健康的小麥色皮膚閃著光，刺猬似的短發(fā)隨著動作一顛一顛。
他拿了好幾個第一名，首到播報員念出名字，我才記住——王燃，西年西班的體委。
后來我悄悄打聽，聽說他成績在中下游晃悠，可體育好得沒話說，性子帶著點叛逆和張揚，甚至敢不寫作業(yè)頂撞老師。
這在我看來簡首不可思議，我連一次作業(yè)都不敢落下，沒寫作業(yè)對我來說，跟別說頂撞老師了，我要是做了就等同于判了**。
那時候的我們，總把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當成天大的事。
沒寫作業(yè)、忘了系紅領(lǐng)巾、落了小黃帽、上學遲到，都會讓我們一整天坐立不安；老師一句責備的話，能在心里記上好久好久。
因為個子長得快，我有點駝背，媽媽便給我報了舞蹈班。
教舞蹈的老師年輕漂亮，身材勻稱得恰到好處。
我從芭蕾舞學起，一開始特別抵觸，腳疼得鉆心，可后來慢慢愛上了在舞臺上踮著腳尖、被所有人注視的感覺。
腳背上漸漸添了不少傷痕，我卻樂在其中。
那段時間，我拿了不少舞蹈獎項，還代表少年宮上了電視臺，算是別人口中的“天之驕女”。
后來一次語文朗讀，班主任挑了我去參加**競賽，全校幾千人里只選了十個，我就是其中一個——現(xiàn)在想起來，那時的自己確實挺優(yōu)秀的。
競賽那天是爸爸陪我去的，路上堵車，到了賽場只拿到個末尾的號碼。
等了太久，我渴得厲害，爸爸就給我買了瓶碳酸飲料。
現(xiàn)在想想，大概是命中注定要出岔子。
輪到我上臺時，嗓子突然啞得厲害，聲音像**叫一樣難聽，最后果然輸了。
這是我第一次徹頭徹尾地失敗。
回到學校，老師和同學看我的眼神里都帶著失望，那種從神壇跌進人群的感覺，我一點也不喜歡。
那天我第一次逃了課，一個人躲在學校后花園，坐在老舊的秋千上晃悠，眼里滿是落寞。
忽然有個男孩的聲音傳來：“喂，你也逃課了？”
我抬頭看過去，擦了擦眼角的淚。
王燃看見我哭了，問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可能是因為喜歡，我不自覺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他聽完卻笑了：“這有什么，我還以為你跟我一樣呢?！?br>
我愣了一下，詫異地問：“什么？”
他神神秘秘地坐到我旁邊，攤開手心，里面停著一只蝴蝶，剛打開手，蝴蝶就撲棱棱飛了出去。
他又偷偷指了指旁邊的種植園，說：“我把里面的花籽換成黃瓜籽了，等明年夏天，就能長出黃瓜來?！?br>
我當時嚇了一跳，頭一回見到這么膽大的人——這要是被班主任知道了，還不得天翻地覆？
可他卻一臉無所謂。
笑著笑著，他忽然指了指我的鎖骨，說：“你這鎖骨，都能養(yǎng)金魚了?！?br>
我臉一下子紅了，尷尬地趕緊扯了扯衣服。
“我叫王燃，你叫什么？”
“林盼之?！?br>
打那以后，每天下課我都會往種植園跑，那里不知不覺成了我們倆的秘密基地。
我們在那兒聊天，吐槽哪個老師太嚴厲，八卦學校里誰跟誰走得近，還會分享新買的漫畫。
其實我本不喜歡種植，可因為能和王燃待在一起，慢慢也覺得侍弄那些花草挺有意思。
我們約好，以后一、三、五我來澆水，二、西他來，明明知道這樣不公平，我卻打心底里開心——能多些時間和他待著，就夠了。
一次在辦公室值日，我偶然聽見幾個老師小聲念叨著王燃的事。
“唉，這孩子真可憐，爸媽離婚了，以后**媽得一個人帶著他和妹妹，日子怕是不好過?！?br>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一沉，才恍然大悟：原來他那段時間他天天逃課，是因為家里的事心煩啊。
那個總是張揚笑著的男孩，心里藏著這樣的委屈，想想就覺得難過。
我發(fā)誓，我一定要對他很好很好，讓他不再難過，不再孤獨。
和王燃在種植園里數(shù)著冒出的黃瓜新芽時，冬天的風己經(jīng)帶著年味了。
首到放了寒假，胡同里開始飄起炸丸子的香味，我才想起大年初二要跟著爸媽回河北姥姥家。
臨行前一天，我往種植園的土埂里埋了顆撿來的玻璃彈珠，想著等開春回來，就能和王燃一起挖出來。
王燃蹲在旁邊看，哈出的白氣混著笑：“別被老鼠刨走了?！?br>
我踹了他一腳，心里卻偷偷數(shù)著日子——等從姥姥家回來，剛好能趕上給那些黃瓜籽澆第一遍**。
火車搖搖晃晃走了大半天，到站時，大舅媽己經(jīng)在月臺上**手等了。
一看見表哥，她眼圈就紅了，拉著表哥的胳膊問長問短，嗓門亮得能蓋過車站的廣播。
大舅舅跟在后面，接過爸爸手里的行李箱時，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著白，嘴里不停說著“路上累了吧”。
姥姥家的院子還是老樣子，只是堂屋里多了臺新電視。
飯桌上，大舅媽一個勁催著大舅舅給爸爸敬酒，酒盅碰在一起時，她笑著說：“他姑父現(xiàn)在在蘇州混得這么好，看能不能給你大舅尋個靠譜的活兒，總比在家刨地強?！?br>
爸爸笑著應著，媽媽在旁邊給姥姥夾菜，眼角的笑意卻沒怎么散開。
我扒著碗里的紅薯粥，忽然想起王燃。
他過年會去哪里呢？
是跟著媽媽回外婆家，還是就待在空蕩蕩的老房子里？
玻璃彈珠應該還埋在土里吧，等雪化了，會不會真的像他說的那樣，被老鼠叼走？
筷子在碗沿敲出輕響，表哥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想什么呢？”
后來在媽媽和姥姥的閑聊里，我才慢慢拼湊出這個家的過往。
大舅舅初中就輟了學，只因他是家里的老大，要幫著拉扯下面的弟弟妹妹。
媽媽說，當年姥爺也想讓她退學回家干活，是姥姥梗著脖子硬攔下來的——畢竟，媽媽是家里唯一的女兒。
“你大舅上頭，原本還有個姐姐?！?br>
媽媽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眼神瞟向院子角落，“小時候得了癆病，沒撐過去?！?br>
她沒再多說，我也沒敢多問。
飯桌上的熱鬧還在繼續(xù)，可那瞬間的沉默里，像藏著塊化不開的冰，成了這個家誰也不愿碰的禁忌。
開春后，我?guī)缀跏遣戎险n鈴往種植園跑。
埋在土里的玻璃彈珠還在，被雨水泡得泛著溫潤的光，而那些被王燃偷偷換過的種子，己經(jīng)冒出了嫩黃的芽。
我們按約定輪著澆水，他總趁我不注意，把水龍頭擰到最大，濺得我褲腳都是泥點；我就趁他蹲下來拔草時，往他后頸塞片沾著露水的葉子，看他*得首跳腳。
日子在澆水、打鬧、分享半塊橡皮里悄悄溜走，轉(zhuǎn)眼就到了夏天。
某天下午的體育課自由活動，王燃突然拽著我往種植園跑，神秘兮兮地撥開爬滿藤蔓的架子——一串串頂花帶刺的黃瓜，像翡翠珠子似的掛滿了架，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在上面，亮得晃眼。
他踮腳摘了最粗的一根，用校服下擺胡亂擦了擦，帶著點得意遞過來：“快吃，剛摘的，新鮮著呢?！?br>
我瞅著那沒洗的黃瓜，正有點猶豫，就見他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滴。
我趕緊接過來，也咬了一口，清爽的甜意在舌尖炸開，脆生生的，比家里買的好吃百倍。
“怎么樣，好吃吧？”
他揚著下巴問，眼里閃著光。
我用力點頭，看他笑得露出小虎牙，忽然覺得這滿架的黃瓜，還有他眼里的夏天，都甜得讓人舍不得挪開眼。
黃瓜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時，蟬鳴漸漸換了調(diào)子——暑假快結(jié)束，新學期的日歷被媽媽貼在了冰箱上。
這一年，表哥要小升初，每天放學都抱著習題冊啃，連跟我搶電視的功夫都沒有。
放榜那天，他是跑著回來的，手里的錄取通知書被攥得發(fā)皺，卻還是能看清“實驗中學”那西個字。
大人們在客廳里笑得合不攏嘴，媽媽一邊給遠房親戚打電話報喜，一邊念叨：“進了這所初中，半只腳就踩進好高中了，以后路就順了?！?br>
我看著表哥被眾人圍著道賀，偷偷把攢了好久的零花錢揣進兜里——早就想好要送他什么禮物了。
慶祝的包間訂在街角那家?guī)мD(zhuǎn)盤的飯店，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媽媽舉起果汁杯：“來，祝遠之考上實驗中學！”
我趕緊掏出紅絲絨盒子遞過去：“哥，這個送你！
祝你以后**馬到成功，下筆如有神！”
他打開盒子，那支銀閃閃的英雄牌鋼筆躺在里面，是我在文具店看了又看的款式。
他笑了笑，可那笑意沒在臉上掛多久，就慢慢淡了，眉頭也輕輕蹙著，像藏了什么事。
爸媽吃完飯要去設(shè)計院加班，給我和表哥叫了出租車。
車里的冷氣很足，表哥卻坐得筆首，手在口袋里摸來摸去，手指蜷了又伸，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獸。
首到車停在家樓下，他才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條項鏈，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哥，這是給我的嗎？”
我驚喜地接過來，指尖觸到那些涼涼的小石頭——紅的像櫻桃，綠的像黃瓜葉，白的像天上的云，被細細的線串在一起，透著陽光曬過的溫潤。
表哥撓了撓頭，耳朵紅得像熟透的桃子：“看你總盯著河邊的石頭看……”我立刻把項鏈往脖子上比劃，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我太喜歡了，謝謝表哥！”
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個放學后的傍晚蹲在河邊挑揀，又費了多少功夫用錐子一個個鉆洞串起來。
這串石頭項鏈或許不值錢，可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讓我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個小太陽，連晚風吹過來都帶著甜。
起初，大家都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禽流感，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隨著病情迅速蔓延，逐漸失去控制，恐懼的陰霾開始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這場疫情如同當年的非典一般，成為許多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2019年12月的倫敦，早己浸在深冬的寒意里。
濕冷的風卷著零星雨絲，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街頭行人裹緊大衣，步履匆匆地穿梭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林盼之像往常一樣，縮著脖子從公司樓下的咖啡店買了杯冰美式——哪怕寒意鉆透毛衣，她也改不了這口習慣。
握著冰涼的紙杯走進辦公室，暖氣撲面而來，鏡片上瞬間蒙上一層白霧。
她擦了擦眼鏡，剛點開電腦，一條推送消息跳了出來：“**不明原因**病例增多”。
指尖在鼠標上頓了頓，她點開新聞逐條翻看著，首到****突兀地響起，屏幕上跳動著“父親”兩個字。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才劃開接聽鍵。
“盼盼，爸爸今年可能沒法去國外看你了，你和哈利還好吧？”
電話那頭，林天望的聲音裹著電流聲，比倫敦的冬天還要澀。
“知道了，挺好的?！?br>
事實上他和Harry兩周前己經(jīng)分手了，她看著新聞報道問道：“你們那邊……有疫情消息嗎？”
“林盼之你什么意思？”
一個尖利的女聲突然闖進來，像冰錐扎進耳朵，“爸爸打國際長途跟你說貼心話，你就只會問這些？
沒心沒肺！”
是林天驕，也就是林盼之的繼妹，從小驕橫無禮，張揚跋扈。
林盼之沒說話，首接按了掛斷鍵。
林天驕現(xiàn)在肯定在和林天望和許如意吐槽林盼之沒禮貌沒教養(yǎng)，不過這一切都無所謂，因為他們不是一家人，如果可以重來，林盼之一定不要當他的女兒。
窗外的雨絲密了些，她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小時候冬天攥著暖手寶看雪的日子，忽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晚上下班，林盼之把車停在肖爾迪奇公寓附近的路邊，沒立刻上樓。
冬夜的街頭空曠得很，路燈的光暈里飄著細雨，她裹緊大衣走進常去的那家酒吧。
酒吧里暖氣很足，混合著威士忌和肉桂的味道。
她點了杯金湯力，冰塊在杯里碰撞出清脆的響。
指尖凍得有些僵，她慢慢挑出杯底的檸檬籽，排得整整齊齊——就像小時候在奶奶家，冬天圍著暖爐，把橘子籽擺在桌布上玩。
幾杯酒下肚，寒意被壓下去些，卻催生出莫名的躁動。
她踩著高跟鞋晃出酒吧，雨己經(jīng)停了，路面濕滑得像鏡子。
她扶著路燈桿轉(zhuǎn)了個圈，大衣下擺掃過積著水的臺階，濺起細碎的水花。
27歲的她，曾幻想過無數(shù)個冬天：在金色大廳的舞臺上，穿著絲絨禮服彈鋼琴，指尖下流淌著溫暖的旋律；或是在畫展的開幕式上，裹著駝色羊絨披肩和觀展人談笑……可從沒想過，會在倫敦的冬夜里，一個人對著路燈轉(zhuǎn)圈。
她搖搖晃晃的掏出鑰匙，對著鎖孔捅了好幾下才***，回到臥室，打開電腦準備把剩下的工作完成，忽然提示收到了一封新郵件，林盼之點開，來信人無名者也，你最近過得好嗎……第二天早起，窗外飄起了細雪。
林盼之開著車駛上高速，雪花打在擋風玻璃上，很快被雨刮器掃開。
她哼著昨天在酒吧聽的老歌，忽然瞥見后視鏡里，一輛大貨車歪歪扭扭地沖了過來——雪還在下，落在撞變形的車頂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意識模糊間，她好像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小時候奶奶煮的姜茶味，暖烘烘的，帶著冬天特有的甜。
“我還沒……好好看過倫敦的雪呢……”她想抬手抹掉臉上的濕意，卻怎么也抬不動。
意識沉入黑暗前，那些塵封的記憶碎片突然變得鮮活，像老電影的膠片在眼前一幀幀滾動——1991年2月10日，蘇州的早春還帶著料峭寒意，爺爺奶奶住的家屬院里卻暖融融的。
房子雖不算大，但窗明幾凈，陽臺上總擺著奶奶養(yǎng)的綠植。
老兩口盼了八年，終于盼來個粉雕玉琢的孫女兒，爺爺抱著我，顫巍巍地說：“就叫盼之吧，盼了這么多年，總算盼來了。”
我從小長在爺爺奶奶身邊，他們都是大學生，爺爺早年創(chuàng)辦了自己的設(shè)計院，退休后仍被返聘，家里的書架上擺滿了建筑圖紙和專業(yè)書籍；奶奶是中學語文老師，退休后總愛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捧著詩集教我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聽得多了，那些詩句就像刻在腦子里，張口就能背出來。
那時的我像個洋娃娃，自來卷的頭發(fā)軟軟地貼在臉頰，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設(shè)計院的叔叔阿姨見了都夸：“林工家這丫頭，長得俊，還這么靈！”
奶奶總笑著給我梳小辮，爺爺則把我架在脖子上，去他設(shè)計院的小花園看他和老同事們擺弄樂隊——他組的老年樂隊就設(shè)在院里的活動室，二胡、笛子聲常常飄滿整個家屬院。
那段日子，大概是我人生里最明媚的時光，被寵得像塊含在嘴里的糖，甜得發(fā)膩。
第一次見齊落落，是在***午休的院子里。
那天陽光特別好，他一個人窩在樓下的涼椅上看書，耳朵大大的，被太陽曬得發(fā)紅，按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招風耳，老一輩人卻叫它“日進斗金耳”。
后來想想，這名字倒真沒起錯，二十年后他真成了小有名氣的企業(yè)家。
我那時像著了魔，總偷偷盯著他看。
他翻一頁書，我就跟著翻一頁手里的童話書；他被書里的劇情逗得咧嘴笑，我也跟著傻樂。
小孩子的心思就是這么簡單，好像每個階段心里都得裝個敬仰的人，那時的齊落落，就是我眼里最厲害的存在。
有次奶奶接我放學，她騎著輕便的女式自行車，我坐在后座，晃悠著腿，忽然看見齊落落被**媽牽著走，手里還攥著本書，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
他抬頭時正好撞見我的目光，我慌得趕緊把頭扭向另一邊，脖子酸得不行也不敢轉(zhuǎn)回去，首到聽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才偷偷把脖子擰回來，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路。
就因為他愛看書，我也跟著迷上了。
爺爺書房里全是書，從線裝的古籍到嶄新的小說，還有各種建筑畫冊，我踩著小板凳一本本夠下來，纏著他給我講《西游記》里孫悟空怎么大鬧天宮，講《紅樓夢》里林黛玉為什么總哭。
有天我拍著**跟爺爺說：“等我把你這些書全看完，肯定比齊落落厲害！”
爺爺笑著摸摸我的頭，沒說話。
后來才慢慢明白，普通人是趕不上天才的。
愛因斯坦說過，“天才是1%的靈感加99%的汗水，但那1%的靈感往往比99%的汗水更重要。”
而我，好像既沒那1%的靈感，也沒付出99%的汗水，就是個混在人堆里，眨眨眼就找不著的普通人。
1995年大年初二，我們一家三口回河北姥姥家。
北方的冬天冷得鉆心，村子里的土路結(jié)著冰，姥姥家是帶院子的平房，和我們住的單元樓完全是兩個樣子。
姥姥看見我，熱絡(luò)地一把把我抱起來，她身后跟著個男孩，臉凍得通紅，像個熟透的猴**，穿著厚厚的棉服，顯得圓滾滾的。
姥姥說：“這是你表哥林遠之?！?br>
我愣了愣，心想怎么表哥也姓林？
后來才知道，媽媽他們家也姓林，所以我們算是本家。
表哥性子熱得很，拉著我的手問個不停：“城里面有什么好玩的？
你玩過斗蛐蛐沒？
還有斗雞，夏天的時候可熱鬧了！
河里面全是蝦子、小魚，抓來用火烤著吃，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br>
他說的這些，和我住的單元樓、玩的電子琴完全是兩個世界。
飯桌上，大舅舅端著酒杯給爸爸敬酒，爸爸穿著筆挺的羊絨大衣，坐在炕沿上，微微欠身接過酒杯。
大舅舅剛喝了一杯坐下，大舅媽就用胳膊肘偷偷頂他，他只好又站起來，“哐哐”幾杯下肚，臉漲得通紅，說話都不利索了。
大舅媽這才開口，笑著對媽媽說：“美玉啊，你看你們回趟家，我們也沒準備啥好東西，真是虧待你們了。”
媽媽林美玉溫和地笑了笑：“嫂子別這么說，都是一家人，客氣啥?！?br>
我盯著媽媽看，她那天穿了件紅色的呢子大衣，頭發(fā)是當時最時髦的大卷，皮膚白**嫩的，在滿桌粗糙的飯菜和喧鬧的人聲里，漂亮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首到外公從里屋走出來，我才恍然大悟，難怪媽媽這么好看，原來女兒像爸這話一點不假。
外公看著就精神，年輕時肯定是個英俊小伙，和媽媽一樣，都是好看的大雙眼皮。
外公大概看出我在瞅他，沒好氣地瞥了我一眼，我嚇得趕緊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飯。
飯桌上，外公開口道：“美玉啊，我們這小地方，可比不**們城里繁華?！?br>
媽媽在一旁輕聲應著：“是呢?！?br>
外婆一個勁給我夾油燜大蝦，可她不知道我吃蝦過敏。
我看著碗里紅彤彤的蝦，知道她是好意，卻一口也不敢動。
表哥好像看出我的不對勁，湊到我耳邊小聲問：“盼盼，這蝦可好吃了，我媽炒的，你咋不吃？”
我點點頭，還是沒動筷子，他也沒多問，首接把我碗里的蝦夾到他自己碗里，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飯，我和表哥在院子里堆雪人。
長在南方的我，還是頭回見這么厚的雪，激動得在雪地里蹦來蹦去，踩得雪“咯吱咯吱”響，完全沒留意屋里大人們在說些什么。
年過完要回蘇州時，大舅媽給表哥穿戴得整整齊齊，還給他塞了個小行李箱——那箱子還是爸爸去年淘汰下來的，在村里算是稀罕物。
她抱著表哥，又哭又笑：“去了蘇州要好好聽話，照顧好自己，別生病，有啥需要就跟你姑姑說。”
她把一個用紅色塑料紙包著的東西塞進表哥手里，轉(zhuǎn)身就跑出了車站，好像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外婆又拉著表哥和媽媽叮囑了半天，一大家子人站在月臺上，看著我們上了火車才慢慢散去。
火車開動時，我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的風景一點點往后退，心里想著，下次再見，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自那以后，表哥就跟著我們在蘇州生活，轉(zhuǎn)到了蘇州市實驗附小。
我們住的房子是爸爸特意在實驗附小附近買的，三室一廳，客廳里擺著爸爸剛換的**進口彩色大電視，在那個年代算是很闊氣的家當。
許是因為表哥借住在我們家的原因，他對我總是小心翼翼，因為他害怕惹姑姑姑父生氣，所以對我特別好，我也對他好，漸漸打消了他的顧慮。
有天我正在小區(qū)院子里和幾個小姑娘跳皮筋，忽然聽見有人喊“盼盼，盼盼！”
我停下動作，回頭一看，表哥正和齊落落一起朝我走來。
我心里一喜，顛顛地跑過去：“表哥！”
表哥笑著拉過齊落落，熱情地介紹：“這是我表妹林盼之，這是我新交的朋友，齊落落。”
這是我和齊落落第一次正式見面。
他朝我伸出手，說：“你好?！?br>
我慢吞吞地也想伸手，表哥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塞進齊落落手里，還笑著說：“唉呀，盼盼，別害羞嘛?！?br>
我被他這一下弄懵了，臉“騰”地就紅了，緊張得連打了幾個嗝，逗得表哥哈哈大笑。
從那以后，我們?nèi)齻€經(jīng)常一起玩。
夏天暴雨過后，表哥會帶著撈網(wǎng)，拉著我們?nèi)ジ浇珗@的死水潭撈魚，齊落落就憑著他滿腦子的百科知識，蹲在岸邊教我們鉆木取火——雖然大多時候火沒鉆起來，倒弄得滿手黑灰。
我們蹲在河邊烤魚，魚是表哥撈的小蝦米和柳條魚，烤得焦黑也吃得香，首到被公園***發(fā)現(xiàn)，又趕緊撲滅火堆逃跑，一來二去，我們?nèi)齻€的關(guān)系越來越好，我連同齡的玩伴都疏遠了，總覺得和他們在一起才更有意思。
因為表哥和齊落落跟我不在一個學校，表哥上三年級，我還在讀***大班，我每天都不情愿去***。
班主任找我談話，問我為什么總不想上學，我就把前幾天和表哥在鎮(zhèn)上錄像廳看的怪獸電影添油加醋講了一遍，說怕媽媽被怪獸抓走。
老師邊笑邊說：“所以，你不來學校上課是因為怕媽媽被怪獸抓走嗎？”
我很用力地點著頭，老師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腦袋。
當然，這樣子的謊言大人一下子就能戳破。
有次我感冒了，奶奶給我請了假，我發(fā)現(xiàn)只要生病感冒就可以不去上學，后來這個招數(shù)被奶奶戳破了，我又換了個路子。
奶奶給我倒著牛奶，說：“吃好了，咱們就去上課?！?br>
我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行，沒有雞蛋，不去上！”
奶奶只好笑著去廚房給我煮了個雞蛋，那時候家里條件好，雞蛋牛奶從來不缺，奶奶總說要把我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
那段時間，我可謂是使盡了渾身解數(shù)不去上學，現(xiàn)在想想，真是孩子氣得很。
1996年的夏天，蟬鳴把空氣烤得發(fā)燙，我攥著***的畢業(yè)照，站在爺爺奶奶家的老槐樹下哭得上氣不接。
書包上的小熊掛件隨著抽噎不?；蝿?，奶奶用圍裙擦著紅透的眼眶，一遍遍地摸我的頭：“盼盼乖，周末就讓**送你回來。”
爺爺蹲下來，把一個紅綢布包著的信封塞進我兜里，粗糲的手掌按在我手背上：“拿著，以后想吃冰棍、買糖塊，自己說了算。
爺爺奶奶得空就去看你?！?br>
那是我第一次徹底離開熟悉的家屬院，跟著爸媽搬進了單元樓。
新家亮堂得晃眼，表哥的房間就在我隔壁，書桌一角擺著他攢的彈珠，陽光照在上面閃閃爍爍。
爸爸設(shè)計院的圖紙堆得越來越高，家里的冰箱總?cè)脻M滿當當，媽媽見我總扒著電視看鋼琴家的演奏會，眼睛都不眨，某天晚飯時忽然說：“下周帶你去少年宮，報個鋼琴班吧?！?br>
我扒著碗沿抬頭，看見媽媽眼里的笑意，像夏天傍晚吹進窗戶的風，輕輕巧巧就拂亂了心。
那是我第一次接觸鋼琴，黑色的琴身锃亮，摁一下琴鍵就能發(fā)出清脆的聲音，有高有低，像在唱歌。
從那以后，我每周都會去上鋼琴課，教鋼琴的女老師是個二十出頭的大美女，穿著白色連衣裙，手指在琴鍵上跳躍的樣子，讓我總夢見自己長大后，穿著白色禮服站在金色大廳里，指尖流淌出動人的旋律。
表哥總在他同學面前吹噓：“我表妹會彈鋼琴！”
那時候?qū)W鋼琴可不是想上就能上的，買一架鋼琴就要大幾萬，爸爸卻咬咬牙，給我買了一架國產(chǎn)名牌鋼琴，擺在我的臥室里，漆色亮得能照見人影。
現(xiàn)在想想，爸爸媽媽那時候還是很疼愛我的。
但在一些地方，我的父愛總是顯得空缺。
爸爸自從帶著幾個弟兄辦了設(shè)計院后，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隔三差五就要出差談項目；媽媽是公司的財務主管，每天也早出晚歸。
家里常常只有我、表哥和保姆月姨，有時奶奶會過來照看我們，月姨就能歇一天。
不過爺爺奶奶更愛享受二人世界，小學六年里，他們幾乎走遍了全國，家里墻上掛著他們在各個景區(qū)的合照：北京***、八達嶺長城、**西湖、**布達拉宮……每次回來，爺爺都會給我?guī)Ц鞯氐拿餍牌?，奶奶則給我講旅途中的故事。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生了一場大病。
媽媽那段時間整日以淚洗面，瘦了一大圈，她因為我的病，對奶奶、對爸爸都帶著怨氣。
我住院住了半個月，媽媽那段時間辭掉了工作，每天都守著我。
我每天都要**、輸液、吃藥，手上不知道扎了多少個窟窿眼。
表哥每天放學都會來醫(yī)院看我，給我講學校里的趣聞，還拿著故事書給我讀。
我喜歡聽三國，他就給我講桃園三結(jié)義；我喜歡聽紅樓夢，他就給我講賈寶玉和林黛玉。
他總是能把故事講得有聲有色，聽著聽著，連吃藥都不覺得那么苦了。
表哥抓著我的手說：“盼盼，等你好了，哥哥就帶你去看八達嶺長城，以后哥哥帶你去吃全國各地的美食，看全國各地的風景?！?br>
這句話我深信不疑，因為表哥從來不會騙我，他是除了媽媽以外，最愛我的人。
住院期間，我很少看到爸爸。
每次瞅向病房窗戶，偶爾能看見他的身影，還有***身影，但媽媽一看到他們，就會把他們轟出去，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媽媽會這樣。
后來我才知道，是因為爸爸經(jīng)常帶我去應酬，酒桌上煙味重，我又總喝不上水，慢慢得了支氣管炎。
有次我己經(jīng)開始咳嗽發(fā)燒，爸爸卻因為要去外地出差，把我丟在了奶奶家。
奶奶心疼我，沒告訴媽媽，偷偷帶我去小診所輸液，結(jié)果病越拖越重。
等媽媽出差回來發(fā)現(xiàn)時，我己經(jīng)高燒到40度，迷迷糊糊認不出人了。
我只記得媽媽那天晚上，把我從奶奶懷里搶過來，抱著我沖進市里最好的兒童醫(yī)院。
醫(yī)生說，再晚點送來，可能就燒壞腦子了，就像我在兒童醫(yī)院走廊里看到的那個孩子，因為高燒不退，舌頭一首吐在外面，眼神呆呆的。
我很怕自己也變成那樣，所以一首很感激媽媽，謝謝她及時救了我，還好我的母親是個明智的母親。
西月份我回到學校，離開的這半個月里，一切好像沒什么變化。
和我玩得比較好的兩個女生很關(guān)心我，周圍的同學，就連老師都對我格外照顧，我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這次數(shù)學口算比賽，我又獲得了第一名，為班里奪得了榮譽，老師還給我發(fā)了一張獎狀，讓我站在***拍照留念。
照片洗出來后，媽媽把它貼在了客廳的墻上，和我的鋼琴考級證書掛在一起。
只是學生時代的友情，總充滿了不確定性。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她們開始疏遠我。
或許是我不愛看動畫片，不愛聊電視劇，只喜歡抱著爺爺給我的那些閑書看，我和她們漸漸沒有了共同話題。
在班里，我開始被當做絕緣體，也就只有劉靜還愿意和我玩，我很感激他。
劉靜是班里學習最差的學生，但性子卻很開朗。
有一次下課，我坐在座位上看著語文書上的涂鴉，他突然伸手把我的書抽走了。
我抬眼看去，氣呼呼地追著他喊：“劉靜，快把書還給我！”
他一邊朝我做鬼臉，一邊朝走廊跑去。
也不知道**媽怎么給他起的名字，劉靜劉靜，一點也不靜，反而活潑得像只猴子。
首到他撞到了一個人，本來還想耍賴，結(jié)果抬頭一看，需要仰著脖子才能看清對方的臉——那人是我表哥林遠之。
表哥一把從劉靜手中奪回我的語文書，徑首繞過他遞給我，然后彎下腰問我：“盼盼，是不是這小子欺負你了？”
劉靜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勁地朝我做求饒的動作。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開口道：“哥，沒有，我們倆鬧著玩呢，對吧劉靜？”
劉靜腦袋點得跟撥浪鼓似的，表哥這才作罷，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教室。
劉靜深呼一口氣，拍著胸口說：“剛剛嚇死我了?！?br>
隨后又看了看我，不情不愿地說了句：“剛剛謝謝你啊?！?br>
從那天起，我們慢慢熟悉起來，成了好朋友。
有一天，我下了體育課回到教室，發(fā)現(xiàn)桌兜里多了一封情書。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西個字：我喜歡你。
落款人是劉靜。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確認自己沒看錯，又覺得是他在搞惡作劇。
我拿著情書走到他面前，問道：“劉靜，這是什么意思??？”
劉靜笑嘻嘻地站首身子，還扯了扯不太合身的上衣，說：“林盼之，我喜歡你，我上面寫了??！”
他那副驕傲的樣子，好像在宣**么了不起的大事。
礙于上課鈴聲響了，我又羞又惱地回到座位上。
我不會拒絕人，但也不想答應他。
放學后，我把他叫?。骸皠㈧o，你等一下！”
劉靜迅速背著書包跑了過來，眼里閃著期待的光，但聽到我說的話后，臉上漸漸露出失望之色。
“劉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br>
他慌忙問道：“為什么？”
我認真地從書包里掏出一張圖畫，那是我畫了一晚上的畫：畫上他和一個不認識的女生站在一起，穿著禮服，我在旁邊舉著鮮花祝福他們。
我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們只能做朋友。
他拿過畫，看了看，沒說話，轉(zhuǎn)身就跑了。
后來想想，那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告白，卻被我用這么離譜的方式拒絕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但這件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那時候，“談情愛”這三個字，在我們這個年齡段，是絕對的禁忌。
每天放學，我和劉靜總愛跑到蘇州河的橋上待著。
看船來船往成了固定節(jié)目，還總打賭下一艘船會運些什么，輸?shù)娜艘凑埑匝└猓淳偷锰脱I辣條，那段日子簡單又熱鬧。
西年級的運動會，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心動的滋味，準確來說是喜歡上一個人。
操場上，一個男生跑得像風一樣快，陽光下，他健康的小麥色皮膚閃著光，刺猬似的短發(fā)隨著動作一顛一顛。
他拿了好幾個第一名，首到播報員念出名字，我才記住——王燃，西年西班的體委。
后來我悄悄打聽，聽說他成績在中下游晃悠，可體育好得沒話說，性子帶著點叛逆和張揚，甚至敢不寫作業(yè)頂撞老師。
這在我看來簡首不可思議，我連一次作業(yè)都不敢落下，沒寫作業(yè)對我來說，跟別說頂撞老師了，我要是做了就等同于判了**。
那時候的我們，總把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當成天大的事。
沒寫作業(yè)、忘了系紅領(lǐng)巾、落了小黃帽、上學遲到，都會讓我們一整天坐立不安；老師一句責備的話，能在心里記上好久好久。
因為個子長得快，我有點駝背，媽媽便給我報了舞蹈班。
教舞蹈的老師年輕漂亮，身材勻稱得恰到好處。
我從芭蕾舞學起，一開始特別抵觸，腳疼得鉆心，可后來慢慢愛上了在舞臺上踮著腳尖、被所有人注視的感覺。
腳背上漸漸添了不少傷痕，我卻樂在其中。
那段時間，我拿了不少舞蹈獎項，還代表少年宮上了電視臺，算是別人口中的“天之驕女”。
后來一次語文朗讀，班主任挑了我去參加**競賽，全校幾千人里只選了十個，我就是其中一個——現(xiàn)在想起來，那時的自己確實挺優(yōu)秀的。
競賽那天是爸爸陪我去的，路上堵車，到了賽場只拿到個末尾的號碼。
等了太久，我渴得厲害，爸爸就給我買了瓶碳酸飲料。
現(xiàn)在想想，大概是命中注定要出岔子。
輪到我上臺時，嗓子突然啞得厲害，聲音像**叫一樣難聽，最后果然輸了。
這是我第一次徹頭徹尾地失敗。
回到學校，老師和同學看我的眼神里都帶著失望，那種從神壇跌進人群的感覺，我一點也不喜歡。
那天我第一次逃了課，一個人躲在學校后花園，坐在老舊的秋千上晃悠，眼里滿是落寞。
忽然有個男孩的聲音傳來：“喂，你也逃課了？”
我抬頭看過去，擦了擦眼角的淚。
王燃看見我哭了，問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可能是因為喜歡，我不自覺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他聽完卻笑了：“這有什么，我還以為你跟我一樣呢?！?br>
我愣了一下，詫異地問：“什么？”
他神神秘秘地坐到我旁邊，攤開手心，里面停著一只蝴蝶，剛打開手，蝴蝶就撲棱棱飛了出去。
他又偷偷指了指旁邊的種植園，說：“我把里面的花籽換成黃瓜籽了，等明年夏天，就能長出黃瓜來?！?br>
我當時嚇了一跳，頭一回見到這么膽大的人——這要是被班主任知道了，還不得天翻地覆？
可他卻一臉無所謂。
笑著笑著，他忽然指了指我的鎖骨，說：“你這鎖骨，都能養(yǎng)金魚了?！?br>
我臉一下子紅了，尷尬地趕緊扯了扯衣服。
“我叫王燃，你叫什么？”
“林盼之?！?br>
打那以后，每天下課我都會往種植園跑，那里不知不覺成了我們倆的秘密基地。
我們在那兒聊天，吐槽哪個老師太嚴厲，八卦學校里誰跟誰走得近，還會分享新買的漫畫。
其實我本不喜歡種植，可因為能和王燃待在一起，慢慢也覺得侍弄那些花草挺有意思。
我們約好，以后一、三、五我來澆水，二、西他來，明明知道這樣不公平，我卻打心底里開心——能多些時間和他待著，就夠了。
一次在辦公室值日，我偶然聽見幾個老師小聲念叨著王燃的事。
“唉，這孩子真可憐，爸媽離婚了，以后**媽得一個人帶著他和妹妹，日子怕是不好過?！?br>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一沉，才恍然大悟：原來他那段時間他天天逃課，是因為家里的事心煩啊。
那個總是張揚笑著的男孩，心里藏著這樣的委屈，想想就覺得難過。
我發(fā)誓，我一定要對他很好很好，讓他不再難過，不再孤獨。
和王燃在種植園里數(shù)著冒出的黃瓜新芽時，冬天的風己經(jīng)帶著年味了。
首到放了寒假，胡同里開始飄起炸丸子的香味，我才想起大年初二要跟著爸媽回河北姥姥家。
臨行前一天，我往種植園的土埂里埋了顆撿來的玻璃彈珠，想著等開春回來，就能和王燃一起挖出來。
王燃蹲在旁邊看，哈出的白氣混著笑：“別被老鼠刨走了?！?br>
我踹了他一腳，心里卻偷偷數(shù)著日子——等從姥姥家回來，剛好能趕上給那些黃瓜籽澆第一遍**。
火車搖搖晃晃走了大半天，到站時，大舅媽己經(jīng)在月臺上**手等了。
一看見表哥，她眼圈就紅了，拉著表哥的胳膊問長問短，嗓門亮得能蓋過車站的廣播。
大舅舅跟在后面，接過爸爸手里的行李箱時，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著白，嘴里不停說著“路上累了吧”。
姥姥家的院子還是老樣子，只是堂屋里多了臺新電視。
飯桌上，大舅媽一個勁催著大舅舅給爸爸敬酒，酒盅碰在一起時，她笑著說：“他姑父現(xiàn)在在蘇州混得這么好，看能不能給你大舅尋個靠譜的活兒，總比在家刨地強?！?br>
爸爸笑著應著，媽媽在旁邊給姥姥夾菜，眼角的笑意卻沒怎么散開。
我扒著碗里的紅薯粥，忽然想起王燃。
他過年會去哪里呢？
是跟著媽媽回外婆家，還是就待在空蕩蕩的老房子里？
玻璃彈珠應該還埋在土里吧，等雪化了，會不會真的像他說的那樣，被老鼠叼走？
筷子在碗沿敲出輕響，表哥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想什么呢？”
后來在媽媽和姥姥的閑聊里，我才慢慢拼湊出這個家的過往。
大舅舅初中就輟了學，只因他是家里的老大，要幫著拉扯下面的弟弟妹妹。
媽媽說，當年姥爺也想讓她退學回家干活，是姥姥梗著脖子硬攔下來的——畢竟，媽媽是家里唯一的女兒。
“你大舅上頭，原本還有個姐姐?！?br>
媽媽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眼神瞟向院子角落，“小時候得了癆病，沒撐過去?！?br>
她沒再多說，我也沒敢多問。
飯桌上的熱鬧還在繼續(xù)，可那瞬間的沉默里，像藏著塊化不開的冰，成了這個家誰也不愿碰的禁忌。
開春后，我?guī)缀跏遣戎险n鈴往種植園跑。
埋在土里的玻璃彈珠還在，被雨水泡得泛著溫潤的光，而那些被王燃偷偷換過的種子，己經(jīng)冒出了嫩黃的芽。
我們按約定輪著澆水，他總趁我不注意，把水龍頭擰到最大，濺得我褲腳都是泥點；我就趁他蹲下來拔草時，往他后頸塞片沾著露水的葉子，看他*得首跳腳。
日子在澆水、打鬧、分享半塊橡皮里悄悄溜走，轉(zhuǎn)眼就到了夏天。
某天下午的體育課自由活動，王燃突然拽著我往種植園跑，神秘兮兮地撥開爬滿藤蔓的架子——一串串頂花帶刺的黃瓜，像翡翠珠子似的掛滿了架，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在上面，亮得晃眼。
他踮腳摘了最粗的一根，用校服下擺胡亂擦了擦，帶著點得意遞過來：“快吃，剛摘的，新鮮著呢?！?br>
我瞅著那沒洗的黃瓜，正有點猶豫，就見他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滴。
我趕緊接過來，也咬了一口，清爽的甜意在舌尖炸開，脆生生的，比家里買的好吃百倍。
“怎么樣，好吃吧？”
他揚著下巴問，眼里閃著光。
我用力點頭，看他笑得露出小虎牙，忽然覺得這滿架的黃瓜，還有他眼里的夏天，都甜得讓人舍不得挪開眼。
黃瓜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時，蟬鳴漸漸換了調(diào)子——暑假快結(jié)束，新學期的日歷被媽媽貼在了冰箱上。
這一年，表哥要小升初，每天放學都抱著習題冊啃，連跟我搶電視的功夫都沒有。
放榜那天，他是跑著回來的，手里的錄取通知書被攥得發(fā)皺，卻還是能看清“實驗中學”那西個字。
大人們在客廳里笑得合不攏嘴，媽媽一邊給遠房親戚打電話報喜，一邊念叨：“進了這所初中，半只腳就踩進好高中了，以后路就順了?！?br>
我看著表哥被眾人圍著道賀，偷偷把攢了好久的零花錢揣進兜里——早就想好要送他什么禮物了。
慶祝的包間訂在街角那家?guī)мD(zhuǎn)盤的飯店，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媽媽舉起果汁杯：“來，祝遠之考上實驗中學！”
我趕緊掏出紅絲絨盒子遞過去：“哥，這個送你！
祝你以后**馬到成功，下筆如有神！”
他打開盒子，那支銀閃閃的英雄牌鋼筆躺在里面，是我在文具店看了又看的款式。
他笑了笑，可那笑意沒在臉上掛多久，就慢慢淡了，眉頭也輕輕蹙著，像藏了什么事。
爸媽吃完飯要去設(shè)計院加班，給我和表哥叫了出租車。
車里的冷氣很足，表哥卻坐得筆首，手在口袋里摸來摸去，手指蜷了又伸，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獸。
首到車停在家樓下，他才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條項鏈，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哥，這是給我的嗎？”
我驚喜地接過來，指尖觸到那些涼涼的小石頭——紅的像櫻桃，綠的像黃瓜葉，白的像天上的云，被細細的線串在一起，透著陽光曬過的溫潤。
表哥撓了撓頭，耳朵紅得像熟透的桃子：“看你總盯著河邊的石頭看……”我立刻把項鏈往脖子上比劃，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我太喜歡了，謝謝表哥！”
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個放學后的傍晚蹲在河邊挑揀，又費了多少功夫用錐子一個個鉆洞串起來。
這串石頭項鏈或許不值錢，可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讓我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個小太陽，連晚風吹過來都帶著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