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zhàn)二人轉(zhuǎn)
第一節(jié)：黃河潰堤夜一、泡脹的土坯墻1794年的秋汛像個潑婦，把山東蓬萊縣的天空撕得爛碎。
高家村的土坯墻在連綿西十天的雨里泡得發(fā)脹，墻根的裂縫從指甲寬裂成巴掌大，活像村口王**咧開的嘴，吞著屋檐滴下的濁水，在地上積成一灘灘發(fā)綠的泥沼。
高老爺子蹲在灶臺前，煙桿在膝頭敲出悶響。
火光**灶膛里的濕柴，騰起的青煙裹著水汽，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暈出一片灰藍(lán)。
他眼角的余光掃過灶臺邊的瓦盆——女兒高春燕正把腳泡在涼水里，凍裂的腳后跟像塊老樹皮，血珠混著泥湯往上冒，在水面浮起一朵朵細(xì)碎的紅。
“爹，二柱又咳血了?！?br>
高春燕的聲音發(fā)顫，手里的粗布巾在水里擰出的不是水，是黃中帶黑的泥漿。
她才十五歲，本該是坐在炕頭學(xué)繡嫁妝的年紀(jì)，可此刻兩條辮子沾著泥，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全是被蘆葦劃破的血痕。
里屋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像破風(fēng)箱被扔進(jìn)冰窖，每一聲都扯得人心里發(fā)緊。
高老爺子掐滅煙鍋，火星落在滿是煙灰的褲腿上，他渾然不覺，伸手揭開米缸蓋——缸底只剩層發(fā)綠的糠皮，是前兒從**家馬廄里掃來的，混著不少馬糞。
“三個月了?！?br>
他喉結(jié)滾了滾，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自打黃河決堤那天起，就沒見過一粒正經(jīng)糧食?！?br>
三月前那場洪水，高春燕記得清楚。
那天她正在地里*草，突然聽見遠(yuǎn)處傳來悶雷似的轟鳴，抬頭就看見黃湯子像瘋牛似的漫過堤壩，帶著樹根、草垛和來不及跑的雞鴨，朝著村子撲過來。
她爹拽著她往高處跑，回頭時看見自家的土房像塊酥糖似的化在水里，連房梁都沒剩下。
官府的賑濟(jì)糧上周到了村口，裝在印著“****”的麻袋里，卻被衙役們當(dāng)場開了封。
高春燕躲在老槐樹后看見，胖衙役用刺刀挑開麻袋，把白花花的小米往自己帶來的布袋里裝，有個瘦衙役還抓了把塞進(jìn)嘴里，笑得露出黃牙。
“李老三去理論，被打斷了腿?！?br>
高老爺子往灶膛里添了把濕柴，“今早在路邊看見他，腿腫得像冬瓜，嘴里還念叨著‘俺家娃快**了’?！?br>
高春燕往灶膛里看，火苗小得可憐，映著她娘在里屋的影子。
高婆子正給小兒子高石頭縫補(bǔ)單衣，那衣服是用高春燕穿舊的棉襖改的，里子的棉絮早就板結(jié)了，針腳歪歪扭扭，好幾次扎在手上，她卻只是咬著牙吮吮指尖，繼續(xù)縫。
“爹，缸里的糠夠熬到明天不？”
高春燕的聲音更低了。
高老爺子沒應(yīng)聲，只是把煙桿在鞋底磕得邦邦響。
灶臺上的破碗里，還剩小半碗糊糊，是昨天用糠皮和野菜煮的，本來想留給二柱，可那孩子燒得迷迷糊糊，根本咽不下去。
突然，里屋的咳嗽聲停了。
高春燕心里一緊，剛要起身，就聽見她娘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哭腔。
她沖進(jìn)去時，看見二柱臉憋得發(fā)紫，嘴角掛著血絲，胸口起伏得像風(fēng)中的破布。
“水……水……”二柱的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叫。
高婆子手忙腳亂地去舀水缸里的水，瓢沉下去，只撈起半瓢混著泥沙的濁水。
她剛要往二柱嘴里送，被高老爺子一把奪過：“這水喝了要人命！”
他轉(zhuǎn)身沖出屋，高春燕跟出去，看見他跪在院子里的泥地里，對著老天磕頭，額頭撞在泥地上，發(fā)出悶悶的響聲：“老天爺，你睜睜眼吧！
要收就收俺這老東西，放孩子們一條活路??！”
雨又大了些，打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順著皺紋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高春燕站在屋檐下，看著爹佝僂的背影，突然想起村東頭的王老五——上周他把十西歲的閨女賣給了人販子，換了半袋高粱，可昨天那丫頭就吊死在亂葬崗的歪脖子樹上，舌頭伸得老長。
“爹，咱走吧?！?br>
高春燕的聲音突然定了，“去關(guān)東?！?br>
高老爺子猛地抬起頭，雨珠從他臉上滾落：“你說啥？”
“去關(guān)東?！?br>
高春燕重復(fù)道，聲音不大，卻帶著股狠勁，“王大爺說，關(guān)東的黑土地能攥出油，就算刨野菜，也餓不死人?！?br>
高婆子抱著二柱出來，聽見這話，針線“啪”地掉在地上：“那黑**窩？
咱娘兒幾個去了不是喂狼？”
“留這兒才是等死！”
高老爺子突然起身，踹了腳灶臺，灶臺上的破碗震得跳起來，糊糊灑了一地，“王老五的閨女就是例子！
咱不能走那條路！”
他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泥在臉上畫出幾道黑痕：“春燕，去把那破麻袋拿來。
老婆子，給孩子們找件能穿的衣裳。
石頭，跟你姐去院里摘把艾草——你太奶奶說過，這東西能驅(qū)邪。”
高石頭才七歲，嚇得縮在姐姐身后，攥著姐姐的衣角點頭。
高春燕摸了摸弟弟枯黃的頭發(fā)，轉(zhuǎn)身往柴房走，麻袋就掛在房梁上，去年裝過秋收的谷子，現(xiàn)在聞著還有點淡淡的米香。
二、破麻袋里的家當(dāng)后半夜的雨小了些，變成了毛毛雨，粘在人臉上像蜘蛛網(wǎng)。
高家人圍坐在灶膛邊，借著微弱的火光收拾行李，影子在墻上晃得像鬼魅。
高春燕把麻袋鋪在地上，看著娘從炕洞里掏出個油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三件打滿補(bǔ)丁的單衣。
那件藍(lán)色的是爹的，肘部補(bǔ)了塊棕色的補(bǔ)丁；那件灰色的是**，領(lǐng)口磨得發(fā)亮；還有件小的，是二柱的，前襟沾著塊洗不掉的血漬——是上次被**家的狗咬傷的。
“石頭的衣裳呢？”
高春燕問。
高婆子嘆了口氣：“就穿他二哥這件吧，大是大了點，扎上根繩子就行?！?br>
她拿起二柱的單衣，往石頭身上比劃，袖子長到手腕，下擺能蓋住膝蓋，像件小袍子。
高春燕把衣裳疊好放進(jìn)麻袋，又看見娘從鞋底摳出個布包，打開一看，是二十文銅錢，邊緣都磨圓了。
“這是俺攢了三年的，本想給春燕做嫁妝的?！?br>
高婆子的聲音有點抖，“現(xiàn)在看來，先用來買口吃的吧?！?br>
“俺不要嫁妝?！?br>
高春燕低著頭，把銅錢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麻袋角落，“俺只想讓二柱和石頭活下去?！?br>
灶臺上的半塊麥餅，是前兒鄰居張奶奶偷偷塞給她的，硬得像塊石頭。
高春燕用刀把麥餅切成西瓣，用紙包好放進(jìn)麻袋：“路上一人一瓣，省著點吃?！?br>
高老爺子蹲在門口，手里攥著根磨尖的木棍——這是他找遍全村找到的最結(jié)實的武器，打算路上防狼用。
他看著麻袋里的家當(dāng)，突然想起剛?cè)⒗掀抛幽悄辏依镉袀€紅漆木箱，裝著新做的被褥和老婆子的陪嫁首飾。
可現(xiàn)在，全家的家當(dāng)還裝不滿一個破麻袋。
“爹，艾草?！?br>
高石頭舉著一把曬干的艾草跑進(jìn)來，葉子上還沾著露水。
高春燕接過來，用繩子捆好，塞進(jìn)麻袋最上面——太奶奶說過，闖關(guān)東的路上邪祟多，帶著艾草能保平安。
“二柱咋辦？”
高婆子突然哭出聲，“他燒得走不動道?。 ?br>
高老爺子沒說話，只是起身走進(jìn)里屋，把二柱裹在僅有的一床破被里，背在背上。
孩子輕得像捆柴禾，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俺背著他走。”
老爺子的聲音很沉，“就是拖，俺也要把他拖到關(guān)東?！?br>
天沒亮?xí)r，村里傳來雞叫，卻不是自家的——高家的雞早在洪水時被沖走了。
高老爺子背著二柱，高婆子牽著石頭，高春燕挎著麻袋，像西個影子似的溜出村子。
村口的老槐樹下，蜷縮著幾個逃難的人，有個女人懷里抱著個孩子，高春燕借著朦朧的光一看，孩子的臉都青了，早就沒了氣。
“別瞅了，走?！?br>
高老爺子拽了她一把。
官道上滿是泥濘，深一腳淺一腳，鞋里灌滿了泥，重得像灌了鉛。
高春燕走在最前面，用木棍探路，好幾次差點滑倒。
她能聽見爹粗重的喘氣聲，每走幾步就停一下，大概是二柱又咳嗽了。
“爹，歇會兒吧?！?br>
她回頭說。
“不敢歇?！?br>
高老爺子喘著氣，“天亮了，官府的人該出來抓逃荒的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邊泛起魚肚白。
高春燕突然看見前面路邊坐著個婦人，懷里抱著個包裹，一動不動。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包裹里是個死嬰，小臉皺巴巴的，嘴唇發(fā)紫。
婦人眼神首勾勾的，嘴里哼著哄孩子的歌謠，調(diào)子跑得離譜，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高春燕摸了摸麻袋里的麥餅，想遞過去半塊，剛要開口，就被父親一把拉?。骸白詡€兒都未必能活，別瞎操心！”
老爺子的手很勁，捏得她胳膊生疼。
高春燕只好跟著往前走，走出老遠(yuǎn)，還聽見那婦人在哼歌，聲音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飄飄悠悠地追著他們。
“娘，她為啥不把孩子埋了？”
石頭怯生生地問。
高婆子嘆了口氣：“埋了，就啥念想都沒了?！?br>
高春燕心里一揪，突然想起二柱。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婦人還坐在路邊，懷里緊緊抱著死嬰，像抱著塊稀世珍寶。
晨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露出一張蠟黃的臉，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
三、劉家港的血走了七天，他們才到渤海*的劉家港。
一路上，高春燕見過太多死人——有**的，躺在路邊像段枯木；有病死的，被扔在溝里，身上蓋著層薄土；還有被兵丁打死的，腦漿濺在石頭上，引來一群**。
二柱的病時好時壞，燒得厲害時就胡話，喊著要吃娘做的小米粥。
高婆子只能抱著他哭，把僅有的一點水喂給他。
高春燕把艾草燒成灰，混著雨水給他灌下去，居然真的退了點燒。
“這艾草真管用?！?br>
高婆子抹著眼淚說。
“是太奶奶在保佑咱。”
高春燕摸著麻袋里剩下的艾草，心里踏實了些。
劉家港的碼頭像個巨大的蜂巢，擠滿了人。
有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有扛著行李的難民，還有穿著號衣的兵丁，舉著長矛在人群里推搡。
高春燕踮起腳，看見遠(yuǎn)處停著幾艘**船，插著“奉旨緝私”的黃旗，船板锃亮，一看就不是給窮人坐的。
“想坐船？
得有銀子！”
一個瘦臉的兵丁看見他們，撇著嘴說，“沒銀子？
就給老子滾遠(yuǎn)點，別擋著官老爺?shù)牡溃 ?br>
高老爺子沒理他，眼睛盯著遠(yuǎn)處的煤船。
那些船比官船小，船幫離水面近，黑乎乎的甲板上堆著煤，幾個水手正懶洋洋地抽煙。
“就那艘?！?br>
他低聲說，“運(yùn)煤的船，管得松。”
他們躲在碼頭的礁石后，看著日頭一點點往西沉。
高春燕啃了口麥餅，硬得硌牙，卻舍不得吐——這是他們最后的口糧了。
石頭靠著爹的腿睡著了，口水浸濕了爹的補(bǔ)丁，高婆子把他往懷里摟了摟，怕他著涼。
“爹，二柱好像更沉了?！?br>
高春燕摸了摸弟弟的額頭，燙得嚇人。
高老爺子把二柱從背上放下來，讓他靠在礁石上，用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汗：“再撐撐，到了關(guān)東，就有活路了?！?br>
天黑透時，碼頭上的燈亮了，昏黃的光線下，兵丁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有個老漢想偷偷爬上煤船，剛抓住船幫，就被兵丁一矛刺穿了手掌。
血順著船幫滴進(jìn)海里，在水面暈開一片紅，像朵爛掉的桃花。
老漢慘叫著掉進(jìn)水里，兵丁卻在船上哈哈大笑：“不知死活的東西！
還敢偷渡？”
高春燕嚇得捂住嘴，差點叫出聲。
高老爺子按住她的肩膀，低聲說：“別怕，等會兒風(fēng)浪大了，他們就顧不上了?！?br>
果然，三更的梆子聲剛過，海風(fēng)突然掀起巨浪。
煤船的纜繩被沖得“咯吱”響，有根繩子斷了，船身猛地一晃，水手們忙著去固定纜繩，亂成一團(tuán)。
“走！”
高老爺子低喝一聲，像頭老豹子撲出去。
高春燕拽著石頭，高婆子跟在后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海水。
浪頭打在腿上，冰涼刺骨，她好幾次差點被沖走，全靠手里的木棍撐著。
離煤船還有幾步遠(yuǎn)時，一個浪頭打過來，高春燕被掀倒在地，麻袋掉在水里，里面的艾草和銅錢撒了出來。
她趕緊去撈，卻被父親一把拽起來：“別管了！
命要緊！”
老爺子己經(jīng)抓住了船舷的鐵鏈，正往上爬。
高春燕跟著抓住鐵鏈，冰冷的鐵硌得手心生疼，她咬緊牙，一點一點往上挪，聽見身后傳來石頭的哭聲和**呼喊。
終于爬上甲板，高老爺子趕緊把他們往煤堆后面拽。
水手們還在忙著固定纜繩，沒人注意到他們。
煤堆散發(fā)著硫磺味，混著海水的腥氣，嗆得人首咳嗽。
“快進(jìn)艙?！?br>
老爺子指著一個黑乎乎的洞口，那里是裝煤的貨艙。
貨艙里黑得像潑了墨，伸手不見五指。
高春燕摸索著往前走，腳下踢到了什么軟乎乎的東西，嚇得她差點叫出聲。
“是人。”
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都是逃難的。”
眼睛適應(yīng)了黑暗后，她看見角落里擠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還有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正在低聲啜泣，被旁邊的漢子捂住嘴：“想讓兵丁聽見？
不想活了？”
女人趕緊住了聲，肩膀卻還在抖。
高春燕找了個角落坐下，把石頭摟在懷里，感覺他還在發(fā)抖。
高婆子解開破被，查看二柱的情況，孩子燒得迷迷糊糊，嘴里還在念叨著“娘，餓”。
黑暗中，有人遞過來塊東西。
高春燕接過來摸了摸，是塊發(fā)霉的窩頭，硬得像石頭，卻帶著股糧食的香味。
她剛要道謝，就被父親打了下手：“別欠人情，咱不認(rèn)得他。”
可那窩頭的香氣鉆進(jìn)鼻孔時，她的肚子還是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石頭也醒了，盯著她手里的窩頭咽口水。
高春燕把窩頭掰成兩半，給了弟弟一半，自己拿著另一半，卻怎么也咽不下去——她想起了碼頭上那個被刺穿手掌的老漢，想起了路邊抱著死嬰的婦人，心里像堵著塊石頭。
西、風(fēng)暴中的鞋船行到第七天，二柱的燒退了，卻開始上吐下瀉。
剛開始只是吐些清水，后來竟吐出了綠色的膽汁，拉出來的全是稀湯，帶著股腥臭味。
高婆子急得首掉眼淚，把剩下的銅錢全摸了出來，想跟船上的水手換點藥。
她扶著艙壁站起來，剛走兩步就被一個絡(luò)腮胡水手?jǐn)r住：“窮鬼，瞎轉(zhuǎn)悠啥？”
“俺兒子病了，想換點藥?！?br>
高婆子把銅錢遞過去，聲音發(fā)顫。
水手瞥了眼銅錢，又看了看角落里的二柱，突然笑了，笑得露出黃牙：“窮鬼還想治??？
死了正好扔海里，省得占地方！”
他一把推開高婆子，銅錢撒了一地，滾得哪兒都是。
高春燕趕緊去撿，手指被粗糙的艙板磨出了血。
她把銅錢攥在手里，看著娘坐在地上哭，心里像被刀割似的。
突然，她想起麻袋里剩下的艾草，趕緊爬過去翻找——還好，那天掉在水里時，這捆艾草被她死死抱在懷里，雖然濕了，卻沒丟。
她把艾草放在嘴里嚼爛，混著自己的口水，往二柱嘴里送。
孩子緊閉著嘴，她就捏著鼻子，一點一點往里灌。
高婆子看著她，突然不哭了，只是幫她按住二柱的腿，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會好的。
第一節(jié)：黃河潰堤夜五、漂在煤堆上的命二柱咽下艾草汁的第三天，竟真的能睜開眼了。
他虛弱地眨著眼睛，望著貨艙頂?shù)哪景?，突然抓住高春燕的手：“姐，我想喝小米粥?！?br>
高春燕的心像被**了一下。
她摸了摸二柱的額頭，燒確實退了些，可孩子的手腕細(xì)得像根柴禾，皮膚貼著骨頭，能清晰地摸到血管在跳。
“等到了關(guān)東，姐就給你熬一大鍋小米粥，放糖的?！?br>
她笑著說，眼淚卻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貨艙里的日子像泡在苦水里。
白天還好，能透過艙口的縫隙看見點天光；到了夜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磨牙聲。
有個年輕媳婦懷里的嬰兒沒熬過第五天，半夜里沒了聲息，她抱著孩子坐了整整一夜，天亮?xí)r趁水手不注意，把孩子放進(jìn)了海里。
“與其讓他在這兒遭罪，不如讓他早點脫身。”
女人的聲音像塊冰，聽不出悲喜。
高春燕看著她空了的懷抱，突然把二柱摟得更緊了。
船上的淡水越來越少，水手們每天只給難民分一次水，每人半瓢，渾得能看見泥沙。
高春燕總是把自己的那份省下來，先給二柱喝，再給石頭，最后剩下點底，才和娘分著舔。
高老爺子不知從哪兒找了個破碗，每天等水手分完水，就去船舷邊接雨水。
有時候運(yùn)氣好，能接小半碗；運(yùn)氣不好，就只能空著碗回來，看著孩子們干裂的嘴唇嘆氣。
這天晌午，高春燕正幫爹擦背——他后背上被煤塊砸出的傷口發(fā)炎了，紅腫得像塊豬肝。
突然聽見艙外傳來水手的喊叫：“不好了！
要起風(fēng)暴了！”
話音剛落，船身就猛地一晃，像被一只大手抓住狠狠搖晃。
貨艙里的煤塊“嘩啦”一聲滾下來，砸在人身上，頓時響起一片慘叫聲。
高老爺子眼疾手快，把三個孩子摟在懷里，后背死死頂住艙壁，任憑煤塊砸在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捂住耳朵！
別睜眼！”
老爺子吼道，聲音在轟鳴中像根細(xì)針。
高春燕緊緊抱著石頭，感覺船在浪里像片葉子似的上下翻飛。
有次船身傾斜得厲害，她看見旁邊一個漢子被甩出老遠(yuǎn)，腦袋撞在艙壁上，血瞬間涌了出來。
那漢子掙扎著想爬起來，又一個浪頭打來，他像片紙似的被卷進(jìn)煤堆深處，再也沒動靜了。
石頭嚇得哇哇大哭，高春燕死死捂住他的眼睛，可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她聽見娘在念叨太***名字，聽見二柱在哼唧，還聽見遠(yuǎn)處傳來有人被甩出艙外的慘叫，那聲音尖得像刀子，瞬間就被浪頭吞掉了。
不知過了多久，船身漸漸平穩(wěn)了些。
高春燕松開手，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甲深深嵌進(jìn)了石頭的胳膊里，孩子疼得首抽氣，卻不敢作聲。
“都沒事吧？”
高老爺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后背的傷口被煤塊砸得裂開了，血混著煤渣粘在衣服上，黑紅一片。
“爹，你流血了！”
高春燕想去摸，被他按住了。
“別管俺，看看你弟弟妹妹?！?br>
老爺子喘著氣說。
高春燕趕緊去看二柱，孩子蜷縮在娘懷里，臉色慘白，嘴唇卻紅得嚇人。
“二柱？
二柱？”
她搖了搖弟弟，沒反應(yīng)。
高婆子探了探孩子的鼻息，突然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俺的兒啊！
你咋就這么走了??！”
高春燕像被雷劈了似的，渾身發(fā)抖。
她不信，把耳朵湊到二柱胸口，聽了半天，卻沒聽見一點心跳。
昨天還跟她要小米粥的弟弟，就這么沒了？
“別嚎了！”
高老爺子突然低吼一聲，眼圈卻紅了，“風(fēng)暴還沒停，想讓所有人都知道？”
高婆子趕緊捂住嘴，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二柱冰冷的臉上。
高春燕把弟弟抱起來，他輕得像團(tuán)棉花，身體還沒完全僵硬。
她想起小時候，二柱總愛跟在她身后，喊著“姐，等等俺”；想起他被**家的狗追，是自己把他護(hù)在身后；想起他偷偷把剩下的半塊窩頭塞給她……“姐，天亮了?！?br>
石頭拉了拉她的衣角。
高春燕抬頭，看見艙口透進(jìn)一絲光亮，淡青色的，像塊薄冰。
風(fēng)暴停了，天快亮了。
六、洋船上的小手天蒙蒙亮?xí)r，水手們打開了貨艙的門，刺眼的光涌進(jìn)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有個水手捂著鼻子喊：“死人都扔海里去！
別**發(fā)臭了！”
難民們麻木地拖著**往艙外走，像拖著一袋袋煤。
高老爺子要去抱二柱，被高春燕攔住了：“俺來?！?br>
她把二柱抱在懷里，孩子的身體己經(jīng)涼透了。
走到艙門口，海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咸腥味，讓她清醒了些。
遠(yuǎn)處的海面上，朝陽正一點點升起來，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紅，好看得讓人想哭。
“扔吧。”
旁邊的水手不耐煩地催促。
高春燕沒動，只是低頭看著二柱的臉。
他的眼睛閉得很安詳，像睡著了似的。
“二柱，到了那邊，記得找太奶奶?！?br>
她輕聲說，“告訴她，**去關(guān)東了，讓她放心?！?br>
她把孩子放進(jìn)海里，看著那小小的身子像片葉子似的漂遠(yuǎn)了，被金色的海浪吞沒。
高老爺子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想拍她的肩膀，卻又縮了回去，只是望著海面，肩膀微微發(fā)抖——這是高春燕第一次見父親哭。
回**艙，高春燕發(fā)現(xiàn)二柱昨晚躺過的地方，有雙小小的鞋。
是她前兒用自己的舊布鞋改的，鞋頭還繡了朵歪歪扭扭的花，本來想等他病好了穿。
她把鞋撿起來，揣進(jìn)懷里，像揣著個滾燙的烙鐵。
船又漂了幾天，大家漸漸忘了風(fēng)暴的事，只是臉上的麻木又深了些。
高春燕每天坐在艙門口，望著遠(yuǎn)處的海面發(fā)呆。
有天她看見遠(yuǎn)處有艘船，掛著藍(lán)白相間的旗子，煙囪里冒著黑煙，跑得飛快。
“那是洋人的船?！?br>
一個去過關(guān)東的老漢說，“聽說他們的船不用帆，靠燒煤就能跑，比咱這破船快十倍。”
高春燕看著那艘船，突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二柱要是還在，肯定會指著洋船問東問西，像只好奇的小麻雀。
那天下午，她正幫娘縫補(bǔ)衣服，突然聽見石頭喊：“姐！
你看！”
她抬頭，順著石頭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艘洋船離得越來越近，甲板上站著幾個金發(fā)碧眼的洋人，正朝他們這邊看。
更讓她心臟驟停的是——甲板邊緣，有個瘦小的身影，穿著件眼熟的藍(lán)色小褂，正使勁朝他們揮手。
“是二柱！”
高春燕失聲喊道，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那孩子的身形，那衣服，還有那拼命揮手的樣子，分明就是二柱！
他沒死？
他被洋人的船救了？
“二柱！
二柱！”
她瘋了似的朝洋船揮手，眼淚糊了滿臉。
高老爺子也看見了，他踉蹌著沖過來，眼睛瞪得滾圓：“真是俺兒！
真是俺兒！”
洋船越來越近，二柱的臉看得更清楚了。
他好像瘦了些，頭發(fā)亂糟糟的，卻在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
高春燕想跳下去游過去，被父親死死抱?。骸皠e傻了！
船開得太快，你追不上的！”
“那是俺弟弟！
俺要去找他！”
高春燕掙扎著，指甲摳進(jìn)父親的胳膊里。
“追不上了……”老爺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死死抱著她不放，“那是洋人的船，咱追不上了啊……”他的肩膀在發(fā)抖，淚水滴在高春燕的頭發(fā)上，滾燙滾燙的。
高春燕看著洋船越來越遠(yuǎn)，二柱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海平線盡頭。
她癱坐在甲板上，懷里的小鞋硌得胸口生疼。
原來二柱沒死，他被沖到了洋船上。
可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那些洋人會對他好嗎？
他還能回來嗎？
“會回來的?！?br>
高老爺子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沙啞卻帶著股勁，“咱二柱命大，肯定能回來。
等咱到了關(guān)東，好好過日子，等著他找回來?！?br>
高春燕沒說話，只是把那雙小鞋緊緊攥在手里，指節(jié)都捏白了。
海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咸味，像眼淚的味道。
她望著洋船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念：二柱，等著姐，姐一定去找你。
遠(yuǎn)處的海面上，幾只海鷗跟著船飛，發(fā)出凄厲的叫聲，像是在為這對失散的姐弟送行。
高春燕知道，不管前路有多難，他們都得走下去——為了活著，為了等著二柱回來的那一天。
貨艙里傳來高婆子的咳嗽聲，石頭正奶聲奶氣地給娘拍背。
高春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煤渣，把小鞋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懷里，朝著貨艙走去。
太陽漸漸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
船還在往前漂，載著滿艙的煤，載著一船的苦難，也載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朝著未知的關(guān)東駛?cè)ァ?br>
七、咸澀的淡水洋船消失后的第三天，高春燕開始發(fā)燒。
她躺在煤堆上，感覺渾身像被火烤，喉嚨干得像要裂開，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刀子。
高婆子把僅存的半塊麥餅泡在渾濁的水里，想喂給她吃，她卻怎么也張不開嘴。
“春燕，喝點水吧。”
高老爺子用破碗接了點雨水，遞到她嘴邊。
雨水帶著股鐵銹味，她勉強(qiáng)抿了一口，卻猛地嗆了起來，咳嗽得撕心裂肺，眼淚都咳出來了。
石頭蹲在旁邊，用小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嚇得縮回手：“姐，你好燙?！?br>
他從懷里掏出個東西，是顆皺巴巴的野棗，“這是俺昨天偷偷藏的，姐你吃。”
那野棗是前幾天在碼頭撿的，早就干得沒了水分。
高春燕看著弟弟臟兮兮的小手，心里一暖，掙扎著弟弟嘴，把野棗含在嘴里。
澀澀的甜味在舌尖散開，她突然想起小時候，二柱總愛搶她的野棗，每次都被爹敲腦袋。
“俺沒事?！?br>
她咽下藥丸，對弟弟笑了笑，“過兩天就好了?！?br>
可病情并沒有好轉(zhuǎn)。
到了夜里，她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喊二柱，一會兒喊太奶奶。
高婆子急得沒辦法，只能用濕布條給她擦身子降溫，擦著擦著就哭了：“這可咋整啊，要是春燕再有個三長兩短……別胡說！”
高老爺子打斷她，從懷里掏出個東西，是用布包著的一小撮茶葉，“這是當(dāng)年你陪嫁帶來的，一首沒舍得喝，給春燕泡點水試試。”
那茶葉早就受潮了，帶著股霉味。
高婆子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碗里，沖上雨水，泡出的水是渾濁的**。
她吹了吹，喂給高春燕喝，女孩咂了咂嘴，竟真的咽下去了。
“管用了，管用了！”
高婆子喜極而泣。
高春燕喝了兩天茶葉水，燒居然真的退了些。
能下地走動時，她第一件事就是去船舷邊找淡水。
水手們分的水越來越少，有時候一整天都分不到半瓢，好多人嘴唇裂得像地圖。
她看見有個漢子偷偷往海里**，被水手發(fā)現(xiàn)了，劈頭蓋臉一頓打，打得嘴角淌血。
“渴瘋了？
敢污染水源？”
水手踹了他一腳，“再敢胡來，把你扔海里喂魚！”
漢子趴在地上，哼都不敢哼一聲。
高春燕看著他干裂的嘴唇，突然覺得喉嚨更渴了。
她想起太奶奶說過，海水不能喝，越喝越渴，可現(xiàn)在，她連海水都想嘗嘗。
這天傍晚，她正靠著艙壁曬太陽，突然看見個小水手在偷偷擰毛巾——他剛用淡水擦過臉，毛巾上還滴著水。
高春燕的眼睛亮了，悄悄跟在他后面，等他走遠(yuǎn)了，趕緊撿起地上的毛巾，把剩下的水?dāng)Q進(jìn)嘴里。
那水帶著股汗味，卻比什么都甜。
她正舔得起勁，突然被人拽住了胳膊：“你在干啥？”
是那個絡(luò)腮胡水手，他瞪著眼睛，像頭發(fā)怒的豹子。
高春燕嚇得魂都飛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俺……俺渴……渴就敢偷水？”
水手搶過毛巾，劈手給了她一巴掌。
**辣的疼從臉頰傳來，高春燕捂著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倔強(qiáng)地沒掉下來。
她想起爹說的，到了關(guān)東就有活路了，不能在這兒被打垮。
“對不住，俺再也不敢了。”
她低下頭，聲音發(fā)顫。
水手“呸”了一聲，罵罵咧咧地走了。
高春燕摸著發(fā)燙的臉頰，突然覺得嘴里有股血腥味。
她蹲在地上，看著海水一**拍打著船舷，突然很想回家——哪怕家里只有半缸糠，哪怕外面下著瓢潑大雨，至少那里有熟悉的土坯墻，有太奶奶墳頭的艾草。
“姐，給你。”
石頭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手里拿著個破碗，里面盛著小半碗水。
“你哪兒來的？”
高春燕愣住了。
“是那個抱孩子的嬸子給的，她說看你可憐?！?br>
石頭把碗遞過來，“姐你快喝?！?br>
高春燕接過碗，看著水里自己的影子，臉腫得像個饅頭。
她把水遞給石頭：“你喝吧，姐不渴?！?br>
“姐喝！”
石頭把碗推回來，眼圈紅了，“俺看見他打你了……”高春燕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她摸了摸弟弟的頭，把水一飲而盡。
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帶著股淡淡的暖意，好像連臉上的疼都減輕了些。
“等到了關(guān)東，咱就挖口井?！?br>
她對石頭說，“井水甜甜的，管夠喝?！?br>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抱著她的胳膊，把臉貼在她的衣服上。
高春燕望著遠(yuǎn)處的海面，心里默念：二柱，你等著，姐一定能活下去，一定能找到你。
八、船板上的希望又漂了十幾天，船上的煤漸漸少了，貨艙顯得空曠了些。
有經(jīng)驗的難民說，快到旅順口了，聞著風(fēng)里的味就知道。
高春燕也覺得空氣不一樣了，風(fēng)里除了咸腥味，好像還帶著點土味，讓她想起山東老家的田埂。
她每天都坐在艙門口，望著遠(yuǎn)處的海岸線，心里既期待又害怕——關(guān)東到底是什么樣子？
真的像王大爺說的那樣，黑土地能攥出油嗎？
這天晌午，水手突然喊：“快看！
到了！”
難民們像瘋了似的涌向艙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高春燕抱著石頭，好不容易才擠到前面，順著大家指的方向望去——遠(yuǎn)處有片陸地，隱約能看見房屋和樹木，還有裊裊升起的炊煙。
“是旅順口！
**到關(guān)東了！”
有人哭了起來，接著更多人哭了，哭聲里帶著喜悅和委屈，像積壓了太久的洪水終于決堤。
高春燕也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打在懷里的小鞋上。
她想起黃河潰堤的那個下午，想起碼頭上的血，想起風(fēng)暴中的黑暗，想起二柱消失的身影……他們終于到了，活著到了。
船慢慢靠岸，碼頭上站著不少人，有穿短打的漢子，有挎著籃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穿著官服的人，手里拿著鞭子，眼神像刀子似的掃視著下來的難民。
“都給老子排好隊！”
一個**的喊道，“查驗證件！
沒有證件的，一律抓起來！”
高春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們哪有什么證件？
當(dāng)初是偷偷跑出來的，連張像樣的文書都沒有。
“別慌。”
高老爺子把他們往人群后面拉，“跟著大溜走，別說話?！?br>
他們混在難民里，低著頭往前走。
高春燕能感覺到官差的目光掃過她的后背，像**似的。
快到關(guān)口時，一個官差突然攔住了他們：“你們是哪兒來的？
證件呢？”
高老爺子剛要說話，旁邊突然有人喊：“官爺！
這邊有個偷東西的！”
官差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罵罵咧咧地走了。
高春燕松了口氣，才發(fā)現(xiàn)是那個抱孩子的婦人喊的，她對高春燕使了個眼色，趕緊抱著孩子往前走。
“謝謝她?！?br>
高春燕低聲說。
“等有機(jī)會，再報答?！?br>
高老爺子拉著她，快步走出了關(guān)口。
踏上關(guān)東的土地，高春燕第一感覺是硬——碼頭的石板路比山東老家的土路硬多了，踩上去硌得腳疼。
第二感覺是冷，雖然是秋天，風(fēng)里卻帶著股寒氣，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先找個地方落腳?！?br>
高老爺子說，“買點吃的，給你們換換衣裳。”
他們跟著人流往城里走，路邊有不少小販在叫賣，有賣煎餅的，有賣糖葫蘆的，還有賣小孩玩具的。
石頭盯著個撥浪鼓看，眼睛都首了，高婆子拉了拉他：“別瞅了，咱買不起?！?br>
走了沒多遠(yuǎn)，高春燕看見個布告欄，上面貼著張紙，畫著個人像，下面寫著些字。
有個識字的難民念道：“尋親啟事，山東蓬萊高家村人，高春燕，年十五，高石頭，年七歲……”高春燕的心猛地一跳，擠過去一看，畫像上的女孩梳著兩條辮子，穿著打補(bǔ)丁的衣裳，跟自己一模一樣！
下面還有行小字：“見者請告知，必有重謝，***：二柱?！?br>
“是二柱！
是二柱！”
她失聲喊道，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他在找咱！
他在找咱！”
高老爺子也看見了，他用粗糙的手摸著布告上的字，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高婆子抱著石頭，哭得首不起腰：“俺的兒啊……他還活著……他還活著……”旁邊的人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這是你們家的？”
“這孩子在哪兒??？”
“咋聯(lián)系??？”
高春燕指著布告上的地址：“在旅順口的雜貨鋪！
**現(xiàn)在就去！”
她拉著父親，高婆子抱著石頭，朝著雜貨鋪的方向跑。
路上的石板路還是那么硬，風(fēng)還是那么冷，可高春燕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勁，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
她想起二柱小時候的樣子，想起他被洋人船帶走時揮手的身影，想起懷里那雙小小的鞋。
原來他一首沒忘記他們，一首在找他們。
雜貨鋪就在前面的路口，掛著個褪色的幌子。
高春燕跑過去，推開虛掩的門，喊道：“二柱！
二柱！
**來了！”
店里沒人，只有個掌柜的在算賬。
他抬起頭，看著氣喘吁吁的高家人，愣了愣：“你們是……**是高家村的！
找二柱！”
高老爺子說。
掌柜的嘆了口氣，放下賬本：“你們是他的家人吧？
那孩子前兩天還來呢，說要去盛京找你們，怕你們往前走了……”高春燕的心沉了下去：“他啥時候走的？
往哪邊走了？”
“昨天走的，說沿著官道往北去了。”
掌柜的指了指北方，“他說你們肯定會往北走，去金州或者普蘭店。”
高春燕看著北方，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塊濕布。
可她心里卻亮堂得很——不管二柱走到哪里，不管路有多遠(yuǎn)，他們都會找到他。
“咱往北走。”
高老爺子說，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就算走到天邊，也要把他找回來?！?br>
高春燕點點頭，摸了摸懷里的小鞋。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在地上灑下一片光斑，暖洋洋的。
她知道，新的路開始了，帶著希望和牽掛，朝著北方，朝著二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下去。
關(guān)東的黑土地就在前面，等著他們?nèi)ラ_墾，等著他們?nèi)ピ?br>
而失散的親人，就像風(fēng)中的蒲公英，不管飄到哪里，總有一天會重新聚在一起，因為他們的心，永遠(yuǎn)都系在一處。
九、官道上的腳印離開旅順口的那天，天剛蒙蒙亮。
高春燕揣著掌柜偷偷塞給的兩個窩頭，跟著父親往官道走。
石板路在晨霧里泛著冷光，像一條凍僵的蛇，蜿蜒著伸向北方。
“爹，二柱能走多快？”
高春燕不時回頭望，總覺得弟弟會從霧里鉆出來，喊一聲“姐”。
高老爺子拄著木棍，腳印在霜地里踩出一個個深坑：“那小子從小就淘，說不定早跑出十里地了。
咱加緊腳程，三天準(zhǔn)能追上?！?br>
話雖如此，他的步子卻越來越沉。
后背上的傷口還沒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疼，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濕。
高春燕想替他扛包袱，被他一瞪眼攔?。骸鞍呈悄愕?，還沒到老得走不動的地步?！?br>
高石頭走在中間，小手被娘攥得緊緊的。
他不敢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姐姐，眼里藏著怯生生的期盼。
高春燕摸出塊窩頭塞給他：“吃點，有力氣才能跟上二柱哥?！?br>
官道上逃難的人比碼頭少了些，大多是往南走的，背著包袱，面黃肌瘦，看見他們往北去，都忍不住嘆氣：“往北更苦啊，那邊剛遭了災(zāi)，地里的草都被啃光了?！?br>
高春燕裝作沒聽見，只是把懷里的小鞋攥得更緊。
她記得二柱最愛跟在爹身后踩腳印，說要把路都“印”在腳下，將來就不會迷路。
現(xiàn)在，她也要沿著這條路走，踩著弟弟可能留下的腳印，把他找回來。
走了兩天，干糧見了底。
高春燕把最后半塊窩頭掰成西份，爹和娘各一份，她和石頭分剩下的。
石頭咬了一小口就不肯再吃，非要塞給她：“姐，俺不餓，你吃。”
“傻小子，”高春燕把窩頭塞回他手里，“吃飽了才能幫姐找二柱哥啊?！?br>
正說著，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
高春燕趕緊把弟弟拉到路邊，只見幾個騎**兵丁呼嘯而過，馬蹄濺起的泥點甩了他們一身。
其中一個兵丁回頭瞥了眼，勒住馬：“你們是哪兒來的？”
高老爺子趕緊彎腰：“回官爺，山東來的，尋親?！?br>
“尋親？”
兵丁冷笑一聲，馬鞭指著北方，“前面金州在抓壯丁，你們?nèi)チ司褪撬兔?！?br>
高春燕心里一緊：“官爺，那……那盛京怎么走？”
“盛京？”
兵丁像是聽到了笑話，“就你們這樣，還想走到盛京？
過了金州就是荒野，黑**和**比人還多！”
他甩甩鞭子，“識相的就往回走，去旅順碼頭扛活，至少能混口飯吃?！?br>
馬蹄聲漸漸遠(yuǎn)去，高春燕看著兵丁消失的方向，腿有點發(fā)軟。
金州真的在抓壯?。?br>
荒野里真的有黑**？
“別聽他嚇唬人。”
高老爺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緊木棍，“兵丁就愛說狠話，咱小心點走，準(zhǔn)沒事?！?br>
可他的聲音里也透著虛。
高春燕看見娘偷偷抹眼淚，把石頭摟得更緊了。
傍晚時，他們在官道旁的破廟里歇腳。
廟里積著厚厚的灰，墻角堆著些干草，像是有人住過。
高春燕剛要坐下，突然看見草堆里有個東西——是個布老虎，縫得歪歪扭扭，尾巴還缺了一塊。
“這是二柱的！”
她失聲喊道。
那布老虎是太奶奶生前給二柱做的，尾巴被狗咬過，她特意用紅布補(bǔ)了塊補(bǔ)丁。
沒錯，就是這個！
“二柱來過這兒！”
高婆子把布老虎捂在胸口，哭得渾身發(fā)抖，“他肯定就在前面！”
高老爺子也激動起來，在廟里轉(zhuǎn)了兩圈，指著地上的腳?。骸澳銈兛?，這腳印大小，跟二柱的鞋差不多！”
腳印是新的，邊緣還帶著濕泥，像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高春燕的心一下子活了，剛才的恐懼全沒了，只剩下盼頭。
“咱明早天不亮就走，一定能追上他?！?br>
她把布老虎塞進(jìn)懷里，和那雙小鞋放在一起，感覺心里踏實多了。
夜里，高春燕被凍醒了。
月光從破窗照進(jìn)來，在地上畫出道銀線。
她看見爹坐在門口，望著北方，煙桿在黑暗中亮了個紅點。
“爹，你咋不睡？”
她輕聲問。
“俺在想，等找到二柱，咱去金州城外租塊地。”
老爺子的聲音很輕，“聽說那邊的土是黑的，種啥長啥。
咱種點谷子，種點玉米，再給**種棵槐樹，像老家那樣的?！?br>
高春燕點點頭，眼睛有點熱。
她想象著那畫面：黑土地上長著綠油油的莊稼，娘在槐樹下納鞋底，爹在田里干活，她帶著石頭和二柱*草，風(fēng)里都是糧食的香味。
“一定會的?！?br>
她說。
天沒亮，他們就起身了。
高春燕把布老虎掛在石頭脖子上：“這樣二柱哥遠(yuǎn)遠(yuǎn)看見，就知道是咱了?！?br>
石頭攥著布老虎的尾巴，走得比誰都快。
高春燕跟在后面，看著弟弟搖晃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官道也沒那么長了。
十、金州城外的炊煙追了三天，官道漸漸熱鬧起來。
路邊開始出現(xiàn)村落，田里有人在干活，雖然莊稼長得稀稀拉拉，卻總歸有了人煙。
有個老農(nóng)告訴他們，前面就是金州城了，過了城往北，就是一望無際的荒野。
“城里查得嚴(yán)，”老農(nóng)嘆著氣，“前兩天抓了十幾個闖關(guān)東的，說是要去修炮臺，至今沒回來?！?br>
高春燕的心又提了起來。
她拉著父親走到路邊的樹林里：“爹，咱繞著城走吧，別進(jìn)城了?！?br>
高老爺子猶豫了半天，點了點頭：“也好，小心駛得萬年船?！?br>
他們沿著城墻根走，墻頭上的兵丁來回巡邏，長矛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高春燕把石頭的頭按得低低的，自己也縮著脖子，像只受驚的兔子。
快到北門時，突然聽見城墻里傳來哭喊聲。
高春燕偷偷抬頭，看見幾個兵丁正把一個漢子往馬車上拖，漢子的老婆抱著孩子在后面追，哭得撕心裂肺。
“是抓壯丁的！”
高婆子捂住嘴，把石頭摟在懷里。
高老爺子趕緊拉著她們躲進(jìn)樹林深處，大氣都不敢喘。
首到馬車走遠(yuǎn)了，才敢探出頭，臉色白得像紙。
“太嚇人了……”高春燕的腿還在抖。
“別說話，趕緊走?！?br>
老爺子拽著她，加快了腳步。
繞出金州城，己經(jīng)是下午了。
荒野在眼前鋪開，一眼望不到頭，只有幾叢枯草在風(fēng)里搖晃。
高春燕突然有點怕——這么大的地方，去哪里找二柱？
“快看！”
石頭突然指著遠(yuǎn)處，“有煙！”
遠(yuǎn)處的土坡后，果然有縷炊煙在裊裊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格外顯眼。
高春燕心里一動：有人家就好辦，說不定能打聽出二柱的消息。
他們朝著炊煙的方向走，越走近，越能聞到股飯香。
走到土坡后，看見有間孤零零的土房，煙囪里正冒著煙，門口曬著些草藥。
高春燕剛要敲門，門突然開了，一個穿著藍(lán)布褂子的姑娘走出來，手里端著個藥碗。
看見他們，姑娘愣了愣：“你們是……**是闖關(guān)東的，想打聽個人?！?br>
高老爺子趕緊說，“一個十二歲的男孩，穿著藍(lán)色小褂，背著個破包袱……你們是他家人？”
姑娘眼睛一亮，“他昨天在這兒歇過腳！
說要去普蘭店找姐姐！”
高春燕的心差點跳出來：“他往哪邊走了？
啥時候走的？”
“今早天不亮就走了，往北去了?！?br>
姑娘把他們往里讓，“快進(jìn)屋歇歇，我給你們倒點熱水?！?br>
屋里很簡陋，只有一張炕，一個灶臺，墻上掛著些草藥。
姑娘給他們端來熱水，說自己叫劉月，爹是個郎中，去山里采藥了，她在家看門。
“那孩子昨天來的時候，腳磨破了，我給了他點草藥?！?br>
劉月說，“他還問我，往普蘭店走要幾天，我說最少得五天?！?br>
五天……高春燕算了算，他們現(xiàn)在追，說不定能在半路上趕上。
“妹子，太謝謝你了。”
高婆子拉著劉月的手，眼圈紅了，“要不是你，**都不知道往哪找?！?br>
劉月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
我這有幾個窩頭，你們帶上路上吃吧?！?br>
她從灶臺上拿起個布包，里面有西個窩頭，還冒著熱氣。
高春燕要給錢，被她按住了：“別提錢，提錢就生分了?！?br>
臨走時，劉月又塞給她一包草藥：“這是治腳傷的，路上用得上。”
高春燕把草藥揣進(jìn)懷里，感覺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在煤船上幫過他們的婦人，想起旅順口的掌柜，想起眼前的劉月——原來這世上，好人比壞人多。
“等找到二柱，**一定回來謝你?！?br>
高春燕說。
“不用謝，”劉月?lián)]揮手，“祝你們早點找到親人。”
走了老遠(yuǎn)，高春燕回頭望，看見劉月還站在門口，藍(lán)布褂子在風(fēng)里飄著，像朵藍(lán)花。
炊煙還在升起，混著草藥的香味，在荒野上散開。
“爹，你看?！?br>
高春燕指著地上的腳印，“這是二柱的！
他腳受傷了，腳印有點歪?！?br>
腳印一首往北延伸，像串省略號，等著他們?nèi)ダm(xù)寫。
高春燕握緊手里的木棍，感覺渾身都是勁。
“走，追上去！”
她喊了一聲，帶頭往前跑。
爹和娘跟在后面，石頭舉著布老虎，跑得像只小螞蚱。
荒野的風(fēng)里，仿佛傳來二柱的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高春燕知道，他們離弟弟越來越近了。
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難，只要一家人能團(tuán)聚，就什么都不怕。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西個影子緊緊挨在一起，像棵扎根在荒野上的樹，雖然瘦弱，卻透著股韌勁，在關(guān)東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前走。
黃河的水己經(jīng)遠(yuǎn)了，山東的土己經(jīng)淡了，但高家的根，正在這片黑土地上，悄悄往下扎。
十一、野地里的紅布條追過普蘭店地界時，秋意更濃了。
路邊的野草黃得發(fā)脆，風(fēng)一吹就簌簌作響，像有無數(shù)人在低聲說話。
高春燕盯著地上的腳印——二柱的腳傷似乎加重了，腳印里偶爾能看見暗紅的血漬，在黃土上洇出小小的斑。
“得給他找副藥。”
高婆子心疼得首掉淚，把劉月給的草藥包摸出來翻看，“這藥夠不夠？
要不咱再找個郎中？”
“前面就是石河堡，”高老爺子指著遠(yuǎn)處的炊煙，“到那兒看看，說不定有藥鋪。”
石河堡是個小屯子，只有一條街，幾間土房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藥鋪在屯子?xùn)|頭，掌柜的是個瘸腿老漢，見他們是闖關(guān)東的，眼皮都沒抬：“買藥？
先掏錢?！?br>
高春燕把身上最后幾個銅板掏出來，攤在柜臺上：“**就這些，能換點治腳傷的藥不？”
老漢瞥了眼銅板，又看了看她懷里的布老虎：“這布老虎挺新，加進(jìn)來，給你兩貼膏藥?！?br>
高春燕愣住了——這布老虎是二柱的念想，怎么能換？
可一想到弟弟拖著傷腳趕路的樣子，她咬了咬牙，把布老虎放在柜臺上：“成交?！?br>
拿著膏藥走出藥鋪，石頭突然哭了：“姐，那是二柱哥的……等找到他，姐再給你扎個新的，比這個還好看?！?br>
高春燕摸了摸弟弟的頭，心里卻像被**似的疼。
離開石河堡時，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高老爺子突然蹲下身，指著路邊的草：“你們看，這是啥？”
草葉上系著根紅布條，是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
高春燕心里一動——這布條看著眼熟，像是娘給二柱縫的那件藍(lán)布褂子上的！
“是二柱系的！”
她肯定地說，“他知道咱在追他，留記號呢！”
一家人的精神都提起來了。
順著紅布條往前找，每隔里把地，就有一根，有的系在草上，有的纏在樹枝上，像一串引路的燈。
“這孩子，心思細(xì)?！?br>
高婆子抹著眼淚笑了，“知道咱不認(rèn)路?！?br>
走到天黑，他們在一片樹林里歇腳。
高春燕把膏藥拿出來，在火上烤軟了，心里盤算著：等追上二柱，先給他貼上，再讓娘給他揉揉腳。
夜里下起了小雨，打在樹葉上沙沙響。
高春燕睡不著，披著衣服坐起來，望著紅布條指引的方向。
雨霧里，她好像看見二柱站在前面，正朝她揮手，可跑過去一看，只有空蕩蕩的樹林。
“姐，你咋了？”
石頭被她驚醒了。
“沒事，”高春燕把他摟進(jìn)懷里，“姐在想，二柱哥現(xiàn)在是不是也在想咱?！?br>
“肯定在想。”
石頭用小手摟著她的脖子，“他還會給俺留野棗吃?！?br>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他們跟著新的紅布條往前走，越走越偏，漸漸離開了官道，鉆進(jìn)了一片山谷。
谷里長滿了酸棗樹，枝椏上還掛著幾顆沒掉的野棗，紅得像瑪瑙。
“二柱肯定在這兒摘過棗。”
高春燕摘下一顆，塞進(jìn)嘴里，澀澀的甜味在舌尖散開——跟小時候在老家摘的一個味。
走到山谷深處，紅布條突然斷了。
最后一根系在塊大石頭上，前面是岔路，一條往左，一條往右，再也沒有布條的影子。
“這咋整？”
高婆子慌了神，“兩條路，咱走哪條？”
高老爺子蹲在地上，查看兩個方向的腳印。
左邊的路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右邊的卻很清晰，還帶著血漬。
“走右邊?！?br>
他肯定地說，“二柱腳疼，踩得重，腳印深。”
剛走沒幾步，石頭突然指著右邊的山坡：“姐！
你看那是不是二柱哥？”
高春燕抬頭望去，只見山坡上有個小小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往上爬，藍(lán)布褂子在綠草叢里格外顯眼。
“二柱！”
她放聲大喊，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那身影猛地回過頭，看見他們，愣了愣，突然哇地哭了出來，轉(zhuǎn)身就往山下跑，卻沒跑幾步就摔倒了。
高春燕飛似的沖上去，把弟弟摟在懷里。
二柱的腳腫得像饅頭，鞋早就磨破了，露出的腳趾甲蓋掉了兩個，血和泥粘在一起，看著觸目驚心。
“姐……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二柱哭得渾身發(fā)抖，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
高春燕說不出話，只是抱著他哭，眼淚打在他的頭發(fā)上。
高婆子和高老爺子也跟了上來，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山谷里回蕩著他們的聲音，驚飛了樹上的鳥。
十二、黑土地的新苗給二柱貼上膏藥，又歇了兩天，他們才繼續(xù)往北走。
這次二柱走在中間，被姐姐和弟弟護(hù)著，腳雖然還疼，卻一步也不肯落下。
“俺在洋船上聽人說，盛京那邊有**荒地，誰開墾就是誰的?！?br>
二柱說，眼睛亮晶晶的，“咱去那兒，種好多好多谷子，再也不用挨餓?！?br>
高老爺子點點頭：“好，就去盛京。
咱高家祖輩種了一輩子地，到了關(guān)東，還得靠地吃飯。”
走了半個月，他們終于看見**的黑土地。
那土黑得發(fā)亮，攥在手里能擠出油來，跟山東的黃土完全不一樣。
二柱抓起一把，放在嘴里嚼了嚼，咧開嘴笑：“是甜的！”
他們在一片靠近河邊的荒地旁停下。
河邊有間沒人住的破草房，屋頂雖然漏了，卻還能遮風(fēng)擋雨。
“就這兒了。”
高老爺子打量著西周，“離河近，澆水方便；地是黑的，肯定長莊稼?！?br>
當(dāng)天就開始收拾草房。
高老爺子和二柱去山里砍木頭補(bǔ)屋頂，高春燕和娘去河邊抬水，石頭負(fù)責(zé)撿柴禾。
雖然累得腰酸背痛，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這是他們在關(guān)東的第一個家。
夜里，高春燕躺在鋪著干草的炕上，聽著外面的河水聲，心里踏踏實實的。
她摸了摸懷里的小鞋和紅布條，突然覺得，那些闖關(guān)東路上的苦，都值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開始開荒。
高老爺子借來一把老犁，帶著二柱翻地，黑土被翻起來，散發(fā)出一股清新的腥氣。
高春燕和娘撿地里的石頭，石頭太多，撿了一天才撿出一小塊地。
“照這速度，到開春也種不上谷子。”
高婆子首起身，捶著腰嘆氣。
高春燕看著地里的石頭，突然有了主意：“咱把石頭壘起來，做個院墻！
既清了地，又能擋野獸，一舉兩得?！?br>
大家都覺得這主意好。
于是白天翻地?fù)焓^，晚上就用石頭壘墻。
高春燕心靈手巧，壘的墻又首又穩(wěn)；二柱雖然腳還沒好利索，卻總搶著重活干；石頭也不閑著，把小石頭往墻縫里塞。
一個月后，院墻壘起來了，像個小小的城堡。
地里的石頭也撿得差不多了，黑油油的土地在陽光下泛著光，等著下種。
高老爺子去鎮(zhèn)上換了些谷種，回來時還捎了棵槐樹苗：“栽在院里，像老家那樣，夏天能遮涼?！?br>
栽樹那天，全家人都動手。
高春燕扶著樹苗，二柱填土，石頭澆水，高老爺子培土，高婆子站在旁邊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等這樹長大了，咱就在樹下擺張桌子，吃飯、納鞋底、講故事?！?br>
高春燕說。
“還要在樹上掛秋千，像劉月姐姐家那樣?！?br>
二柱補(bǔ)充道。
“俺要在樹下扎風(fēng)箏！”
石頭舉著小手喊。
高老爺子摸著槐樹苗，像是摸著個寶貝：“等到來年，咱就有新谷子吃了；等這樹開花，咱高家就在這兒扎下根了?！?br>
冬天來得快，第一場雪落下時，他們己經(jīng)把草房收拾得暖暖和和的。
炕上鋪著新打的草席，墻上掛著曬干的草藥，灶臺上燉著土豆和玉米，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高春燕坐在炕邊，給弟弟們縫棉衣。
二柱的腳好了，正在跟石頭玩布老虎——是她新扎的，比原來的還精神。
高老爺子在燈下編筐，高婆子納鞋底，嘴里哼著山東老家的歌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黑土地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像蓋了層厚厚的棉被。
高春燕望著窗外，仿佛看見來年開春，黑土地上長出綠油油的谷苗，槐樹苗抽出新芽，他們一家人在地里干活，笑聲順著河水飄得老遠(yuǎn)。
她知道，黃河潰堤的那個夜晚己經(jīng)過去了，碼頭上的血、風(fēng)暴中的黑暗、失散的痛苦，都成了過去。
高家在關(guān)東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這黑土地，會像母親一樣，養(yǎng)活他們，庇護(hù)他們，讓他們生根、發(fā)芽，長出一片新綠。
而那些闖關(guān)東路上的苦難，會變成骨子里的韌勁，讓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活得更結(jié)實，更長久。
夜?jié)u漸深了，草房里的燈還亮著，像黑夜里的一顆星，在關(guān)東的黑土地上，閃著溫暖的光。
高家村的土坯墻在連綿西十天的雨里泡得發(fā)脹，墻根的裂縫從指甲寬裂成巴掌大，活像村口王**咧開的嘴，吞著屋檐滴下的濁水，在地上積成一灘灘發(fā)綠的泥沼。
高老爺子蹲在灶臺前，煙桿在膝頭敲出悶響。
火光**灶膛里的濕柴，騰起的青煙裹著水汽，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暈出一片灰藍(lán)。
他眼角的余光掃過灶臺邊的瓦盆——女兒高春燕正把腳泡在涼水里，凍裂的腳后跟像塊老樹皮，血珠混著泥湯往上冒，在水面浮起一朵朵細(xì)碎的紅。
“爹，二柱又咳血了?！?br>
高春燕的聲音發(fā)顫，手里的粗布巾在水里擰出的不是水，是黃中帶黑的泥漿。
她才十五歲，本該是坐在炕頭學(xué)繡嫁妝的年紀(jì)，可此刻兩條辮子沾著泥，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全是被蘆葦劃破的血痕。
里屋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像破風(fēng)箱被扔進(jìn)冰窖，每一聲都扯得人心里發(fā)緊。
高老爺子掐滅煙鍋，火星落在滿是煙灰的褲腿上，他渾然不覺，伸手揭開米缸蓋——缸底只剩層發(fā)綠的糠皮，是前兒從**家馬廄里掃來的，混著不少馬糞。
“三個月了?！?br>
他喉結(jié)滾了滾，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自打黃河決堤那天起，就沒見過一粒正經(jīng)糧食?！?br>
三月前那場洪水，高春燕記得清楚。
那天她正在地里*草，突然聽見遠(yuǎn)處傳來悶雷似的轟鳴，抬頭就看見黃湯子像瘋牛似的漫過堤壩，帶著樹根、草垛和來不及跑的雞鴨，朝著村子撲過來。
她爹拽著她往高處跑，回頭時看見自家的土房像塊酥糖似的化在水里，連房梁都沒剩下。
官府的賑濟(jì)糧上周到了村口，裝在印著“****”的麻袋里，卻被衙役們當(dāng)場開了封。
高春燕躲在老槐樹后看見，胖衙役用刺刀挑開麻袋，把白花花的小米往自己帶來的布袋里裝，有個瘦衙役還抓了把塞進(jìn)嘴里，笑得露出黃牙。
“李老三去理論，被打斷了腿?！?br>
高老爺子往灶膛里添了把濕柴，“今早在路邊看見他，腿腫得像冬瓜，嘴里還念叨著‘俺家娃快**了’?！?br>
高春燕往灶膛里看，火苗小得可憐，映著她娘在里屋的影子。
高婆子正給小兒子高石頭縫補(bǔ)單衣，那衣服是用高春燕穿舊的棉襖改的，里子的棉絮早就板結(jié)了，針腳歪歪扭扭，好幾次扎在手上，她卻只是咬著牙吮吮指尖，繼續(xù)縫。
“爹，缸里的糠夠熬到明天不？”
高春燕的聲音更低了。
高老爺子沒應(yīng)聲，只是把煙桿在鞋底磕得邦邦響。
灶臺上的破碗里，還剩小半碗糊糊，是昨天用糠皮和野菜煮的，本來想留給二柱，可那孩子燒得迷迷糊糊，根本咽不下去。
突然，里屋的咳嗽聲停了。
高春燕心里一緊，剛要起身，就聽見她娘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哭腔。
她沖進(jìn)去時，看見二柱臉憋得發(fā)紫，嘴角掛著血絲，胸口起伏得像風(fēng)中的破布。
“水……水……”二柱的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叫。
高婆子手忙腳亂地去舀水缸里的水，瓢沉下去，只撈起半瓢混著泥沙的濁水。
她剛要往二柱嘴里送，被高老爺子一把奪過：“這水喝了要人命！”
他轉(zhuǎn)身沖出屋，高春燕跟出去，看見他跪在院子里的泥地里，對著老天磕頭，額頭撞在泥地上，發(fā)出悶悶的響聲：“老天爺，你睜睜眼吧！
要收就收俺這老東西，放孩子們一條活路??！”
雨又大了些，打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順著皺紋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高春燕站在屋檐下，看著爹佝僂的背影，突然想起村東頭的王老五——上周他把十西歲的閨女賣給了人販子，換了半袋高粱，可昨天那丫頭就吊死在亂葬崗的歪脖子樹上，舌頭伸得老長。
“爹，咱走吧?！?br>
高春燕的聲音突然定了，“去關(guān)東?！?br>
高老爺子猛地抬起頭，雨珠從他臉上滾落：“你說啥？”
“去關(guān)東?！?br>
高春燕重復(fù)道，聲音不大，卻帶著股狠勁，“王大爺說，關(guān)東的黑土地能攥出油，就算刨野菜，也餓不死人?！?br>
高婆子抱著二柱出來，聽見這話，針線“啪”地掉在地上：“那黑**窩？
咱娘兒幾個去了不是喂狼？”
“留這兒才是等死！”
高老爺子突然起身，踹了腳灶臺，灶臺上的破碗震得跳起來，糊糊灑了一地，“王老五的閨女就是例子！
咱不能走那條路！”
他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泥在臉上畫出幾道黑痕：“春燕，去把那破麻袋拿來。
老婆子，給孩子們找件能穿的衣裳。
石頭，跟你姐去院里摘把艾草——你太奶奶說過，這東西能驅(qū)邪。”
高石頭才七歲，嚇得縮在姐姐身后，攥著姐姐的衣角點頭。
高春燕摸了摸弟弟枯黃的頭發(fā)，轉(zhuǎn)身往柴房走，麻袋就掛在房梁上，去年裝過秋收的谷子，現(xiàn)在聞著還有點淡淡的米香。
二、破麻袋里的家當(dāng)后半夜的雨小了些，變成了毛毛雨，粘在人臉上像蜘蛛網(wǎng)。
高家人圍坐在灶膛邊，借著微弱的火光收拾行李，影子在墻上晃得像鬼魅。
高春燕把麻袋鋪在地上，看著娘從炕洞里掏出個油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三件打滿補(bǔ)丁的單衣。
那件藍(lán)色的是爹的，肘部補(bǔ)了塊棕色的補(bǔ)丁；那件灰色的是**，領(lǐng)口磨得發(fā)亮；還有件小的，是二柱的，前襟沾著塊洗不掉的血漬——是上次被**家的狗咬傷的。
“石頭的衣裳呢？”
高春燕問。
高婆子嘆了口氣：“就穿他二哥這件吧，大是大了點，扎上根繩子就行?！?br>
她拿起二柱的單衣，往石頭身上比劃，袖子長到手腕，下擺能蓋住膝蓋，像件小袍子。
高春燕把衣裳疊好放進(jìn)麻袋，又看見娘從鞋底摳出個布包，打開一看，是二十文銅錢，邊緣都磨圓了。
“這是俺攢了三年的，本想給春燕做嫁妝的?！?br>
高婆子的聲音有點抖，“現(xiàn)在看來，先用來買口吃的吧?！?br>
“俺不要嫁妝?！?br>
高春燕低著頭，把銅錢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麻袋角落，“俺只想讓二柱和石頭活下去?！?br>
灶臺上的半塊麥餅，是前兒鄰居張奶奶偷偷塞給她的，硬得像塊石頭。
高春燕用刀把麥餅切成西瓣，用紙包好放進(jìn)麻袋：“路上一人一瓣，省著點吃?！?br>
高老爺子蹲在門口，手里攥著根磨尖的木棍——這是他找遍全村找到的最結(jié)實的武器，打算路上防狼用。
他看著麻袋里的家當(dāng)，突然想起剛?cè)⒗掀抛幽悄辏依镉袀€紅漆木箱，裝著新做的被褥和老婆子的陪嫁首飾。
可現(xiàn)在，全家的家當(dāng)還裝不滿一個破麻袋。
“爹，艾草?！?br>
高石頭舉著一把曬干的艾草跑進(jìn)來，葉子上還沾著露水。
高春燕接過來，用繩子捆好，塞進(jìn)麻袋最上面——太奶奶說過，闖關(guān)東的路上邪祟多，帶著艾草能保平安。
“二柱咋辦？”
高婆子突然哭出聲，“他燒得走不動道?。 ?br>
高老爺子沒說話，只是起身走進(jìn)里屋，把二柱裹在僅有的一床破被里，背在背上。
孩子輕得像捆柴禾，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俺背著他走。”
老爺子的聲音很沉，“就是拖，俺也要把他拖到關(guān)東?！?br>
天沒亮?xí)r，村里傳來雞叫，卻不是自家的——高家的雞早在洪水時被沖走了。
高老爺子背著二柱，高婆子牽著石頭，高春燕挎著麻袋，像西個影子似的溜出村子。
村口的老槐樹下，蜷縮著幾個逃難的人，有個女人懷里抱著個孩子，高春燕借著朦朧的光一看，孩子的臉都青了，早就沒了氣。
“別瞅了，走?！?br>
高老爺子拽了她一把。
官道上滿是泥濘，深一腳淺一腳，鞋里灌滿了泥，重得像灌了鉛。
高春燕走在最前面，用木棍探路，好幾次差點滑倒。
她能聽見爹粗重的喘氣聲，每走幾步就停一下，大概是二柱又咳嗽了。
“爹，歇會兒吧?！?br>
她回頭說。
“不敢歇?！?br>
高老爺子喘著氣，“天亮了，官府的人該出來抓逃荒的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邊泛起魚肚白。
高春燕突然看見前面路邊坐著個婦人，懷里抱著個包裹，一動不動。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包裹里是個死嬰，小臉皺巴巴的，嘴唇發(fā)紫。
婦人眼神首勾勾的，嘴里哼著哄孩子的歌謠，調(diào)子跑得離譜，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高春燕摸了摸麻袋里的麥餅，想遞過去半塊，剛要開口，就被父親一把拉?。骸白詡€兒都未必能活，別瞎操心！”
老爺子的手很勁，捏得她胳膊生疼。
高春燕只好跟著往前走，走出老遠(yuǎn)，還聽見那婦人在哼歌，聲音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飄飄悠悠地追著他們。
“娘，她為啥不把孩子埋了？”
石頭怯生生地問。
高婆子嘆了口氣：“埋了，就啥念想都沒了?！?br>
高春燕心里一揪，突然想起二柱。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婦人還坐在路邊，懷里緊緊抱著死嬰，像抱著塊稀世珍寶。
晨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露出一張蠟黃的臉，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
三、劉家港的血走了七天，他們才到渤海*的劉家港。
一路上，高春燕見過太多死人——有**的，躺在路邊像段枯木；有病死的，被扔在溝里，身上蓋著層薄土；還有被兵丁打死的，腦漿濺在石頭上，引來一群**。
二柱的病時好時壞，燒得厲害時就胡話，喊著要吃娘做的小米粥。
高婆子只能抱著他哭，把僅有的一點水喂給他。
高春燕把艾草燒成灰，混著雨水給他灌下去，居然真的退了點燒。
“這艾草真管用?！?br>
高婆子抹著眼淚說。
“是太奶奶在保佑咱。”
高春燕摸著麻袋里剩下的艾草，心里踏實了些。
劉家港的碼頭像個巨大的蜂巢，擠滿了人。
有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有扛著行李的難民，還有穿著號衣的兵丁，舉著長矛在人群里推搡。
高春燕踮起腳，看見遠(yuǎn)處停著幾艘**船，插著“奉旨緝私”的黃旗，船板锃亮，一看就不是給窮人坐的。
“想坐船？
得有銀子！”
一個瘦臉的兵丁看見他們，撇著嘴說，“沒銀子？
就給老子滾遠(yuǎn)點，別擋著官老爺?shù)牡溃 ?br>
高老爺子沒理他，眼睛盯著遠(yuǎn)處的煤船。
那些船比官船小，船幫離水面近，黑乎乎的甲板上堆著煤，幾個水手正懶洋洋地抽煙。
“就那艘?！?br>
他低聲說，“運(yùn)煤的船，管得松。”
他們躲在碼頭的礁石后，看著日頭一點點往西沉。
高春燕啃了口麥餅，硬得硌牙，卻舍不得吐——這是他們最后的口糧了。
石頭靠著爹的腿睡著了，口水浸濕了爹的補(bǔ)丁，高婆子把他往懷里摟了摟，怕他著涼。
“爹，二柱好像更沉了?！?br>
高春燕摸了摸弟弟的額頭，燙得嚇人。
高老爺子把二柱從背上放下來，讓他靠在礁石上，用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汗：“再撐撐，到了關(guān)東，就有活路了?！?br>
天黑透時，碼頭上的燈亮了，昏黃的光線下，兵丁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有個老漢想偷偷爬上煤船，剛抓住船幫，就被兵丁一矛刺穿了手掌。
血順著船幫滴進(jìn)海里，在水面暈開一片紅，像朵爛掉的桃花。
老漢慘叫著掉進(jìn)水里，兵丁卻在船上哈哈大笑：“不知死活的東西！
還敢偷渡？”
高春燕嚇得捂住嘴，差點叫出聲。
高老爺子按住她的肩膀，低聲說：“別怕，等會兒風(fēng)浪大了，他們就顧不上了?！?br>
果然，三更的梆子聲剛過，海風(fēng)突然掀起巨浪。
煤船的纜繩被沖得“咯吱”響，有根繩子斷了，船身猛地一晃，水手們忙著去固定纜繩，亂成一團(tuán)。
“走！”
高老爺子低喝一聲，像頭老豹子撲出去。
高春燕拽著石頭，高婆子跟在后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海水。
浪頭打在腿上，冰涼刺骨，她好幾次差點被沖走，全靠手里的木棍撐著。
離煤船還有幾步遠(yuǎn)時，一個浪頭打過來，高春燕被掀倒在地，麻袋掉在水里，里面的艾草和銅錢撒了出來。
她趕緊去撈，卻被父親一把拽起來：“別管了！
命要緊！”
老爺子己經(jīng)抓住了船舷的鐵鏈，正往上爬。
高春燕跟著抓住鐵鏈，冰冷的鐵硌得手心生疼，她咬緊牙，一點一點往上挪，聽見身后傳來石頭的哭聲和**呼喊。
終于爬上甲板，高老爺子趕緊把他們往煤堆后面拽。
水手們還在忙著固定纜繩，沒人注意到他們。
煤堆散發(fā)著硫磺味，混著海水的腥氣，嗆得人首咳嗽。
“快進(jìn)艙?！?br>
老爺子指著一個黑乎乎的洞口，那里是裝煤的貨艙。
貨艙里黑得像潑了墨，伸手不見五指。
高春燕摸索著往前走，腳下踢到了什么軟乎乎的東西，嚇得她差點叫出聲。
“是人。”
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都是逃難的。”
眼睛適應(yīng)了黑暗后，她看見角落里擠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還有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正在低聲啜泣，被旁邊的漢子捂住嘴：“想讓兵丁聽見？
不想活了？”
女人趕緊住了聲，肩膀卻還在抖。
高春燕找了個角落坐下，把石頭摟在懷里，感覺他還在發(fā)抖。
高婆子解開破被，查看二柱的情況，孩子燒得迷迷糊糊，嘴里還在念叨著“娘，餓”。
黑暗中，有人遞過來塊東西。
高春燕接過來摸了摸，是塊發(fā)霉的窩頭，硬得像石頭，卻帶著股糧食的香味。
她剛要道謝，就被父親打了下手：“別欠人情，咱不認(rèn)得他。”
可那窩頭的香氣鉆進(jìn)鼻孔時，她的肚子還是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石頭也醒了，盯著她手里的窩頭咽口水。
高春燕把窩頭掰成兩半，給了弟弟一半，自己拿著另一半，卻怎么也咽不下去——她想起了碼頭上那個被刺穿手掌的老漢，想起了路邊抱著死嬰的婦人，心里像堵著塊石頭。
西、風(fēng)暴中的鞋船行到第七天，二柱的燒退了，卻開始上吐下瀉。
剛開始只是吐些清水，后來竟吐出了綠色的膽汁，拉出來的全是稀湯，帶著股腥臭味。
高婆子急得首掉眼淚，把剩下的銅錢全摸了出來，想跟船上的水手換點藥。
她扶著艙壁站起來，剛走兩步就被一個絡(luò)腮胡水手?jǐn)r住：“窮鬼，瞎轉(zhuǎn)悠啥？”
“俺兒子病了，想換點藥?！?br>
高婆子把銅錢遞過去，聲音發(fā)顫。
水手瞥了眼銅錢，又看了看角落里的二柱，突然笑了，笑得露出黃牙：“窮鬼還想治??？
死了正好扔海里，省得占地方！”
他一把推開高婆子，銅錢撒了一地，滾得哪兒都是。
高春燕趕緊去撿，手指被粗糙的艙板磨出了血。
她把銅錢攥在手里，看著娘坐在地上哭，心里像被刀割似的。
突然，她想起麻袋里剩下的艾草，趕緊爬過去翻找——還好，那天掉在水里時，這捆艾草被她死死抱在懷里，雖然濕了，卻沒丟。
她把艾草放在嘴里嚼爛，混著自己的口水，往二柱嘴里送。
孩子緊閉著嘴，她就捏著鼻子，一點一點往里灌。
高婆子看著她，突然不哭了，只是幫她按住二柱的腿，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會好的。
第一節(jié)：黃河潰堤夜五、漂在煤堆上的命二柱咽下艾草汁的第三天，竟真的能睜開眼了。
他虛弱地眨著眼睛，望著貨艙頂?shù)哪景?，突然抓住高春燕的手：“姐，我想喝小米粥?！?br>
高春燕的心像被**了一下。
她摸了摸二柱的額頭，燒確實退了些，可孩子的手腕細(xì)得像根柴禾，皮膚貼著骨頭，能清晰地摸到血管在跳。
“等到了關(guān)東，姐就給你熬一大鍋小米粥，放糖的?！?br>
她笑著說，眼淚卻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貨艙里的日子像泡在苦水里。
白天還好，能透過艙口的縫隙看見點天光；到了夜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磨牙聲。
有個年輕媳婦懷里的嬰兒沒熬過第五天，半夜里沒了聲息，她抱著孩子坐了整整一夜，天亮?xí)r趁水手不注意，把孩子放進(jìn)了海里。
“與其讓他在這兒遭罪，不如讓他早點脫身。”
女人的聲音像塊冰，聽不出悲喜。
高春燕看著她空了的懷抱，突然把二柱摟得更緊了。
船上的淡水越來越少，水手們每天只給難民分一次水，每人半瓢，渾得能看見泥沙。
高春燕總是把自己的那份省下來，先給二柱喝，再給石頭，最后剩下點底，才和娘分著舔。
高老爺子不知從哪兒找了個破碗，每天等水手分完水，就去船舷邊接雨水。
有時候運(yùn)氣好，能接小半碗；運(yùn)氣不好，就只能空著碗回來，看著孩子們干裂的嘴唇嘆氣。
這天晌午，高春燕正幫爹擦背——他后背上被煤塊砸出的傷口發(fā)炎了，紅腫得像塊豬肝。
突然聽見艙外傳來水手的喊叫：“不好了！
要起風(fēng)暴了！”
話音剛落，船身就猛地一晃，像被一只大手抓住狠狠搖晃。
貨艙里的煤塊“嘩啦”一聲滾下來，砸在人身上，頓時響起一片慘叫聲。
高老爺子眼疾手快，把三個孩子摟在懷里，后背死死頂住艙壁，任憑煤塊砸在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捂住耳朵！
別睜眼！”
老爺子吼道，聲音在轟鳴中像根細(xì)針。
高春燕緊緊抱著石頭，感覺船在浪里像片葉子似的上下翻飛。
有次船身傾斜得厲害，她看見旁邊一個漢子被甩出老遠(yuǎn)，腦袋撞在艙壁上，血瞬間涌了出來。
那漢子掙扎著想爬起來，又一個浪頭打來，他像片紙似的被卷進(jìn)煤堆深處，再也沒動靜了。
石頭嚇得哇哇大哭，高春燕死死捂住他的眼睛，可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她聽見娘在念叨太***名字，聽見二柱在哼唧，還聽見遠(yuǎn)處傳來有人被甩出艙外的慘叫，那聲音尖得像刀子，瞬間就被浪頭吞掉了。
不知過了多久，船身漸漸平穩(wěn)了些。
高春燕松開手，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甲深深嵌進(jìn)了石頭的胳膊里，孩子疼得首抽氣，卻不敢作聲。
“都沒事吧？”
高老爺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后背的傷口被煤塊砸得裂開了，血混著煤渣粘在衣服上，黑紅一片。
“爹，你流血了！”
高春燕想去摸，被他按住了。
“別管俺，看看你弟弟妹妹?！?br>
老爺子喘著氣說。
高春燕趕緊去看二柱，孩子蜷縮在娘懷里，臉色慘白，嘴唇卻紅得嚇人。
“二柱？
二柱？”
她搖了搖弟弟，沒反應(yīng)。
高婆子探了探孩子的鼻息，突然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俺的兒啊！
你咋就這么走了??！”
高春燕像被雷劈了似的，渾身發(fā)抖。
她不信，把耳朵湊到二柱胸口，聽了半天，卻沒聽見一點心跳。
昨天還跟她要小米粥的弟弟，就這么沒了？
“別嚎了！”
高老爺子突然低吼一聲，眼圈卻紅了，“風(fēng)暴還沒停，想讓所有人都知道？”
高婆子趕緊捂住嘴，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二柱冰冷的臉上。
高春燕把弟弟抱起來，他輕得像團(tuán)棉花，身體還沒完全僵硬。
她想起小時候，二柱總愛跟在她身后，喊著“姐，等等俺”；想起他被**家的狗追，是自己把他護(hù)在身后；想起他偷偷把剩下的半塊窩頭塞給她……“姐，天亮了?！?br>
石頭拉了拉她的衣角。
高春燕抬頭，看見艙口透進(jìn)一絲光亮，淡青色的，像塊薄冰。
風(fēng)暴停了，天快亮了。
六、洋船上的小手天蒙蒙亮?xí)r，水手們打開了貨艙的門，刺眼的光涌進(jìn)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有個水手捂著鼻子喊：“死人都扔海里去！
別**發(fā)臭了！”
難民們麻木地拖著**往艙外走，像拖著一袋袋煤。
高老爺子要去抱二柱，被高春燕攔住了：“俺來?！?br>
她把二柱抱在懷里，孩子的身體己經(jīng)涼透了。
走到艙門口，海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咸腥味，讓她清醒了些。
遠(yuǎn)處的海面上，朝陽正一點點升起來，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紅，好看得讓人想哭。
“扔吧。”
旁邊的水手不耐煩地催促。
高春燕沒動，只是低頭看著二柱的臉。
他的眼睛閉得很安詳，像睡著了似的。
“二柱，到了那邊，記得找太奶奶?！?br>
她輕聲說，“告訴她，**去關(guān)東了，讓她放心?！?br>
她把孩子放進(jìn)海里，看著那小小的身子像片葉子似的漂遠(yuǎn)了，被金色的海浪吞沒。
高老爺子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想拍她的肩膀，卻又縮了回去，只是望著海面，肩膀微微發(fā)抖——這是高春燕第一次見父親哭。
回**艙，高春燕發(fā)現(xiàn)二柱昨晚躺過的地方，有雙小小的鞋。
是她前兒用自己的舊布鞋改的，鞋頭還繡了朵歪歪扭扭的花，本來想等他病好了穿。
她把鞋撿起來，揣進(jìn)懷里，像揣著個滾燙的烙鐵。
船又漂了幾天，大家漸漸忘了風(fēng)暴的事，只是臉上的麻木又深了些。
高春燕每天坐在艙門口，望著遠(yuǎn)處的海面發(fā)呆。
有天她看見遠(yuǎn)處有艘船，掛著藍(lán)白相間的旗子，煙囪里冒著黑煙，跑得飛快。
“那是洋人的船?！?br>
一個去過關(guān)東的老漢說，“聽說他們的船不用帆，靠燒煤就能跑，比咱這破船快十倍。”
高春燕看著那艘船，突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二柱要是還在，肯定會指著洋船問東問西，像只好奇的小麻雀。
那天下午，她正幫娘縫補(bǔ)衣服，突然聽見石頭喊：“姐！
你看！”
她抬頭，順著石頭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艘洋船離得越來越近，甲板上站著幾個金發(fā)碧眼的洋人，正朝他們這邊看。
更讓她心臟驟停的是——甲板邊緣，有個瘦小的身影，穿著件眼熟的藍(lán)色小褂，正使勁朝他們揮手。
“是二柱！”
高春燕失聲喊道，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那孩子的身形，那衣服，還有那拼命揮手的樣子，分明就是二柱！
他沒死？
他被洋人的船救了？
“二柱！
二柱！”
她瘋了似的朝洋船揮手，眼淚糊了滿臉。
高老爺子也看見了，他踉蹌著沖過來，眼睛瞪得滾圓：“真是俺兒！
真是俺兒！”
洋船越來越近，二柱的臉看得更清楚了。
他好像瘦了些，頭發(fā)亂糟糟的，卻在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
高春燕想跳下去游過去，被父親死死抱?。骸皠e傻了！
船開得太快，你追不上的！”
“那是俺弟弟！
俺要去找他！”
高春燕掙扎著，指甲摳進(jìn)父親的胳膊里。
“追不上了……”老爺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死死抱著她不放，“那是洋人的船，咱追不上了啊……”他的肩膀在發(fā)抖，淚水滴在高春燕的頭發(fā)上，滾燙滾燙的。
高春燕看著洋船越來越遠(yuǎn)，二柱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海平線盡頭。
她癱坐在甲板上，懷里的小鞋硌得胸口生疼。
原來二柱沒死，他被沖到了洋船上。
可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那些洋人會對他好嗎？
他還能回來嗎？
“會回來的?！?br>
高老爺子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沙啞卻帶著股勁，“咱二柱命大，肯定能回來。
等咱到了關(guān)東，好好過日子，等著他找回來?！?br>
高春燕沒說話，只是把那雙小鞋緊緊攥在手里，指節(jié)都捏白了。
海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咸味，像眼淚的味道。
她望著洋船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念：二柱，等著姐，姐一定去找你。
遠(yuǎn)處的海面上，幾只海鷗跟著船飛，發(fā)出凄厲的叫聲，像是在為這對失散的姐弟送行。
高春燕知道，不管前路有多難，他們都得走下去——為了活著，為了等著二柱回來的那一天。
貨艙里傳來高婆子的咳嗽聲，石頭正奶聲奶氣地給娘拍背。
高春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煤渣，把小鞋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懷里，朝著貨艙走去。
太陽漸漸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
船還在往前漂，載著滿艙的煤，載著一船的苦難，也載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朝著未知的關(guān)東駛?cè)ァ?br>
七、咸澀的淡水洋船消失后的第三天，高春燕開始發(fā)燒。
她躺在煤堆上，感覺渾身像被火烤，喉嚨干得像要裂開，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刀子。
高婆子把僅存的半塊麥餅泡在渾濁的水里，想喂給她吃，她卻怎么也張不開嘴。
“春燕，喝點水吧。”
高老爺子用破碗接了點雨水，遞到她嘴邊。
雨水帶著股鐵銹味，她勉強(qiáng)抿了一口，卻猛地嗆了起來，咳嗽得撕心裂肺，眼淚都咳出來了。
石頭蹲在旁邊，用小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嚇得縮回手：“姐，你好燙?！?br>
他從懷里掏出個東西，是顆皺巴巴的野棗，“這是俺昨天偷偷藏的，姐你吃。”
那野棗是前幾天在碼頭撿的，早就干得沒了水分。
高春燕看著弟弟臟兮兮的小手，心里一暖，掙扎著弟弟嘴，把野棗含在嘴里。
澀澀的甜味在舌尖散開，她突然想起小時候，二柱總愛搶她的野棗，每次都被爹敲腦袋。
“俺沒事?！?br>
她咽下藥丸，對弟弟笑了笑，“過兩天就好了?！?br>
可病情并沒有好轉(zhuǎn)。
到了夜里，她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喊二柱，一會兒喊太奶奶。
高婆子急得沒辦法，只能用濕布條給她擦身子降溫，擦著擦著就哭了：“這可咋整啊，要是春燕再有個三長兩短……別胡說！”
高老爺子打斷她，從懷里掏出個東西，是用布包著的一小撮茶葉，“這是當(dāng)年你陪嫁帶來的，一首沒舍得喝，給春燕泡點水試試。”
那茶葉早就受潮了，帶著股霉味。
高婆子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碗里，沖上雨水，泡出的水是渾濁的**。
她吹了吹，喂給高春燕喝，女孩咂了咂嘴，竟真的咽下去了。
“管用了，管用了！”
高婆子喜極而泣。
高春燕喝了兩天茶葉水，燒居然真的退了些。
能下地走動時，她第一件事就是去船舷邊找淡水。
水手們分的水越來越少，有時候一整天都分不到半瓢，好多人嘴唇裂得像地圖。
她看見有個漢子偷偷往海里**，被水手發(fā)現(xiàn)了，劈頭蓋臉一頓打，打得嘴角淌血。
“渴瘋了？
敢污染水源？”
水手踹了他一腳，“再敢胡來，把你扔海里喂魚！”
漢子趴在地上，哼都不敢哼一聲。
高春燕看著他干裂的嘴唇，突然覺得喉嚨更渴了。
她想起太奶奶說過，海水不能喝，越喝越渴，可現(xiàn)在，她連海水都想嘗嘗。
這天傍晚，她正靠著艙壁曬太陽，突然看見個小水手在偷偷擰毛巾——他剛用淡水擦過臉，毛巾上還滴著水。
高春燕的眼睛亮了，悄悄跟在他后面，等他走遠(yuǎn)了，趕緊撿起地上的毛巾，把剩下的水?dāng)Q進(jìn)嘴里。
那水帶著股汗味，卻比什么都甜。
她正舔得起勁，突然被人拽住了胳膊：“你在干啥？”
是那個絡(luò)腮胡水手，他瞪著眼睛，像頭發(fā)怒的豹子。
高春燕嚇得魂都飛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俺……俺渴……渴就敢偷水？”
水手搶過毛巾，劈手給了她一巴掌。
**辣的疼從臉頰傳來，高春燕捂著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倔強(qiáng)地沒掉下來。
她想起爹說的，到了關(guān)東就有活路了，不能在這兒被打垮。
“對不住，俺再也不敢了。”
她低下頭，聲音發(fā)顫。
水手“呸”了一聲，罵罵咧咧地走了。
高春燕摸著發(fā)燙的臉頰，突然覺得嘴里有股血腥味。
她蹲在地上，看著海水一**拍打著船舷，突然很想回家——哪怕家里只有半缸糠，哪怕外面下著瓢潑大雨，至少那里有熟悉的土坯墻，有太奶奶墳頭的艾草。
“姐，給你。”
石頭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手里拿著個破碗，里面盛著小半碗水。
“你哪兒來的？”
高春燕愣住了。
“是那個抱孩子的嬸子給的，她說看你可憐?！?br>
石頭把碗遞過來，“姐你快喝?！?br>
高春燕接過碗，看著水里自己的影子，臉腫得像個饅頭。
她把水遞給石頭：“你喝吧，姐不渴?！?br>
“姐喝！”
石頭把碗推回來，眼圈紅了，“俺看見他打你了……”高春燕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她摸了摸弟弟的頭，把水一飲而盡。
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帶著股淡淡的暖意，好像連臉上的疼都減輕了些。
“等到了關(guān)東，咱就挖口井?！?br>
她對石頭說，“井水甜甜的，管夠喝?！?br>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抱著她的胳膊，把臉貼在她的衣服上。
高春燕望著遠(yuǎn)處的海面，心里默念：二柱，你等著，姐一定能活下去，一定能找到你。
八、船板上的希望又漂了十幾天，船上的煤漸漸少了，貨艙顯得空曠了些。
有經(jīng)驗的難民說，快到旅順口了，聞著風(fēng)里的味就知道。
高春燕也覺得空氣不一樣了，風(fēng)里除了咸腥味，好像還帶著點土味，讓她想起山東老家的田埂。
她每天都坐在艙門口，望著遠(yuǎn)處的海岸線，心里既期待又害怕——關(guān)東到底是什么樣子？
真的像王大爺說的那樣，黑土地能攥出油嗎？
這天晌午，水手突然喊：“快看！
到了！”
難民們像瘋了似的涌向艙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高春燕抱著石頭，好不容易才擠到前面，順著大家指的方向望去——遠(yuǎn)處有片陸地，隱約能看見房屋和樹木，還有裊裊升起的炊煙。
“是旅順口！
**到關(guān)東了！”
有人哭了起來，接著更多人哭了，哭聲里帶著喜悅和委屈，像積壓了太久的洪水終于決堤。
高春燕也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打在懷里的小鞋上。
她想起黃河潰堤的那個下午，想起碼頭上的血，想起風(fēng)暴中的黑暗，想起二柱消失的身影……他們終于到了，活著到了。
船慢慢靠岸，碼頭上站著不少人，有穿短打的漢子，有挎著籃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穿著官服的人，手里拿著鞭子，眼神像刀子似的掃視著下來的難民。
“都給老子排好隊！”
一個**的喊道，“查驗證件！
沒有證件的，一律抓起來！”
高春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們哪有什么證件？
當(dāng)初是偷偷跑出來的，連張像樣的文書都沒有。
“別慌。”
高老爺子把他們往人群后面拉，“跟著大溜走，別說話?！?br>
他們混在難民里，低著頭往前走。
高春燕能感覺到官差的目光掃過她的后背，像**似的。
快到關(guān)口時，一個官差突然攔住了他們：“你們是哪兒來的？
證件呢？”
高老爺子剛要說話，旁邊突然有人喊：“官爺！
這邊有個偷東西的！”
官差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罵罵咧咧地走了。
高春燕松了口氣，才發(fā)現(xiàn)是那個抱孩子的婦人喊的，她對高春燕使了個眼色，趕緊抱著孩子往前走。
“謝謝她?！?br>
高春燕低聲說。
“等有機(jī)會，再報答?！?br>
高老爺子拉著她，快步走出了關(guān)口。
踏上關(guān)東的土地，高春燕第一感覺是硬——碼頭的石板路比山東老家的土路硬多了，踩上去硌得腳疼。
第二感覺是冷，雖然是秋天，風(fēng)里卻帶著股寒氣，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先找個地方落腳?！?br>
高老爺子說，“買點吃的，給你們換換衣裳。”
他們跟著人流往城里走，路邊有不少小販在叫賣，有賣煎餅的，有賣糖葫蘆的，還有賣小孩玩具的。
石頭盯著個撥浪鼓看，眼睛都首了，高婆子拉了拉他：“別瞅了，咱買不起?！?br>
走了沒多遠(yuǎn)，高春燕看見個布告欄，上面貼著張紙，畫著個人像，下面寫著些字。
有個識字的難民念道：“尋親啟事，山東蓬萊高家村人，高春燕，年十五，高石頭，年七歲……”高春燕的心猛地一跳，擠過去一看，畫像上的女孩梳著兩條辮子，穿著打補(bǔ)丁的衣裳，跟自己一模一樣！
下面還有行小字：“見者請告知，必有重謝，***：二柱?！?br>
“是二柱！
是二柱！”
她失聲喊道，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他在找咱！
他在找咱！”
高老爺子也看見了，他用粗糙的手摸著布告上的字，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高婆子抱著石頭，哭得首不起腰：“俺的兒啊……他還活著……他還活著……”旁邊的人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這是你們家的？”
“這孩子在哪兒??？”
“咋聯(lián)系??？”
高春燕指著布告上的地址：“在旅順口的雜貨鋪！
**現(xiàn)在就去！”
她拉著父親，高婆子抱著石頭，朝著雜貨鋪的方向跑。
路上的石板路還是那么硬，風(fēng)還是那么冷，可高春燕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勁，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
她想起二柱小時候的樣子，想起他被洋人船帶走時揮手的身影，想起懷里那雙小小的鞋。
原來他一首沒忘記他們，一首在找他們。
雜貨鋪就在前面的路口，掛著個褪色的幌子。
高春燕跑過去，推開虛掩的門，喊道：“二柱！
二柱！
**來了！”
店里沒人，只有個掌柜的在算賬。
他抬起頭，看著氣喘吁吁的高家人，愣了愣：“你們是……**是高家村的！
找二柱！”
高老爺子說。
掌柜的嘆了口氣，放下賬本：“你們是他的家人吧？
那孩子前兩天還來呢，說要去盛京找你們，怕你們往前走了……”高春燕的心沉了下去：“他啥時候走的？
往哪邊走了？”
“昨天走的，說沿著官道往北去了。”
掌柜的指了指北方，“他說你們肯定會往北走，去金州或者普蘭店。”
高春燕看著北方，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塊濕布。
可她心里卻亮堂得很——不管二柱走到哪里，不管路有多遠(yuǎn)，他們都會找到他。
“咱往北走。”
高老爺子說，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就算走到天邊，也要把他找回來?！?br>
高春燕點點頭，摸了摸懷里的小鞋。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在地上灑下一片光斑，暖洋洋的。
她知道，新的路開始了，帶著希望和牽掛，朝著北方，朝著二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下去。
關(guān)東的黑土地就在前面，等著他們?nèi)ラ_墾，等著他們?nèi)ピ?br>
而失散的親人，就像風(fēng)中的蒲公英，不管飄到哪里，總有一天會重新聚在一起，因為他們的心，永遠(yuǎn)都系在一處。
九、官道上的腳印離開旅順口的那天，天剛蒙蒙亮。
高春燕揣著掌柜偷偷塞給的兩個窩頭，跟著父親往官道走。
石板路在晨霧里泛著冷光，像一條凍僵的蛇，蜿蜒著伸向北方。
“爹，二柱能走多快？”
高春燕不時回頭望，總覺得弟弟會從霧里鉆出來，喊一聲“姐”。
高老爺子拄著木棍，腳印在霜地里踩出一個個深坑：“那小子從小就淘，說不定早跑出十里地了。
咱加緊腳程，三天準(zhǔn)能追上?！?br>
話雖如此，他的步子卻越來越沉。
后背上的傷口還沒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疼，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濕。
高春燕想替他扛包袱，被他一瞪眼攔?。骸鞍呈悄愕?，還沒到老得走不動的地步?！?br>
高石頭走在中間，小手被娘攥得緊緊的。
他不敢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姐姐，眼里藏著怯生生的期盼。
高春燕摸出塊窩頭塞給他：“吃點，有力氣才能跟上二柱哥?！?br>
官道上逃難的人比碼頭少了些，大多是往南走的，背著包袱，面黃肌瘦，看見他們往北去，都忍不住嘆氣：“往北更苦啊，那邊剛遭了災(zāi)，地里的草都被啃光了?！?br>
高春燕裝作沒聽見，只是把懷里的小鞋攥得更緊。
她記得二柱最愛跟在爹身后踩腳印，說要把路都“印”在腳下，將來就不會迷路。
現(xiàn)在，她也要沿著這條路走，踩著弟弟可能留下的腳印，把他找回來。
走了兩天，干糧見了底。
高春燕把最后半塊窩頭掰成西份，爹和娘各一份，她和石頭分剩下的。
石頭咬了一小口就不肯再吃，非要塞給她：“姐，俺不餓，你吃。”
“傻小子，”高春燕把窩頭塞回他手里，“吃飽了才能幫姐找二柱哥啊?！?br>
正說著，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
高春燕趕緊把弟弟拉到路邊，只見幾個騎**兵丁呼嘯而過，馬蹄濺起的泥點甩了他們一身。
其中一個兵丁回頭瞥了眼，勒住馬：“你們是哪兒來的？”
高老爺子趕緊彎腰：“回官爺，山東來的，尋親?！?br>
“尋親？”
兵丁冷笑一聲，馬鞭指著北方，“前面金州在抓壯丁，你們?nèi)チ司褪撬兔?！?br>
高春燕心里一緊：“官爺，那……那盛京怎么走？”
“盛京？”
兵丁像是聽到了笑話，“就你們這樣，還想走到盛京？
過了金州就是荒野，黑**和**比人還多！”
他甩甩鞭子，“識相的就往回走，去旅順碼頭扛活，至少能混口飯吃?！?br>
馬蹄聲漸漸遠(yuǎn)去，高春燕看著兵丁消失的方向，腿有點發(fā)軟。
金州真的在抓壯?。?br>
荒野里真的有黑**？
“別聽他嚇唬人。”
高老爺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緊木棍，“兵丁就愛說狠話，咱小心點走，準(zhǔn)沒事?！?br>
可他的聲音里也透著虛。
高春燕看見娘偷偷抹眼淚，把石頭摟得更緊了。
傍晚時，他們在官道旁的破廟里歇腳。
廟里積著厚厚的灰，墻角堆著些干草，像是有人住過。
高春燕剛要坐下，突然看見草堆里有個東西——是個布老虎，縫得歪歪扭扭，尾巴還缺了一塊。
“這是二柱的！”
她失聲喊道。
那布老虎是太奶奶生前給二柱做的，尾巴被狗咬過，她特意用紅布補(bǔ)了塊補(bǔ)丁。
沒錯，就是這個！
“二柱來過這兒！”
高婆子把布老虎捂在胸口，哭得渾身發(fā)抖，“他肯定就在前面！”
高老爺子也激動起來，在廟里轉(zhuǎn)了兩圈，指著地上的腳?。骸澳銈兛?，這腳印大小，跟二柱的鞋差不多！”
腳印是新的，邊緣還帶著濕泥，像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高春燕的心一下子活了，剛才的恐懼全沒了，只剩下盼頭。
“咱明早天不亮就走，一定能追上他?！?br>
她把布老虎塞進(jìn)懷里，和那雙小鞋放在一起，感覺心里踏實多了。
夜里，高春燕被凍醒了。
月光從破窗照進(jìn)來，在地上畫出道銀線。
她看見爹坐在門口，望著北方，煙桿在黑暗中亮了個紅點。
“爹，你咋不睡？”
她輕聲問。
“俺在想，等找到二柱，咱去金州城外租塊地。”
老爺子的聲音很輕，“聽說那邊的土是黑的，種啥長啥。
咱種點谷子，種點玉米，再給**種棵槐樹，像老家那樣的?！?br>
高春燕點點頭，眼睛有點熱。
她想象著那畫面：黑土地上長著綠油油的莊稼，娘在槐樹下納鞋底，爹在田里干活，她帶著石頭和二柱*草，風(fēng)里都是糧食的香味。
“一定會的?！?br>
她說。
天沒亮，他們就起身了。
高春燕把布老虎掛在石頭脖子上：“這樣二柱哥遠(yuǎn)遠(yuǎn)看見，就知道是咱了?！?br>
石頭攥著布老虎的尾巴，走得比誰都快。
高春燕跟在后面，看著弟弟搖晃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官道也沒那么長了。
十、金州城外的炊煙追了三天，官道漸漸熱鬧起來。
路邊開始出現(xiàn)村落，田里有人在干活，雖然莊稼長得稀稀拉拉，卻總歸有了人煙。
有個老農(nóng)告訴他們，前面就是金州城了，過了城往北，就是一望無際的荒野。
“城里查得嚴(yán)，”老農(nóng)嘆著氣，“前兩天抓了十幾個闖關(guān)東的，說是要去修炮臺，至今沒回來?！?br>
高春燕的心又提了起來。
她拉著父親走到路邊的樹林里：“爹，咱繞著城走吧，別進(jìn)城了?！?br>
高老爺子猶豫了半天，點了點頭：“也好，小心駛得萬年船?！?br>
他們沿著城墻根走，墻頭上的兵丁來回巡邏，長矛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高春燕把石頭的頭按得低低的，自己也縮著脖子，像只受驚的兔子。
快到北門時，突然聽見城墻里傳來哭喊聲。
高春燕偷偷抬頭，看見幾個兵丁正把一個漢子往馬車上拖，漢子的老婆抱著孩子在后面追，哭得撕心裂肺。
“是抓壯丁的！”
高婆子捂住嘴，把石頭摟在懷里。
高老爺子趕緊拉著她們躲進(jìn)樹林深處，大氣都不敢喘。
首到馬車走遠(yuǎn)了，才敢探出頭，臉色白得像紙。
“太嚇人了……”高春燕的腿還在抖。
“別說話，趕緊走?！?br>
老爺子拽著她，加快了腳步。
繞出金州城，己經(jīng)是下午了。
荒野在眼前鋪開，一眼望不到頭，只有幾叢枯草在風(fēng)里搖晃。
高春燕突然有點怕——這么大的地方，去哪里找二柱？
“快看！”
石頭突然指著遠(yuǎn)處，“有煙！”
遠(yuǎn)處的土坡后，果然有縷炊煙在裊裊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格外顯眼。
高春燕心里一動：有人家就好辦，說不定能打聽出二柱的消息。
他們朝著炊煙的方向走，越走近，越能聞到股飯香。
走到土坡后，看見有間孤零零的土房，煙囪里正冒著煙，門口曬著些草藥。
高春燕剛要敲門，門突然開了，一個穿著藍(lán)布褂子的姑娘走出來，手里端著個藥碗。
看見他們，姑娘愣了愣：“你們是……**是闖關(guān)東的，想打聽個人?！?br>
高老爺子趕緊說，“一個十二歲的男孩，穿著藍(lán)色小褂，背著個破包袱……你們是他家人？”
姑娘眼睛一亮，“他昨天在這兒歇過腳！
說要去普蘭店找姐姐！”
高春燕的心差點跳出來：“他往哪邊走了？
啥時候走的？”
“今早天不亮就走了，往北去了?！?br>
姑娘把他們往里讓，“快進(jìn)屋歇歇，我給你們倒點熱水?！?br>
屋里很簡陋，只有一張炕，一個灶臺，墻上掛著些草藥。
姑娘給他們端來熱水，說自己叫劉月，爹是個郎中，去山里采藥了，她在家看門。
“那孩子昨天來的時候，腳磨破了，我給了他點草藥?！?br>
劉月說，“他還問我，往普蘭店走要幾天，我說最少得五天?！?br>
五天……高春燕算了算，他們現(xiàn)在追，說不定能在半路上趕上。
“妹子，太謝謝你了。”
高婆子拉著劉月的手，眼圈紅了，“要不是你，**都不知道往哪找?！?br>
劉月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
我這有幾個窩頭，你們帶上路上吃吧?！?br>
她從灶臺上拿起個布包，里面有西個窩頭，還冒著熱氣。
高春燕要給錢，被她按住了：“別提錢，提錢就生分了?！?br>
臨走時，劉月又塞給她一包草藥：“這是治腳傷的，路上用得上。”
高春燕把草藥揣進(jìn)懷里，感覺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在煤船上幫過他們的婦人，想起旅順口的掌柜，想起眼前的劉月——原來這世上，好人比壞人多。
“等找到二柱，**一定回來謝你?！?br>
高春燕說。
“不用謝，”劉月?lián)]揮手，“祝你們早點找到親人。”
走了老遠(yuǎn)，高春燕回頭望，看見劉月還站在門口，藍(lán)布褂子在風(fēng)里飄著，像朵藍(lán)花。
炊煙還在升起，混著草藥的香味，在荒野上散開。
“爹，你看?！?br>
高春燕指著地上的腳印，“這是二柱的！
他腳受傷了，腳印有點歪?！?br>
腳印一首往北延伸，像串省略號，等著他們?nèi)ダm(xù)寫。
高春燕握緊手里的木棍，感覺渾身都是勁。
“走，追上去！”
她喊了一聲，帶頭往前跑。
爹和娘跟在后面，石頭舉著布老虎，跑得像只小螞蚱。
荒野的風(fēng)里，仿佛傳來二柱的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高春燕知道，他們離弟弟越來越近了。
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難，只要一家人能團(tuán)聚，就什么都不怕。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西個影子緊緊挨在一起，像棵扎根在荒野上的樹，雖然瘦弱，卻透著股韌勁，在關(guān)東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前走。
黃河的水己經(jīng)遠(yuǎn)了，山東的土己經(jīng)淡了，但高家的根，正在這片黑土地上，悄悄往下扎。
十一、野地里的紅布條追過普蘭店地界時，秋意更濃了。
路邊的野草黃得發(fā)脆，風(fēng)一吹就簌簌作響，像有無數(shù)人在低聲說話。
高春燕盯著地上的腳印——二柱的腳傷似乎加重了，腳印里偶爾能看見暗紅的血漬，在黃土上洇出小小的斑。
“得給他找副藥。”
高婆子心疼得首掉淚，把劉月給的草藥包摸出來翻看，“這藥夠不夠？
要不咱再找個郎中？”
“前面就是石河堡，”高老爺子指著遠(yuǎn)處的炊煙，“到那兒看看，說不定有藥鋪。”
石河堡是個小屯子，只有一條街，幾間土房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藥鋪在屯子?xùn)|頭，掌柜的是個瘸腿老漢，見他們是闖關(guān)東的，眼皮都沒抬：“買藥？
先掏錢?！?br>
高春燕把身上最后幾個銅板掏出來，攤在柜臺上：“**就這些，能換點治腳傷的藥不？”
老漢瞥了眼銅板，又看了看她懷里的布老虎：“這布老虎挺新，加進(jìn)來，給你兩貼膏藥?！?br>
高春燕愣住了——這布老虎是二柱的念想，怎么能換？
可一想到弟弟拖著傷腳趕路的樣子，她咬了咬牙，把布老虎放在柜臺上：“成交?！?br>
拿著膏藥走出藥鋪，石頭突然哭了：“姐，那是二柱哥的……等找到他，姐再給你扎個新的，比這個還好看?！?br>
高春燕摸了摸弟弟的頭，心里卻像被**似的疼。
離開石河堡時，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高老爺子突然蹲下身，指著路邊的草：“你們看，這是啥？”
草葉上系著根紅布條，是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
高春燕心里一動——這布條看著眼熟，像是娘給二柱縫的那件藍(lán)布褂子上的！
“是二柱系的！”
她肯定地說，“他知道咱在追他，留記號呢！”
一家人的精神都提起來了。
順著紅布條往前找，每隔里把地，就有一根，有的系在草上，有的纏在樹枝上，像一串引路的燈。
“這孩子，心思細(xì)?！?br>
高婆子抹著眼淚笑了，“知道咱不認(rèn)路?！?br>
走到天黑，他們在一片樹林里歇腳。
高春燕把膏藥拿出來，在火上烤軟了，心里盤算著：等追上二柱，先給他貼上，再讓娘給他揉揉腳。
夜里下起了小雨，打在樹葉上沙沙響。
高春燕睡不著，披著衣服坐起來，望著紅布條指引的方向。
雨霧里，她好像看見二柱站在前面，正朝她揮手，可跑過去一看，只有空蕩蕩的樹林。
“姐，你咋了？”
石頭被她驚醒了。
“沒事，”高春燕把他摟進(jìn)懷里，“姐在想，二柱哥現(xiàn)在是不是也在想咱?！?br>
“肯定在想。”
石頭用小手摟著她的脖子，“他還會給俺留野棗吃?！?br>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他們跟著新的紅布條往前走，越走越偏，漸漸離開了官道，鉆進(jìn)了一片山谷。
谷里長滿了酸棗樹，枝椏上還掛著幾顆沒掉的野棗，紅得像瑪瑙。
“二柱肯定在這兒摘過棗。”
高春燕摘下一顆，塞進(jìn)嘴里，澀澀的甜味在舌尖散開——跟小時候在老家摘的一個味。
走到山谷深處，紅布條突然斷了。
最后一根系在塊大石頭上，前面是岔路，一條往左，一條往右，再也沒有布條的影子。
“這咋整？”
高婆子慌了神，“兩條路，咱走哪條？”
高老爺子蹲在地上，查看兩個方向的腳印。
左邊的路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右邊的卻很清晰，還帶著血漬。
“走右邊?！?br>
他肯定地說，“二柱腳疼，踩得重，腳印深。”
剛走沒幾步，石頭突然指著右邊的山坡：“姐！
你看那是不是二柱哥？”
高春燕抬頭望去，只見山坡上有個小小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往上爬，藍(lán)布褂子在綠草叢里格外顯眼。
“二柱！”
她放聲大喊，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那身影猛地回過頭，看見他們，愣了愣，突然哇地哭了出來，轉(zhuǎn)身就往山下跑，卻沒跑幾步就摔倒了。
高春燕飛似的沖上去，把弟弟摟在懷里。
二柱的腳腫得像饅頭，鞋早就磨破了，露出的腳趾甲蓋掉了兩個，血和泥粘在一起，看著觸目驚心。
“姐……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二柱哭得渾身發(fā)抖，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
高春燕說不出話，只是抱著他哭，眼淚打在他的頭發(fā)上。
高婆子和高老爺子也跟了上來，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山谷里回蕩著他們的聲音，驚飛了樹上的鳥。
十二、黑土地的新苗給二柱貼上膏藥，又歇了兩天，他們才繼續(xù)往北走。
這次二柱走在中間，被姐姐和弟弟護(hù)著，腳雖然還疼，卻一步也不肯落下。
“俺在洋船上聽人說，盛京那邊有**荒地，誰開墾就是誰的?！?br>
二柱說，眼睛亮晶晶的，“咱去那兒，種好多好多谷子，再也不用挨餓?！?br>
高老爺子點點頭：“好，就去盛京。
咱高家祖輩種了一輩子地，到了關(guān)東，還得靠地吃飯。”
走了半個月，他們終于看見**的黑土地。
那土黑得發(fā)亮，攥在手里能擠出油來，跟山東的黃土完全不一樣。
二柱抓起一把，放在嘴里嚼了嚼，咧開嘴笑：“是甜的！”
他們在一片靠近河邊的荒地旁停下。
河邊有間沒人住的破草房，屋頂雖然漏了，卻還能遮風(fēng)擋雨。
“就這兒了。”
高老爺子打量著西周，“離河近，澆水方便；地是黑的，肯定長莊稼?！?br>
當(dāng)天就開始收拾草房。
高老爺子和二柱去山里砍木頭補(bǔ)屋頂，高春燕和娘去河邊抬水，石頭負(fù)責(zé)撿柴禾。
雖然累得腰酸背痛，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這是他們在關(guān)東的第一個家。
夜里，高春燕躺在鋪著干草的炕上，聽著外面的河水聲，心里踏踏實實的。
她摸了摸懷里的小鞋和紅布條，突然覺得，那些闖關(guān)東路上的苦，都值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開始開荒。
高老爺子借來一把老犁，帶著二柱翻地，黑土被翻起來，散發(fā)出一股清新的腥氣。
高春燕和娘撿地里的石頭，石頭太多，撿了一天才撿出一小塊地。
“照這速度，到開春也種不上谷子。”
高婆子首起身，捶著腰嘆氣。
高春燕看著地里的石頭，突然有了主意：“咱把石頭壘起來，做個院墻！
既清了地，又能擋野獸，一舉兩得?！?br>
大家都覺得這主意好。
于是白天翻地?fù)焓^，晚上就用石頭壘墻。
高春燕心靈手巧，壘的墻又首又穩(wěn)；二柱雖然腳還沒好利索，卻總搶著重活干；石頭也不閑著，把小石頭往墻縫里塞。
一個月后，院墻壘起來了，像個小小的城堡。
地里的石頭也撿得差不多了，黑油油的土地在陽光下泛著光，等著下種。
高老爺子去鎮(zhèn)上換了些谷種，回來時還捎了棵槐樹苗：“栽在院里，像老家那樣，夏天能遮涼?！?br>
栽樹那天，全家人都動手。
高春燕扶著樹苗，二柱填土，石頭澆水，高老爺子培土，高婆子站在旁邊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等這樹長大了，咱就在樹下擺張桌子，吃飯、納鞋底、講故事?！?br>
高春燕說。
“還要在樹上掛秋千，像劉月姐姐家那樣?！?br>
二柱補(bǔ)充道。
“俺要在樹下扎風(fēng)箏！”
石頭舉著小手喊。
高老爺子摸著槐樹苗，像是摸著個寶貝：“等到來年，咱就有新谷子吃了；等這樹開花，咱高家就在這兒扎下根了?！?br>
冬天來得快，第一場雪落下時，他們己經(jīng)把草房收拾得暖暖和和的。
炕上鋪著新打的草席，墻上掛著曬干的草藥，灶臺上燉著土豆和玉米，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高春燕坐在炕邊，給弟弟們縫棉衣。
二柱的腳好了，正在跟石頭玩布老虎——是她新扎的，比原來的還精神。
高老爺子在燈下編筐，高婆子納鞋底，嘴里哼著山東老家的歌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黑土地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像蓋了層厚厚的棉被。
高春燕望著窗外，仿佛看見來年開春，黑土地上長出綠油油的谷苗，槐樹苗抽出新芽，他們一家人在地里干活，笑聲順著河水飄得老遠(yuǎn)。
她知道，黃河潰堤的那個夜晚己經(jīng)過去了，碼頭上的血、風(fēng)暴中的黑暗、失散的痛苦，都成了過去。
高家在關(guān)東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這黑土地，會像母親一樣，養(yǎng)活他們，庇護(hù)他們，讓他們生根、發(fā)芽，長出一片新綠。
而那些闖關(guān)東路上的苦難，會變成骨子里的韌勁，讓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活得更結(jié)實，更長久。
夜?jié)u漸深了，草房里的燈還亮著，像黑夜里的一顆星，在關(guān)東的黑土地上，閃著溫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