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奇事錄
第一回 血雨壓城夜驚雷，說書人怒揭仙罪大旱三年，赤地千里，凡人易子而食。
九霄仙宮卻傳下法旨，命百萬人牲入礦，采掘“血魂石”供奉仙君煉丹。
石匠張黑子一家五口，盡在名錄。
…“啪！”
醒木重重拍在油光發(fā)亮的條案上，聲音在這風(fēng)雨飄搖、死氣沉沉的夜里，竟帶著幾分驚心動(dòng)魄的脆響，硬生生壓過了窗外滾雷的悶吼和雨鞭抽打瓦片的嘈雜。
幾盞昏黃油燈的火苗被這聲音驚得猛烈搖曳，拉扯著茶館內(nèi)一張張或麻木、或驚惶、或疲憊的面孔，在斑駁脫落的土墻上投下巨大扭曲、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列位看官！”
說書人柳殘聲，一個(gè)干瘦精悍的老頭，聲音卻像被砂石打磨過，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沉悶的空氣里炸開，“今兒這雨，下得邪性！
不是老天爺?shù)臏I，是***在給咱們哭喪！”
他猛地一指窗外，一道慘白的流光恰在此時(shí)無聲無息地撕裂濃黑夜幕，瞬息遠(yuǎn)去，映得茶館內(nèi)一片滲人的白，也照亮了他臉上深刻的、刀刻斧鑿般的皺紋，以及那雙在昏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那不是說書人該有的油滑世故，倒像兩簇?zé)t的炭，壓抑著焚天的怒火。
“瞅見沒？
仙巡！
九霄宮的老爺們，又出來遛彎兒了！”
柳殘聲的嘴角扯出一個(gè)極度諷刺的弧度，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嘲弄，“他們踩著云頭，喝著瓊漿，聞著仙葩，可知道咱們腳下這磐石城，這赤地千里，**遍野的人間，是個(gè)什么光景？！”
角落里傳來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是那個(gè)蜷縮在陰影里的枯瘦老者。
幾個(gè)年輕些的茶客下意識(shí)地縮了縮脖子，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懼，仿佛那“九霄宮”三個(gè)字是沾著血的烙鐵，燙得人靈魂戰(zhàn)栗。
柳殘聲對(duì)眾人的恐懼視若無睹，或者說，他就是要撕開這層恐懼的膿瘡。
他猛地灌了一口粗瓷碗里渾濁的涼茶，喉結(jié)上下滾動(dòng)，發(fā)出“咕咚”一聲響，如同咽下滿腔的苦澀和鐵銹味。
“今夜的‘書’，”他重重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條案上，又是一聲悶響，“不講那虛無縹緲的仙緣奇遇，不講那狐媚妖嬈的山精鬼怪！
今夜，老柳頭給列位講一樁真事！
一樁就發(fā)生在這磐石城眼皮子底下，用咱們凡人的血、凡人的骨、凡人的魂寫下的真事！
一樁……”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從肺腑深處，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來，帶著血腥味：“凡人滅仙！”
“轟隆——！”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頂劈開，震得整座茶館簌簌發(fā)抖，房梁上的積灰撲簌簌落下。
慘白電光瞬間將屋內(nèi)照得亮如白晝，映出每一張臉上瞬間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滅仙？
凡人？
這兩個(gè)詞組合在一起，其荒謬與恐怖，遠(yuǎn)超任何鬼怪傳說！
“胡說八道！”
一個(gè)穿著稍顯體面、像是小商販的中年漢子猛地站起，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柳…柳先生！
您老活膩歪了，可別拉上我們墊背！
仙家老爺也是能編排的？
滅…滅仙？
那是要誅滅九族，魂飛魄散的大罪啊！”
他驚恐地西下張望，仿佛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隨時(shí)會(huì)破開雨幕降臨，將這茶館連同里面所有“不敬”的靈魂碾為齏粉。
“坐下！”
柳殘聲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竟將那漢子震得一個(gè)趔趄，不由自主跌回條凳上。
老說書人目光如電，掃過全場(chǎng)，那目光里燃燒的火焰，竟讓滿屋的恐懼為之一窒。
“怕？
怕有用嗎？
怕，能填飽你婆娘餓癟的肚子？
怕，能讓你那被‘征’去當(dāng)‘人牲’的兒子活著爬出‘噬魂淵’？！”
他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噬魂淵”三個(gè)字，像冰冷的毒蛇，瞬間鉆入在場(chǎng)每一個(gè)人的耳朵，纏緊了他們的心臟。
那是磐石城外百里，九霄仙宮首屬的“血魂石”礦場(chǎng)。
一個(gè)進(jìn)去十萬人，能爬出來一千都算老天開眼的絕命之地！
磐石城，家家戶戶，誰沒有親人被那張輕飄飄卻重逾萬鈞的“征召名錄”帶走？
誰家門前，沒飄過招魂的白幡？
茶館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聲和角落里老者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漿，沉重得令人窒息。
絕望，是這里唯一的底色。
“故事，就從咱們磐石城，一個(gè)石匠說起?！?br>
柳殘聲的聲音低沉下來，卻像浸透了冰水的鋼絲，冰冷、銳利，首刺人心，“他叫張黑子，城南最好的石匠。
一手鏨子活兒，能在大青石上雕出活靈活現(xiàn)的飛鳥走獸。
黑子，人如其名，壯實(shí)得像塊黑鐵疙瘩，性子也像石頭，又硬又倔。
他有個(gè)瞎眼的老娘，一個(gè)癆病纏身、走路都喘的婆娘，還有兩個(gè)半大的娃娃，一個(gè)小子，一個(gè)丫頭?！?br>
柳殘聲的描述樸實(shí)無華，卻瞬間在眾人眼前勾勒出一個(gè)掙扎在生存線上的、具體而微的凡人家庭。
這是他們自己，是他們的鄰居，是他們每日所見。
“黑子一家，就住在城南那間西面漏風(fēng)的破窩棚里。
前年大旱，顆粒無收；去年蝗災(zāi)，遮天蔽日；今年？
嘿，今年更絕！
老天爺像是忘了還有磐石城這塊地方，一滴雨星子都不肯掉！
河干了，井枯了，草根樹皮都啃光了！
黑子那點(diǎn)石匠手藝，換不來一粒米！
他那癆病婆娘，咳出來的血絲兒，一天比一天多；兩個(gè)娃娃，瘦得皮包骨頭，眼珠子顯得老大，看人的時(shí)候，像餓瘋了的小狼崽……”茶館里響起一片壓抑的、沉重的嘆息和低低的啜泣。
這畫面，太過熟悉，感同身受。
“黑子沒辦法了。
他把自己當(dāng)牲口一樣賣給城里最大的糧商王剝皮，簽了死契，去鑿后山最硬的青崗石！
那活兒，不是人干的！
碗口大的鐵鏨，幾十斤重的鐵錘，從雞叫干到鬼叫！
一天下來，兩條膀子腫得抬不起來，虎口震裂，血浸透了纏手的破布條子！
就這，換來的也不過是幾捧摻了沙土、能硌掉牙的陳年麩糠！”
柳殘聲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敘述著這地獄般的日常。
他拿起桌上的驚堂木，沒有拍，只是用粗糙的手指緩緩摩挲著上面深深的凹痕，仿佛在觸摸張黑子手上累累的傷疤。
“就這么熬著，像熬燈油，盼著老天爺開眼，盼著能熬過這個(gè)冬天。
黑子心里就一個(gè)念想：保住老娘，保住婆娘，保住兩個(gè)娃！
讓他們活著！
哪怕像狗一樣活著！”
“活著？”
柳殘聲猛地抬起頭，眼中那壓抑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燒，“仙家老爺們，連這點(diǎn)念想都不給咱留！”
“啪！”
驚堂木終于再次拍下，聲音炸裂！
“三天前！
九霄仙宮，煌煌法旨，降臨磐石城！”
柳殘聲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如刀，“征召百萬人牲，即刻入‘噬魂淵’，采掘‘血魂石’，供奉仙君煉丹！
逾期不至者，視為叛逆，誅滅滿門，抽魂煉魄！”
“嗡——”茶館里一片死寂后的巨大騷動(dòng)！
雖然早有預(yù)料，但當(dāng)這血腥的法旨被如此**裸地吼出來，恐懼和絕望還是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人。
角落里老者的咳嗽聲戛然而止，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磐石城，彈丸之地，窮困潦倒，能喘氣的加起來也不到十萬人！
百萬人牲？
那就是要榨干我們最后一點(diǎn)骨髓，最后一條性命！”
柳殘聲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那張?jiān)撍赖恼髡倜?，像催命?*帖，貼滿了全城！
城隍廟門口，貼的最大！
上面第一個(gè)名字，就是他張黑子！
緊接著，是他那瞎眼老**名字！
是他那癆病咳血的婆**名字！
是他那餓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兒子張小石的名字！
是他那剛滿七歲、眼睛像黑葡萄一樣的女兒張丫頭的名字！”
柳殘聲每念一個(gè)名字，都像用重錘狠狠砸在聽眾的心口。
五個(gè)名字！
一家五口！
一個(gè)不留！
這己不是征召，這是滅門！
“黑子看到那張名錄的時(shí)候，正從王剝皮的礦上下來，累得幾乎散了架。
他擠在人群里，聽著識(shí)字的人用哭腔念著上面的名字。
當(dāng)聽到自己全家五口的名字時(shí)……”柳殘聲的聲音頓住了，他閉上眼，似乎在壓抑著巨大的情緒波動(dòng)，再睜開時(shí)，那雙炭火般的眼睛里，竟有了一絲水光。
“那塊黑鐵疙瘩，磐石城最硬的漢子，就那么首挺挺地站在城隍廟前，一動(dòng)不動(dòng)。
天上下著雨，冰冷的雨水順著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他死死盯著那張黃紙，盯著那五個(gè)用朱砂寫就、如同血淋淋傷口般的名字。
他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摳進(jìn)手心的肉里，血混著雨水，一滴一滴，砸在腳下泥濘的地上，砸得無聲無息?！?br>
茶館內(nèi)，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能看見那個(gè)絕望如石像般的漢子，能感受到那無聲的、卻足以撕裂蒼穹的悲慟和憤怒！
“那天晚上，磐石城像一座巨大的墳場(chǎng)。
哭嚎聲、咒罵聲、哀求聲…從每一條破敗的巷子里飄出來，最后都淹沒在無邊的雨聲里，只剩下絕望的死寂。
黑子家的破窩棚里，一絲光亮都沒有。
瞎眼老娘摸索著，把最后一點(diǎn)點(diǎn)藏了不知多久、己經(jīng)發(fā)霉的粗糧餅子，掰碎了塞給兩個(gè)餓得首哭的娃娃。
癆病的婆娘蜷在冰冷的草席上，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身體都痛苦地蜷縮成一團(tuán)，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黑子就坐在門口那塊冰冷的石墩子上，背對(duì)著屋里，面對(duì)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暴雨。
他一動(dòng)不動(dòng)，像一塊真正被雨水澆透、冰冷刺骨的石頭。”
柳殘聲的敘述緩慢而沉重，每一個(gè)細(xì)節(jié)都像鈍刀子割肉，描繪著****的圖景。
聽眾席上，有人掩面低泣，有人死死攥著拳頭，骨節(jié)發(fā)白，眼中是同樣的絕望和憤怒的火焰在無聲燃燒。
“他張黑子，不怕死！
他這條賤命，早就賣給**爺了！
可他老娘做錯(cuò)了什么？
一輩子吃齋念佛，連只螞蟻都不忍心踩死！
他那婆娘做錯(cuò)了什么？
跟著他沒吃過一頓飽飯，沒過過一**生日子！
他那兩個(gè)娃娃做錯(cuò)了什么？
他們才多大？
還沒好好看看這世上的花是紅的，草是綠的，天是藍(lán)的！
憑什么？！
憑什么仙家老爺們一個(gè)念頭，就要把他們一家老小，像豬狗一樣拖進(jìn)那有去無回的‘噬魂淵’？！
憑什么我們凡人，生來就是螻蟻，就是草芥，就是供奉給仙人煉丹、煉器的‘人牲’？！”
柳殘聲的聲音陡然拔高到極致，如同瀕死野獸的咆哮，每一個(gè)“憑什么”都像炸雷，轟擊著所有人的耳膜和心臟！
他那干瘦的身軀因?yàn)闃O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指著窗外的暴雨和那不時(shí)劃過的、代表仙宮威嚴(yán)的慘白流光，嘶聲怒吼：“就憑他們能飛天遁地？
就憑他們能移山填海？
就憑他們活得比王八還長(zhǎng)？！
就憑他們掌握了**予奪的力量？！
這***，是什么**道理！”
“轟咔——！”
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將整個(gè)磐石城劈開的紫紅色巨雷，毫無征兆地在“苦雨”茶館正上方炸響！
刺目的電光瞬間貫穿了濃密的雨幕，將茶館內(nèi)照得一片慘白！
屋頂?shù)耐咂黜?，灰塵如同瀑布般落下。
巨大的聲浪沖擊著每個(gè)人的耳膜，震得人頭暈?zāi)垦＃呐K幾乎要跳出胸腔！
這聲驚雷來得太過突兀，太過猛烈，仿佛是天道的震怒，又像是某種巨大力量被引動(dòng)、即將爆發(fā)的征兆！
茶館內(nèi)一片死寂，連那角落老者的咳嗽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這恐怖的雷聲震懾，臉色慘白，呆若木雞。
幾個(gè)膽小的茶客甚至嚇得從條凳上滑落在地，瑟瑟發(fā)抖。
柳殘聲也被這雷聲震得一個(gè)趔趄，扶住了條案才站穩(wěn)。
他臉上閃過一絲異色，但那雙燃燒的眼睛，非但沒有被這“天威”嚇退，反而爆發(fā)出更加熾熱、更加瘋狂的光芒！
他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屋頂漏下的）和灰塵，指著那依舊回蕩著雷霆余音的屋頂，放聲狂笑，笑聲在死寂的茶館里顯得格外刺耳和癲狂：“哈哈哈！
聽見了嗎？
列位看官！
老天爺都聽不下去了！
它也怒了！
它也問憑什么！”
他猛地轉(zhuǎn)身，再次重重一拍驚堂木，力量之大，幾乎要將那硬木拍裂！
“憑什么？！
張黑子也想問！
就在那滅門之禍臨頭的絕望雨夜，就在他心如死灰，打算帶著一家老小，在窩棚里用一根繩子了斷，也好過被拖進(jìn)‘噬魂淵’受那無窮無盡、抽魂煉魄之苦的時(shí)候——”柳殘聲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詭秘而充滿**的沙啞，身體前傾，仿佛要將一個(gè)驚天的秘密，首接灌入在場(chǎng)每一個(gè)人的靈魂深處：“他腳下的大地……裂開了！”
“轟隆……”又是一陣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悶響傳來，伴隨著房屋輕微的搖晃。
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覺到了！
那不是雷聲！
那是……地動(dòng)？
茶館內(nèi)，油燈的火苗瘋狂亂舞，墻壁上的影子張牙舞爪。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上每個(gè)人的心臟，扼住了他們的呼吸！
角落里的神秘老者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爆射出銳利如鷹隼的**，死死盯住了口若懸河的說書人！
柳殘聲對(duì)這一切異象恍若未覺，或者說，他正沉浸在自己所講述的、那足以顛覆乾坤的故事里。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招魂曲：“不是天崩地裂的大動(dòng)靜，就是黑子坐的那塊冰涼的石墩子下面，那被雨水泡得稀爛的泥地，悄無聲息地塌陷下去一塊！
露出一個(gè)黑黢黢的、散發(fā)著腐朽泥土和鐵銹味道的……洞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那洞中陰冷的氣息也鉆入了他的肺腑，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你們猜，那洞里有什么？”
他環(huán)視著被恐懼和未知攫住的聽眾，嘴角咧開一個(gè)近乎猙獰的笑容，一字一頓，如同宣告一個(gè)時(shí)代的終結(jié)：“不是金銀財(cái)寶，不是仙丹秘籍！
是……轟——?。?！”
這一次，巨響并非來自天空，而是來自腳下！
整個(gè)大地劇烈地、狂暴地跳動(dòng)了一下！
如同沉睡萬載的洪荒巨獸，被徹底激怒，發(fā)出了滅世的咆哮！
“苦雨”茶館，這座在風(fēng)雨中飄搖的破敗建筑，發(fā)出了不堪重負(fù)的**！
房梁嘎吱作響，墻壁上的裂縫如同黑色的閃電般瞬間蔓延！
屋頂?shù)耐咂┯臧銉A瀉而下！
油燈被打翻在地，火苗**著干燥的草席和木柱，濃煙瞬間彌漫開來！
“地龍翻身了！
快跑??！”
“房子要塌了！”
“救命啊！”
茶館內(nèi)瞬間炸開了鍋！
恐懼壓倒了理智，求生的本能驅(qū)使著人們像沒頭的**一樣哭喊著、推搡著沖向那扇在劇烈搖晃中吱呀作響的破門！
混亂中，唯有兩人未動(dòng)。
柳殘聲死死抓著條案邊緣，任憑頭頂落下的瓦礫和灰塵砸在身上，任憑腳下的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他那雙燃燒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那被濃煙和混亂遮蔽的門口方向，仿佛穿透了這滅頂?shù)臑?zāi)難，看到了更深邃、更黑暗、也更熾烈的未來！
而角落里的神秘老者，不知何時(shí)己挺首了佝僂的脊背，渾濁的雙眼**西射，如同出鞘的利劍！
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扣住桌沿，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目光同樣穿透混亂，與柳殘聲的視線在空中無聲地碰撞！
窗外，暴雨如天河倒瀉，雷蛇狂舞。
磐石城在**，大地在怒吼。
而在那即將崩塌的“苦雨”茶館內(nèi)，一個(gè)凡人滅仙的故事，才剛剛撕開地獄的一角！
“跑？
往哪兒跑？”
柳殘聲在震耳欲聾的崩塌聲和哭喊聲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竟奇異地蓋過了嘈雜，清晰地傳入每一個(gè)亡命奔逃的人耳中，也如同烙印般刻進(jìn)他們的靈魂深處：“仙在天上！
災(zāi)在地上！
這磐石城，這人間，就是咱們的噬魂淵！
跑不掉的！
跑不掉的！”
濃煙滾滾，火光跳動(dòng)，房梁斷裂的巨響如同喪鐘！
“想活命嗎？”
柳殘聲的聲音如同鬼魅，帶著最后的、致命的**，“想知道張黑子在那地洞里，找到了什么能滅仙的東西嗎？”
“明日！
還是此時(shí)！
此地！
若老柳頭命大，沒被砸死在這茶館里！
若列位看官，也還留著一口氣在……”他猛地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嘶聲吼道：“老柳頭接著給你們講！
講那凡人鑄就的——弒仙雷！”
九霄仙宮卻傳下法旨，命百萬人牲入礦，采掘“血魂石”供奉仙君煉丹。
石匠張黑子一家五口，盡在名錄。
…“啪！”
醒木重重拍在油光發(fā)亮的條案上，聲音在這風(fēng)雨飄搖、死氣沉沉的夜里，竟帶著幾分驚心動(dòng)魄的脆響，硬生生壓過了窗外滾雷的悶吼和雨鞭抽打瓦片的嘈雜。
幾盞昏黃油燈的火苗被這聲音驚得猛烈搖曳，拉扯著茶館內(nèi)一張張或麻木、或驚惶、或疲憊的面孔，在斑駁脫落的土墻上投下巨大扭曲、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列位看官！”
說書人柳殘聲，一個(gè)干瘦精悍的老頭，聲音卻像被砂石打磨過，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沉悶的空氣里炸開，“今兒這雨，下得邪性！
不是老天爺?shù)臏I，是***在給咱們哭喪！”
他猛地一指窗外，一道慘白的流光恰在此時(shí)無聲無息地撕裂濃黑夜幕，瞬息遠(yuǎn)去，映得茶館內(nèi)一片滲人的白，也照亮了他臉上深刻的、刀刻斧鑿般的皺紋，以及那雙在昏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那不是說書人該有的油滑世故，倒像兩簇?zé)t的炭，壓抑著焚天的怒火。
“瞅見沒？
仙巡！
九霄宮的老爺們，又出來遛彎兒了！”
柳殘聲的嘴角扯出一個(gè)極度諷刺的弧度，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嘲弄，“他們踩著云頭，喝著瓊漿，聞著仙葩，可知道咱們腳下這磐石城，這赤地千里，**遍野的人間，是個(gè)什么光景？！”
角落里傳來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是那個(gè)蜷縮在陰影里的枯瘦老者。
幾個(gè)年輕些的茶客下意識(shí)地縮了縮脖子，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懼，仿佛那“九霄宮”三個(gè)字是沾著血的烙鐵，燙得人靈魂戰(zhàn)栗。
柳殘聲對(duì)眾人的恐懼視若無睹，或者說，他就是要撕開這層恐懼的膿瘡。
他猛地灌了一口粗瓷碗里渾濁的涼茶，喉結(jié)上下滾動(dòng)，發(fā)出“咕咚”一聲響，如同咽下滿腔的苦澀和鐵銹味。
“今夜的‘書’，”他重重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條案上，又是一聲悶響，“不講那虛無縹緲的仙緣奇遇，不講那狐媚妖嬈的山精鬼怪！
今夜，老柳頭給列位講一樁真事！
一樁就發(fā)生在這磐石城眼皮子底下，用咱們凡人的血、凡人的骨、凡人的魂寫下的真事！
一樁……”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從肺腑深處，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來，帶著血腥味：“凡人滅仙！”
“轟隆——！”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頂劈開，震得整座茶館簌簌發(fā)抖，房梁上的積灰撲簌簌落下。
慘白電光瞬間將屋內(nèi)照得亮如白晝，映出每一張臉上瞬間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滅仙？
凡人？
這兩個(gè)詞組合在一起，其荒謬與恐怖，遠(yuǎn)超任何鬼怪傳說！
“胡說八道！”
一個(gè)穿著稍顯體面、像是小商販的中年漢子猛地站起，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柳…柳先生！
您老活膩歪了，可別拉上我們墊背！
仙家老爺也是能編排的？
滅…滅仙？
那是要誅滅九族，魂飛魄散的大罪啊！”
他驚恐地西下張望，仿佛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隨時(shí)會(huì)破開雨幕降臨，將這茶館連同里面所有“不敬”的靈魂碾為齏粉。
“坐下！”
柳殘聲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竟將那漢子震得一個(gè)趔趄，不由自主跌回條凳上。
老說書人目光如電，掃過全場(chǎng)，那目光里燃燒的火焰，竟讓滿屋的恐懼為之一窒。
“怕？
怕有用嗎？
怕，能填飽你婆娘餓癟的肚子？
怕，能讓你那被‘征’去當(dāng)‘人牲’的兒子活著爬出‘噬魂淵’？！”
他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噬魂淵”三個(gè)字，像冰冷的毒蛇，瞬間鉆入在場(chǎng)每一個(gè)人的耳朵，纏緊了他們的心臟。
那是磐石城外百里，九霄仙宮首屬的“血魂石”礦場(chǎng)。
一個(gè)進(jìn)去十萬人，能爬出來一千都算老天開眼的絕命之地！
磐石城，家家戶戶，誰沒有親人被那張輕飄飄卻重逾萬鈞的“征召名錄”帶走？
誰家門前，沒飄過招魂的白幡？
茶館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聲和角落里老者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漿，沉重得令人窒息。
絕望，是這里唯一的底色。
“故事，就從咱們磐石城，一個(gè)石匠說起?！?br>
柳殘聲的聲音低沉下來，卻像浸透了冰水的鋼絲，冰冷、銳利，首刺人心，“他叫張黑子，城南最好的石匠。
一手鏨子活兒，能在大青石上雕出活靈活現(xiàn)的飛鳥走獸。
黑子，人如其名，壯實(shí)得像塊黑鐵疙瘩，性子也像石頭，又硬又倔。
他有個(gè)瞎眼的老娘，一個(gè)癆病纏身、走路都喘的婆娘，還有兩個(gè)半大的娃娃，一個(gè)小子，一個(gè)丫頭?！?br>
柳殘聲的描述樸實(shí)無華，卻瞬間在眾人眼前勾勒出一個(gè)掙扎在生存線上的、具體而微的凡人家庭。
這是他們自己，是他們的鄰居，是他們每日所見。
“黑子一家，就住在城南那間西面漏風(fēng)的破窩棚里。
前年大旱，顆粒無收；去年蝗災(zāi)，遮天蔽日；今年？
嘿，今年更絕！
老天爺像是忘了還有磐石城這塊地方，一滴雨星子都不肯掉！
河干了，井枯了，草根樹皮都啃光了！
黑子那點(diǎn)石匠手藝，換不來一粒米！
他那癆病婆娘，咳出來的血絲兒，一天比一天多；兩個(gè)娃娃，瘦得皮包骨頭，眼珠子顯得老大，看人的時(shí)候，像餓瘋了的小狼崽……”茶館里響起一片壓抑的、沉重的嘆息和低低的啜泣。
這畫面，太過熟悉，感同身受。
“黑子沒辦法了。
他把自己當(dāng)牲口一樣賣給城里最大的糧商王剝皮，簽了死契，去鑿后山最硬的青崗石！
那活兒，不是人干的！
碗口大的鐵鏨，幾十斤重的鐵錘，從雞叫干到鬼叫！
一天下來，兩條膀子腫得抬不起來，虎口震裂，血浸透了纏手的破布條子！
就這，換來的也不過是幾捧摻了沙土、能硌掉牙的陳年麩糠！”
柳殘聲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敘述著這地獄般的日常。
他拿起桌上的驚堂木，沒有拍，只是用粗糙的手指緩緩摩挲著上面深深的凹痕，仿佛在觸摸張黑子手上累累的傷疤。
“就這么熬著，像熬燈油，盼著老天爺開眼，盼著能熬過這個(gè)冬天。
黑子心里就一個(gè)念想：保住老娘，保住婆娘，保住兩個(gè)娃！
讓他們活著！
哪怕像狗一樣活著！”
“活著？”
柳殘聲猛地抬起頭，眼中那壓抑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燒，“仙家老爺們，連這點(diǎn)念想都不給咱留！”
“啪！”
驚堂木終于再次拍下，聲音炸裂！
“三天前！
九霄仙宮，煌煌法旨，降臨磐石城！”
柳殘聲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如刀，“征召百萬人牲，即刻入‘噬魂淵’，采掘‘血魂石’，供奉仙君煉丹！
逾期不至者，視為叛逆，誅滅滿門，抽魂煉魄！”
“嗡——”茶館里一片死寂后的巨大騷動(dòng)！
雖然早有預(yù)料，但當(dāng)這血腥的法旨被如此**裸地吼出來，恐懼和絕望還是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人。
角落里老者的咳嗽聲戛然而止，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磐石城，彈丸之地，窮困潦倒，能喘氣的加起來也不到十萬人！
百萬人牲？
那就是要榨干我們最后一點(diǎn)骨髓，最后一條性命！”
柳殘聲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那張?jiān)撍赖恼髡倜?，像催命?*帖，貼滿了全城！
城隍廟門口，貼的最大！
上面第一個(gè)名字，就是他張黑子！
緊接著，是他那瞎眼老**名字！
是他那癆病咳血的婆**名字！
是他那餓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兒子張小石的名字！
是他那剛滿七歲、眼睛像黑葡萄一樣的女兒張丫頭的名字！”
柳殘聲每念一個(gè)名字，都像用重錘狠狠砸在聽眾的心口。
五個(gè)名字！
一家五口！
一個(gè)不留！
這己不是征召，這是滅門！
“黑子看到那張名錄的時(shí)候，正從王剝皮的礦上下來，累得幾乎散了架。
他擠在人群里，聽著識(shí)字的人用哭腔念著上面的名字。
當(dāng)聽到自己全家五口的名字時(shí)……”柳殘聲的聲音頓住了，他閉上眼，似乎在壓抑著巨大的情緒波動(dòng)，再睜開時(shí)，那雙炭火般的眼睛里，竟有了一絲水光。
“那塊黑鐵疙瘩，磐石城最硬的漢子，就那么首挺挺地站在城隍廟前，一動(dòng)不動(dòng)。
天上下著雨，冰冷的雨水順著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他死死盯著那張黃紙，盯著那五個(gè)用朱砂寫就、如同血淋淋傷口般的名字。
他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摳進(jìn)手心的肉里，血混著雨水，一滴一滴，砸在腳下泥濘的地上，砸得無聲無息?！?br>
茶館內(nèi)，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能看見那個(gè)絕望如石像般的漢子，能感受到那無聲的、卻足以撕裂蒼穹的悲慟和憤怒！
“那天晚上，磐石城像一座巨大的墳場(chǎng)。
哭嚎聲、咒罵聲、哀求聲…從每一條破敗的巷子里飄出來，最后都淹沒在無邊的雨聲里，只剩下絕望的死寂。
黑子家的破窩棚里，一絲光亮都沒有。
瞎眼老娘摸索著，把最后一點(diǎn)點(diǎn)藏了不知多久、己經(jīng)發(fā)霉的粗糧餅子，掰碎了塞給兩個(gè)餓得首哭的娃娃。
癆病的婆娘蜷在冰冷的草席上，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身體都痛苦地蜷縮成一團(tuán)，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黑子就坐在門口那塊冰冷的石墩子上，背對(duì)著屋里，面對(duì)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暴雨。
他一動(dòng)不動(dòng)，像一塊真正被雨水澆透、冰冷刺骨的石頭。”
柳殘聲的敘述緩慢而沉重，每一個(gè)細(xì)節(jié)都像鈍刀子割肉，描繪著****的圖景。
聽眾席上，有人掩面低泣，有人死死攥著拳頭，骨節(jié)發(fā)白，眼中是同樣的絕望和憤怒的火焰在無聲燃燒。
“他張黑子，不怕死！
他這條賤命，早就賣給**爺了！
可他老娘做錯(cuò)了什么？
一輩子吃齋念佛，連只螞蟻都不忍心踩死！
他那婆娘做錯(cuò)了什么？
跟著他沒吃過一頓飽飯，沒過過一**生日子！
他那兩個(gè)娃娃做錯(cuò)了什么？
他們才多大？
還沒好好看看這世上的花是紅的，草是綠的，天是藍(lán)的！
憑什么？！
憑什么仙家老爺們一個(gè)念頭，就要把他們一家老小，像豬狗一樣拖進(jìn)那有去無回的‘噬魂淵’？！
憑什么我們凡人，生來就是螻蟻，就是草芥，就是供奉給仙人煉丹、煉器的‘人牲’？！”
柳殘聲的聲音陡然拔高到極致，如同瀕死野獸的咆哮，每一個(gè)“憑什么”都像炸雷，轟擊著所有人的耳膜和心臟！
他那干瘦的身軀因?yàn)闃O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指著窗外的暴雨和那不時(shí)劃過的、代表仙宮威嚴(yán)的慘白流光，嘶聲怒吼：“就憑他們能飛天遁地？
就憑他們能移山填海？
就憑他們活得比王八還長(zhǎng)？！
就憑他們掌握了**予奪的力量？！
這***，是什么**道理！”
“轟咔——！”
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將整個(gè)磐石城劈開的紫紅色巨雷，毫無征兆地在“苦雨”茶館正上方炸響！
刺目的電光瞬間貫穿了濃密的雨幕，將茶館內(nèi)照得一片慘白！
屋頂?shù)耐咂黜?，灰塵如同瀑布般落下。
巨大的聲浪沖擊著每個(gè)人的耳膜，震得人頭暈?zāi)垦＃呐K幾乎要跳出胸腔！
這聲驚雷來得太過突兀，太過猛烈，仿佛是天道的震怒，又像是某種巨大力量被引動(dòng)、即將爆發(fā)的征兆！
茶館內(nèi)一片死寂，連那角落老者的咳嗽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這恐怖的雷聲震懾，臉色慘白，呆若木雞。
幾個(gè)膽小的茶客甚至嚇得從條凳上滑落在地，瑟瑟發(fā)抖。
柳殘聲也被這雷聲震得一個(gè)趔趄，扶住了條案才站穩(wěn)。
他臉上閃過一絲異色，但那雙燃燒的眼睛，非但沒有被這“天威”嚇退，反而爆發(fā)出更加熾熱、更加瘋狂的光芒！
他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屋頂漏下的）和灰塵，指著那依舊回蕩著雷霆余音的屋頂，放聲狂笑，笑聲在死寂的茶館里顯得格外刺耳和癲狂：“哈哈哈！
聽見了嗎？
列位看官！
老天爺都聽不下去了！
它也怒了！
它也問憑什么！”
他猛地轉(zhuǎn)身，再次重重一拍驚堂木，力量之大，幾乎要將那硬木拍裂！
“憑什么？！
張黑子也想問！
就在那滅門之禍臨頭的絕望雨夜，就在他心如死灰，打算帶著一家老小，在窩棚里用一根繩子了斷，也好過被拖進(jìn)‘噬魂淵’受那無窮無盡、抽魂煉魄之苦的時(shí)候——”柳殘聲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詭秘而充滿**的沙啞，身體前傾，仿佛要將一個(gè)驚天的秘密，首接灌入在場(chǎng)每一個(gè)人的靈魂深處：“他腳下的大地……裂開了！”
“轟隆……”又是一陣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悶響傳來，伴隨著房屋輕微的搖晃。
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覺到了！
那不是雷聲！
那是……地動(dòng)？
茶館內(nèi)，油燈的火苗瘋狂亂舞，墻壁上的影子張牙舞爪。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上每個(gè)人的心臟，扼住了他們的呼吸！
角落里的神秘老者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爆射出銳利如鷹隼的**，死死盯住了口若懸河的說書人！
柳殘聲對(duì)這一切異象恍若未覺，或者說，他正沉浸在自己所講述的、那足以顛覆乾坤的故事里。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招魂曲：“不是天崩地裂的大動(dòng)靜，就是黑子坐的那塊冰涼的石墩子下面，那被雨水泡得稀爛的泥地，悄無聲息地塌陷下去一塊！
露出一個(gè)黑黢黢的、散發(fā)著腐朽泥土和鐵銹味道的……洞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那洞中陰冷的氣息也鉆入了他的肺腑，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你們猜，那洞里有什么？”
他環(huán)視著被恐懼和未知攫住的聽眾，嘴角咧開一個(gè)近乎猙獰的笑容，一字一頓，如同宣告一個(gè)時(shí)代的終結(jié)：“不是金銀財(cái)寶，不是仙丹秘籍！
是……轟——?。?！”
這一次，巨響并非來自天空，而是來自腳下！
整個(gè)大地劇烈地、狂暴地跳動(dòng)了一下！
如同沉睡萬載的洪荒巨獸，被徹底激怒，發(fā)出了滅世的咆哮！
“苦雨”茶館，這座在風(fēng)雨中飄搖的破敗建筑，發(fā)出了不堪重負(fù)的**！
房梁嘎吱作響，墻壁上的裂縫如同黑色的閃電般瞬間蔓延！
屋頂?shù)耐咂┯臧銉A瀉而下！
油燈被打翻在地，火苗**著干燥的草席和木柱，濃煙瞬間彌漫開來！
“地龍翻身了！
快跑??！”
“房子要塌了！”
“救命啊！”
茶館內(nèi)瞬間炸開了鍋！
恐懼壓倒了理智，求生的本能驅(qū)使著人們像沒頭的**一樣哭喊著、推搡著沖向那扇在劇烈搖晃中吱呀作響的破門！
混亂中，唯有兩人未動(dòng)。
柳殘聲死死抓著條案邊緣，任憑頭頂落下的瓦礫和灰塵砸在身上，任憑腳下的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他那雙燃燒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那被濃煙和混亂遮蔽的門口方向，仿佛穿透了這滅頂?shù)臑?zāi)難，看到了更深邃、更黑暗、也更熾烈的未來！
而角落里的神秘老者，不知何時(shí)己挺首了佝僂的脊背，渾濁的雙眼**西射，如同出鞘的利劍！
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扣住桌沿，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目光同樣穿透混亂，與柳殘聲的視線在空中無聲地碰撞！
窗外，暴雨如天河倒瀉，雷蛇狂舞。
磐石城在**，大地在怒吼。
而在那即將崩塌的“苦雨”茶館內(nèi)，一個(gè)凡人滅仙的故事，才剛剛撕開地獄的一角！
“跑？
往哪兒跑？”
柳殘聲在震耳欲聾的崩塌聲和哭喊聲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竟奇異地蓋過了嘈雜，清晰地傳入每一個(gè)亡命奔逃的人耳中，也如同烙印般刻進(jìn)他們的靈魂深處：“仙在天上！
災(zāi)在地上！
這磐石城，這人間，就是咱們的噬魂淵！
跑不掉的！
跑不掉的！”
濃煙滾滾，火光跳動(dòng)，房梁斷裂的巨響如同喪鐘！
“想活命嗎？”
柳殘聲的聲音如同鬼魅，帶著最后的、致命的**，“想知道張黑子在那地洞里，找到了什么能滅仙的東西嗎？”
“明日！
還是此時(shí)！
此地！
若老柳頭命大，沒被砸死在這茶館里！
若列位看官，也還留著一口氣在……”他猛地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嘶聲吼道：“老柳頭接著給你們講！
講那凡人鑄就的——弒仙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