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頭毒得像要把地上的土都烤化，蟬鳴扯著嗓子在老槐樹上叫，聽得人心里發(fā)慌。

**蹲在自家小院的灶臺前，手里攥著塊抹布，一下下擦著黢黑的鍋沿。

灶膛里的火苗**鍋底，發(fā)出“噼啪”的輕響，混著鍋里***的香氣，在悶熱的空氣里打著轉(zhuǎn)兒。

“小丫頭片子，今天可得給爺爺爭口氣?！?br>
他嘟囔著，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tuán)，可那雙眼睛亮得很，像藏著兩顆星星。

鍋里的肉燉得差不多了，油花在湯面上翻滾，醬紅色的肉塊顫巍巍地晃，筷子輕輕一戳就能扎進(jìn)去，帶著股子勾人的甜香。

這肉是他昨天特意去鎮(zhèn)上肉鋪割的，挑的最肥的五花肉，花了他小半個月的零花錢。

賣肉的王屠戶知道他要等孫女高考成績，還多送了塊排骨，笑著說：“陳大爺，您家雨菲肯定能中，到時候可得來碗喜酒。”

**當(dāng)時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必須的！

我孫女那可是縣一中的尖子生，穩(wěn)著呢！”

現(xiàn)在想想，他心里還是美滋滋的。

院子里的老座鐘“當(dāng)”地敲了一下，是上午十點。

按照學(xué)校說的，今天上午十點就能查高考成績了。

陳雨菲這丫頭，從昨天起就坐不住了，一會兒翻書，一會兒在院里轉(zhuǎn)圈，晚上愣是沒睡踏實，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今早天剛亮就爬起來，說要去學(xué)校跟同學(xué)一起等，說那兒熱鬧，查分也方便。

“這孩子，就是急性子。”

**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屋里走。

堂屋里擺著張老舊的八仙桌，桌角有點掉漆，還是他老伴兒在世時買的。

桌上放著個搪瓷缸子，印著“*****”五個字，邊角都磨白了。

旁邊是個老舊的收音機(jī)，正斷斷續(xù)續(xù)地播報著本地新聞。

他拿起搪瓷缸子，抿了口里面的濃茶，茶味澀得他皺了皺眉。

這茶是前陣子李寡婦給的，說喝了提神。

他平時不愛喝這么濃的，可今天心里頭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不喝點啥總覺得坐不住。

目光落在墻上的相框上，里面是陳雨菲的照片。

丫頭穿著高中校服，扎著馬尾辮，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睛彎成了月牙。

照片旁邊，還貼著好幾張獎狀，“三好學(xué)生成績優(yōu)秀獎”，一張挨著一張，把那片墻都占滿了。

“爹媽走得早，苦了這孩子了?！?br>
**抬手摸了摸相框，指腹蹭過照片上丫頭的臉，心里頭有點酸。

雨菲的爸媽是在一場車禍里沒的，那時候丫頭才八歲，抱著他的腿哭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哭啞了。

從那以后，這孩子就像一夜長大了似的，懂事得讓人心疼。

放學(xué)回來就幫著做家務(wù)，寫作業(yè)從來不用他催，晚上學(xué)到十一二點是常事兒，臺燈下的影子拉得老長。

有好幾次，他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丫頭屋里的燈還亮著，推門進(jìn)去，就見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筆。

他心疼得不行，輕手輕腳地把她抱到床上，蓋好被子，再看看桌上攤開的習(xí)題冊，上面寫得密密麻麻的。

“爺爺，我一定要考上好大學(xué)，將來賺大錢，讓您過上好日子?！?br>
這是丫頭常跟他說的話，每次說的時候，眼睛都亮晶晶的。

**總是笑著點頭：“好，爺爺?shù)戎??！?br>
其實他哪指望丫頭賺大錢，他就想讓她平平安安的，考個好大學(xué)，找個好工作，嫁個好人家，別像他這輩子，凈是打打殺殺的日子。

他年輕的時候，扛過槍，殺過**，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加起來有二十多處。

左胳膊上那道疤，是被刺刀劃的，當(dāng)時血“嘩嘩”地流，他愣是沒哼一聲，還反手捅死了那個**。

后來建國了，他沒要組織給的安排，揣著幾塊銀元回了老家。

他就想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

老伴兒走了以后，他更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雨菲身上。

這丫頭，就是他的**子。

“咕嚕?！倍亲硬缓蠒r宜地叫了起來，**才想起自己早飯還沒吃。

他轉(zhuǎn)身想去廚房拿個饅頭，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是有人推門的聲音。

“爺爺！”

陳雨菲的聲音傳了進(jìn)來，帶著點氣喘吁吁，還有點說不出的味道。

**心里一緊，這聲音聽著不對啊，沒有平時的雀躍，反倒有點蔫蔫的。

他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出去，就見丫頭站在院門口，背著書包，腦袋耷拉著，肩膀垮垮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咋了這是？”

**趕緊走過去，扶住丫頭的胳膊，“成績查了嗎？

多少分？”

陳雨菲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嘴唇抿得緊緊的，半天沒說出話來。

**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嗓子眼有點發(fā)堵：“丫頭，你倒是說啊，是不是……沒發(fā)揮好？

沒事，咱明年再考，爺爺相信你……爺爺……”陳雨菲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啪嗒”一聲掉了下來，砸在地上，“我考了398分?！?br>
“啥？”

**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多少分？”

“398……”陳雨菲的聲音更低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我估分明明是650多分啊，怎么會這樣……不可能！”

**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睛瞪得溜圓，“咱雨菲平時模擬考都是600多分往上，怎么可能只考398？

肯定是搞錯了！”

他抓著陳雨菲的胳膊，手勁兒有點大，丫頭疼得“嘶”了一聲。

他趕緊松開手，搓了搓自己的手，像是怕弄疼了她。

“是不是查錯了？

或者系統(tǒng)出問題了？”

**急得在原地轉(zhuǎn)了兩圈，“走，咱再去學(xué)校查一遍！

或者去教育局，肯定是哪里弄錯了！”

“沒用的爺爺?！?br>
陳雨菲搖了搖頭，哭得更兇了，“班主任都跟我說了，分?jǐn)?shù)就是這樣，還讓我別再折騰了……那老王八羔子說的話你也信？”

**氣得臉都紅了，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懂個屁！

我孫女啥樣我知道！

肯定是哪里出問題了！”

他說著，就去屋里拿外套：“走，丫頭，爺爺帶你去學(xué)校，咱找校長，找教育局，就算是捅到天上去，也得把這事弄明白！”

陳雨菲看著爺爺激動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暖，可更多的是絕望。

她剛才在學(xué)校，親眼看著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分?jǐn)?shù)，398，那三個數(shù)字像針一樣扎在她眼睛里，讓她渾身發(fā)冷。

班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說可能是答題卡涂錯了，或者是機(jī)器掃描出了問題。

可她明明記得，自己涂卡的時候特別小心，一道題一道題地核對過，怎么可能錯？

“爺爺，算了吧……”陳雨菲拉住爺爺?shù)母觳?，聲音哽咽，“也許……也許就是我考砸了……放屁！”

**猛地甩開她的手，眼睛里冒著火，“我**的孫女，什么時候這么沒出息過？

考砸了就認(rèn)了？

那不是你的性子！”

他的聲音很大，震得陳雨菲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爺爺。

**深吸了一口氣，放緩了語氣，抬手摸了摸丫頭的頭，動作有些笨拙：“丫頭，別怕。

有爺爺在，天塌下來爺爺給你頂著。

不管是誰，敢在這事上做手腳，爺爺饒不了他！”

他的眼神很堅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像是當(dāng)年在戰(zhàn)場上，面對數(shù)倍于己的**時，那種豁出去的狠勁兒。

陳雨菲看著爺爺鬢角的白發(fā)，還有眼角深深的皺紋，心里頭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只能一個勁兒地掉眼淚。

“哭啥？”

**掏出塊皺巴巴的手帕，給丫頭擦了擦臉，“咱不哭，眼淚解決不了問題。

走，跟爺爺去學(xué)校，咱把這事弄清楚。”

他拉起陳雨菲的手，就往院外走。

他的手很粗糙，布滿了老繭，指關(guān)節(jié)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變形，可握在手里，卻異常溫暖，讓人覺得踏實。

鍋里的***還在咕嘟咕嘟地?zé)踔?，香氣飄滿了整個小院，可爺孫倆誰都沒心思再聞了。

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鍋肉，眼神沉了沉。

不管是誰，敢動他孫女的前途，他這把老骨頭，就算是拼了，也得讓對方付出代價！

他拉著陳雨菲，一步一步地往村外走。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老一小，背影在空曠的鄉(xiāng)間小路上，顯得有些單薄，卻又帶著一股執(zhí)拗的勁兒，像是要去赴一場硬仗。

遠(yuǎn)處的蟬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可**的耳朵里，卻只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還有丫頭壓抑的啜泣聲。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他這個隱退了幾十年的老兵，可能要再“亮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