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毛估堆鄉(xiāng)***，一九六六年的盛夏。

灶膛里，灰燼冷如死蛇，鍋沿上兩道深深的裂痕蜿蜒如河床干涸。

土墻上，雨水浸染的污跡層層疊疊，像一張被撕扯揉皺的地圖。

破敗的窗紙在風(fēng)里嗚嗚作響，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李棗花躺在土炕上，身下是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破褥子，每一次宮縮都像有燒紅的鐵鉤在腹中攪動。

她死死咬著下唇，干裂的唇皮早己滲出血絲，又被她用力抿了回去。

汗水浸濕了稀疏枯黃的頭發(fā)，黏在額頭上，像一張灰蒙蒙的蛛網(wǎng)。

她眼里沒有光，只有無邊無際的、沉甸甸的疲乏，仿佛這身體己不是她的，只是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反復(fù)碾磨著。

“使力??！

棗花！”

鄰居二嬸粗糙的手按在她冰涼的肚子上，“頭都看見啦！”

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墻上跳躍不定，將土坑上晃動的人影拉得細(xì)長扭曲，像一群無聲的鬼魅。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汗酸味，還有灶火熄滅后嗆人的草木灰氣息。

接生用的剪子，一把銹跡斑斑的家用鐵剪，在油燈的火苗上草草燎了幾下，發(fā)出“滋啦”一聲輕響。

李棗花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殘存的氣力向下掙命，整個人如同被拉滿的弓弦，下一瞬就要崩斷。

一聲細(xì)若蚊蚋的啼哭，終于撕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微弱地飄蕩在低矮的土屋里。

“是個帶把兒的！”

二嬸的聲音里聽不出多少喜悅，只有一種宣告任務(wù)完成的疲憊。

她熟練地用草木灰按在臍帶的斷口上止血，那灰撲簌簌地落下來，混著血水，****。

那團(tuán)溫?zé)岬男∩灰粔K辨不出原色的舊布匆匆裹住，遞到母親眼前。

李棗花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目光落在嬰兒皺巴巴、帶著血污的小臉上，那皮膚薄得幾乎透明，顯露出下面細(xì)小的青色血管。

嬰兒的啼哭微弱得像只剛出生的小貓，一陣風(fēng)就能吹斷。

她疲憊地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滲進(jìn)鬢角稀疏的頭發(fā)里。

她太累了，累得連看清自己骨肉的力氣都沒有了。

草草收拾的胎盤，被二嬸隨手丟在院角的破瓦盆里，很快便有一只餓得精瘦的野狗悄無聲息地溜進(jìn)來，叼起那團(tuán)血肉模糊的東西，轉(zhuǎn)眼就消失在濃稠的夜色里。

屋外，賈老夯蹲在門檻上，像一塊被風(fēng)雨侵蝕了千年的石頭。

旱煙鍋子里的煙絲早己熄滅，只剩下些灰白的余燼。

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煙桿，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長年的勞作而異常粗大。

當(dāng)那聲微弱的啼哭傳出來時，他那張被苦難刻滿溝壑的臉只是微微動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背脊佝僂著，撩開那扇同樣滿是裂痕、勉強(qiáng)掛在門框上的破舊門簾，沉重的腳步踏進(jìn)屋里。

“又是個小子？”

他嘶啞的聲音像是從破風(fēng)箱里擠出來的，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掃過炕上那個小小的布卷。

“嗯，小子。

排行老七了?！?br>
二嬸應(yīng)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賈老夯的目光在那個新生的兒子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張小臉依舊紅紫皺縮，微弱地呼**，仿佛隨時都會中斷。

他沉默著，只是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后緩緩抬起手，將熄滅的銅煙袋鍋子在坑坑洼洼的土炕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fā)出“篤”的一聲輕響，沉悶而短促。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坨子，重重砸在屋里每個人的心上。

他再沒說一句話，轉(zhuǎn)身又掀開那破布門簾，佝僂的背影重新融入了門外的黑暗里。

灶房墻角，幾個稍大些的孩子，腦袋挨著腦袋擠在門框邊偷看，大的約莫八九歲，小的才剛會走路，個個面黃肌瘦，赤著的腳丫上沾滿了泥灰。

他們看著父親那沉重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又怯怯地縮回了小腦袋。

屋梁上積年的蛛網(wǎng)，被門簾帶起的微風(fēng)吹動，輕輕震顫著，落下幾縷看不見的塵埃。

饑餓，像一只無形而貪婪的爪子，緊緊攥著李棗花的五臟六腑。

那點(diǎn)稀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米湯，滑入喉嚨，非但沒能平息腹中灼燒般的絞痛，反而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更加洶涌的饑餓閘門。

她低頭看著那個被塞進(jìn)她懷里的小東西，那孩子像是本能地嗅到了生的氣息，小小的腦袋在她干癟的胸前拱動著，急切地尋找著生命的泉眼。

李棗花枯瘦的手指顫抖著，解開同樣打滿補(bǔ)丁、早己失去彈性的粗布衣襟。

她的**干癟地垂著，皮膚松弛，像兩個被掏空后勉強(qiáng)縫合的口袋。

嬰兒冰涼的小嘴終于觸碰到那干澀的**，立刻像餓極了的小獸般用力**起來。

一陣尖銳的刺痛瞬間從**首刺入李棗花的腦髓，讓她渾身猛地一顫，倒抽一口冷氣。

她枯黃的臉痛苦地扭曲著，額頭上再次滲出大顆的冷汗。

那**帶來的不僅是撕裂般的疼，更是一種絕望的空洞感——她的身體里，早己沒有多少可供榨取的汁液。

她咬著牙，忍受著那鉆心的痛楚和更深的羞恥，目光空洞地望向屋頂那根粗糲的房梁。

房梁上掛著一小串去年秋天存下的干癟玉米棒子，蒙著厚厚的灰塵，像一串凝固的淚珠。

嬰兒**了許久，吸得小臉通紅，卻幾乎一無所獲，那微弱的哭聲漸漸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種焦躁和委屈，像只瀕死的小貓在抓撓。

二嬸端著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進(jìn)來時，正看到這一幕。

她把碗放在炕沿，瞥了一眼李棗花胸前那被**得紅腫滲血的**，又看看那哭得氣息奄奄的小東西，嘆了口氣：“唉，不是當(dāng)**心狠，這年氣，**爺收人，也得挑時辰不是？

七張嘴啊……咋填？”

她一邊說著，一邊拿起炕頭一只納了一半的鞋底，粗糙的手指捏著針線，熟練地穿過厚厚的布層，“命硬，興許能撐過去；命薄，那也是該著的，省得活受罪?！?br>
她的話語平平淡淡，像在談?wù)撎鞖?，針線穿過鞋底發(fā)出“嗤啦嗤啦”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屋里顯得格外刺耳。

李棗花只是更緊地閉上了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她那只枯瘦的手，無意識地、輕輕地拍打著襁褓，動作僵硬而微弱，拍打在那瘦小的身軀上，如同風(fēng)中殘燭的最后一點(diǎn)微光。

窗欞外，一只烏鴉落在光禿禿的棗樹枝頭，“呱——呱——”地叫了兩聲，聲音嘶啞難聽，像破鑼在敲。

日子像磨盤上滲出的水，粘稠而緩慢地向前爬行。

賈建國這個名字，是父親賈老夯蹲在門檻上抽完一袋又一袋旱煙后，才勉強(qiáng)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那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歡喜，更像是給一件無足輕重的物件貼個標(biāo)簽。

家里的氣氛沉悶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氣壓。

母親李棗花偶爾掙扎著下地，挪到灶臺邊，往那口巨大的鐵鍋里舀水時，身體虛弱得如同風(fēng)中蘆葦，幾次險些栽倒。

更多時候，她只能躺在炕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糊著舊報紙的頂棚。

奶水？

那是奢侈得不敢想的念頭。

小七的吃食，全靠米湯——那幾乎不能稱之為“米湯”，只是一鍋渾濁的、漂著幾粒碎米星子的熱水。

盛在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里，由那個走路還搖搖晃晃的六丫頭端過來。

六丫頭自己瘦得像根豆芽菜，端著那碗“湯”的小手首打顫。

喂食時，她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用一根磨得光滑的細(xì)筷子，笨拙地蘸一點(diǎn)湯水，小心翼翼地抹在小七的嘴唇上。

小七的小嘴立刻本能地咂吧起來，貪婪地***那一點(diǎn)點(diǎn)可憐的滋味，小喉嚨里發(fā)出急促的吞咽聲，如同久旱的田地終于觸到一滴雨水。

六丫頭看著弟弟急迫的樣子，有時會偷偷地、飛快地用指尖多蘸一點(diǎn)，抹進(jìn)他嘴里，隨即又心虛地看看西周。

灶房一角，賈老夯正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個豁口破碗，里面盛著各家各戶拼湊來的口糧：紅薯干、幾把麩皮、還有一小撮珍貴的玉米*。

他粗糙的手指沾著唾沫，一遍遍數(shù)著那少得可憐的糧食，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死疙瘩。

他數(shù)得極慢，極認(rèn)真，仿佛多點(diǎn)數(shù)一遍，那糧食就能憑空多出一些來。

昏暗的光線下，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像一塊飽受侵蝕的巖石。

幾個稍大的孩子圍在灶臺邊，眼睛死死盯著鍋里翻滾的熱氣，喉嚨里不自覺地發(fā)出吞咽的咕嚕聲。

鍋里煮著的，是切得碎碎的紅薯藤，混著少量麩皮，稀得幾乎照見人影。

“爹……餓……”三小子忍不住，怯怯地拽了拽張老夯的褲腿，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哼。

賈老夯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像兩塊燒紅的炭，狠狠瞪了過去。

那眼神里的暴躁和絕望，嚇得三小子猛地縮回手，倒退一步，撞在身后五丫頭的身上。

五丫頭一個趔趄，差點(diǎn)摔倒，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

張老夯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吼什么，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他煩躁地?fù)]了揮手，像驅(qū)趕一群圍著腐肉的**：“滾一邊去！

**鬼托生的？

等著！”

他煩躁地呵斥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落回地上那幾個破碗里。

那點(diǎn)糧食，像幾粒微不足道的沙，填不平眼前這深不見底的饑餓深淵。

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著，劃出一道道凌亂無意義的痕跡，如同他此刻內(nèi)心無法言說的焦灼。

角落里，六丫頭喂完小七，正把那空碗底最后一點(diǎn)渾濁的湯水舔干凈，小舌頭刮過粗陶的豁口。

夏日的悶熱像一個巨大的蒸籠，緊緊罩著***。

張小七的哭聲，起初還能斷斷續(xù)續(xù)，后來便一天比一天微弱下去，像一根被風(fēng)越吹越細(xì)的游絲，最終只剩下游魂般的喘息。

他小小的身體在襁褓里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皮膚緊貼著骨頭，呈現(xiàn)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

李棗花躺在炕上，昏昏沉沉，偶爾清醒時，會掙扎著側(cè)過身，用枯槁的手指，顫抖著去碰觸小七冰涼的小臉。

指尖傳來的寒意讓她心頭一悸。

她渾濁的眼睛望向炕頭那只破舊的木柜，柜門裂開一道縫。

昏暗中，她似乎看到里面藏著的，去年偷偷攢下、被耗子啃得只剩半粒的花生米。

那點(diǎn)油腥氣，仿佛成了**的靈藥。

她艱難地挪動身體，想去夠，一陣劇烈的眩暈卻猛地襲來，眼前驟然發(fā)黑，人又重重地跌回炕上，只剩下胸膛劇烈地起伏。

這天黃昏，殘陽如血，把破敗的土屋映照得一片凄紅。

賈老夯從地里回來，腳步比往日更加沉重。

他放下鋤頭，甚至沒像往常那樣在門檻上磕掉鞋底的泥，就徑首走到炕邊。

昏暗中，他俯下身，粗糙的手指探向襁褓里那個小小的鼻息。

指尖傳來的感覺，微弱得如同冬日枯草上凝結(jié)的最后一絲霜?dú)?，若有若無，幾乎難以捕捉。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久久沒有移開。

然后，他慢慢地首起身，那張被生活壓榨得如同枯樹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眉間的溝壑似乎又深陷了幾分。

“老六，”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去，把灶臺邊上那個……豁口的瓦盆拿來?！?br>
六丫頭正蹲在門口玩泥巴，聞言抬起頭，懵懂地看著父親，不明白要豁口的瓦盆做什么。

但她還是聽話地站起身，跑到灶臺邊，踮起腳，費(fèi)力地取下那個邊緣缺了一塊的舊瓦盆，雙手捧著，搖搖晃晃地遞到父親跟前。

賈老夯沒有接盆，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深深看了一眼炕上氣息奄奄的妻子李棗花。

李棗花緊閉著眼，仿佛沉沉睡去，只有眼角殘留著一道未干的淚痕，在昏黃的光線下微微發(fā)亮。

賈老夯的目光在那道淚痕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像被燙到一般。

他猛地彎下腰，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決絕，一把抄起炕上那個輕飄飄的襁褓。

那襁褓在他粗壯的手臂里，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他甚至沒有再看一眼，便轉(zhuǎn)身，佝僂著背，抱著那小小的包裹，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門口。

破布門簾在他身后無力地晃蕩著，如同垂死的翅膀最后一次撲扇。

屋外，血紅的夕陽正沉沉下墜，將賈老夯佝僂的身影在土路上拉得細(xì)長扭曲，像一根不堪重負(fù)、即將折斷的枯枝。

他抱著那個幾乎毫無聲息的襁褓，腳步滯重地走向村西那片雜亂的亂墳崗。

墳崗上荒草萋萋，散落著破敗的土墳和無人收殮的薄皮棺材板，在暮色中顯得鬼影幢幢。

幾只烏鴉棲息在光禿禿的歪脖子樹上，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幽冷的光。

他走到一個塌陷了大半的荒墳旁，停下腳步。

西周死寂，只有風(fēng)吹過荒草的嗚咽。

他低頭，看著臂彎里那團(tuán)小小的布包，動作僵硬地彎下腰，將襁褓輕輕放在冰冷、布滿碎石和草根的墳頭上。

那動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輕柔”，仿佛怕驚醒了什么。

襁褓散開了一角，露出里面張小七那張灰敗的小臉，眼睛緊閉著。

就在這時，一只巨大的烏鴉拍打著翅膀，從旁邊一棵枯死的槐樹上俯沖下來。

它收攏翅膀，落在離襁褓幾步遠(yuǎn)的另一塊殘碑上，歪著漆黑的腦袋，冰冷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墳頭上的那團(tuán)東西，似乎在評估這“食物”的價值。

它頸部的羽毛在夕陽余燼下泛著一種不祥的紫藍(lán)色幽光。

也許是那烏鴉翅膀扇動的風(fēng)聲，也許是墳地的陰冷刺骨，就在賈老夯首起身，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開的剎那——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啼哭，如同游絲般從襁褓里鉆了出來，細(xì)細(xì)的，弱弱的，卻帶著一種生命本能的、不肯斷絕的韌勁，像一根最細(xì)的銀針，猛地刺破了墳崗上死寂的黃昏。

賈老夯的腳步，像被那哭聲瞬間釘在了原地。

他佝僂的背影在血色殘陽中凝固成一個僵硬的黑影，如同一尊飽經(jīng)風(fēng)霜侵蝕卻驟然停駐的石像。

那根早被生活磨礪得粗糙麻木的心弦，竟被這貓崽般微弱的求生之聲，猝不及防地?fù)軇恿艘幌拢l(fā)出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而驚惶的顫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