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共往
一夢驚醒，林汀穿越到昨天剛吐槽過的小說世界里(一)林汀在咳血的腥甜里睜開眼時，雕花窗欞外的海棠開得正烈。
帕子上的血珠洇成紅梅模樣，與記憶里劇本的最后一頁重合——侯府滿門抄斬那日，正是這海棠被血浸透，連花蒂都泛著黑紫。
“阿姐又偷摸看這勞什子醫(yī)書！”
梳雙丫髻的小姑娘像只小炮仗沖進來，腰間赤金鈴鐺叮當(dāng)作響，手里還攥著半塊偷來的桂花糕。
沐春鯉往她嘴里塞了口糕點，指尖刮過書頁上的“曲轅犁”圖譜：“先生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你偏要畫這些奇奇怪怪的蟲子?！?br>
林汀——如今該叫沐春風(fēng)了——**糕點含糊道：“這是微生物，能讓糧食增產(chǎn)的寶貝?！?br>
她壓下喉間*意，將帕子藏進袖中。
這具身體弱得像紙，原主就是在爹娘“意外”身故后，被府里陰私磋磨得油盡燈枯，才讓她占了這軀殼。
而按照劇本，三日后那場宮宴，便是她與那位未來**的第一次交集。
三日后的夜宴設(shè)在曲江池畔，琉璃燈映著滿池殘荷。
沐春風(fēng)裹緊狐裘，看著不遠處被皇子們**嘲諷的少年——玄色蟒袍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歪著，卻偏偏抬著下頜，眼底陰鷙像淬了冰的刀。
那就是祝卿安。
皇帝第三子，生母早逝，是劇本里踩著尸山血海登上龍椅的瘋批。
“聽說三殿下昨日又被陛下罰跪太廟了？”
“誰讓他不知好歹，竟敢參奏國舅爺貪墨軍餉?！?br>
竊竊私語里，祝卿安忽然抬眼，目光精準(zhǔn)地落在沐春風(fēng)身上。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攥緊袖中那卷農(nóng)桑圖譜——那是她熬夜畫的堆肥技術(shù)要點本想找機會遞給戶部老臣，卻沒料到先對上這雙能看透人心的眼。
“沐侯府的小姐？”
他忽然邁步走來，蟒袍掃過地面殘葉，帶起陣冷香“聽聞令尊生前最擅培育新糧，可惜……”他頓了頓，指尖幾乎要觸到她鬢邊的珠花，“沒能看到今年的秋收。”
沐春風(fēng)猛地后退半步，咳得撕心裂肺。
帕子再次染紅時，她聽見自己聲音發(fā)顫：“殿下若有心，不如看看這個?！?br>
她將圖譜塞進他手里，轉(zhuǎn)身就走，沒看見祝卿安展開畫卷時，眼底冰湖驟然泛起的漣漪。
回到侯府時，沐春鯉正蹲在廚房門口，用炭筆在地上畫小人。
見她回來，小姑娘舉著半塊發(fā)霉的饅頭跑過來：“阿姐你看！
這長毛的饅頭，比昨日的甜！”
沐春風(fēng)瞳孔驟縮。
那是最常見的米曲霉，是釀酒制醬的關(guān)鍵菌種。
她忽然抓住妹妹的手：“春鯉，想不想讓長安城的人都吃飽飯？”
小姑娘似懂非懂點頭，赤金鈴鐺晃得更響。
“那我們先從發(fā)面開始學(xué)?！?br>
沐春風(fēng)望著廚房角落里落灰的陶甕，突然笑了——劇本里的血海深仇太遠，眼下這些會“長毛”的糧食，才是她們活下去的底氣。
而此刻的東宮，祝卿安正對著那卷圖譜出神。
畫師筆下的堆肥法旁，用娟秀小字寫著：“草木腐熟，可肥田，一畝增產(chǎn)三成?！?br>
他指尖劃過“三成”二字，想起昨日御膳房端來的摻了沙土的米飯，喉間泛起鐵銹味。
窗外傳來欽天監(jiān)的奏報，說紫微垣旁有客星犯主，預(yù)示著將有妖女亂政。
祝卿安捏緊圖譜，忽然低笑出聲。
妖女？
他倒要看看，能畫出這種“妖術(shù)”的女子，究竟長著幾顆腦袋。
他提筆在圖譜空白處寫下：三日后，西郊廢園，孤要親眼見這堆肥生金。
墨跡未干，就被袖中滑落的半塊發(fā)霉糕點砸中。
糕點上的綠毛沾在字跡上，竟順著墨痕慢慢爬，像極了圖譜里畫的菌絲蔓延西郊廢園的斷壁爬滿枯藤時，沐春風(fēng)正蹲在瓦礫堆里翻找陶片。
沐春鯉揣著包酵母粉跟在后面，赤金鈴鐺被風(fēng)刮得叮當(dāng)作響，驚飛了檐角棲息的寒鴉。
“阿姐，太子殿下會不會拿我們當(dāng)妖人砍了？”
小姑娘踮腳往園外望，看見玄色蟒袍的一角在樹后閃過，突然往沐春風(fēng)身后縮了縮，“他眼神好兇，比府里咬人的惡犬還嚇人?！?br>
沐春風(fēng)將碎陶片拼出個淺坑，聞言笑了：“比起砍頭，他更怕長安百姓明年吃不上飯?！?br>
她從布包里倒出半袋腐熟的麥麩，混著草木灰往坑里埋，“你看這些爛葉子，埋進土里會變成糧食的肥料，就像……就像鳳凰浴火重生?！?br>
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后傳來輕嗤。
祝卿安負手站在殘破的月洞門旁蟒袍上沾著晨露，眼底的陰鷙被晨光沖淡了些，卻仍像淬了冰：“沐姑娘倒是會說，孤倒要看看，這些爛泥如何變糧食?！?br>
他身后跟著的暗衛(wèi)個個手按刀柄，顯然沒把這堆“爛東西”放在眼里。
沐春鯉突然從懷里掏出個陶罐，往祝卿安腳邊一遞：“殿下先嘗嘗這個！
阿姐用發(fā)霉的豆子做的，比御膳房的醬菜還鮮！”
陶罐揭開的瞬間，一股醇厚的醬香漫開來。
祝卿安挑眉，竟真的捏了塊放進嘴里。
咸鮮中帶著微甜，比宮里用貢鹽腌的菜多了層說不清的滋味，像極了他幼時在母妃宮里吃過的、用波斯醬料做的烤肉。
“這便是‘妖術(shù)’？”
他舌尖抵著牙床，看沐春風(fēng)用樹枝在地上畫發(fā)酵流程圖，“把豆子放爛了變醬，把麥麩埋了長糧食？”
“這叫微生物發(fā)酵?！?br>
沐春風(fēng)撿了塊平整的石板當(dāng)黑板，用炭筆勾勒出菌絲的形狀，“就像釀酒要等米糧發(fā)酵，這些看不見的小東西，能讓土地變得肥沃?！?br>
她忽然指向墻角一叢新冒的綠芽，“殿下看，這磚縫里的草，長得比別處旺，就是因為旁邊有腐木給它供了養(yǎng)分?！?br>
祝卿安的目光落在綠芽上，久久沒說話。
他想起去年冬天，東宮侍衛(wèi)偷獵的野兔，埋在雪地里幾日，竟比新鮮的更嫩——原來那也是這些“小東西”的功勞？
“若真能增產(chǎn)三成……”他忽然俯身，指尖幾乎觸到那叢綠芽，“孤便赦你侯府所有罪名，連你爹**案子，也允你重查?！?br>
沐春風(fēng)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
她知道這話的分量——原主爹**“意外”，本就與宮廷**脫不了干系。
她攥緊袖中的帕子，帕角的血跡早己干涸：“殿下若信我，就請撥三十畝荒地，再給些流民做幫手?！?br>
“荒地有，流民……”祝卿安冷笑，“長安城外**的人，比你暖房里的紅薯藤還多。”
他打了個手勢，暗衛(wèi)立刻遞上一卷地契，“城東那片鹽堿地，三年顆粒無收，孤給你?！?br>
沐春鯉突然指著祝卿安的靴底驚呼：“殿下踩到好東西啦！”
眾人低頭，見他靴尖沾著塊深褐色的泥，泥里裹著幾顆飽滿的麥粒，竟比尋常麥種大了一圈。
“這是……”祝卿安彎腰拾起麥粒，指尖碾過外殼，聞到一股淡淡的酒氣。
“是用酒曲泡過的麥種。”
沐春風(fēng)解釋道，“能抗鹽堿，出芽率高?！?br>
她從布包里又掏出一小袋，“殿下若信得過，先試試種在廢園里，不出半月就能見分曉?！?br>
祝卿安接過布袋時，指尖蹭到她的指腹，觸到一層薄繭——不像侯府小姐的手，倒像常年握農(nóng)具的農(nóng)婦。
他忽然想起昨夜暗衛(wèi)遞上的卷宗：沐春風(fēng)自爹娘死后，每日在侯府后廚幫工，竟偷偷攢下幾十石糧，分給了巷子里的乞丐。
“你就不怕孤反悔？”
他捏緊布袋，麥粒硌得掌心發(fā)疼。
沐春風(fēng)己轉(zhuǎn)身招呼沐春鯉收拾東西，聞言回頭笑了笑：“殿下若想讓長安人吃飽飯，就不會反悔?！?br>
她的笑容落在晨光里，竟比御花園的牡丹還亮，“何況，我還有這個?！?br>
她晃了晃手里的陶罐，醬色的液體在罐底晃出細泡。
“這醬里的菌，能治軍中的痢疾?！?br>
她聲音很輕，卻像顆石子投進祝卿安的心湖，“殿下麾下的羽林軍，去年冬天是不是死了不少人？”
祝卿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羽林軍痢疾橫行的事，他瞞得極緊，連皇帝都不知詳情。
這女子怎么會知道？
沐春鯉突然從樹上跳下，手里舉著片沾著白霉的桑葉：“阿姐你看！
這絨毛長得像不像你畫的星圖？”
桑葉上的菌絲果然排列得極規(guī)整，像誰用針尖繡上去的紋路。
祝卿安盯著那片桑葉，忽然低笑出聲。
他揮手讓暗衛(wèi)退下，自己蹲下身，學(xué)著沐春風(fēng)的樣子往土里埋麥麩：“三十畝地不夠，孤給你三百畝?！?br>
他指尖沾著泥，往她剛畫的流程圖上點了點，“但你要教孤的人做這個醬，還有……那能抗鹽堿的麥種?！?br>
沐春風(fēng)看著他認真的側(cè)臉，忽然覺得這未來的**也沒那么可怕。
至少此刻，他眼里沒有權(quán)欲，只有對糧食的渴盼，像極了饑荒年里，攥著半塊窩頭的百姓。
夕陽西斜時，廢園的瓦礫堆里冒出了點點新綠。
沐春鯉用炭筆在斷墻上畫了個大大的笑臉，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麥種要喝水哦”。
祝卿安看著那行字，突然從袖中掏出塊玉佩，往沐春風(fēng)手里塞：“東宮地窖空著，你要的陶甕、菌種，盡管去取?！?br>
玉佩觸手溫涼，上面刻著的龍紋被磨得光滑，倒像常年被人攥在手里。
沐春風(fēng)剛要推辭，就見祝卿安轉(zhuǎn)身往外走，蟒袍掃過墻角的醬陶罐，帶起的風(fēng)讓罐口的菌絲輕輕搖晃，竟與他袍角暗繡的龍鱗紋隱隱相合。
“對了?！?br>
他在園門口停住腳，回頭看了眼那叢新綠，“孤己讓人把戶部尚書送來的摻沙米，全運到城東鹽堿地去了?！?br>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別讓孤失望。”
沐春鯉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突然拍著手笑：“阿姐你看！
殿下的靴子上沾了我們的菌肥，一路走一路掉綠毛毛！”
沐春風(fēng)低頭，果然見地上有串淡綠色的痕跡，像條蜿蜒的小龍，從廢園一首延伸到遠處的官道。
她忽然想起昨夜讀的農(nóng)書，指尖在玉佩上輕輕摩挲——或許，改變命運的不是朱筆，而是這些藏在泥土里的微生物。
夜風(fēng)掠過廢園時，埋在土里的麥種悄悄吸飽了水分。
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第一縷菌絲正刺破種皮，像極了祝卿安袖中那卷圖譜上，被綠霉爬滿的字跡。
(二)城東鹽堿地冒出嫩綠麥苗那日，宮里來了位不速之客。
傳旨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刺破晨霧，驚得田壟上的流民紛紛叩首。
沐春風(fēng)正蹲在地里測量麥苗高度，沾著泥的手還沒來得及擦，就聽見那太監(jiān)念出“賜婚”二字——皇帝竟要將她這“罪臣之女”，指給太子祝卿安做太子妃。
沐春鯉手里的陶罐“哐當(dāng)”落地，酵母粉撒了滿地，驚得祝卿安派來的暗衛(wèi)瞬間拔刀。
小姑娘撲過去拽住沐春風(fēng)的衣角，赤金鈴鐺抖得亂響：“阿姐！
這是鴻門宴！
陛下想讓殿下殺了你！”
傳旨太監(jiān)皮笑肉不笑地盯著沐春風(fēng)：“沐姑娘，接旨吧。
陛下說了，太子妃之位，是給侯府最后的恩典?！?br>
他眼風(fēng)掃過田壟里的麥苗，“若是抗旨，莫說這些莊稼，恐怕連西郊廢園那點念想，都要化作飛灰。”
沐春風(fēng)望著遠處黑壓壓的羽林軍，突然笑了。
她接過明黃圣旨，指尖觸到絹布上繡的龍鳳呈祥，竟覺得比地里的麥芒還扎人。
這哪里是恩典？
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讓祝卿安娶一個“罪臣之女”，既能折辱太子，又能借太子的刀除掉她這個“妖女”，皇帝打得一手好算盤。
“臣女接旨?！?br>
她聲音平靜，卻讓跪在身后的流民齊齊抬頭。
他們看著這位教他們種出糧食的姑娘，手里的鋤頭攥得更緊，指節(jié)泛白。
傳旨太監(jiān)滿意地瞇起眼，剛要轉(zhuǎn)身，卻被沐春鯉拽住了袍角。
小姑娘舉著塊剛從醬缸里撈出來的豆餅：“公公嘗嘗？
這是阿姐做的‘龍涎醬’，吃了能長力氣！”
豆餅上的米曲霉沾在太監(jiān)錦袍上，綠茸茸的，像片頑固的青苔。
太監(jiān)嫌惡地拂開，卻沒注意到那菌絲己順著衣料悄悄爬，竟在暗紋上織出個小小的“豐”字。
消息傳到東宮時，祝卿安正在地窖里查看醬缸。
聽見暗衛(wèi)稟報，他手里的醬勺“當(dāng)啷”掉在缸沿，濺起的醬油星子落在御賜的龍紋瓷盤上，暈開深色的圈。
“他倒會給孤送‘大禮’?！?br>
祝卿安捏緊拳頭，指節(jié)泛白，“明著賜婚，實則是把孤和罪臣之女捆在一處，好讓那些覬覦儲位的弟弟們有把柄可抓?！?br>
他望著滿窖冒泡的醬缸，忽然低笑出聲，“可他忘了，孤最不怕的就是把柄?！?br>
暗衛(wèi)欲言又止：“殿下，欽天監(jiān)又在奏請……說沐姑娘是客星犯主，若入東宮，恐動搖國本?！?br>
“動搖國本？”
祝卿安彎腰拾起醬勺，舀起一勺濃稠的醬油，“等這些豆子能讓長安百姓吃飽飯，再談國本不遲。”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廢園，沐春風(fēng)蹲在地里的樣子，陽光落在她發(fā)頂，竟比宮宴上的珍珠還亮。
他揮了揮手：“備禮。
孤要去侯府‘相看’太子妃?！?br>
侯府的門檻剛被重新漆過，就被祝卿安的馬蹄踏落了半塊漆皮。
沐春風(fēng)正在后院曬豆種，見他一身玄色常服闖進來，身后跟著抬木箱的侍衛(wèi)，突然覺得手里的豆種燙得慌。
“殿下這是……聘禮?！?br>
祝卿安指著那些箱子，“第一箱是西域琉璃，給你蓋暖房用；第二箱是波斯駱駝奶，你說能發(fā)酵乳酪；第三箱……”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沾著豆粉的衣襟上，“是孤讓人從南疆尋來的占城稻種，據(jù)說一年能三熟?！?br>
沐春鯉趴在箱頂上，正用稻種拼星星，聽見這話突然蹦下來：“三熟？
那是不是能讓流民都有飯吃了？”
赤金鈴鐺晃得歡，竟把箱角的琉璃鏡撞得嗡嗡響。
沐春風(fēng)望著那些箱子，喉間泛起澀意：“殿下可知，接了這聘禮，您在朝臣眼里就成了罪臣同黨？”
“孤不在乎?！?br>
祝卿安忽然走近，指尖拂過她臉頰的碎發(fā)，沾走了一點豆粉，“孤只在乎，你的占城稻能不能種出糧食，你的醬缸能不能治羽林軍的痢疾?！?br>
他聲音壓得低，帶著地窖里的醬油香，“至于太子妃的名分，不過是塊遮羞布。
你若不愿，孤自會稟明陛下，只當(dāng)這婚事從未有過?！?br>
沐春風(fēng)愣住了。
她原以為他會像劇本里那樣，把這樁婚事當(dāng)成權(quán)謀棋子，卻沒料到他會給她選擇的余地。
“阿姐愿意！”
沐春鯉突然抱住沐春風(fēng)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當(dāng)了太子妃，就能把暖房蓋得比皇宮還大，讓所有流民都來學(xué)種土豆！”
她拽著祝卿安的袖子往外跑，“殿下快來看阿姐畫的新圖譜！
她說明年能讓鹽堿地長出水稻呢！”
祝卿安被她拽著穿過月洞門，看見廊下曬著的羊皮紙上，用朱砂畫著復(fù)雜的水利圖，旁邊標(biāo)注著“虹吸法引水”。
他指尖劃過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忽然想起昨夜暗衛(wèi)遞來的密報——皇帝己暗中調(diào)動禁軍，準(zhǔn)備在秋收前抄沒城東的麥田，給沐春風(fēng)扣上“私屯糧草”的罪名。
“這圖譜，孤要一份?！?br>
他忽然開口，目光沉沉，“孤讓工部按圖修水渠，秋收前定能引水灌田?！?br>
他轉(zhuǎn)頭看向沐春風(fēng)，眼底的陰鷙散去些許，“至于婚事，你若應(yīng)了，孤便保這麥田、這暖房，還有你和春鯉的性命。
你若不應(yīng)……我應(yīng)?！?br>
沐春風(fēng)打斷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但我有條件?！?br>
她指著那些曬得飽滿的豆種，“東宮要給我劃出半座宮苑當(dāng)暖房，所有流民可自由出入學(xué)習(xí)農(nóng)技；還有，不許干涉我培育菌種，更不許……把微生物當(dāng)成妖物。”
祝卿安挑眉：“就這些？”
“還有?！?br>
沐春風(fēng)看著他，“若將來殿下**，需立‘農(nóng)桑詔’，讓天下人都學(xué)這些‘微生物’之術(shù)?！?br>
“好。”
祝卿安應(yīng)得干脆，從袖中掏出塊玉佩，與上次在廢園給她的那塊竟是一對，“這是孤母妃留下的，你且收著。”
他將玉佩塞進她手里，指尖不經(jīng)意觸到她的脈搏，那里的紫菌似乎輕輕動了一下，像在回應(yīng)他的觸碰。
暖房的銅管突然傳來水流聲，是東宮送來的溫泉水到了。
沐春風(fēng)望著陽光下泛著金波的水流，忽然覺得這場御賜的婚事，或許并非絕境。
至少，她能借著太子妃的身份，讓那些藏在泥土里的微生物，真正走進萬家燈火。
而此刻的皇宮，皇帝正對著欽天監(jiān)的星圖冷笑。
他拿起朱筆，在沐春風(fēng)的名字上打了個叉：“太子妃？
不過是顆催命符罷了。
等祝卿安和這罪臣之女糾纏不清，朕再讓二皇子動手，正好一石二鳥?！?br>
星圖上，紫微垣旁的客星忽然亮了亮，光芒竟蓋過了主星。
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嚇得跪倒在地，卻沒看見星圖邊角，不知何時沾了點醬油漬，漬痕里正慢慢長出細小白毛，像極了沐春風(fēng)培養(yǎng)皿里的菌絲。
婚期定在秋收那日……(三)邊關(guān)數(shù)年，城外的鑼聲敲響了，戰(zhàn)爭又開始了祝卿安受命帶領(lǐng)軍隊前去支援，婚期一推再推勝仗這天，長安城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墻角的梅花被蓋上了雪白的大氅祝卿安也奉命回京案頭青瓷冰裂紋瓶里斜插著半枝殘荷，沐春風(fēng)指尖撫過《齊民要術(shù)》泛黃紙頁，袖口滑落的腕骨清瘦得能瞧見淡青脈絡(luò)。
銅鏡映出張與穿越**似的芙蓉面，只是眉間凝著化不開的藥苦氣。
"阿姐快瞧！
"珠簾驟響，沐春鯉捧著鎏金暖手爐闖進來，石榴紅斗篷上沾著細雪，"太子殿下獵的赤狐，皮毛竟賞了戶部劉大人家庶女。
"筆尖朱砂在宣紙上洇開個血點，沐春風(fēng)輕咳兩聲。
前世歷史系實訓(xùn)課剛講過景明之變——正是三年后祝卿安屠戮皇城那日，戶部尚書劉彥之被凌遲處死，府中女眷皆充作**。
"備車。
"她將炭筆寫的《馬鈴薯栽培綱要》塞進妹妹懷里，"去東宮送這冊《農(nóng)經(jīng)新解》，就說...說沐家愿獻三萬石陳糧，換城南三百畝廢田試種新糧。
"馬車晃晃悠悠駛向東宮。
一路上，沐春風(fēng)心亂如麻，她深知景明之變的慘烈，更明白若不改變，祝卿安和整個朝堂都將陷入萬劫不復(fù)之地。
到了東宮，守門侍衛(wèi)見是國公侯府嫡長女，不敢阻攔，忙通傳進去。
不多時，祝卿安身著一襲玄色長袍，披著玄狐大氅，大步走來。
他眼神疲憊卻又帶著一絲驚喜，“你來了。”
沐春風(fēng)盈盈下拜，將《農(nóng)經(jīng)新解》呈上，“殿下，此乃我近日研習(xí)農(nóng)桑所得，另有沐家愿獻三萬石陳糧，換城南廢田試種新糧一事，望殿下恩準(zhǔn)。”
祝卿安接過書，目光落在沐春風(fēng)身上，“你此舉，可是另有深意？”
沐春風(fēng)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道：“殿下，如今邊關(guān)戰(zhàn)事雖勝，但民生待興。
試種新糧若成，或可解百姓溫飽之憂。
還望殿下以天下蒼生為重，莫要走上不歸路?！?br>
祝卿安一怔，眼中復(fù)雜情緒涌動，良久，緩緩點頭，“好，孤準(zhǔn)了。”
祝卿安披著玄狐大氅臨窗而立，腳邊火盆里跳躍的光將眉間那道舊疤映得森然。
案幾上攤開的書頁間繪著古怪植株，批注是簪花小楷：畝產(chǎn)二十石，耐旱抗寒，塊莖可抵三月糧。
"你以為孤是田間老農(nóng)？
"他碾碎炭灰里的土豆芽，嗤笑聲裹著血腥氣，"昨日大理寺奏報，沐家藥鋪十七人暴斃。
""殿下明鑒。
"沐春風(fēng)跪坐在**上煎茶，蒸汽模糊了蒼白面容，"小女若真精通毒術(shù)，此刻該將砒霜抹在嶺南新貢的荔枝上。
"她忽而抬眸，瞳孔里燃著兩簇燭火："比如...陛下今晨收到的三百顆丹荔？
"金獸香爐砰然倒地。
祝卿安猛地轉(zhuǎn)身，眼神冰冷地盯著沐春風(fēng)，“你這話何意？”
沐春風(fēng)神色鎮(zhèn)定，“殿下，我不過是提醒您，有人想借這荔枝生事。
如今朝中暗流涌動，各方勢力都在蠢蠢欲動?！?br>
祝卿安沉默片刻，重新坐回桌前，“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沐春風(fēng)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雪景，“殿下，我希望能與您攜手改變未來，避免景明之變的發(fā)生。
若您深陷陰謀，不僅自身難保，天下也將陷入大亂?！?br>
祝卿安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有些動容。
這時，一名侍衛(wèi)匆匆來報，“殿下，陛下急召。”
祝卿安站起身，“你先留在此處，等我回來。”
說罷，便帶著侍衛(wèi)匆匆離去。
沐春風(fēng)留在東宮，心中擔(dān)憂祝卿安的安危她知道，這一去必然兇險，但她相信祝卿安有能力應(yīng)對她暗暗發(fā)誓，無論如何都要幫助祝卿安化解這場危機，改變兩人的命運馬車的另一邊，祝卿安正在快馬加鞭的趕往皇宮祝卿安趕到皇宮，踏入大殿，只見龍椅上的皇帝面色陰沉。
“祝卿安，有人密報你心懷不軌，意圖謀反?！?br>
皇帝冷冷開口祝卿安心中一驚，立刻跪地，“陛下，臣絕無此心?！?br>
皇帝冷哼一聲，“那這荔枝之事作何解釋？”
祝卿安靈機一動，“陛下，這是有人想誣陷臣，想借荔枝挑起事端，破壞朝局穩(wěn)定?！?br>
皇帝目光審視著他，“證據(jù)呢？”
祝卿安想到沐春風(fēng)的提醒，說道：“陛下，可徹查荔枝來源，背后必有人操縱?！?br>
皇帝思索片刻，下令徹查。
與此同時，在東宮等待的沐春風(fēng)，也沒閑著，她讓南汐去打聽消息，自己則仔細研究起新糧種植之事，希望能找到更多助力祝卿安的辦法。
幾個時辰后，祝卿安帶著好消息回到東宮，荔枝之事己查明，是朝中奸臣所為。
沐春風(fēng)盈盈一笑“事情是解決了，但是殿下，是不是該試種新糧了？”
帕子上的血珠洇成紅梅模樣，與記憶里劇本的最后一頁重合——侯府滿門抄斬那日，正是這海棠被血浸透，連花蒂都泛著黑紫。
“阿姐又偷摸看這勞什子醫(yī)書！”
梳雙丫髻的小姑娘像只小炮仗沖進來，腰間赤金鈴鐺叮當(dāng)作響，手里還攥著半塊偷來的桂花糕。
沐春鯉往她嘴里塞了口糕點，指尖刮過書頁上的“曲轅犁”圖譜：“先生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你偏要畫這些奇奇怪怪的蟲子?！?br>
林汀——如今該叫沐春風(fēng)了——**糕點含糊道：“這是微生物，能讓糧食增產(chǎn)的寶貝?！?br>
她壓下喉間*意，將帕子藏進袖中。
這具身體弱得像紙，原主就是在爹娘“意外”身故后，被府里陰私磋磨得油盡燈枯，才讓她占了這軀殼。
而按照劇本，三日后那場宮宴，便是她與那位未來**的第一次交集。
三日后的夜宴設(shè)在曲江池畔，琉璃燈映著滿池殘荷。
沐春風(fēng)裹緊狐裘，看著不遠處被皇子們**嘲諷的少年——玄色蟒袍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歪著，卻偏偏抬著下頜，眼底陰鷙像淬了冰的刀。
那就是祝卿安。
皇帝第三子，生母早逝，是劇本里踩著尸山血海登上龍椅的瘋批。
“聽說三殿下昨日又被陛下罰跪太廟了？”
“誰讓他不知好歹，竟敢參奏國舅爺貪墨軍餉?！?br>
竊竊私語里，祝卿安忽然抬眼，目光精準(zhǔn)地落在沐春風(fēng)身上。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攥緊袖中那卷農(nóng)桑圖譜——那是她熬夜畫的堆肥技術(shù)要點本想找機會遞給戶部老臣，卻沒料到先對上這雙能看透人心的眼。
“沐侯府的小姐？”
他忽然邁步走來，蟒袍掃過地面殘葉，帶起陣冷香“聽聞令尊生前最擅培育新糧，可惜……”他頓了頓，指尖幾乎要觸到她鬢邊的珠花，“沒能看到今年的秋收。”
沐春風(fēng)猛地后退半步，咳得撕心裂肺。
帕子再次染紅時，她聽見自己聲音發(fā)顫：“殿下若有心，不如看看這個?！?br>
她將圖譜塞進他手里，轉(zhuǎn)身就走，沒看見祝卿安展開畫卷時，眼底冰湖驟然泛起的漣漪。
回到侯府時，沐春鯉正蹲在廚房門口，用炭筆在地上畫小人。
見她回來，小姑娘舉著半塊發(fā)霉的饅頭跑過來：“阿姐你看！
這長毛的饅頭，比昨日的甜！”
沐春風(fēng)瞳孔驟縮。
那是最常見的米曲霉，是釀酒制醬的關(guān)鍵菌種。
她忽然抓住妹妹的手：“春鯉，想不想讓長安城的人都吃飽飯？”
小姑娘似懂非懂點頭，赤金鈴鐺晃得更響。
“那我們先從發(fā)面開始學(xué)?！?br>
沐春風(fēng)望著廚房角落里落灰的陶甕，突然笑了——劇本里的血海深仇太遠，眼下這些會“長毛”的糧食，才是她們活下去的底氣。
而此刻的東宮，祝卿安正對著那卷圖譜出神。
畫師筆下的堆肥法旁，用娟秀小字寫著：“草木腐熟，可肥田，一畝增產(chǎn)三成?！?br>
他指尖劃過“三成”二字，想起昨日御膳房端來的摻了沙土的米飯，喉間泛起鐵銹味。
窗外傳來欽天監(jiān)的奏報，說紫微垣旁有客星犯主，預(yù)示著將有妖女亂政。
祝卿安捏緊圖譜，忽然低笑出聲。
妖女？
他倒要看看，能畫出這種“妖術(shù)”的女子，究竟長著幾顆腦袋。
他提筆在圖譜空白處寫下：三日后，西郊廢園，孤要親眼見這堆肥生金。
墨跡未干，就被袖中滑落的半塊發(fā)霉糕點砸中。
糕點上的綠毛沾在字跡上，竟順著墨痕慢慢爬，像極了圖譜里畫的菌絲蔓延西郊廢園的斷壁爬滿枯藤時，沐春風(fēng)正蹲在瓦礫堆里翻找陶片。
沐春鯉揣著包酵母粉跟在后面，赤金鈴鐺被風(fēng)刮得叮當(dāng)作響，驚飛了檐角棲息的寒鴉。
“阿姐，太子殿下會不會拿我們當(dāng)妖人砍了？”
小姑娘踮腳往園外望，看見玄色蟒袍的一角在樹后閃過，突然往沐春風(fēng)身后縮了縮，“他眼神好兇，比府里咬人的惡犬還嚇人?！?br>
沐春風(fēng)將碎陶片拼出個淺坑，聞言笑了：“比起砍頭，他更怕長安百姓明年吃不上飯?！?br>
她從布包里倒出半袋腐熟的麥麩，混著草木灰往坑里埋，“你看這些爛葉子，埋進土里會變成糧食的肥料，就像……就像鳳凰浴火重生?！?br>
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后傳來輕嗤。
祝卿安負手站在殘破的月洞門旁蟒袍上沾著晨露，眼底的陰鷙被晨光沖淡了些，卻仍像淬了冰：“沐姑娘倒是會說，孤倒要看看，這些爛泥如何變糧食?！?br>
他身后跟著的暗衛(wèi)個個手按刀柄，顯然沒把這堆“爛東西”放在眼里。
沐春鯉突然從懷里掏出個陶罐，往祝卿安腳邊一遞：“殿下先嘗嘗這個！
阿姐用發(fā)霉的豆子做的，比御膳房的醬菜還鮮！”
陶罐揭開的瞬間，一股醇厚的醬香漫開來。
祝卿安挑眉，竟真的捏了塊放進嘴里。
咸鮮中帶著微甜，比宮里用貢鹽腌的菜多了層說不清的滋味，像極了他幼時在母妃宮里吃過的、用波斯醬料做的烤肉。
“這便是‘妖術(shù)’？”
他舌尖抵著牙床，看沐春風(fēng)用樹枝在地上畫發(fā)酵流程圖，“把豆子放爛了變醬，把麥麩埋了長糧食？”
“這叫微生物發(fā)酵?！?br>
沐春風(fēng)撿了塊平整的石板當(dāng)黑板，用炭筆勾勒出菌絲的形狀，“就像釀酒要等米糧發(fā)酵，這些看不見的小東西，能讓土地變得肥沃?！?br>
她忽然指向墻角一叢新冒的綠芽，“殿下看，這磚縫里的草，長得比別處旺，就是因為旁邊有腐木給它供了養(yǎng)分?！?br>
祝卿安的目光落在綠芽上，久久沒說話。
他想起去年冬天，東宮侍衛(wèi)偷獵的野兔，埋在雪地里幾日，竟比新鮮的更嫩——原來那也是這些“小東西”的功勞？
“若真能增產(chǎn)三成……”他忽然俯身，指尖幾乎觸到那叢綠芽，“孤便赦你侯府所有罪名，連你爹**案子，也允你重查?！?br>
沐春風(fēng)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
她知道這話的分量——原主爹**“意外”，本就與宮廷**脫不了干系。
她攥緊袖中的帕子，帕角的血跡早己干涸：“殿下若信我，就請撥三十畝荒地，再給些流民做幫手?！?br>
“荒地有，流民……”祝卿安冷笑，“長安城外**的人，比你暖房里的紅薯藤還多。”
他打了個手勢，暗衛(wèi)立刻遞上一卷地契，“城東那片鹽堿地，三年顆粒無收，孤給你?！?br>
沐春鯉突然指著祝卿安的靴底驚呼：“殿下踩到好東西啦！”
眾人低頭，見他靴尖沾著塊深褐色的泥，泥里裹著幾顆飽滿的麥粒，竟比尋常麥種大了一圈。
“這是……”祝卿安彎腰拾起麥粒，指尖碾過外殼，聞到一股淡淡的酒氣。
“是用酒曲泡過的麥種。”
沐春風(fēng)解釋道，“能抗鹽堿，出芽率高?！?br>
她從布包里又掏出一小袋，“殿下若信得過，先試試種在廢園里，不出半月就能見分曉?！?br>
祝卿安接過布袋時，指尖蹭到她的指腹，觸到一層薄繭——不像侯府小姐的手，倒像常年握農(nóng)具的農(nóng)婦。
他忽然想起昨夜暗衛(wèi)遞上的卷宗：沐春風(fēng)自爹娘死后，每日在侯府后廚幫工，竟偷偷攢下幾十石糧，分給了巷子里的乞丐。
“你就不怕孤反悔？”
他捏緊布袋，麥粒硌得掌心發(fā)疼。
沐春風(fēng)己轉(zhuǎn)身招呼沐春鯉收拾東西，聞言回頭笑了笑：“殿下若想讓長安人吃飽飯，就不會反悔?！?br>
她的笑容落在晨光里，竟比御花園的牡丹還亮，“何況，我還有這個?！?br>
她晃了晃手里的陶罐，醬色的液體在罐底晃出細泡。
“這醬里的菌，能治軍中的痢疾?！?br>
她聲音很輕，卻像顆石子投進祝卿安的心湖，“殿下麾下的羽林軍，去年冬天是不是死了不少人？”
祝卿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羽林軍痢疾橫行的事，他瞞得極緊，連皇帝都不知詳情。
這女子怎么會知道？
沐春鯉突然從樹上跳下，手里舉著片沾著白霉的桑葉：“阿姐你看！
這絨毛長得像不像你畫的星圖？”
桑葉上的菌絲果然排列得極規(guī)整，像誰用針尖繡上去的紋路。
祝卿安盯著那片桑葉，忽然低笑出聲。
他揮手讓暗衛(wèi)退下，自己蹲下身，學(xué)著沐春風(fēng)的樣子往土里埋麥麩：“三十畝地不夠，孤給你三百畝?！?br>
他指尖沾著泥，往她剛畫的流程圖上點了點，“但你要教孤的人做這個醬，還有……那能抗鹽堿的麥種?！?br>
沐春風(fēng)看著他認真的側(cè)臉，忽然覺得這未來的**也沒那么可怕。
至少此刻，他眼里沒有權(quán)欲，只有對糧食的渴盼，像極了饑荒年里，攥著半塊窩頭的百姓。
夕陽西斜時，廢園的瓦礫堆里冒出了點點新綠。
沐春鯉用炭筆在斷墻上畫了個大大的笑臉，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麥種要喝水哦”。
祝卿安看著那行字，突然從袖中掏出塊玉佩，往沐春風(fēng)手里塞：“東宮地窖空著，你要的陶甕、菌種，盡管去取?！?br>
玉佩觸手溫涼，上面刻著的龍紋被磨得光滑，倒像常年被人攥在手里。
沐春風(fēng)剛要推辭，就見祝卿安轉(zhuǎn)身往外走，蟒袍掃過墻角的醬陶罐，帶起的風(fēng)讓罐口的菌絲輕輕搖晃，竟與他袍角暗繡的龍鱗紋隱隱相合。
“對了?！?br>
他在園門口停住腳，回頭看了眼那叢新綠，“孤己讓人把戶部尚書送來的摻沙米，全運到城東鹽堿地去了?！?br>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別讓孤失望。”
沐春鯉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突然拍著手笑：“阿姐你看！
殿下的靴子上沾了我們的菌肥，一路走一路掉綠毛毛！”
沐春風(fēng)低頭，果然見地上有串淡綠色的痕跡，像條蜿蜒的小龍，從廢園一首延伸到遠處的官道。
她忽然想起昨夜讀的農(nóng)書，指尖在玉佩上輕輕摩挲——或許，改變命運的不是朱筆，而是這些藏在泥土里的微生物。
夜風(fēng)掠過廢園時，埋在土里的麥種悄悄吸飽了水分。
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第一縷菌絲正刺破種皮，像極了祝卿安袖中那卷圖譜上，被綠霉爬滿的字跡。
(二)城東鹽堿地冒出嫩綠麥苗那日，宮里來了位不速之客。
傳旨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刺破晨霧，驚得田壟上的流民紛紛叩首。
沐春風(fēng)正蹲在地里測量麥苗高度，沾著泥的手還沒來得及擦，就聽見那太監(jiān)念出“賜婚”二字——皇帝竟要將她這“罪臣之女”，指給太子祝卿安做太子妃。
沐春鯉手里的陶罐“哐當(dāng)”落地，酵母粉撒了滿地，驚得祝卿安派來的暗衛(wèi)瞬間拔刀。
小姑娘撲過去拽住沐春風(fēng)的衣角，赤金鈴鐺抖得亂響：“阿姐！
這是鴻門宴！
陛下想讓殿下殺了你！”
傳旨太監(jiān)皮笑肉不笑地盯著沐春風(fēng)：“沐姑娘，接旨吧。
陛下說了，太子妃之位，是給侯府最后的恩典?！?br>
他眼風(fēng)掃過田壟里的麥苗，“若是抗旨，莫說這些莊稼，恐怕連西郊廢園那點念想，都要化作飛灰。”
沐春風(fēng)望著遠處黑壓壓的羽林軍，突然笑了。
她接過明黃圣旨，指尖觸到絹布上繡的龍鳳呈祥，竟覺得比地里的麥芒還扎人。
這哪里是恩典？
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讓祝卿安娶一個“罪臣之女”，既能折辱太子，又能借太子的刀除掉她這個“妖女”，皇帝打得一手好算盤。
“臣女接旨?！?br>
她聲音平靜，卻讓跪在身后的流民齊齊抬頭。
他們看著這位教他們種出糧食的姑娘，手里的鋤頭攥得更緊，指節(jié)泛白。
傳旨太監(jiān)滿意地瞇起眼，剛要轉(zhuǎn)身，卻被沐春鯉拽住了袍角。
小姑娘舉著塊剛從醬缸里撈出來的豆餅：“公公嘗嘗？
這是阿姐做的‘龍涎醬’，吃了能長力氣！”
豆餅上的米曲霉沾在太監(jiān)錦袍上，綠茸茸的，像片頑固的青苔。
太監(jiān)嫌惡地拂開，卻沒注意到那菌絲己順著衣料悄悄爬，竟在暗紋上織出個小小的“豐”字。
消息傳到東宮時，祝卿安正在地窖里查看醬缸。
聽見暗衛(wèi)稟報，他手里的醬勺“當(dāng)啷”掉在缸沿，濺起的醬油星子落在御賜的龍紋瓷盤上，暈開深色的圈。
“他倒會給孤送‘大禮’?！?br>
祝卿安捏緊拳頭，指節(jié)泛白，“明著賜婚，實則是把孤和罪臣之女捆在一處，好讓那些覬覦儲位的弟弟們有把柄可抓?！?br>
他望著滿窖冒泡的醬缸，忽然低笑出聲，“可他忘了，孤最不怕的就是把柄?！?br>
暗衛(wèi)欲言又止：“殿下，欽天監(jiān)又在奏請……說沐姑娘是客星犯主，若入東宮，恐動搖國本?！?br>
“動搖國本？”
祝卿安彎腰拾起醬勺，舀起一勺濃稠的醬油，“等這些豆子能讓長安百姓吃飽飯，再談國本不遲。”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廢園，沐春風(fēng)蹲在地里的樣子，陽光落在她發(fā)頂，竟比宮宴上的珍珠還亮。
他揮了揮手：“備禮。
孤要去侯府‘相看’太子妃?！?br>
侯府的門檻剛被重新漆過，就被祝卿安的馬蹄踏落了半塊漆皮。
沐春風(fēng)正在后院曬豆種，見他一身玄色常服闖進來，身后跟著抬木箱的侍衛(wèi)，突然覺得手里的豆種燙得慌。
“殿下這是……聘禮?！?br>
祝卿安指著那些箱子，“第一箱是西域琉璃，給你蓋暖房用；第二箱是波斯駱駝奶，你說能發(fā)酵乳酪；第三箱……”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沾著豆粉的衣襟上，“是孤讓人從南疆尋來的占城稻種，據(jù)說一年能三熟?！?br>
沐春鯉趴在箱頂上，正用稻種拼星星，聽見這話突然蹦下來：“三熟？
那是不是能讓流民都有飯吃了？”
赤金鈴鐺晃得歡，竟把箱角的琉璃鏡撞得嗡嗡響。
沐春風(fēng)望著那些箱子，喉間泛起澀意：“殿下可知，接了這聘禮，您在朝臣眼里就成了罪臣同黨？”
“孤不在乎?！?br>
祝卿安忽然走近，指尖拂過她臉頰的碎發(fā)，沾走了一點豆粉，“孤只在乎，你的占城稻能不能種出糧食，你的醬缸能不能治羽林軍的痢疾?！?br>
他聲音壓得低，帶著地窖里的醬油香，“至于太子妃的名分，不過是塊遮羞布。
你若不愿，孤自會稟明陛下，只當(dāng)這婚事從未有過?！?br>
沐春風(fēng)愣住了。
她原以為他會像劇本里那樣，把這樁婚事當(dāng)成權(quán)謀棋子，卻沒料到他會給她選擇的余地。
“阿姐愿意！”
沐春鯉突然抱住沐春風(fēng)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當(dāng)了太子妃，就能把暖房蓋得比皇宮還大，讓所有流民都來學(xué)種土豆！”
她拽著祝卿安的袖子往外跑，“殿下快來看阿姐畫的新圖譜！
她說明年能讓鹽堿地長出水稻呢！”
祝卿安被她拽著穿過月洞門，看見廊下曬著的羊皮紙上，用朱砂畫著復(fù)雜的水利圖，旁邊標(biāo)注著“虹吸法引水”。
他指尖劃過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忽然想起昨夜暗衛(wèi)遞來的密報——皇帝己暗中調(diào)動禁軍，準(zhǔn)備在秋收前抄沒城東的麥田，給沐春風(fēng)扣上“私屯糧草”的罪名。
“這圖譜，孤要一份?！?br>
他忽然開口，目光沉沉，“孤讓工部按圖修水渠，秋收前定能引水灌田?！?br>
他轉(zhuǎn)頭看向沐春風(fēng)，眼底的陰鷙散去些許，“至于婚事，你若應(yīng)了，孤便保這麥田、這暖房，還有你和春鯉的性命。
你若不應(yīng)……我應(yīng)?！?br>
沐春風(fēng)打斷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但我有條件?！?br>
她指著那些曬得飽滿的豆種，“東宮要給我劃出半座宮苑當(dāng)暖房，所有流民可自由出入學(xué)習(xí)農(nóng)技；還有，不許干涉我培育菌種，更不許……把微生物當(dāng)成妖物。”
祝卿安挑眉：“就這些？”
“還有?！?br>
沐春風(fēng)看著他，“若將來殿下**，需立‘農(nóng)桑詔’，讓天下人都學(xué)這些‘微生物’之術(shù)?！?br>
“好。”
祝卿安應(yīng)得干脆，從袖中掏出塊玉佩，與上次在廢園給她的那塊竟是一對，“這是孤母妃留下的，你且收著。”
他將玉佩塞進她手里，指尖不經(jīng)意觸到她的脈搏，那里的紫菌似乎輕輕動了一下，像在回應(yīng)他的觸碰。
暖房的銅管突然傳來水流聲，是東宮送來的溫泉水到了。
沐春風(fēng)望著陽光下泛著金波的水流，忽然覺得這場御賜的婚事，或許并非絕境。
至少，她能借著太子妃的身份，讓那些藏在泥土里的微生物，真正走進萬家燈火。
而此刻的皇宮，皇帝正對著欽天監(jiān)的星圖冷笑。
他拿起朱筆，在沐春風(fēng)的名字上打了個叉：“太子妃？
不過是顆催命符罷了。
等祝卿安和這罪臣之女糾纏不清，朕再讓二皇子動手，正好一石二鳥?！?br>
星圖上，紫微垣旁的客星忽然亮了亮，光芒竟蓋過了主星。
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嚇得跪倒在地，卻沒看見星圖邊角，不知何時沾了點醬油漬，漬痕里正慢慢長出細小白毛，像極了沐春風(fēng)培養(yǎng)皿里的菌絲。
婚期定在秋收那日……(三)邊關(guān)數(shù)年，城外的鑼聲敲響了，戰(zhàn)爭又開始了祝卿安受命帶領(lǐng)軍隊前去支援，婚期一推再推勝仗這天，長安城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墻角的梅花被蓋上了雪白的大氅祝卿安也奉命回京案頭青瓷冰裂紋瓶里斜插著半枝殘荷，沐春風(fēng)指尖撫過《齊民要術(shù)》泛黃紙頁，袖口滑落的腕骨清瘦得能瞧見淡青脈絡(luò)。
銅鏡映出張與穿越**似的芙蓉面，只是眉間凝著化不開的藥苦氣。
"阿姐快瞧！
"珠簾驟響，沐春鯉捧著鎏金暖手爐闖進來，石榴紅斗篷上沾著細雪，"太子殿下獵的赤狐，皮毛竟賞了戶部劉大人家庶女。
"筆尖朱砂在宣紙上洇開個血點，沐春風(fēng)輕咳兩聲。
前世歷史系實訓(xùn)課剛講過景明之變——正是三年后祝卿安屠戮皇城那日，戶部尚書劉彥之被凌遲處死，府中女眷皆充作**。
"備車。
"她將炭筆寫的《馬鈴薯栽培綱要》塞進妹妹懷里，"去東宮送這冊《農(nóng)經(jīng)新解》，就說...說沐家愿獻三萬石陳糧，換城南三百畝廢田試種新糧。
"馬車晃晃悠悠駛向東宮。
一路上，沐春風(fēng)心亂如麻，她深知景明之變的慘烈，更明白若不改變，祝卿安和整個朝堂都將陷入萬劫不復(fù)之地。
到了東宮，守門侍衛(wèi)見是國公侯府嫡長女，不敢阻攔，忙通傳進去。
不多時，祝卿安身著一襲玄色長袍，披著玄狐大氅，大步走來。
他眼神疲憊卻又帶著一絲驚喜，“你來了。”
沐春風(fēng)盈盈下拜，將《農(nóng)經(jīng)新解》呈上，“殿下，此乃我近日研習(xí)農(nóng)桑所得，另有沐家愿獻三萬石陳糧，換城南廢田試種新糧一事，望殿下恩準(zhǔn)。”
祝卿安接過書，目光落在沐春風(fēng)身上，“你此舉，可是另有深意？”
沐春風(fēng)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道：“殿下，如今邊關(guān)戰(zhàn)事雖勝，但民生待興。
試種新糧若成，或可解百姓溫飽之憂。
還望殿下以天下蒼生為重，莫要走上不歸路?！?br>
祝卿安一怔，眼中復(fù)雜情緒涌動，良久，緩緩點頭，“好，孤準(zhǔn)了。”
祝卿安披著玄狐大氅臨窗而立，腳邊火盆里跳躍的光將眉間那道舊疤映得森然。
案幾上攤開的書頁間繪著古怪植株，批注是簪花小楷：畝產(chǎn)二十石，耐旱抗寒，塊莖可抵三月糧。
"你以為孤是田間老農(nóng)？
"他碾碎炭灰里的土豆芽，嗤笑聲裹著血腥氣，"昨日大理寺奏報，沐家藥鋪十七人暴斃。
""殿下明鑒。
"沐春風(fēng)跪坐在**上煎茶，蒸汽模糊了蒼白面容，"小女若真精通毒術(shù)，此刻該將砒霜抹在嶺南新貢的荔枝上。
"她忽而抬眸，瞳孔里燃著兩簇燭火："比如...陛下今晨收到的三百顆丹荔？
"金獸香爐砰然倒地。
祝卿安猛地轉(zhuǎn)身，眼神冰冷地盯著沐春風(fēng)，“你這話何意？”
沐春風(fēng)神色鎮(zhèn)定，“殿下，我不過是提醒您，有人想借這荔枝生事。
如今朝中暗流涌動，各方勢力都在蠢蠢欲動?！?br>
祝卿安沉默片刻，重新坐回桌前，“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沐春風(fēng)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雪景，“殿下，我希望能與您攜手改變未來，避免景明之變的發(fā)生。
若您深陷陰謀，不僅自身難保，天下也將陷入大亂?！?br>
祝卿安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有些動容。
這時，一名侍衛(wèi)匆匆來報，“殿下，陛下急召。”
祝卿安站起身，“你先留在此處，等我回來。”
說罷，便帶著侍衛(wèi)匆匆離去。
沐春風(fēng)留在東宮，心中擔(dān)憂祝卿安的安危她知道，這一去必然兇險，但她相信祝卿安有能力應(yīng)對她暗暗發(fā)誓，無論如何都要幫助祝卿安化解這場危機，改變兩人的命運馬車的另一邊，祝卿安正在快馬加鞭的趕往皇宮祝卿安趕到皇宮，踏入大殿，只見龍椅上的皇帝面色陰沉。
“祝卿安，有人密報你心懷不軌，意圖謀反?！?br>
皇帝冷冷開口祝卿安心中一驚，立刻跪地，“陛下，臣絕無此心?！?br>
皇帝冷哼一聲，“那這荔枝之事作何解釋？”
祝卿安靈機一動，“陛下，這是有人想誣陷臣，想借荔枝挑起事端，破壞朝局穩(wěn)定?！?br>
皇帝目光審視著他，“證據(jù)呢？”
祝卿安想到沐春風(fēng)的提醒，說道：“陛下，可徹查荔枝來源，背后必有人操縱?！?br>
皇帝思索片刻，下令徹查。
與此同時，在東宮等待的沐春風(fēng)，也沒閑著，她讓南汐去打聽消息，自己則仔細研究起新糧種植之事，希望能找到更多助力祝卿安的辦法。
幾個時辰后，祝卿安帶著好消息回到東宮，荔枝之事己查明，是朝中奸臣所為。
沐春風(fēng)盈盈一笑“事情是解決了，但是殿下，是不是該試種新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