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待昭昭為天明
大雍，承安二十七年，冬。
這場鵝毛大雪，像是要把整個天地的棱角都細細地包裹起來，連帶著將長安城里那些見不得光的腌臜算計，一并埋進這片茫茫的潔白之下。
清河謝氏府邸，東跨院的暖閣內(nèi)，卻是一室融融的春意。
獸首銅爐里燃著上好的銀骨炭，沒有一絲煙火氣，只余下暖意，絲絲縷縷地沁入骨縫。
窗外是瓊樓玉宇般的雪景，窗內(nèi)，兩個妙齡少女正臨窗對坐，一動一靜，相映成趣。
“阿姐，你看，這梅蕊都叫你繡活了！”
說話的少女約莫十西五歲，著一身石榴紅的掐花對襟小襖，襯得一張小臉粉雕玉琢，正是謝家二小姐謝知瑤。
她湊在繃架前，一雙杏眼睜得溜圓，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在她對面，被稱作“阿姐”的女子，正是謝家大小姐，謝知微。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領(lǐng)襦裙，外罩一件素青色刻絲褙子，烏黑如云的秀發(fā)松松地挽了個纂兒，只斜插一支溫潤的羊脂玉簪，除此之外再無環(huán)佩叮當(dāng)。
她聞言，只是抬起眼簾，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妹妹興奮的小臉上，唇角漾開一抹極淺的笑意，溫婉中透著幾分沉靜。
“就你嘴甜，不過是些尋常針法，哪里就活了?！?br>
謝知微的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不急不緩，像窗外緩緩飄落的雪，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瑤兒才不是嘴甜！”
謝知瑤不依，伸出纖纖玉指，點著繃子上那幾朵含苞待放的紅梅，“阿姐你瞧，這花瓣的顏色，由深及淺，過渡得沒有半分痕跡。
還有這花萼上的霜，明明只用了幾根銀線，我怎么看著就覺得寒氣撲面呢？
就連母親都說，滿長安城的貴女里，論起女紅，阿姐自當(dāng)是最最出挑的?！?br>
謝知微但笑不語，垂下眼簾，纖長的手指捻起繡花針，又慢條斯理地繡了起來。
她是謝家的養(yǎng)女。
十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時任禮部侍郎的謝廷在回府的路上，于巷口撿到了尚在襁褓中的她。
襁褓里除了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再無他物。
謝家憐其孤苦，便收養(yǎng)了她，取名“知微”，取“見微知著”之意，更是將她視若親生。
或許正是因為養(yǎng)女的這層身份，謝知微自**比同齡人更多了幾分通透與早慧。
她從不恃寵而驕，行事周全，待人接物更是挑不出半點錯處，在整個長安城的貴女圈中，向來是“賢良淑德”的典范。
“阿姐，等這幅‘歲寒三友圖’繡好了，送給瑤兒好不好？
瑤兒要掛在房里，日日看著。”
謝知瑤湊得更近了，幾乎要將下巴擱在謝知微的肩上。
“你房里那些書畫還不夠多？
前兒父親才給你尋了不少前朝大家的真跡?！?br>
“那不一樣！”
謝知瑤嘟起嘴，“父親尋來的雖也是寶貝，可不及阿姐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瑤兒要的是阿姐的心意。”
姐妹倆正說笑著，門簾一動，一個溫婉的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是謝家的主母柳氏，也是謝知瑤的生母。
她雖與謝知微并無血緣關(guān)系，可卻是將謝知微一手帶大，這母女情分，早己越過了血脈相連。
“外面天寒地凍的，你們姐妹倆倒是躲在這里說悄悄話。”
柳氏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她將一個湯婆子塞進謝知微的手里，又嗔怪地看了一眼謝知瑤，“多大的人了，還這么黏著你阿姐?！?br>
“母親！”
謝知瑤嬌嗔一聲，挽住柳氏的胳膊，“我這是和阿姐聯(lián)絡(luò)感情呢?！?br>
柳氏無奈地搖搖頭，目光落在謝知微的繡繃上，眼中滿是贊賞與疼愛：“我們昭華這手藝，真是越發(fā)出挑了。
只是需得仔細著眼睛，這雪天可不比驕陽日亮堂呢?！?br>
昭華，是柳氏在幼時為謝知微取的表字。
她盼著這個于風(fēng)雪中飄零至此的孩子，未來的人生能夠如春日昭陽，光華璀璨。
“母親放心，女兒一會便**桃在屋內(nèi)再添些燭火?！?br>
謝知微乖巧地應(yīng)下，將手里的湯婆子握緊了些，暖意順著掌心一首蔓延到心底。
這便是她的家，有慈愛的父母，有天真的妹妹。
雖是寄人籬下，卻得到了世間最溫暖的守護。
她想，此生若一首如現(xiàn)在這般安穩(wěn)，那便也無所求了。
就在此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略顯慌張的通傳聲：“老爺，夫人！
宮里來人了！
傳……傳圣旨！”
“圣旨”二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暖閣里激起千層浪。
“平白無故的，這是來的哪門子圣旨？”
柳氏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攥緊了手。
謝知瑤也收起了玩鬧的神色，小臉上滿是緊張。
唯有謝知微，在短暫的錯愕之后，迅速鎮(zhèn)定下來。
她扶住柳氏，輕聲安慰道：“母親莫慌，去看看便知。”
話雖如此，但她心里清楚，速來若是需要動用宮內(nèi)之人，且如眼下這般大張旗鼓親自登門的圣旨，絕非小事。
一家人匆匆趕到前廳，謝廷己經(jīng)換好了朝服，領(lǐng)著合府上下，在香案前跪下。
傳旨的是皇帝跟前的大太監(jiān)李德全，他捏著嗓子，展開那卷明黃的絲綢，略帶著些嚴(yán)肅的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禮部侍郎謝廷長女謝知微，端莊淑睿，溫婉賢明，朕心甚慰。
鎮(zhèn)北大將軍陸驍，克己奉公，屢立戰(zhàn)功，今己至而立之年，尚未婚配。
為彰將帥之功，安社稷之心，特將謝府長女謝知微，賜婚于大將軍陸驍為妻。
良緣天定，佳偶天成。
十日后完婚，一應(yīng)禮制，交由禮部**。
欽此——”冗長的圣旨念完，整個前廳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賜婚砸懵了。
陸驍？
那個傳說中出身寒門，憑借一身軍功，在短短十年內(nèi)從一個無名小卒爬到從一品大將軍之位的北境“活**”？
傳聞都說他年過三十，生得兇惡駭人，一張臉仿佛從修羅場里帶出的煞氣，在北境邊關(guān)周邊的諸城中，光是他的名字便能止小兒夜啼。
他性子殺伐果斷，冷硬如鐵，掌中長刀飲過的鮮血，怕是比尋常人這輩子喝過的水都要多上幾分。
謝知微自然也是聽過這位將軍名諱的，這樣一位從血海尸山中殺出來的將軍，常年鎮(zhèn)守北疆，極少回京。
縱然偶爾回朝述職，也是深居簡出，性情孤僻得很，在這長安城中竟無半分根基可言。
可也正因他孤身一人、無牽無掛，才成了當(dāng)今陛下手中最為信任的那把利刃，成了讓所有世家大族都想敬而遠之、卻又不得不忌憚三分的孤臣。
陛下這是何意？
將一位自小長在深閨的文臣之女，許配給一個滿身煞氣、常年鎮(zhèn)守邊關(guān)的粗野武夫？
這哪里是賜婚，這難道不是將人送上命懸一線的絕路？
謝廷跪在地上，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柳氏更是心疼得渾身發(fā)抖，知微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疼寵的女兒，她怎么舍得將她嫁給那樣一個不知根底、聲名可怖的男人？
謝知瑤己經(jīng)忍不住，眼圈通紅，淚珠子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李德全將圣旨卷好，皮笑肉不笑地遞到謝廷面前：“謝大人，接旨吧。
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吶，陸將軍乃是圣上跟前的紅人，能與咱們鎮(zhèn)北大將軍結(jié)親，是謝家的福分。”
這番話里的機鋒，謝廷如何聽不出來。
他顫抖著雙手，叩首謝恩：“臣……領(lǐng)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蒼涼。
首到送走了傳旨的內(nèi)侍，謝家眾人才仿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柳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將謝知微攬入懷中，泣不成聲：“我的兒，這可如何是好……”謝知瑤也上前撲進了謝知微與柳氏的懷里，淚眼汪汪地嚷道：“我才不要阿姐嫁給那個什么將軍！
我曾聽過秦將軍家的秦小郎君說了，他有一年隨父親去過鎮(zhèn)北大將軍府，那府里冷得像冰窟，連棵活樹都沒有，陰森森的，嚇得他好幾天沒睡好！
阿姐嫁過去，可怎么活呀！”
謝廷背著手，在廳中來回踱步，一張儒雅的臉漲得通紅，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欺人太甚！
陛下這是……這是要將我謝家，當(dāng)成他制衡朝局的工具??！”
身為朝臣，他比婦孺看得更遠。
如今朝中，以丞相為首的世家勢力與皇權(quán)分庭抗禮，皇帝扶植陸驍這等寒門武將，就是要打造一把不受世家掣肘的刀。
如今將身為禮部侍郎的謝家之女嫁過去，既是安撫，也是一種警告和**。
一片愁云慘霧之中，唯有身為當(dāng)局者的謝知微，異常的平靜。
她的兩只手輕**柳氏和謝知瑤的后背，安**聲音依舊是那般清潤穩(wěn)定。
“父親，母親，妹妹，你們莫要慌亂?！?br>
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掃過三位至親布滿憂慮的臉龐，“圣旨己下，君命無戲言，婚期又定得如此倉促，那此事己斷無轉(zhuǎn)圜的余地。
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該想想，這門親事，對女兒，對謝家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br>
謝廷停下腳步，驚詫地看著自己的長女。
他從未想過，在這樣泰山壓頂?shù)臅r刻，最先冷靜下來的，竟是這個他一向以為柔弱嫻靜的女兒。
謝知微緩緩開口，條理清晰得不像一個年僅十七歲的閨閣少女：“父親，您說得對，陛下此舉，若意在敲打各個世家，拉攏將軍，而我們謝家，就是那座橋梁。
這看似是危局，但換個角度想，焉知不是機會？”
“自古文武殊途，皇上將我嫁與陸將軍，對謝府來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那位將軍雖是寒門，但他手握重兵，是陛下心腹。
我與他成了姻親，至少在明面上，以后若有人想動謝家，都得掂量掂量陸將軍和他身后北境三十萬大軍的分量?！?br>
“至于陸將軍本人……”謝知微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沒有半分小女兒家的**或恐懼，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傳聞未必可信。
一個能從尸山血海里爬到大將軍之位的人，若只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恐怕早就死了一萬次了。
他究竟是何許人也，女兒嫁過去，親自看看，不就知道了？”
這場鵝毛大雪，像是要把整個天地的棱角都細細地包裹起來，連帶著將長安城里那些見不得光的腌臜算計，一并埋進這片茫茫的潔白之下。
清河謝氏府邸，東跨院的暖閣內(nèi)，卻是一室融融的春意。
獸首銅爐里燃著上好的銀骨炭，沒有一絲煙火氣，只余下暖意，絲絲縷縷地沁入骨縫。
窗外是瓊樓玉宇般的雪景，窗內(nèi)，兩個妙齡少女正臨窗對坐，一動一靜，相映成趣。
“阿姐，你看，這梅蕊都叫你繡活了！”
說話的少女約莫十西五歲，著一身石榴紅的掐花對襟小襖，襯得一張小臉粉雕玉琢，正是謝家二小姐謝知瑤。
她湊在繃架前，一雙杏眼睜得溜圓，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在她對面，被稱作“阿姐”的女子，正是謝家大小姐，謝知微。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領(lǐng)襦裙，外罩一件素青色刻絲褙子，烏黑如云的秀發(fā)松松地挽了個纂兒，只斜插一支溫潤的羊脂玉簪，除此之外再無環(huán)佩叮當(dāng)。
她聞言，只是抬起眼簾，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妹妹興奮的小臉上，唇角漾開一抹極淺的笑意，溫婉中透著幾分沉靜。
“就你嘴甜，不過是些尋常針法，哪里就活了?！?br>
謝知微的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不急不緩，像窗外緩緩飄落的雪，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瑤兒才不是嘴甜！”
謝知瑤不依，伸出纖纖玉指，點著繃子上那幾朵含苞待放的紅梅，“阿姐你瞧，這花瓣的顏色，由深及淺，過渡得沒有半分痕跡。
還有這花萼上的霜，明明只用了幾根銀線，我怎么看著就覺得寒氣撲面呢？
就連母親都說，滿長安城的貴女里，論起女紅，阿姐自當(dāng)是最最出挑的?！?br>
謝知微但笑不語，垂下眼簾，纖長的手指捻起繡花針，又慢條斯理地繡了起來。
她是謝家的養(yǎng)女。
十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時任禮部侍郎的謝廷在回府的路上，于巷口撿到了尚在襁褓中的她。
襁褓里除了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再無他物。
謝家憐其孤苦，便收養(yǎng)了她，取名“知微”，取“見微知著”之意，更是將她視若親生。
或許正是因為養(yǎng)女的這層身份，謝知微自**比同齡人更多了幾分通透與早慧。
她從不恃寵而驕，行事周全，待人接物更是挑不出半點錯處，在整個長安城的貴女圈中，向來是“賢良淑德”的典范。
“阿姐，等這幅‘歲寒三友圖’繡好了，送給瑤兒好不好？
瑤兒要掛在房里，日日看著。”
謝知瑤湊得更近了，幾乎要將下巴擱在謝知微的肩上。
“你房里那些書畫還不夠多？
前兒父親才給你尋了不少前朝大家的真跡?！?br>
“那不一樣！”
謝知瑤嘟起嘴，“父親尋來的雖也是寶貝，可不及阿姐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瑤兒要的是阿姐的心意。”
姐妹倆正說笑著，門簾一動，一個溫婉的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是謝家的主母柳氏，也是謝知瑤的生母。
她雖與謝知微并無血緣關(guān)系，可卻是將謝知微一手帶大，這母女情分，早己越過了血脈相連。
“外面天寒地凍的，你們姐妹倆倒是躲在這里說悄悄話。”
柳氏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她將一個湯婆子塞進謝知微的手里，又嗔怪地看了一眼謝知瑤，“多大的人了，還這么黏著你阿姐?！?br>
“母親！”
謝知瑤嬌嗔一聲，挽住柳氏的胳膊，“我這是和阿姐聯(lián)絡(luò)感情呢?！?br>
柳氏無奈地搖搖頭，目光落在謝知微的繡繃上，眼中滿是贊賞與疼愛：“我們昭華這手藝，真是越發(fā)出挑了。
只是需得仔細著眼睛，這雪天可不比驕陽日亮堂呢?！?br>
昭華，是柳氏在幼時為謝知微取的表字。
她盼著這個于風(fēng)雪中飄零至此的孩子，未來的人生能夠如春日昭陽，光華璀璨。
“母親放心，女兒一會便**桃在屋內(nèi)再添些燭火?！?br>
謝知微乖巧地應(yīng)下，將手里的湯婆子握緊了些，暖意順著掌心一首蔓延到心底。
這便是她的家，有慈愛的父母，有天真的妹妹。
雖是寄人籬下，卻得到了世間最溫暖的守護。
她想，此生若一首如現(xiàn)在這般安穩(wěn)，那便也無所求了。
就在此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略顯慌張的通傳聲：“老爺，夫人！
宮里來人了！
傳……傳圣旨！”
“圣旨”二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暖閣里激起千層浪。
“平白無故的，這是來的哪門子圣旨？”
柳氏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攥緊了手。
謝知瑤也收起了玩鬧的神色，小臉上滿是緊張。
唯有謝知微，在短暫的錯愕之后，迅速鎮(zhèn)定下來。
她扶住柳氏，輕聲安慰道：“母親莫慌，去看看便知。”
話雖如此，但她心里清楚，速來若是需要動用宮內(nèi)之人，且如眼下這般大張旗鼓親自登門的圣旨，絕非小事。
一家人匆匆趕到前廳，謝廷己經(jīng)換好了朝服，領(lǐng)著合府上下，在香案前跪下。
傳旨的是皇帝跟前的大太監(jiān)李德全，他捏著嗓子，展開那卷明黃的絲綢，略帶著些嚴(yán)肅的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禮部侍郎謝廷長女謝知微，端莊淑睿，溫婉賢明，朕心甚慰。
鎮(zhèn)北大將軍陸驍，克己奉公，屢立戰(zhàn)功，今己至而立之年，尚未婚配。
為彰將帥之功，安社稷之心，特將謝府長女謝知微，賜婚于大將軍陸驍為妻。
良緣天定，佳偶天成。
十日后完婚，一應(yīng)禮制，交由禮部**。
欽此——”冗長的圣旨念完，整個前廳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賜婚砸懵了。
陸驍？
那個傳說中出身寒門，憑借一身軍功，在短短十年內(nèi)從一個無名小卒爬到從一品大將軍之位的北境“活**”？
傳聞都說他年過三十，生得兇惡駭人，一張臉仿佛從修羅場里帶出的煞氣，在北境邊關(guān)周邊的諸城中，光是他的名字便能止小兒夜啼。
他性子殺伐果斷，冷硬如鐵，掌中長刀飲過的鮮血，怕是比尋常人這輩子喝過的水都要多上幾分。
謝知微自然也是聽過這位將軍名諱的，這樣一位從血海尸山中殺出來的將軍，常年鎮(zhèn)守北疆，極少回京。
縱然偶爾回朝述職，也是深居簡出，性情孤僻得很，在這長安城中竟無半分根基可言。
可也正因他孤身一人、無牽無掛，才成了當(dāng)今陛下手中最為信任的那把利刃，成了讓所有世家大族都想敬而遠之、卻又不得不忌憚三分的孤臣。
陛下這是何意？
將一位自小長在深閨的文臣之女，許配給一個滿身煞氣、常年鎮(zhèn)守邊關(guān)的粗野武夫？
這哪里是賜婚，這難道不是將人送上命懸一線的絕路？
謝廷跪在地上，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柳氏更是心疼得渾身發(fā)抖，知微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疼寵的女兒，她怎么舍得將她嫁給那樣一個不知根底、聲名可怖的男人？
謝知瑤己經(jīng)忍不住，眼圈通紅，淚珠子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李德全將圣旨卷好，皮笑肉不笑地遞到謝廷面前：“謝大人，接旨吧。
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吶，陸將軍乃是圣上跟前的紅人，能與咱們鎮(zhèn)北大將軍結(jié)親，是謝家的福分。”
這番話里的機鋒，謝廷如何聽不出來。
他顫抖著雙手，叩首謝恩：“臣……領(lǐng)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蒼涼。
首到送走了傳旨的內(nèi)侍，謝家眾人才仿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柳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將謝知微攬入懷中，泣不成聲：“我的兒，這可如何是好……”謝知瑤也上前撲進了謝知微與柳氏的懷里，淚眼汪汪地嚷道：“我才不要阿姐嫁給那個什么將軍！
我曾聽過秦將軍家的秦小郎君說了，他有一年隨父親去過鎮(zhèn)北大將軍府，那府里冷得像冰窟，連棵活樹都沒有，陰森森的，嚇得他好幾天沒睡好！
阿姐嫁過去，可怎么活呀！”
謝廷背著手，在廳中來回踱步，一張儒雅的臉漲得通紅，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欺人太甚！
陛下這是……這是要將我謝家，當(dāng)成他制衡朝局的工具??！”
身為朝臣，他比婦孺看得更遠。
如今朝中，以丞相為首的世家勢力與皇權(quán)分庭抗禮，皇帝扶植陸驍這等寒門武將，就是要打造一把不受世家掣肘的刀。
如今將身為禮部侍郎的謝家之女嫁過去，既是安撫，也是一種警告和**。
一片愁云慘霧之中，唯有身為當(dāng)局者的謝知微，異常的平靜。
她的兩只手輕**柳氏和謝知瑤的后背，安**聲音依舊是那般清潤穩(wěn)定。
“父親，母親，妹妹，你們莫要慌亂?！?br>
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掃過三位至親布滿憂慮的臉龐，“圣旨己下，君命無戲言，婚期又定得如此倉促，那此事己斷無轉(zhuǎn)圜的余地。
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該想想，這門親事，對女兒，對謝家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br>
謝廷停下腳步，驚詫地看著自己的長女。
他從未想過，在這樣泰山壓頂?shù)臅r刻，最先冷靜下來的，竟是這個他一向以為柔弱嫻靜的女兒。
謝知微緩緩開口，條理清晰得不像一個年僅十七歲的閨閣少女：“父親，您說得對，陛下此舉，若意在敲打各個世家，拉攏將軍，而我們謝家，就是那座橋梁。
這看似是危局，但換個角度想，焉知不是機會？”
“自古文武殊途，皇上將我嫁與陸將軍，對謝府來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那位將軍雖是寒門，但他手握重兵，是陛下心腹。
我與他成了姻親，至少在明面上，以后若有人想動謝家，都得掂量掂量陸將軍和他身后北境三十萬大軍的分量?！?br>
“至于陸將軍本人……”謝知微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沒有半分小女兒家的**或恐懼，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傳聞未必可信。
一個能從尸山血海里爬到大將軍之位的人，若只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恐怕早就死了一萬次了。
他究竟是何許人也，女兒嫁過去，親自看看，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