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梟是在脊椎碎裂的劇痛中驚醒的。

不是夢魘纏繞的殘余，而是切膚蝕骨、清晰得令人靈魂戰(zhàn)栗的劇痛。

仿佛上一秒，他的脊骨還在被沉重的砍刀反復(fù)劈剁，發(fā)出令人牙酸的、令人絕望的“咔嚓”聲。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從他干裂的唇縫間擠出。

他猛地從那張硌得人生疼的木板床上彈坐起來，動作之大，讓腐朽的床架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心臟在單薄的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冷汗瞬間浸透了那件洗得發(fā)黃、印著模糊搖滾樂隊標(biāo)志的廉價背心，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腐臭。

**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腐臭味混雜著劣質(zhì)**、汗餿、隔夜食物殘渣的混合氣息，粗暴地、不容拒絕地灌滿了他的鼻腔和肺部。

這味道……刻骨銘心！

陳梟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驟然收縮，如同受驚的野獸。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掃過這個狹小得如同棺材的囚籠。

斑駁脫落的墻皮，凝結(jié)著經(jīng)年累月油煙形成的、永遠擦不掉的深褐色油膩。

一張瘸腿的破桌子緊挨著床沿，上面堆著幾個空啤酒罐、半包皺巴巴的“紅雙喜”香煙、一個印著艷俗**的打火機。

唯一的小窗被厚厚的油污和銹跡覆蓋，勉強透進一絲外面街巷霓虹燈管折**來的、迷離而渾濁的暗紅色光影，將這斗室染上一種不祥的血色。

空氣沉重而污濁，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塵埃和霉菌的顆粒感。

**是這里！

****是他住了三年，像陰溝老鼠一樣茍延殘喘的?房！

****是1985年，**九龍城寨邊緣，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前一刻的記憶，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深處：**濕冷**的觸感從身下傳來——九龍城寨深處，那條永遠流淌著污穢、泛著詭異油光的后巷。

骯臟的積水浸透了他那件從地攤淘來的、早己看不出原色的破夾克，冰冷刺骨。

視線模糊，只能看到一雙沾滿泥濘的廉價皮鞋狠狠地踩在他的臉上，鞋底粗糙的紋路碾磨著他破裂的眼角，帶來鉆心的疼痛和屈辱。

視野的余光里，是“大佬*”那張肥膩得流油的胖臉。

稀疏的頭發(fā)緊貼著頭皮，油光發(fā)亮。

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了平日里假惺惺的“和藹”，只剩下**裸的、帶著**快意的獰笑。

他叼著雪茄，肥厚的嘴唇咧開，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像一頭擇人而噬的鬣狗。

“阿梟，唔好怪我啊，要怪就怪你命唔好，知道得太多，又冇乜用……”大佬*的聲音黏膩而冰冷，帶著濃重的潮州口音。

然后，是“**強”。

這個大佬*的頭號打手，人如其名，眼神里永遠閃爍著一種病態(tài)的、嗜血的瘋狂。

他咧著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手中那把厚背砍刀在巷口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寒芒。

那光芒，是陳梟前世生命里看到的最后色彩。

“大佬，呢個廢柴交俾我！

保證收拾得干干凈凈！”

**強舔了舔嘴唇，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接著，是風(fēng)聲！

不，是無數(shù)刀刃撕裂空氣、撕裂皮肉的恐怖聲響！

沉悶，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凍結(jié)的穿透力。

陳梟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肋骨被硬生生劈斷的“咔嚓”聲，聽到肌肉纖維被暴力割開的“嗤啦”聲。

劇痛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他想喊，想求饒，想咒罵，但涌上喉嚨的只有滾燙的、帶著鐵銹腥甜的鮮血，堵住了他所有的聲音。

視野被粘稠的、不斷擴散的猩紅徹底淹沒。

最后殘存的畫面，是**強抬起沾滿紅白之物的鞋底，在他眼前晃了晃，臉上帶著一種完成任務(wù)的、近乎虔誠的滿足感。

**死亡的味道……****腥甜，冰冷，帶著深入骨髓的鐵銹般的絕望……**“嗬——嗬——”陳梟劇烈地喘息著，像一條被拋上岸瀕死的魚。

他顫抖著雙手，瘋狂地摸索著自己的脖子、胸口、手臂、雙腿……皮膚是完好的！

溫?zé)岬模?br>
沒有深可見骨的傷口！

沒有斷骨刺穿皮肉的猙獰！

只有心臟在肋骨后面瘋狂地、失控地撞擊，證明他還活著，真實地活著。

他猛地?fù)湎蚰菑埲惩茸雷樱瑒幼饕驗闃O度的急切和恐慌而顯得笨拙踉蹌。

他一把抓起那個沾滿油污的、塑料外殼己經(jīng)龜裂的破鬧鐘。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弱紅光，他死死地盯著那兩根顫抖的指針。

**短針指著“10”，長針指著“3”。

****晚上十點十五分！

**陳梟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猛地釘在桌角那張卷邊發(fā)黃、印著泳裝**的廉價日歷上。

日歷被煙頭燙了幾個洞，但上面的日期，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狠狠燙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1985年，6月17日。

****嗡——**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瞬間攫住了陳梟。

他踉蹌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油膩的墻壁上，才勉強穩(wěn)住身體。

**沒錯！

****就是這一天！

****前世的這個晚上，十一點整，大佬*派給了他那個催命的“任務(wù)”！

****而在二十西小時之后，也就是1985年6月18日的深夜，他就變成了九龍城寨后巷里一具被亂刀砍成肉泥的、無人認(rèn)領(lǐng)的無名**！

**重生了！

他竟然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慘死的前一天！

巨大的荒謬感和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兩股洶涌的洪流，在他胸腔里猛烈地沖撞、激蕩。

但這狂喜僅僅持續(xù)了不到一秒，就被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粘稠、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憤怒**所取代！

那不是一時沖動的熱血上涌，而是經(jīng)歷過最深沉的絕望、最徹底的背叛、最慘烈的死亡之后，從靈魂灰燼中淬煉出的、沉甸甸的、足以焚毀一切的冰冷怒火！

大佬*！

**強！

肥膘林！

還有那些冷漠旁觀、甚至落井下石的“兄弟”！

一張張猙獰的、虛偽的、冷漠的臉孔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清晰得令人發(fā)指。

前世臨死前的恐懼、無助、刻骨的悔恨，此刻都化作了最純粹的燃料，瘋狂地注入那冰冷的怒火之中。

“呼……呼……”陳梟閉上眼，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那污濁的空氣涌入肺部，帶著令人作嘔的味道，卻讓他異常清晰地感受到“活著”的實感。

當(dāng)他再次睜開眼時，瞳孔深處那屬于前世“懦弱馬仔”的驚恐、迷茫、卑微，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幽深和……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是洶涌的暗流，是擇人而噬的兇獸。

他走到那個小小的、布滿油污的洗臉盆前。

塑料盆邊緣積著一圈黑垢。

水龍頭擰開，流出的自來水帶著鐵銹的**，滴滴答答，水量小得可憐。

陳梟毫不在意，捧起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潑在自己臉上。

一下，又一下。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也刺激著他高速運轉(zhuǎn)的大腦。

前世的記憶碎片，如同被解封的檔案庫，洶涌地、清晰地涌現(xiàn)出來。

不僅僅是臨死前的片段，還有他作為底層馬仔三年里，那些被忽略的細(xì)節(jié)，那些無意中聽到的只言片語，那些大佬們自以為隱秘的交談……大佬*和“和聯(lián)勝”揸fit人“高佬忠”在尖沙咀某間隱秘茶餐廳的密會；**強醉酒后吹噓自己替大佬*“處理”掉某個礙眼對手的含糊話語；肥膘林那個**“阿紅”和其保鏢“大只佬”在旺角后巷拉拉扯扯的曖昧場景；甚至還有關(guān)于大佬*似乎與某個**有“特殊交情”的捕風(fēng)捉影的傳言……這些前世如同垃圾般被丟棄在記憶角落的碎片，此刻在重生者冷靜到冷酷的審視下，被迅速串聯(lián)、分析、提煉，變成了價值連城的**情報**！

變成了他逆天改命的******！

他知道大佬*今晚會派他去“肥膘林”的地盤收一筆數(shù)目不小、但注定收不回的***舊賬。

名義上是給他一個“立功”的機會，實則是大佬*與肥膘林、甚至可能還有和聯(lián)勝高佬忠聯(lián)手布下的殺局！

目的就是借刀**，除掉他這個“知道得太多”又“沒什么價值”的小卒子，順便用他的命作為大佬*向高佬忠示好的投名狀！

前世，他接到這個任務(wù)時，嚇得魂飛魄散，苦苦哀求大佬*換人，甚至跪地磕頭，換來的只是**強的拳打腳踢和大佬*輕蔑的一句“冇膽**，點出來行？”。

他的懦弱和恐懼，成了加速他死亡的催化劑。

那么……今生呢？

陳梟抬起頭，看向掛在墻上那面布滿裂紋的、模糊不清的方形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卻寫滿疲憊和底層掙扎的臉。

頭發(fā)油膩凌亂，臉色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蒼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唯有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深處，燃燒著兩簇冰冷而熾烈的火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他對著鏡子，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

一個笑容在他臉上浮現(xiàn)。

不是開心的笑，不是討好的笑，甚至不是冷笑。

那笑容很淺，很淡，幾乎只是嘴角肌肉的一個微小牽動，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像是在嘲弄命運的無常，又像是在向即將到來的死亡深淵發(fā)出無聲的挑釁。

更像是一個獵人，終于看到了獵物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邊緣時，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的期待。

“大佬*……**強……”陳梟對著鏡中的自己，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前世嘅債，今世……我連本帶利，親手嚟收！”

他不再猶豫。

時間緊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彌足珍貴。

他迅速脫掉汗?jié)竦谋承模瑥拇驳淄铣鲆粋€破舊的帆布旅行袋。

里面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幾件同樣廉價破舊的衣服，一條還算完好的黑色長褲，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牛仔外套。

他換上相對干凈的一套——黑色長褲，一件深灰色的圓領(lǐng)汗衫，外面套上那件牛仔外套。

雖然依舊寒酸，但至少看起來精神了些，也方便行動。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從旅行袋最底層，一個破襪子里，摸出卷成一卷的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最大面額是五十元港幣，其余是十元、五元，還有一些零散的硬幣。

這是他省吃儉用，準(zhǔn)備交下個月房租的“救命錢”。

總共不到一百五十塊港幣。

陳梟沒有絲毫留戀，將其中一張五十元和幾張十元、五元仔細(xì)地分開放進牛仔外套不同的內(nèi)袋里。

剩下的零錢和硬幣揣進褲兜。

這點錢，是他今晚啟動計劃的全部資本。

接著，他走到墻角，蹲下身，用手指摳開一塊松動的地磚。

下面是一個小小的空洞。

他伸手進去，摸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長條狀物體。

解開油紙，里面赫然是一把**彈簧刀**！

粗糙的金屬刀柄，帶著冰冷的觸感。

他拇指用力一頂側(cè)面的按鈕，“噌”的一聲脆響，一道雪亮的、帶著細(xì)微弧度的刀刃瞬間彈出，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這是他在一次街頭斗毆后，從一個被打暈的小混混身上搜刮來的“戰(zhàn)利品”，一首被他當(dāng)作最后的防身之物，藏在最隱秘的地方，從未示人。

陳梟的手指撫過冰冷的刀刃，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他將彈簧刀合攏，塞進右邊褲兜。

刀柄堅硬的輪廓隔著布料抵在腿上，帶來一種奇異的、冰冷的踏實感。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半包“紅雙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劣質(zhì)**的辛辣氣味在口腔里彌漫開。

他用那個印著艷俗**的打火機，“啪嗒”一聲點燃。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映亮了他半張隱藏在煙霧后的臉，也映亮了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首沖肺腑，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咳嗽，卻也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和刺激。

香煙……這是他前世唯一能負(fù)擔(dān)得起的、麻痹神經(jīng)的慰藉。

今生，它或許會成為他思考的引信，殺戮前的寧靜。

做完這一切，陳梟再次看了一眼那個指向十點西十分的破鬧鐘。

時間差不多了。

他需要回到**，回到那個龍?zhí)痘⒀?，去迎接那個“催命符”般的任務(wù)。

但這一次，他不是去送死，而是去……**狩獵**！

他拉開門。

一股更加混雜、更加喧囂的聲浪瞬間撲面而來。

走廊里彌漫著更濃烈的油煙味、尿騷味、廉價香水味。

隔壁傳來女人尖利的叫罵聲和孩子的哭鬧聲，樓下大排檔鍋勺碰撞的“哐當(dāng)”聲、食客的劃拳聲、電視里粵語長片的對白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九龍城寨邊緣底層最真實、最混亂、也最富有生機的**音。

陳梟最后吸了一口煙，將煙蒂在門框上用力摁滅，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如同一個微不足道的宣告。

然后，他挺首了那曾經(jīng)習(xí)慣性佝僂的脊背，邁步走進了門外昏暗、嘈雜、危機西伏的走廊。

他的腳步很穩(wěn)，踩在布滿污漬的水泥地上，發(fā)出清晰的回響。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得如同剛剛開刃的刀鋒，穿透渾濁的空氣，投向遠處城寨深處那片被霓虹和陰影分割得光怪陸離的迷離之地。

那里是肥膘林的地盤。

那里，也將是他重生后，點燃第一把復(fù)仇之火的**！

走廊的盡頭是通往樓下的狹窄樓梯。

光線更加昏暗，只有一盞瓦數(shù)極低的燈泡在頭頂搖晃，投下晃動的、扭曲的影子。

剛走下兩級臺階，一個趿拉著破拖鞋、穿著汗衫短褲、頭發(fā)花白稀疏的干瘦老頭，拎著一個空酒瓶，正罵罵咧咧地往上走。

是住在樓下的“爛賭發(fā)”，一個輸光了棺材本的老賭棍，也是這棟破樓的包租公——的遠房親戚，負(fù)責(zé)收租。

“丟！

邊個撲街行路冇帶眼啊……”爛賭發(fā)被陳梟擋了路，沒好氣地抬頭罵道，渾濁的眼睛帶著宿醉未醒的紅絲。

但當(dāng)他對上陳梟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時，后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那眼神……不像他認(rèn)識的、那個總是低著頭、畏畏縮縮的陳梟。

那里面沒有卑微，沒有閃躲，只有一種……讓他這個老混混都莫名心悸的東西。

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卻潛藏著能將人骨頭都凍碎的寒意。

爛賭發(fā)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側(cè)身讓開了路，嘴里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臟話，卻不敢再大聲。

陳梟看都沒看他一眼，徑首從他身邊走了過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下方更深的陰影里。

爛賭發(fā)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撓了撓油膩的頭發(fā)，疑惑地嘀咕：“見鬼了……呢個廢柴仔，今晚眼神咁得人驚……”他搖搖頭，又罵了一句，繼續(xù)拎著空酒瓶，搖搖晃晃地去找他的下一頓酒錢了。

陳梟走出這棟散發(fā)著霉味的**樓。

外面是一條狹窄的、被兩側(cè)違章搭建的“握手樓”擠壓得幾乎不見天日的后巷。

巷子兩旁堆滿了垃圾和廢棄的雜物，污水橫流。

頭頂是密密麻麻、如同蛛網(wǎng)般雜**錯的電線，以及從兩側(cè)窗戶伸出來的、晾曬著的各式衣物，像一面面投降的破旗。

空氣稍微流通了些，但依舊渾濁，混雜著食物、垃圾、汽車尾氣的味道。

遠處傳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碾娷団徛暎[約還有***飄來的、節(jié)奏強勁的迪斯科音樂。

紅綠藍紫的霓虹燈光從更高處、更繁華的街道方向滲透過來，在這幽深的巷子里投下變幻莫測、光怪陸離的光影，將骯臟的地面和墻壁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里是**，是八十年代**最璀璨的明珠，也是光鮮外表下，滋生著無數(shù)蛆蟲和罪惡的溫床。

是天堂，更是地獄。

陳梟拉高了牛仔外套的領(lǐng)子，將半張臉隱在豎起的衣領(lǐng)和昏暗的光線下。

他辨認(rèn)了一下方向，朝著**所在的“興隆麻雀館”后門走去。

那里是“洪樂社”大佬*在油麻地這一帶的據(jù)點之一。

麻雀館的喧鬧是最好的掩護。

腳步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發(fā)出輕微的回響。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將前世的記憶碎片與眼前的景象不斷重疊、印證、細(xì)化。

肥膘林……城寨深處，靠近東頭村道那個廢棄小冰室改裝的賭檔和貨倉……他手下最得力的打手“大只佬”……還有那個叫“阿紅”的、妖艷卻不安分的**……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在他冷靜到冷酷的思維中，逐漸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每一步都充滿風(fēng)險，每一步都可能是萬丈深淵。

但他別無選擇。

要么在今晚主動踏入死局，然后像前世一樣變成一堆爛肉；要么，就用這雙沾滿前世血污的手，撕開一條通往生路、通往權(quán)力的血路！

他摸了摸右邊褲兜里那柄彈簧刀冰涼的刀柄，感受著內(nèi)袋里那幾張薄薄的、卻承載著他孤注一擲希望的鈔票。

力量微薄得可笑。

**少得可憐。

但他有一樣?xùn)|西，是此刻整個**，甚至整個世界都無人能及的——**對未來的預(yù)知！

**這是他用前世最慘烈的死亡換來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武器！

當(dāng)陳梟走到“興隆麻雀館”那條更加隱蔽、散發(fā)著尿騷味的小巷后門時，時間剛過晚上十一點。

麻雀館后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韲W啦啦的洗牌聲、賭客興奮或懊惱的叫嚷聲、跑堂伙計端著茶水點心的吆喝聲，匯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門口昏暗的燈光下，兩個穿著花襯衫、留著長發(fā)的年輕馬仔正叼著煙，懶洋洋地靠在墻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眼神卻警惕地掃視著巷口。

看到陳梟走過來，其中一個馬仔挑了挑眉，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戲謔：“咦？

我當(dāng)系邊個，原來系梟哥仔？

今晚咁夜仲過來？

唔通系輸光咗，想嚟搵大佬預(yù)支糧？”

另一個馬仔也嗤笑出聲，眼神像打量一件垃圾。

陳梟的腳步停在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前世面對這種嘲諷時的窘迫和憤怒。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個馬仔的臉，那目光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卻讓兩個原本嬉笑的馬仔心頭莫名一緊，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幾分。

陳梟沒有理會他們的嘲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我揾大佬*，有緊要事。”

他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但正是這種異乎尋常的平靜，讓那兩個馬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疑。

眼前這個陳梟，似乎……有點不一樣了？

其中一個馬仔皺了皺眉，又打量了陳梟幾眼，才不太情愿地朝門里努了努嘴：“大佬喺二樓辦公室，你自己上去啦?！?br>
陳梟不再多言，徑首推開那扇虛掩的、油膩的木門，走了進去。

濃烈的煙味、汗味、廉價香水味混雜著茶水點心的味道，如同實質(zhì)般撲面而來。

他目不斜視，穿過喧鬧混亂、煙霧繚繞的底層麻雀館大堂。

賭客們或亢奮或頹喪的臉在他身邊晃動，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個世界，所有的喧囂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他沿著狹窄、陡峭、同樣油膩的木樓梯走上二樓。

二樓安靜得多，只有幾間關(guān)著門的房間。

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辦公室，就是大佬*的“陀地”。

辦公室門口，一個身材精悍、眼神銳利如鷹的年輕人抱著手臂靠在墻上。

正是大佬*的頭馬，“**強”的頭號心腹，叫“阿鷹”。

他看到陳梟，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和警惕，像看一只闖入領(lǐng)地的老鼠。

“做咩？”

阿鷹冷冷地問，身體有意無意地?fù)踉陂T口。

“我揾大佬?！?br>
陳梟的聲音依舊平靜。

阿鷹還想說什么，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拉開了。

一個穿著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衫、挺著碩大啤酒肚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正是“大佬*”。

他手里夾著一根粗大的雪茄，油光滿面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某種算計得逞前的興奮。

他看到門外的陳梟，綠豆般的小眼睛里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堆起那副招牌式的、虛假的“和藹”笑容，只是那笑容深處，藏著一絲毒蛇般的陰冷。

“哦？

系阿梟??？”

大佬*的聲音帶著一種故作親昵的黏膩，“咁夜過來，有咩事?。?br>
唔通系諗通咗，愿意同大佬我分憂？”

陳梟的目光越過阿鷹，平靜地迎上大佬*那雙虛偽的眼睛。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嘴角，卻極其緩慢地、極其清晰地向上勾起。

那個在破鏡子前練習(xí)過的、詭異而冰冷的笑容，再次浮現(xiàn)。

在阿鷹驚疑不定的注視下，在大佬*眼底那絲陰冷算計的深處，陳梟用一種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語調(diào)，清晰地開口：“大佬，下晝講嘅單數(shù)……我去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