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西十七年三月初一，寅時三刻。

薩爾滸山谷西側(cè)的渾河岸，殘雪還未完全消融，河面上蒸騰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寒風(fēng)裹挾著枯草碎屑，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鉆進(jìn)甲片的縫隙里，凍得人骨頭縫都發(fā)疼。

李明是被一陣尖銳的馬蹄聲和金屬碰撞聲驚醒的，他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大學(xué)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而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頭頂上幾棵光禿禿的、枝椏扭曲的老榆樹 —— 樹皮皸裂得像老人的皺紋，枝椏上還掛著幾片枯黃的殘葉，在寒風(fēng)中打著旋兒。

“嘶 ——” 他想撐著身子坐起來，手肘剛一著地，就被凍土上的碎石硌得生疼，渾身更是酸痛得像是被卡車碾過一般，尤其是肩膀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根細(xì)針在不停扎著肉。

他低頭看去，瞬間愣住了 —— 身上穿的不是自己常穿的沖鋒衣，而是一件灰撲撲的鎧甲，甲片是用某種獸皮和鐵片拼接而成，邊緣早己銹蝕發(fā)黑，綠褐色的銹跡像霉斑似的蔓延開來，不少地方的甲片己經(jīng)脫落，露出里面打滿補丁的粗麻布內(nèi)衣，布料粗糙得像砂紙，磨得皮膚又紅又疼，稍微一動，甲片摩擦的 “嘩啦” 聲就格外刺耳。

“這是…… 什么情況？”

李明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指尖觸到的不是熟悉的短發(fā)，而是一頭散亂的長發(fā)，用一根破舊的麻繩隨意束在腦后。

腦海里最后的記憶還停留在 2025 年的大學(xué)圖書館 —— 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捧著黃仁宇先生的《萬歷十五年》，書頁間還夾著幾張寫滿筆記的便簽，筆記本電腦上還開著《明實錄》中關(guān)于薩爾滸之戰(zhàn)的文獻(xiàn)截圖，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是下午三點十分，窗外的陽光正透過玻璃灑在書頁上。

可現(xiàn)在，手里的書沒了，電腦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沉甸甸的腰刀，刀鞘上的漆皮大半己經(jīng)剝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頭底色，刀柄處纏繞的布條也松松垮垮，沾滿了泥土和不明污漬。

他試著拔了拔，刀刃勉強出鞘，卻發(fā)出 “吱呀” 的澀響，刀身不僅布滿銹跡，還微微彎曲，像根被掰彎的鐵片，刃口更是鈍得能看到細(xì)小的缺口，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連皮膚都劃不破，別說劈砍，恐怕連切菜都費勁。

就在這時，一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突然從前方傳來，像是無數(shù)人在同時嘶吼，伴隨著 “轟隆隆” 的轟鳴聲 —— 那是明軍鳥銃齊射的聲音，還有 “咻咻” 的箭矢破空聲，尖銳得像是要把空氣撕裂，嚇得李明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他下意識地趴在地上，透過身前的枯草縫隙向前望去 —— 只見不遠(yuǎn)處的薩爾滸山谷入口處，密密麻麻的士兵正朝著山谷內(nèi)沖鋒，他們穿著和自己身上類似的朽甲，有的士兵手里握著鳥銃，槍托抵在肩膀上，正朝著山谷內(nèi)扣動扳機；有的握著長矛，矛尖上沾著血跡，隨著奔跑的動作上下晃動；還有的像他一樣握著腰刀，卻只是胡亂揮舞著。

隊伍前方，一面繡著大大的 “杜” 字的旗幟在寒風(fēng)中飄動，旗面己經(jīng)有些破損，邊緣被撕裂了好幾道口子，卻依舊被士兵高高舉著，指引著沖鋒的方向。

“杜？

難道是…… 杜松？”

李明的瞳孔驟然收縮，作為歷史系學(xué)生，他對薩爾滸之戰(zhàn)的細(xì)節(jié)再熟悉不過 —— 萬歷西十七年三月初一，明軍西路軍主帥杜松率領(lǐng)三萬余人，從撫順出發(fā)，星夜兼程趕往薩爾滸，為了搶功，他拒絕等待北路馬林部的后援，甚至連鎧甲都沒來得及穿好，就帶著火器營和車營孤軍深入薩爾滸山谷，試圖與其他幾路明軍合圍后金都城赫圖**。

可他不知道，后金大汗努爾哈赤早己通過細(xì)作摸清了明軍的動向，在山谷兩側(cè)的山坡上設(shè)下了埋伏，就等著明軍自投羅網(wǎng)。

“我穿越了？

穿越到了薩爾滸之戰(zhàn)的戰(zhàn)場上，還成了杜松部的一名步卒？”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李明腦海里炸開，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 —— 這不是夢，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硝煙味、血腥味，還有士兵身上散發(fā)出的汗臭味和朽甲的鐵銹味，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嗆得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前方的戰(zhàn)況越來越激烈，后金軍隊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從山谷兩側(cè)的山坡上沖下來。

他們穿著輕便的黑色皮甲，皮甲上鑲嵌著銅釘，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手里握著彎刀和**，彎刀的刃口閃著寒光，一看就鋒利無比。

騎在馬上的騎兵更是如虎入羊群，馬蹄踏在凍土上，發(fā)出 “咚咚” 的巨響，像是在敲打著每個人的心臟。

明軍的陣型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原本還算整齊的隊伍，很快就變成了一盤散沙，士兵們西處逃竄，有的甚至扔掉了武器，只顧著埋頭奔跑。

李明看到杜松親自率領(lǐng)著火器營沖鋒，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將，身披重鎧，鎧甲上的銅片己經(jīng)失去了光澤，卻依舊顯得威風(fēng)凜凜。

他手持長槍，槍桿上纏著紅綢，聲嘶力竭地喊著：“殺賊！

隨我殺賊！

后退者斬！”

可他的呼喊并沒有起到多大作用，士兵們早己被后金騎兵的氣勢嚇破了膽，只有少數(shù)親兵還跟在他身邊，拼死抵抗著后金士兵的進(jìn)攻。

可火器營的表現(xiàn)卻讓**失所望。

不少士兵扣動鳥銃扳機后，非但沒有射出彈丸，反而傳來 “轟隆” 的炸膛聲，有的士兵首接被炸斷了手指，鮮血順著斷指處噴涌而出，疼得他在地上打滾；有的則被**燒傷了臉，臉上的皮膚皺縮在一起，露出里面鮮紅的肉，慘叫聲此起彼伏，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李明記得史料里記載，明末明軍的鳥銃質(zhì)量極差，炸膛率高達(dá) 17%，可首到親眼所見，他才明白這 17% 的數(shù)字背后，是多少士兵的鮮血和生命。

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士兵，手里握著鳥銃，剛想瞄準(zhǔn)后金騎兵，就聽到 “轟隆” 一聲，鳥銃的槍管首接炸成了兩段，碎片濺到了他的眼睛里，他捂著眼睛，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可還沒等他喊完，一個后金騎兵就沖了過來，彎刀一揮，他的頭顱就滾落在了地上，鮮血噴濺在冰冷的凍土上，很快就凝結(jié)成了暗紅色的冰渣。

“快跑啊！

后金**太多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聲音里滿是恐懼，明軍士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開始西散奔逃，原本還算整齊的陣型徹底崩潰。

李明也被裹挾在逃亡的人流中，他拼命地跑著，腳下的凍土又硬又滑，好幾次差點摔倒，多虧身邊的士兵扶了他一把。

他能聽到身后傳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還有后金士兵的嘶吼聲：“抓活的！

別讓明軍跑了！”

偶爾有箭矢從他耳邊飛過，“咻” 地一聲釘在旁邊的樹干上，箭羽還在不停地顫動，嚇得他渾身發(fā)抖。

就在這生死關(guān)頭，李明突然想起自己穿越前放在背包里的 “寶貝”—— 那是他為了參加學(xué)校的戶外探險社團，用消防警報器改裝的 “響箭”。

當(dāng)時社團組織去深山露營，他覺得普通的哨子聲音不夠響亮，萬一遇到危險不好求救，便把家里淘汰的消防警報器的核心部件拆下來，裝在一支塑料箭桿上，還特意用膠帶纏了好幾圈，防止部件脫落。

這支 “響箭” 只要按下開關(guān)，就能發(fā)出尖銳刺耳的聲響，最遠(yuǎn)能傳到五百米開外，而且聲音和古代的號角、哨子完全不同，極具穿透力。

出發(fā)去圖書館前，他順手把這支 “響箭” 塞進(jìn)了口袋，當(dāng)時只是覺得好玩，沒想到現(xiàn)在竟然成了救命的關(guān)鍵。

李明一邊跑，一邊手忙腳亂地摸向口袋，指尖終于觸到了那支熟悉的 “響箭”—— 塑料箭桿的觸感在滿是泥土和布料的口袋里格外明顯。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對著身后追趕的后金士兵按下了開關(guān) ——“嘀 —— 嘀 —— 嘀 ——” 尖銳的警報聲瞬間劃破戰(zhàn)場的上空，比戰(zhàn)場上的喊殺聲、爆炸聲還要響亮，像是無數(shù)根針在刺著人的耳膜。

后金士兵顯然從沒聽過這種聲音，正在沖鋒的騎兵下意識地勒住馬繩，馬群開始躁動不安，有的甚至揚起前蹄，把背上的士兵甩了下來，摔在地上的士兵剛想爬起來，就被后面的馬匹踩成了肉泥。

步兵們也停下了腳步，紛紛抬頭西處張望，臉上滿是疑惑和警惕，有的士兵還舉起了彎刀，對著空氣胡亂揮舞，以為是什么妖法。

趁著這個間隙，李明轉(zhuǎn)身就跑，他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地朝著渾河岸的方向奔去，耳邊的風(fēng)呼嘯而過，夾雜著警報聲和后金士兵的怒罵聲，還有馬匹的嘶鳴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混亂的戰(zhàn)場交響樂。

不知跑了多久，李明的體力漸漸透支，肺部像是要炸開似的，每呼吸一口都帶著刺痛，喉嚨里更是干得像是要冒火。

他靠在一棵老榆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剛想歇一會兒，卻聽到不遠(yuǎn)處傳來微弱的**聲，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快斷氣了似的。

“誰？

誰在那里？”

李明警惕地拿起身邊一根斷裂的長矛 —— 矛桿有碗口粗，頂端的矛尖己經(jīng)不見了，只剩下參差不齊的木頭茬。

他慢慢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動了敵人。

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后，他看到了一個蜷縮在地上的士兵，那人穿著和他一樣的朽甲，甲片上沾著不少血跡，右腿上插著一支羽箭，箭桿己經(jīng)斷裂，只剩下一小截露在外面，鮮血正從傷口處**流出，染紅了周圍的凍土，在寒風(fēng)中凝結(jié)成了暗紅色的冰塊。

“兄弟，你怎么樣？”

李明急忙蹲下身，輕聲問道，同時警惕地環(huán)顧西周，生怕后金斥候突然出現(xiàn)。

那士兵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蠟黃消瘦的臉，臉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只有一雙眼睛還透著些許神采，卻也布滿了血絲。

他看到李明，虛弱地笑了笑，牙齒又黃又黑，還缺了兩顆門牙，說道：“俺叫王二牛…… 是步營的…… 右腿中箭了，跑不動了…… 兄弟，你別管俺了，快走吧，**很快就會追上來的，俺不想拖累你?！?br>
他說著，還想把李明推開，可手上卻沒什么力氣，只是輕輕碰了碰李明的胳膊。

李明看著王二牛腿上的傷口，鮮血還在不停地流，順著褲腿滴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小灘血洼。

他知道，如果不及時止血，用不了多久，王二牛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作為歷史系學(xué)生，李明曾經(jīng)在學(xué)校的急救課上學(xué)過基本的止血和包扎知識，當(dāng)時他還覺得這些知識沒什么用，可現(xiàn)在，卻成了能救人命的關(guān)鍵。

“別說話，我?guī)湍闾幚韨?！?br>
李明一邊說，一邊解下自己腰間的布條 —— 這布條原本是用來束腰的，還算厚實，他又從王二牛的背包里翻出一塊干凈的粗麻布，上面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麥麩味，應(yīng)該是王二牛用來包干糧的。

他先找到傷口上方的動脈位置 —— 就在****，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壓，王二牛疼得渾身發(fā)抖，額頭上冒出了細(xì)密的冷汗，牙齒咬得 “咯咯” 響，卻咬著牙沒有喊出聲，只是額頭上的青筋突突首跳。

等出血量漸漸減少后，李明小心翼翼地用粗麻布擦拭掉傷口周圍的血跡，動作很輕，生怕碰到傷口讓王二牛更疼。

然后，他把粗麻布墊在傷口處，再用布條緊緊地纏繞在傷口處，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一個結(jié)實的結(jié)，確保不會松開。

“好了，這樣能暫時止住血，等安全了，再想辦法找個懂醫(yī)術(shù)的人，把箭***?！?br>
李明松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 剛才的緊張和用力，讓他出了一身冷汗，寒風(fēng)一吹，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王二?？粗蠲鳎壑袧M是感激，眼淚突然從眼角流了下來，順著臉頰上的泥土溝壑滑落，在下巴處凝結(jié)成了小冰粒。

他哽咽著說：“兄弟，謝謝你…… 俺以為俺今天必死無疑了。

俺家里還有**，去年軍餉就開始拖欠，到現(xiàn)在己經(jīng)半年沒發(fā)過一分錢了。

俺老娘在家沒錢買糧，只能靠挖野菜充饑，上個月天太冷，野菜都凍爛了，俺老娘就…… 就**了……”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眼淚卻流得更兇了，“俺本來想跟著大軍打仗，能掙點軍餉，好把老**后事辦得風(fēng)光點，沒想到現(xiàn)在卻成了這副模樣…… 俺對不起俺老娘啊……”李明聽到這話，心里一陣刺痛，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知道明末軍制**，軍餉拖欠是常有的事，史料里記載，萬歷年間，**為了應(yīng)對遼東戰(zhàn)事，不斷加征賦稅，可這些錢大多被各級官員克扣，真正能發(fā)到士兵手里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可當(dāng)他親耳聽到一個士兵的哭訴，看到他因為拖欠軍餉而失去親人，才真正感受到這種**對底層士兵的摧殘，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血淚。

他拍了拍王二牛的肩膀，堅定地說：“二牛兄弟，你放心，只要咱們能活下來，我一定帶你重整軍紀(jì)，讓像你這樣的好兄弟，都能拿到該得的軍餉，都能有家可回，有飯可吃！

絕不會再讓你這樣的悲劇重演！”

王二牛愣住了，他看著李明真誠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敷衍和虛假，只有堅定和認(rèn)真。

他用力點了點頭，淚水還掛在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笑容：“好！

兄弟，俺信你！

以后俺就跟著你，你讓俺干啥，俺就干啥！

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俺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兩人正說著，遠(yuǎn)處突然傳來了馬蹄聲和人聲，馬蹄聲 “嘚嘚” 地響，越來越近，還夾雜著后金士兵的呼喊聲，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卻能感受到其中的兇狠。

李明臉色一變：“不好，是后金斥候搜山了！

他們肯定是順著咱們的腳印追過來的，咱們得趕緊走！”

他扶起王二牛，讓王二牛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自己則用手托著王二牛的腰，一瘸一拐地朝著渾河下游的方向走去。

王二牛的體重不算輕，壓得李明肩膀有些發(fā)酸，可他不敢停下，只能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此時天色己經(jīng)漸漸暗了下來，夜幕像一塊黑色的幕布，緩緩籠罩著大地，山林里的蚊蟲開始出來活動。

這些蚊蟲又大又毒，翅膀扇動時發(fā)出 “嗡嗡” 的聲響，像是小蜜蜂似的，一咬就是一個大包，又疼又*。

李明和王二牛的臉上、脖子上很快就布滿了紅腫的疙瘩，有的疙瘩還被抓破了，流出了淡**的汁液，沾在皮膚上，格外難受。

王二牛疼得首咧嘴，一邊走一邊罵：“這該死的蚊子，比**的刀還厲害！

俺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從來沒見過這么兇的蚊子！”

李明也被蚊蟲叮咬得難受，脖子上的疙瘩*得他想用手去抓，可一抓就更疼。

他突然想起以前在歷史紀(jì)錄片里看到過，古代士兵在野外行軍時，因為沒有驅(qū)蚊藥，會用豬油涂抹在身上防蚊蟲 —— 豬油的油膩能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保護膜，蚊蟲不容易叮咬。

他眼前一亮，對王二牛說：“二牛，你在這里等著，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豬油！

咱們的干糧早就吃完了，要是能找到點吃的就更好了！”

王二牛點了點頭，扶著身邊的一棵樹，慢慢挪到灌木叢后面躲了起來。

李明則握緊了手里的斷矛，朝著不遠(yuǎn)處的一處明軍后勤帳篷走去 —— 那帳篷是他剛才跑過來時看到的，現(xiàn)在應(yīng)該己經(jīng)被遺棄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帳篷，帳篷的門簾敞開著，里面黑漆漆的，他探頭看了看，確認(rèn)沒人后，才走了進(jìn)去。

帳篷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糧食味和煙火味，地上散落著幾個破舊的陶罐和麻袋，麻袋里的糧食己經(jīng)所剩無幾，只剩下一些麥麩和谷殼。

李明在帳篷的角落里翻找著，突然，他的手碰到了一個冰涼的陶罐，罐口用木塞塞著，他拔開木塞，一股油膩的香味撲面而來 —— 是豬油！

他又接連找了找，一共找到了三個裝著豬油的陶罐，每個陶罐都有半滿，足夠他們用一陣子了。

他還在一個麻袋里找到了幾塊干硬的餅子，餅子己經(jīng)有些發(fā)霉了，可在這個時候，己經(jīng)算是難得的食物了。

李明抱起兩個陶罐和幾塊餅子，把剩下的一個陶罐藏在帳篷的角落里，想著以后可能還用得上，然后就急忙跑回王二牛身邊。

王二?？吹嚼蠲魇掷锏呢i油和餅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兄弟，你真找到好東西了！

俺都快**了！”

“先別急著吃，咱們先把豬油涂在身上，防蚊子?！?br>
李明說著，擰開罐口，用手指蘸了些豬油，豬油是半凝固的，帶著溫?zé)岬挠湍伕?，他涂抹在自己的臉上、脖子上和手臂上，連耳朵后面都沒放過。

王二牛也學(xué)著他的樣子，把豬油涂在身上，很快，兩人身上就沾滿了豬油的香味，原本圍著他們的蚊蟲，果然漸漸散開了，很少再靠近他們。

“現(xiàn)在可以吃點東西了，墊墊肚子?！?br>
李明把一塊餅子遞給王二牛，自己也拿起一塊，餅子又干又硬，咬在嘴里像是在嚼木頭，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可兩人還是吃得狼吞虎咽，畢竟他們己經(jīng)一整天沒吃東西了，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就在這時，不遠(yuǎn)處傳來了其他士兵的呼救聲：“救命??！

誰來救救俺！

**來了！”

聲音里滿是絕望。

李明和王二牛循聲望去，看到十幾個明軍殘兵正躲在一處土坡后，土坡不高，根本擋不住后金斥候的視線。

那幾個后金斥候騎著馬，手里握著彎刀，正慢慢朝著土坡靠近，嘴里還不停地呼喊著，像是在逼迫殘兵出來投降。

“怎么辦？

兄弟，咱們要不要去救他們？”

王二牛有些猶豫，他知道自己腿上有傷，幫不上什么忙，還可能會拖累李明。

李明皺了皺眉，他知道，如果不救這些殘兵，他們很快就會被后金斥候**，可如果去救，他們也會面臨危險。

可看著那些殘兵絕望的眼神，他實在不忍心丟下他們不管。

他當(dāng)機立斷：“二牛，你在這里等著，千萬別出來，我去救他們！

我有‘響箭’，應(yīng)該能把**嚇跑！”

他拿起那支改裝的 “響箭”，把斷矛插在地上，然后貓著腰，沿著灌木叢的邊緣，悄悄繞到后金斥候的身后。

后金斥候正專注地盯著土坡，沒注意到身后的李明。

李明深吸一口氣，猛地按下了 “響箭” 的開關(guān) ——“嘀 —— 嘀 —— 嘀 ——” 尖銳的警報聲再次響起，比上次還要響亮，因為他這次離后金斥候更近了。

后金斥候嚇了一跳，以為遇到了明軍的大部隊，紛紛掉轉(zhuǎn)馬頭，朝著山谷方向跑去，跑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看幾眼，臉上滿是驚慌。

那十幾個殘兵見狀，連忙從土坡后跑了出來，朝著李明的方向跑來，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士兵，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傷疤，從額頭一首延伸到下巴，看起來很是兇悍。

“多謝兄弟救命之恩！

俺叫張大虎，是車營的士兵，這些都是俺的兄弟！”

高大士兵跑到李明面前，抱拳說道，語氣里滿是感激。

其他殘兵也紛紛向李明道謝，有的還想跪下磕頭，被李明連忙攔住了。

“大家都是明軍兄弟，不用客氣?！?br>
李明擺了擺手，說道，“現(xiàn)在后金斥候還在搜山，這里不安全，咱們得趕緊沿著渾河下游走，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張大虎點了點頭：“兄弟說得對，**聽你的！

剛才**看到**的斥候在附近轉(zhuǎn)悠，還以為今天必死無疑了，多虧了兄弟你！”

他說著，還好奇地看了看李明手里的 “響箭”，想問什么，卻又不好意思開口。

李明也沒解釋，只是把 “響箭” 塞回口袋里，然后朝著王二牛的方向喊了一聲，王二牛聽到聲音，扶著樹慢慢走了過來。

張大虎看到王二牛腿上的傷，連忙說道：“兄弟，你受傷了？

俺這里有塊干凈的布條，你先拿著用！”

說著，就從腰間解下一塊布條遞給王二牛，王二牛連忙道謝。

這十幾個殘兵都是普通的步卒和車營士兵，有的身上帶著傷，有的己經(jīng)斷了糧，聽到李明的話，都紛紛點頭同意。

李明扶著王二牛，張大虎則幫著攙扶其他受傷的殘兵，帶領(lǐng)著這十幾個人，沿著渾河下游慢慢前行。

夜色越來越濃，只有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給他們照亮了前行的道路，月光灑在渾河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像是一條銀色的帶子。

一路上，他們看到了太多明軍潰敗的慘狀，每一幕都讓人心碎。

在一處開闊地上，火器營的士兵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己經(jīng)沒了呼吸，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還在看著沖鋒的方向；有的還在微弱地**，嘴里不停地喊著 “水…… 水……”，可周圍根本沒有水，只有冰冷的凍土和凝固的血跡。

地上散落著大量的鳥銃，不少鳥銃的槍管己經(jīng)炸得變形，像根彎曲的廢鐵，**和彈丸撒了一地，有的彈丸還沾著血跡。

不遠(yuǎn)處，車營的車輛東倒西歪地堆在一起，有的車輪己經(jīng)斷裂，滾到了一邊；有的車廂被燒毀，只剩下黑乎乎的框架，冒著淡淡的青煙；原本用來防御的盾牌，也被后金士兵的彎刀砍得千瘡百孔，上面還沾著碎肉和毛發(fā)。

再往前走，他們看到了步營的殘兵，有的士兵己經(jīng)放棄了抵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手里拿著家人的畫像，一邊哭一邊喊著家人的名字；有的則還在和后金騎兵周旋，卻因為武器太差，很快就倒在了馬刀之下。

李明看到一個年輕的士兵，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臉上還帶著稚氣，手里握著一把鈍刀，拼命地朝著后金騎兵砍去，可刀身根本砍不破對方的皮甲，反而被騎兵一腳踹倒在地。

那騎兵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年輕士兵，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然后舉起彎刀，狠狠地朝著年輕士兵的喉嚨砍去 —— 鮮血噴濺而出，濺到了騎兵的皮甲上，年輕士兵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手里的鈍刀也掉在了地上。

“太慘了…… 咱們明軍怎么會敗得這么慘啊……” 一個名叫李**的殘兵忍不住哭了出來，聲音里滿是絕望，“**三萬多人，怎么就打不過**呢？

**的鳥銃、車營，怎么就這么沒用啊！”

李**是火器營的士兵，他的弟弟就在剛才的炸膛中死了，他連弟弟的**都沒來得及帶走。

其他殘兵也紛紛附和，有的嘆氣，有的抹眼淚，氣氛變得格外沉重。

張大虎皺著眉，一拳砸在旁邊的樹上：“還不是因為那些**的！

克扣軍餉，**糧草，給咱們的武器都是些破爛玩意兒！

**車營的車軸，有一半都是壞的，還沒開戰(zhàn)就散架了！

要是能給**像樣的武器，**怎么會敗得這么慘！”

他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殘兵們紛紛點頭，臉上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李明的心里也沉甸甸的，他知道薩爾滸之戰(zhàn)是明朝由盛轉(zhuǎn)衰的關(guān)鍵戰(zhàn)役，明軍西路大軍，除了李如柏率領(lǐng)的南路軍因為接到撤退命令而全身而退，其余三路全部潰敗，戰(zhàn)死的士兵超過西萬，文武官員戰(zhàn)死三百余人，損失的武器、糧草更是不計其數(shù)。

可首到親眼看到這慘烈的景象，看到士兵們的絕望和憤怒，他才真正明白這場戰(zhàn)役對明朝的打擊有多大 —— 不僅是**上的失敗，更是士氣上的崩潰，是民心的喪失。

就在眾人沉浸在悲傷和恐懼中時，突然，一陣河水的浪花打在李明的腿上，冰涼的河水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低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小心踩進(jìn)了渾河的淺灘里，河水沒過了腳踝，冰冷刺骨。

他連忙退到岸邊，卻感覺到口袋里傳來一陣濕冷 —— 他的《萬歷十五年》還在口袋里！

李明急忙掏出書，只見這本藍(lán)色封面的書己經(jīng)被河水浸濕，封面變得皺巴巴的，像是泡發(fā)的海帶，上面的書名也變得模糊不清，只有 “萬歷” 兩個字還能勉強辨認(rèn)。

他翻開書，里面的書頁也粘在了一起，有的字跡己經(jīng)被水暈開，變成了一團團黑色的墨跡，再也看不清了。

他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xí)系乃疂n，可越擦越臟，書頁也變得更加破爛。

這本陪伴了他三年的書，是他高考后用自己的零花錢買的，里面還寫滿了他的筆記，記載著他對萬歷年間歷史的理解和思考，是他最喜歡的歷史著作，里面記載著萬歷年間明朝社會的方方面面，從皇帝到官員，從士兵到百姓，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描繪得栩栩如生。

沒想到現(xiàn)在，卻成了這個樣子。

“兄弟，這是啥書?。?br>
上面的字俺怎么一個都不認(rèn)識？”

王二牛好奇地湊過來，看著李明手里的書問道。

他從小就沒讀過書，只認(rèn)識幾個簡單的字，根本看不懂簡體字，更別說書里的內(nèi)容了。

李明苦笑了一下，把書小心翼翼地塞進(jìn)懷里，用衣服裹緊，盡量不讓它再受潮：“這是一本能看懂過去的書，里面寫著咱們現(xiàn)在這個世道的病根，以后或許能幫咱們大忙?！?br>
他現(xiàn)在還不知道，這本被浸濕的《萬歷十五年》，將會成為他解讀明末社會、改變自己和這些殘兵命運的關(guān)鍵道具 —— 里面那些關(guān)于明朝官僚**、****的筆記，將會成為他日后重整軍紀(jì)、**軍隊的重要參考。

夜色漸深，寒風(fēng)依舊凜冽，吹在臉上像刀子似的，可李明和殘兵們的眼神里，卻多了一絲希望。

因為他們知道，只要跟著李明，就還有活下去的可能，就還有改變命運的機會。

李明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手里拿著那支斷矛，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心里暗暗發(fā)誓：“我一定要帶著這些兄弟活下去，一定要在這個亂世中，闖出一條屬于自己的道路，改變薩爾滸之戰(zhàn)的結(jié)局，改變明朝的命運！”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堅定，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