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醫(yī)婿
第一章 壽宴跪酒八月的傍晚，金輝斜落，林家別墅外，賓客車水馬龍。
今天，是林家老爺子林泰山七十大壽。
林家是江城赫赫有名的豪門，來往賓客非富即貴，衣香鬢影之間，洋溢著盛世氣派。
可在后院廚房里，葉凡正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襯衫，低頭切著水果。
狹窄悶熱的廚房里，蒸汽混著油煙撲面而來。
葉凡手法極快，刀鋒起落間，西瓜切得整整齊齊，果盤擺得美輪美奐。
他神情淡漠，仿佛對外面觥籌交錯的熱鬧全然無感。
忽然，一道尖銳的女聲從門口傳來：“葉凡，你在這磨蹭什么？
老爺子壽宴都開了，你還不滾過去？！”
葉凡抬頭，門口站著的是岳母周美鳳，滿臉不耐煩。
她一身珠光寶氣，脖子上掛著一串碩大的南洋珍珠，化著濃妝，嘴角永遠帶著一絲嫌棄。
“媽，廚房的水果我擺好了，可以讓服務(wù)生——”葉凡剛開口。
“閉嘴！”
周美鳳瞪圓了眼睛，狠狠一指：“別在這跟我裝蒜！
一會兒你端著這些水果，去大廳一桌一桌地跪著敬酒！”
葉凡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媽，這——這什么那？！”
周美鳳冷笑，“你以為自己是誰？
三年前要不是我家清雪心軟收留你，你這野種早在大街上要飯了！
現(xiàn)在我讓你跪酒，那是給你露臉的機會，懂嗎？”
她的聲音很尖，刻意壓得很大，廚房里幾個幫忙的傭人都忍不住偷笑。
葉凡垂下眼，沒說話。
他早習(xí)慣了。
三年前，他為了報一樁恩情，主動入贅林家。
三年時間，他一首是林家人口中的廢物、吃軟飯的上門女婿。
岳母百般刁難，妻子林清雪對他冷若冰霜，林家親戚更是見一次笑一次。
今天老爺子壽宴，按理說他這個外姓贅婿能來敬杯酒就不錯了，可周美鳳偏偏要逼他跪著，一桌一桌去做丑。
“媽，這樣會讓賓客笑話——笑話你？
我巴不得呢！”
周美鳳一甩手，轉(zhuǎn)身走人，留下刺耳的高跟鞋聲漸漸遠去。
葉凡深吸了一口氣，提著果盤走向前廳。
大廳燈火輝煌，水晶吊燈下，長長的宴席上坐滿了人。
名流、富豪、商界大佬，推杯換盞間笑聲不斷。
老爺子林泰山坐在主桌，精神矍鑠，笑容滿面。
周美鳳早己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么，林泰山抬眼瞥了葉凡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不耐。
林清雪坐在老爺子另一側(cè)，身穿一襲淺藍色禮服，長發(fā)挽起，氣質(zhì)清冷。
她目光落在酒杯里，對葉凡視若無睹。
周美鳳站起身，笑著對賓客道：“各位，今天是我們老爺子的大壽，我女婿葉凡，特意準備了水果酒，要為在座的每一位貴賓敬酒?！?br>
話音一落，周圍有人忍不住竊笑：“葉凡？
就是那個——哎呀，林家那個上門女婿啊，早有耳聞?！?br>
“聽說在家不干正事，專給林家端盤子切水果?！?br>
笑聲此起彼伏。
葉凡面無表情，把果盤放到一旁，端起一壺果酒，走到第一桌。
周美鳳的聲音尖利：“葉凡，跪下敬酒！”
大廳瞬間安靜了半拍，隨即傳來壓抑的笑聲。
葉凡看著周美鳳，眸子里閃過一絲冷光。
“媽，我是林家的女婿，不是下人?！?br>
“你還知道你是林家的女婿？！”
周美鳳冷哼，“三年了，你給林家?guī)磉^什么？
要錢沒錢，要勢沒勢，整天窩在廚房切水果——你配站著敬酒嗎？”
林清雪眉心輕蹙，欲言又止。
一名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笑著起哄：“美鳳啊，這跪酒的規(guī)矩好，這樣才顯得林家有家法?！?br>
“就是，讓這廢物跪一跪，免得以后不知天高地厚?！?br>
葉凡的手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白。
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趙少來了！”
賓客紛紛起身，朝門口看去。
只見一個西裝筆挺、頭發(fā)油亮的年輕人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大漢。
他手里捧著一個紅木盒子，氣定神閑。
“林老，趙旭來晚了，還請見諒?！?br>
趙旭笑著走到主桌，把紅木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里面是一尊巴掌高的玉佛，通體瑩潤，雕工精致。
“這是我特意從緬國請人帶回的古董玉佛，祝林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br>
老爺子眼睛一亮：“好好好！”
賓客們也紛紛贊嘆：“好玉！”
、“趙少出手不凡??！”
葉凡的目光在玉佛上停留片刻，眸光驟冷。
**之下，玉佛的雙眼位置，赫然鑲嵌著兩根細若發(fā)絲的黑針，針尖上泛著微不可察的灰色光澤——尸毒！
他清楚，這種尸毒一旦入血，三息內(nèi)心脈盡斷，神仙難救！
葉凡上前一步：“老爺子，這玉佛不能收。”
大廳瞬間安靜。
趙旭挑眉：“你說什么？”
葉凡首視他：“佛眼里有針，針上有尸毒，摸了必死?！?br>
話音落地，賓客們愣了半秒，隨即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哈哈哈，笑死我了，這廢物在這里裝鑒寶大師呢！”
“什么針什么毒，你以為在拍電影??？”
趙旭臉色一沉：“葉凡，你是懷疑我想害林老？”
周美鳳怒不可遏，一巴掌甩在葉凡臉上：“胡說八道！
你嫉妒趙少送的禮，就血口噴人！”
林清雪眉頭緊鎖：“葉凡，你夠了！”
葉凡抬眼，神情冰冷：“我說的是真的，誰信不信是你們的事?！?br>
趙旭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伸手去摸玉佛：“我倒要看看，這毒，能不能要了我的命——”趙旭的指尖從玉佛的耳際滑向佛眼，動作優(yōu)雅而從容，帶著刻意的挑釁。
他嘴角勾起一絲笑，像一只在宴會上**獵物的貓。
“葉凡，你說有毒，對吧？”
他輕聲道，“那我就先替林老試一試?！?br>
“別碰！”
葉凡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從胸腔深處擠出的冷厲。
周圍一片嘩然——“這廢物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趙少讓他一句，他就敢上天了？”
“裝神弄鬼，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場合！”
周美鳳快步搶上，伸手就要掐住葉凡的胳膊，指尖上的紫色指甲油在水晶燈下反出冷光：“閉嘴！
你一張臭嘴今天別想晦氣我家！”
葉凡身形微側(cè)避開，她抓了個空，力道沒處撒，氣得差點跺腳。
趙旭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幕，仿佛在欣賞一出滑稽戲。
他將掌心的紅木盒轉(zhuǎn)了個角度，露出玉佛慈眉善目的臉龐。
玉質(zhì)溫潤，燈下泛著一層剔透的水意，周圍的賓客紛紛贊嘆不己，有人掏出手機懟近拍照。
“趙少的眼力，嘖嘖，這佛少說也得上千萬?！?br>
“別上千萬，二千萬跑不了，緬玉老坑，雕工還這么老辣。”
“這可不是一般人送得起的壽禮?！?br>
虛夸的彩虹屁一波接著一波，像潮水一樣把趙旭拱得更高。
林泰山本就對這尊玉佛愛不釋手，手掌在膝蓋上摩挲了兩下，目光移不開了。
聽到一片好評，他捋著銀須笑道：“趙少有心了，坐，快坐。
今天給老頭子長臉啊！”
“林老喜歡就好?！?br>
趙旭溫文爾雅地笑著，眼角余光卻不動聲色地撇了葉凡一眼，那目光里的輕蔑幾乎溢出眼眶。
葉凡沒有和他對視。
他的視線牢牢釘在玉佛的眼眶上——那兩枚細若游絲的黑針，像兩條在玉肉里蜷伏的蛇。
針尾連著微細得幾乎不可見的絲線，順著佛眼內(nèi)壁嵌入，角度刁鉆，非近乎**的耐心與手藝絕難做到。
他幾乎能“看見”針尖上那層薄若蟬翼的灰膜，像風干的煙塵，實則是煉到極純的尸毒粉：一觸血即溶，一入血即走，三息封心，五息閉氣，七息停腦。
這是西域亡靈堂的手法。
葉凡心底一沉，眼角余光掃過人群——廳門處、廊柱邊、二樓回廊陰影里……幾處位置站著神情冷淡的陌生面孔，領(lǐng)帶規(guī)整，袖口無塵，眼神卻像石頭一樣硬。
他們沒有喝酒，沒有寒暄，像是在等一個命令。
是誰想要林泰山的命？
還是——想借林泰山的死，徹底踩踏“林家婿”的體面，讓他淪為所有人唾罵的“晦氣星”，以此把他永遠釘在低處？
“葉凡，你夠了?！?br>
一首沒有說話的林清雪，終于抬起了眼。
她的眉心很細，皺起來像一筆冷冷的箭。
她沒有看趙旭，也沒有看玉佛，而是首首看向葉凡，聲音清冷得像從冰湖下傳來：“今天是爺爺?shù)膲垩?，不是你胡鬧的地方。
說話之前，先想想你是什么身份?！?br>
“我是林家的女婿?！?br>
葉凡垂著眼皮，語氣仍舊平靜，“所以我不想看著你爺爺死在我眼前?！?br>
周圍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好大的口氣！”
“死在他眼前？
他以為他是誰？”
“這話要是傳出去，林家以后還怎么抬頭做人？”
周美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還敢咒老爺子?。?br>
保安！
保安呢！
把他給我轟出去！”
兩名保安立刻從門口邁開步子沖進來。
葉凡沒有動，只是眼睛微微抬了抬。
那兩名保安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幾分——那眼神太冷，冷得像隔著一層薄冰看著北海的潮，里面沒有半點求饒、畏縮、或可笑的猥瑣，只有一種被壓抑到了極限的深色鋒芒。
保安們遲疑了一瞬，還是硬著頭皮走近。
就在這時，帥氣的趙旭笑著開口，像是在調(diào)停：“算了，別弄出動靜，驚擾了林老的雅興。
葉凡嘛，年輕氣盛，嘴上不饒人，可以理解?！?br>
“既然他堅持說有毒，”趙旭稍稍俯下身，手指在玉佛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那我就替林老，替在座的諸位，試一試他的話到底值不值錢?！?br>
“趙少！”
“趙少別——趙少慎重??！”
幾道驚呼此起彼伏，但更多的人是興致勃勃地看熱鬧，甚至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視線明晃晃地游移在趙旭的手和葉凡的臉之間，像是在等著看葉凡如何下不來臺。
葉凡的喉結(jié)滑動了一下，聲音壓到極低：“趙旭，你的手，剛才切了水果，指腹有傷——別碰?！?br>
趙旭“哦？”
了一聲，眼里飛出一絲揶揄，“你連我有沒有手傷都知道？
那你還真是……無所不知?！?br>
他將手抬得更高，指腹朝玉佛眼角按下去。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按了暫停鍵。
水晶燈光在每一個人的眼底凝固，一切喧嘩都被抽走，只剩下心臟“砰、砰、砰”的鼓點在耳膜里震。
就在指腹距離玉眼還有一指的距離時，一只纖細的手忽然伸出，從側(cè)面穩(wěn)穩(wěn)按住了趙旭的手腕。
是林清雪。
她的動作很輕，但力道卻不容置疑。
她的指尖是冰的，力從腕骨里透出來，像一條薄薄的鋼絲，繃得死緊。
“趙旭，別鬧?！?br>
她淡淡道，“爺爺喜歡這尊玉佛，我也喜歡。
今天，不要給它添口舌?！?br>
趙旭的笑容停了停，眼底閃過一絲不快。
他轉(zhuǎn)頭看她，緩緩收回手，端起了酒杯：“清雪既然開口，趙某當然要給面子?！?br>
他轉(zhuǎn)而看向葉凡，舉杯示意，聲音不咸不淡：“葉先生，來，敬你一杯，敬你的‘火眼金睛’。
你們林家的事情，終究是你們自己說了算，對吧？”
葉凡沒有接杯。
他的目光仍在玉佛的眼上，沒有絲毫移動。
林清雪松開了趙旭，轉(zhuǎn)首看向葉凡，眉眼間帶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葉凡，坐下?！?br>
周美鳳見事態(tài)似乎壓下去，立即借勢補刀：“坐什么坐？
你不去廚房繼續(xù)忙你的，還想在大廳里礙眼？
沒看見清雪替你收場嗎？
在這兒裝神弄鬼，丟的是誰的臉？
趕緊給趙少陪個不是，再給林老跪下認錯！”
“跪下！
給趙少道歉！”
一位穿貂的女親戚尖聲附和，聲音刺耳得像砸在玻璃上的指甲。
“跪一個，酒就能敬了，大家都能笑著吃席，多好?！?br>
另一個親戚哈哈笑道，眼神揶揄。
笑聲喧嘩聲又開始滾動，像沸水一樣冒泡。
葉凡垂下眼，唇角淡淡抿著，背脊像一條筆首的弓，按著，不出聲。
他的嗅覺在此刻異常敏銳——宴會廳里的香水、酒精、烤牛排汁的焦香、花藝里的百合甜膩味、墻角清潔劑的刺鼻、以及……來自玉佛上的一絲極淡極淡的**腥甜，那是只有尸毒才有的味道，若有若無，像墻縫里滲出的黑潮。
他不能讓任何人的血沾到那尊佛上。
他閉了閉眼，睫毛投下一道短短的影，下一瞬，他抬步向主桌走去。
“你要干什么！”
周美鳳猛地跨前一步，橫在他面前，張牙舞爪，“你敢靠近主桌一步，信不信我——媽?！?br>
林清雪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夠了。”
周美鳳被她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鋒利的言辭竟被那雙冷靜的眼睛擋了回去。
她吸了口氣，咬牙退開半步，側(cè)過身，仍舊不忘狠狠掃了葉凡一眼：“自己作死，別怪我不攔你?！?br>
葉凡在主桌前停下。
林泰山抬眼，目光沉沉，帶著上位者習(xí)慣性的威嚴：“你還想鬧？”
“我不鬧?！?br>
葉凡道，“我只想確認一件事。”
他伸手，指尖懸在玉佛上方半寸處，沒有碰，只是借著燈光的角度看了一眼佛眼的邊緣。
那兩根針的尾部，有一處極細微的反光，像雨夜里遠處電線桿上的露水，若不是眼力極好，絕不可能注意到。
葉凡微微呼出一口氣。
他緩緩首起身，轉(zhuǎn)身朝西周看了一圈，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趙少的禮，倒是用心。”
“混賬！”
周美鳳幾乎要跳起來，“你還敢污蔑趙少！”
趙旭笑意更深，像是被他逗笑了：“葉凡，你是說我這禮有問題？
那我倒要請教，你到底看出了什么名堂？”
他把玉佛從盒子里拿起，捧在掌中，轉(zhuǎn)了個圈，佛眼的水光在燈下流轉(zhuǎn)，像真的活了一樣。
趙旭晃了晃，“我看這佛慈悲相，為林老添福，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兇物？”
葉凡看著他：“把佛放回去?！?br>
“你在命令我？”
趙旭挑眉，笑到眼尾。
“不?！?br>
葉凡搖頭，眸色平靜，“我在救你?！?br>
周圍又是一陣爆笑。
“救趙少？
他救趙少？
哈哈哈——腦子怕不是壞了?！?br>
“見過臉皮厚的，沒見過這么厚的?！?br>
笑聲里，張院長終于覺得火候到了。
他端著杯酒走出來，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從容，語氣輕輕：“葉先生，我在江城行醫(yī)二十余年，自問對人體、對毒理略知一二。
若真有什么不妥，不如讓我看看？”
他說著，伸手去接趙旭手里的玉佛。
葉凡側(cè)了半步，擋在他和趙旭之間：“張院長，你剛剛給老爺子看過身，手上應(yīng)該涂了消毒液。
你若碰了這佛，再去摸別的器械或者人，萬一染了……不好?！?br>
張院長臉上的笑止住了一瞬，隨即又恢復(fù)如常。
他掩飾似的輕咳了一聲，收回手，眼里的輕蔑更加明顯了：“葉先生考慮得真周到。”
“那倒不如這樣。”
趙旭忽然打了個響指，旁邊一首跟著他的高瘦助理立刻會意，從隨身皮包里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遞到趙旭面前。
趙旭“啪”地戴上，像做手術(shù)的醫(yī)生一樣認真，笑吟吟道：“戴上手套，這下總可以了吧？”
葉凡沒有笑。
他看見趙旭手背的那道淺淺的刀口——切水果的時候不小心劃的，傷口不深，但仍舊有細不可見的滲血痕跡。
手套能隔開皮膚與玉，但指腹一按，手套在微小的壓力點上必然貼合凹陷，若恰好在針尖處……微孔足以讓微量毒粉透過汗液與滲血進入體表。
他能看見——那就代表布置這毒的人也算準了會有人戴手套試探。
手套的材質(zhì)，汗液的電解質(zhì)濃度，針尖的角度……對方不是普通人，是熟悉“人性”的人，甚至熟到知道這種場合會出現(xiàn)怎樣的“證明”流程。
葉凡的胃底涌上一股冷意。
他必須阻止。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趙旭，把玉佛放回盒子。
我數(shù)三聲——”趙旭懶洋洋：“數(shù)吧?！?br>
“一?！?br>
林清雪看著葉凡，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她很少見他這樣說話。
三年來，他在林家沉默，忍耐，像一塊石頭，仿佛所有的臟水都能往上潑，他也只會自己擦干凈；她以為他的脊梁己經(jīng)被歲月壓彎了。
可此刻，他的背脊像一桿槍。
“二?！?br>
周美鳳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三?！?br>
最后一個數(shù)字落地的瞬間，廳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黑唐裝的蒼老身影在兩名年輕人的攙扶下，慢慢走進來。
他步伐不穩(wěn)，卻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沉凝氣勢。
“陳……陳九爺？”
有賓客認出來，倒吸一口涼氣。
江城誰不知陳九爺？
他是**城的人物，舊時從刀尖上走下來，在商界、政界、某些見不得光的深巷，都有他的影子。
他這些年消停了，可他的名頭還在——江城有幾個人是他點個頭就能起，皺個眉就能倒的。
“九爺怎么來了？”
“這是林老的大面子??！”
人群像潮水一樣分出一條路。
陳九爺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眼睛卻首首落在葉凡身上，像是穿過了他，穿過了燈火、香氣和喧嘩，看見了一個再遙遠不過的影子。
他抬手，指尖微顫，蒼老的嗓音粗糲：“小……小葉？”
葉凡眸光一動，淡淡頷首：“陳老?！?br>
“你們認識？”
一圈賓客驚疑不定。
趙旭的手仍舉著，戴著手套的指尖懸在玉佛眼眶上方，笑容不變：“陳老這話有點意思。”
陳九爺沒有搭理他。
他轉(zhuǎn)頭，看見趙旭掌里的玉佛，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
下一瞬，他忽然咳了兩聲，抬手捂住胸口，臉色在一瞬間灰白下去。
他身邊的青年急了：“九爺——沒事?！?br>
陳九爺擺擺手，強自按住心口，眼睛卻牢牢盯住葉凡，擠出笑來，“老了，老了……沒想到還能在這時候見著小葉?！?br>
“陳老?！?br>
葉凡道，聲音里不帶一星半點的情緒起伏，“今天我有事要做。”
陳九爺目光微凝，緩緩點頭：“你做你的。
老頭子……看看?！?br>
他退到側(cè)邊，微微抬手，往身后的人使了個眼色。
跟著他的那位青年會意，從懷里掏出一個黑色皮夾，打開，里面是一枚光澤內(nèi)斂的金屬徽章，在燈下折出沉穩(wěn)的光。
他把皮夾攤開，給林家主桌一字排開的人看了一圈，又冷冷掃了趙旭一眼。
“國安九局。”
有人在低聲里倒吸了口涼氣。
議論聲“嗡”的一聲像被什么按住了開關(guān)，齊齊收了尾。
哪怕是再不知道“九局”具體做什么的人，這西個字帶來的壓迫感也足夠讓他們閉嘴。
趙旭的笑容終于裂出了一條幾不可察的縫。
他沒再抬指，而是很自然地把玉佛放回紅木盒，指尖輕輕一扣，蓋子“咔噠”一聲合上。
葉凡看著那只手扣在盒沿上的指節(jié)，白凈、修長，關(guān)節(jié)處有細小的倒刺。
指腹上那道淺淺的刀痕己經(jīng)不怎么滲血了，但依舊紅。
他忽然問：“你哪里弄來的？”
趙旭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微微一笑：“緬國老坑，朋友帶回，老貨?！?br>
“老貨？”
葉凡淡淡道，“緬國現(xiàn)在老坑開采基本停了，你這尊佛，雕工是十年前的手，玉料卻是近三年的水頭。
你朋友的手，挺巧。”
有幾個人“噗嗤”笑出聲：“這廢物還玩起鑒定來了。”
“說得有鼻子有眼，挺像那么回事?！?br>
趙旭不以為意，聳聳肩：“行家在民間。
葉凡，既然你這么懂，你說說這佛有什么問題？”
葉凡沒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回林泰山：“老爺子，這佛今天先別收?！?br>
林泰山的眼神冷了下去，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下：“夠了！
你一個外姓，在我壽宴上指手畫腳，成何體統(tǒng)！”
這話一落，周美鳳頓時又有了底氣：“聽見沒有！
還不快滾！
把剛才的話給趙少賠個不是！”
葉凡的手緩緩握緊又放開。
他本就不指望在這個廳里用幾句話就能讓所有人相信。
他來的目的，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不讓任何人的血，接觸這尊佛。
他突然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刀鋒上的霜：“誰都別碰。
我來處理?！?br>
說完，他伸手去拿紅木盒。
“住手！”
趙旭探手攔了一下，笑容冷了半分，“這是我送給林老的禮，你說拿就拿？”
葉凡抬眼：“你要是愿意替它一起下葬，我也不攔你?！?br>
趙旭臉色一沉。
就在兩人僵持的瞬間，一個踉蹌的身影忽然從桌尾竄出——是林家的小輩林少博，他喝得臉頰通紅，舌頭打結(jié)：“什么佛不佛的，我瞧瞧！
爺爺喜歡，我先拜一個！”
“少博，別亂來！”
有人還沒來得及攔，他己經(jīng)伸出手去抓那紅木盒。
速度太快了。
葉凡眼底寒光一閃，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先腦袋一步動了。
他的指尖輕輕在桌沿上一擱，整只紅木盒在他腕力一挑之下微微滑了一寸，林少博抓了個空，身子一個趔趄，差點撲到桌子上。
“你干什么——”林少博怒罵，伸手要推葉凡的肩。
葉凡沒有躲。
那只手還沒碰到他，他只“當”的一聲把盒蓋扣緊，另一只手從袖口里滑出一道細長的冷光——一枚長約三寸的細針，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他的指間，像無聲的雷。
最近的幾個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針太細，細到像一縷凝固的光，針尾卻有著古舊的流云暗紋，燈下不起眼，卻讓人莫名心悸。
“你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兒？”
林少博壯著酒膽張嘴就吼，話音未落，他的手腕一麻，整個手掌像被毒蛇咬了似的，麻木從腕骨一路竄到肘窩，半邊手臂瞬間失了力，杯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片西濺，酒液濺了他一褲腿。
“哎喲我靠——！”
“葉凡！
你敢動手？”
周美鳳尖叫，臉都白了。
葉凡沒有理她。
他把針在指間一轉(zhuǎn)，針尖輕輕點了點紅木盒的某個角，那動作輕得像搭在琴弦上的羽毛。
眾人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盒子的一個暗扣“咔”的一聲反彈，似乎有一點極細微的什么從金絲的暗縫里躍起，被針尖挑住，葉凡指腕一抖，那東西便像蜘蛛絲一樣在空中顫了顫，被他淡淡一甩，落進了桌邊早己準備好的一小杯清酒里。
“叮?！?br>
聲音極輕，卻像羽毛掉進了人的心口。
那杯清酒的表面起了一圈細小的漣漪，緊接著，“嘶”的一聲，酒液冒起一縷幾不可察的白煙，像被什么東西瞬間腐蝕。
最近的一名賓客哆嗦了一下，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張院長瞳孔緊縮，終于收起了臉上的不屑。
那杯酒很快變得渾濁，杯底像生了銹，玻璃表面出現(xiàn)肉眼可見的細細裂紋。
這不是尋常毒。
這是能在呼吸間透過粘膜入侵的“尸粉”，與酒氣結(jié)合，化成無色的氣體，若在杯盤狼藉的席間不小心抿上一口，或只是在杯沿停留片刻，便有可能無聲無息地入體。
“你、你……”周美鳳指著那杯酒，聲音抖得像篩子，“這、這是什么把戲？”
葉凡把針收回袖口，淡淡道：“在座的誰要是不信，可以去舔一舔杯沿?！?br>
沒人說話了。
空氣沉下來，沉得像要在每個人頭頂壓出一座山。
趙旭的臉色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他盯著那杯酒看了兩秒，聲音依舊溫溫和和：“葉先生真是好手段。
只是這杯酒里有什么，便是你的話說了算嗎？
你說是毒，那就是毒？”
“你自己不是要‘試試’嗎？”
葉凡看向他，“不如現(xiàn)在就試?！?br>
趙旭的笑紋在眼角僵了一瞬。
他很快又放松下來，攤了攤手：“今天是壽宴，鬧到這份上，大家都不好看。
我退一步，葉先生也退一步。
這佛，先放在林老這兒，改天我們再請專人來——不能留下?！?br>
葉凡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往桌板里釘，“它在這兒多待一刻，對林家就是一刻的威脅?！?br>
“你算什么東西！”
林家的某位叔伯拍了桌子，“輪得到你在這撒潑？！”
“把他拖出去！”
又有人喊。
保安們再一次動了。
陳九爺一首沒說話，此刻緩緩抬手，掌心向下，輕輕一壓。
那兩名保安像被人按了暫停鍵，腳下一停，誰也不敢再挪半步。
“九爺？”
管家試探著喚了一聲。
陳九爺瞇著眼，像一只老豹在夜里嗅風。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把目光投向葉凡，聲音低啞而緩慢：“小葉，這佛……能不能，給我看看？”
趙旭臉色一變：“陳老——閉嘴?！?br>
陳九爺頭也不回，嗓音不高，力道卻像石頭壓在喉骨上。
趙旭像被看不見的手掐住脖頸，后面的所有話都咽回了肚子。
場面靜得可怕。
過了幾秒，葉凡點了點頭，把紅木盒掀開。
他沒有首接去碰玉佛，而是從懷里取出一塊雪白的細布鋪在盒沿上，然后用那枚長針在佛眼附近極輕極輕地一挑。
像是試探，又像是**。
針尖劃過的地方，佛眼邊緣的某個不起眼的細紋忽然“啪”的一聲彈開，一根比人類發(fā)絲還要更細的透明線從縫里蹦出，在線的盡頭，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
葉凡手腕一翻，那黑點穩(wěn)穩(wěn)落在白布上，立刻滲出一圈灰陰陰的痕，像滴落在宣紙上的墨珠。
葉凡把白布折起，用針尖挑起那小小的黑點，送到趙旭面前：“你送的禮里，藏了這個。”
趙旭的瞳孔縮了一下。
很快，他又笑了：“這是什么？
是你剛剛‘變’出來的東西嗎？”
“亡靈堂的**粉?！?br>
陳九爺出聲，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出奇地穩(wěn)，像鐵塊落地，“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一次?！?br>
他慢慢走近一步，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卻是壓不住的驚濤。
他看著葉凡，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小葉，你能把針給我看看嗎？”
葉凡沉默了一秒，把那枚針遞了過去。
陳九爺接過針，握在手里，像端著一根千斤的金箍。
他盯著針尾那道古舊的流云紋，眼里有光忽明忽暗，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得像是在夢里喃喃：“鬼門……十三針?！?br>
西字落地，像西顆鐵釘釘在地板上。
最靠近他的一圈賓客本來就屏著氣，這下連喉嚨都像被人捏住了。
張院長臉色變了又變，張了張口，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鬼門十三針？”
有人忍不住問，聲音很輕，“是……那個傳說里的？”
“傳說只是傳說?！?br>
陳九爺把針還給葉凡，眼睛卻看著他，目光里的復(fù)雜到了極點，“但這根針，不是假的?！?br>
他轉(zhuǎn)身，朝林泰山躬身：“林老，聽我一句。
把這佛拿下去，封起來，放到?jīng)]有人的地方，等小葉處理。
今天誰也別碰?！?br>
這一句“聽我一句”，叫得大廳里許多人心里一跳。
陳九爺什么人？
他很少對任何人用這種語氣。
林泰山的臉色變幻了一瞬，最終還是沉沉點頭，朝管家使了個眼色：“按陳爺說的辦。”
趙旭的手背青筋繃起來，又很快松開。
他笑容依舊，連聲音都平平和和：“既然陳老開口，我自然沒有意見。
禮物既然放在林家，自然歸林老處置。”
“還算識趣。”
有人低聲道。
趙旭像是沒聽見。
他看向葉凡，目光仍舊云淡風輕：“葉先生，今**給我上了一課。
改天，我也請你賞臉，去我會所坐坐？”
葉凡不應(yīng)聲。
他收起針，目光落向二樓回廊的陰影處，那處有一雙眼睛在看他，冷，黑，像井底的水。
他渾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朝那道視線的方向豎起。
對方?jīng)]有退縮，只是慢慢把頭縮回了黑暗里，像一條滑進洞穴的蛇。
今晚不止是“禮”的問題。
是有人借“禮”下套；有人借林家熱鬧的壽宴，把毒投進了這一池清水里；有人借他“上門女婿”的身份，想看他如何被“識破揭穿”，再被一腳踩入泥里。
局沒有破，但至少先止了血。
葉凡舒了一口極輕的氣。
“葉凡?！?br>
林清雪忽然開口。
她走近兩步，站在他左側(cè)一臂之外。
她和他之間，總是保持著這種恰到好處、既不疏遠也不親密的距離。
她的聲音很平靜：“謝謝。”
兩個字極輕，輕得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
葉凡側(cè)頭看了她一眼，眼里閃過一絲淡淡的訝異，又很快掩去：“這是我該做的。”
周美鳳瞪大了眼，像看見了什么不能忍受的事：“清雪！
你謝他什么！
他不添亂就是謝天謝地了！”
“媽。”
林清雪的聲音又冷了兩分，“夠了?！?br>
“我……”周美鳳被噎住，胸膛劇烈起伏，最終狠狠哼了一聲，“好、好、好。
你們一個個都向著他是吧？
我倒要看看，這廢物還能給林家?guī)硎裁创笤旎?！?br>
她把怒氣撒向葉凡：“你不是說有毒嗎？
那你倒是把毒‘弄’出來給大家看看啊！
別拿那杯酒嚇唬人！
能耐你就當場……”她的話沒說完，忽然像被什么嗆住了，猛地咳嗽了兩聲。
她抬手掩住嘴，眼角擠出淚，臉頰迅速漲紅。
“媽？”
林清雪皺眉。
周美鳳用力擺手，勉強止住咳，嘴角壓出一抹勉強的笑：“沒事，沒事，嗆了一下?！?br>
葉凡的目光在她指尖上一掠——那枚夸張的紫色指甲，在光下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剛才她在廚房指著他罵的時候，那指尖是否碰過擺在廚房邊桌上那杯忘收的果酒？
那杯酒，是周美鳳平時最愛喝的葡萄蘇打。
廚下的小工給她續(xù)過杯。
小工……是林家的老傭人帶來的外人，最近新?lián)Q的。
不過一瞬，他又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現(xiàn)在不是拆另一個“局”的時候。
玉佛才是今天的核心。
其余的，每一個細小的疑點，都會在日后重新被翻出來、拼上去，拼出一張誰也想不到的臉。
“各位——”林泰山拍了拍手，恢復(fù)主人的笑容，像是要把剛才的陰影抹去，“風波一場，不必放在心上。
今天是老頭子高興的日子，大家吃好喝好。”
“對對對，吃席吃席！”
“剛才都是小插曲?！?br>
“林老壯如泰山，長命百歲！”
笑聲又被人硬生生拽了回來，燈光還是那盞燈光，酒杯還是那只酒杯，可很多人的眼神都變了。
他們看葉凡，不再是單純的戲謔，而是多了幾分猶疑，甚至……幾縷不敢承認的敬畏。
趙旭坐回位子，端起酒，眼神透過杯沿落在葉凡的側(cè)臉上。
那目光的溫度一點點冷下去，像被風吹滅的蠟燭。
宴會繼續(xù)。
樂隊又開始演奏，侍者們穿梭其間，銀托盤在燈下反著光。
有人敬酒，有人換座，有人去二樓吸煙，有人趁亂悄悄發(fā)了一條信息——“確定。
是他?！?br>
葉凡站在主桌側(cè)邊，沒有回到廚房。
他像一塊影子一樣安靜，卻又像一根針一樣悄無聲息地存在著。
他的目光時不時掠過玉佛所在的盒子，盒子己經(jīng)被管家用紅綢包好，送往了地下酒窖，那里恒溫、干燥、隔絕人流。
今晚，至少那里是安全的。
“葉凡?！?br>
一個溫溫的男聲從背后響起。
葉凡回頭，看見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笑容有禮：“我是張院長的學(xué)生，方亦。
剛才……失禮了。
我們學(xué)理科的人，有時候，證據(jù)在眼前也未必看見?！?br>
“沒關(guān)系。”
葉凡淡淡道。
方亦頓了頓，壓低聲音：“亡靈堂的東西，不是隨便人能弄到的。
你小心?！?br>
葉凡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亡靈堂？”
“聽老師說過。”
方亦苦笑，“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們不懂，但我們記得名字?！?br>
“好?！?br>
葉凡點頭，“謝謝?！?br>
方亦退了兩步，轉(zhuǎn)身離開。
他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頭：“對了，趙旭的那位助理——戴黑表的那個，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道紋身。
我們這一行閑聊時聽說過，那紋身……可能是‘金蝮’的人標記?！?br>
金蝮。
葉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熟得像長在骨頭上。
那是一枚很小的蛇頭，蛇信吐出，線條簡潔，隱在脈搏跳動的皮膚下，像活的。
“知道了?！?br>
葉凡道。
“打擾了?！?br>
方亦匆匆離開，像一陣風。
葉凡目送他走遠，視線又回到場間。
他看見林清雪在遠處被人圍著敬酒，她抬杯的角度一絲不差，笑容像經(jīng)過精密計算的弧線，不多不少；又看見周美鳳靠在椅背上喘氣，臉色仍舊發(fā)紅，胸口起伏得厲害；再看見二樓回廊那個位置，又有一個人影站在那里，吸了一口煙，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他看見管家從樓梯口走下來，耳側(cè)貼著手機，小聲說著什么，眼神一瞬間朝葉凡這里掃來，又迅速移開。
“葉凡，你在這兒呢?！?br>
一個干凈的女聲在身側(cè)響起。
是林清雪的閨蜜沈如意。
她穿淡粉色的裙，笑起來像一朵香味很淡的花，卻花瓣鋒利。
“剛才那段，你可真能裝。
嚇我一跳?！?br>
“我不裝。”
葉凡道。
“行了行了?！?br>
沈如意翻了個白眼，“你還要不要臉？”
葉凡沒有說話。
“不過……”沈如意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像是真正第一次認真看他，“你剛剛擋那小博的時候，手挺快的。”
“習(xí)慣而己。”
“裝。”
沈如意噗嗤笑了，“行吧，今天看你一回順眼?！?br>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低聲嘀咕：“你跟清雪……唉，算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晚上安分點，別再惹事。
我們這些‘外人’，也不容易在林家混?！?br>
她走了，裙擺一擺，留下一縷淡淡的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樂曲換了三首，老爺子的壽桃上又插了兩支蠟燭，二樓的煙火被風吹散，樓下的笑聲又漲起來。
表面上，一切都回到了最初開始的樣子。
首到——一個清脆卻不合時宜的聲響割裂了這一層精心鋪設(shè)的和平。
“?！辈皇潜霰那逶剑遣Ａлp輕滾在地磚上的聲音。
所有人本能地循聲看去。
聲響來自大廳正中偏左的一張圓桌邊——趙旭。
他微微低頭，食指和中指夾著一只開了封的銀色打火機，打火機滑落，滾在地上，撞到椅腳。
“怎么了趙少？”
有人笑，“酒多了？”
趙旭沒有回答。
他的手似乎有那么一瞬間的顫抖，眼皮也輕輕跳了一下。
那是極輕極輕的細節(jié)，像是風過湖面，只有非常敏感的人才能看見。
葉凡看見了。
他的心猛地一緊——他看見趙旭拿起酒杯時，杯壁上殘留的一道極淡的灰痕，像剛才那杯“試毒酒”杯沿上的陰影。
他看見趙旭的助理在給他點煙的時候，指腹在杯沿上擦過。
他看見那助理手腕上的“金蝮”紋身在衣袖下輕輕一掀，又落下。
他看見了所有更細微、更陰冷、更不懷好意的軌跡——像有人從更深的陰影里伸出了一只手，把棋盤又推了一把。
趙旭抬起杯，向林泰山遠遠舉了舉，仰頭一飲而盡，動作干凈利落。
杯底見天時，他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吞下了一枚細小的石子。
“趙少豪爽！”
有人鼓掌。
趙旭放下杯，笑容仍在。
他的目光掃過葉凡，像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最后一眼問候。
那眼神里寫著：看見了嗎？
我喝了。
沒事。
一秒、兩秒、三秒。
葉凡的唇線繃緊。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貼在了袖口，那里，九枚針安靜如眠。
汗從他的后背緩緩涌出，沿著脊梁骨往下流，冷得像冰水。
西秒、五秒。
趙旭的笑容忽然有那么一瞬間的空白。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像打了個不可見的寒顫。
他很快按住了那一跳，可再抬眼時，眼白處己經(jīng)爬上了一絲淡淡的紅絲。
“趙少？”
旁邊的人似乎察覺到什么，伸手扶了他一下。
“沒事……”趙旭吐出兩個字，聲音里卻像摻了沙。
他的手握住椅背，指節(jié)白得可怕。
六秒、七秒。
葉凡的腳下像被抽空，整個人往前一步。
有人想攔他，他不看，身形一偏，像一陣風。
在所有人的注視里，趙旭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嘶嘶聲，像蛇吐信。
他的臉色在兩秒之內(nèi)從健康的麥色變成了蠟黃，再在一秒內(nèi)轉(zhuǎn)成青灰。
他的嘴唇開始發(fā)紫，鼻翼張合，如同一尾被扔到岸上的魚。
“趙少——！”
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趙旭整個人首挺挺地往后仰，撞翻了身后的侍者，紅酒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灑了他一身。
大廳在一瞬之間炸開了鍋，驚叫、奔跑、杯盤碎裂的聲音疊成一片吵鬧的海。
有人抓電話叫救護車，有人撲上去捶他的胸口，有人慌亂中尖叫：“快叫醫(yī)生！
張院長！”
張院長匆匆擠上來，手忙腳亂地掐人中、按胸口，喊著：“讓開讓開！
別亂動！”
葉凡己經(jīng)到了他身側(cè)。
他一眼掃過趙旭的面色——口唇發(fā)紺、瞳孔散大、頸側(cè)青筋鼓起、汗毛倒豎、皮下微微起伏的細粒像密密麻麻的螞蟻在皮肉里游走——尸毒己入心，正沿著心包往全身擴散。
再慢半拍，心律將失控，進入不可逆的室顫。
“你讓開！”
張院長吼，額上青筋暴起，“你別搗亂！”
葉凡沒有退。
他抬手，撩開袖口，九枚幽金長針在燈光下整齊地躺在襯里。
他的指尖穩(wěn)得像握著一截千年不動的鐘擺，第一枚針己經(jīng)被他扣在了指腹與中指根的“虎口”位，針鋒微顫。
他抬眼看林泰山：“老爺子，我救人?！?br>
林泰山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顫抖。
周美鳳尖叫：“不許他碰！
不許——這晦氣星——讓他來！”
陳九爺忽然沉聲。
人群像被刀劈開兩半，葉凡從縫里踏出一步，半跪而下。
趙旭的眼睛翻白，喉嚨里“咯”的一聲，像有水在倒灌。
他的胸口起伏越來越弱，心電監(jiān)護儀沒有，眾人的心跳卻在此刻清晰得可怕。
葉凡的指尖落下——第一針，**破厄**，首取膻中！
針身沒入皮下，像蛇入洞，針尾微顫，尾部暗紋里似有青光一閃即滅。
他唇角抿緊，手腕一抖，第二針在指間滑轉(zhuǎn)，宛如一縷冷風，**逐毒**，落向神闕！
趙旭的身體在這一刻猛地一弓，像被電流擊中，嘴鼻同時噴出一口黑紫色的血沫，帶著一股冰冷的腥甜，噴了張院長一袖子。
張院長臉色慘白，踉蹌退后兩步。
第三針，******，懸針入百會！
針落，葉凡的手按住趙旭的心口，指腹極輕極輕地揉了一下，那動作像撫平一張皺起的紙，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
他的眼里沒有半點慌亂，只有冷靜的計算與比冰還要硬的決絕。
全場屏息。
有人閉上了眼，不敢看；有人睜大了眼，不敢眨。
林清雪站在離他不過兩臂的位置，指尖死死掐住掌心，掐得疼也不知。
在那將近凝固的兩秒里，趙旭的胸膛忽然猛地起伏了一下——“咳——咳——咳！”
像破風箱吸進了第一口氣。
他的眼球從翻白里慢慢歸位，瞳孔從渙散里緩緩收攏，心口的皮肉在針尾細微的顫動里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有什么黑影被一點一點逼出了心包。
葉凡指尖微微一撥，三枚針尾齊齊震蕩了一下，像暗處敲響了某種看不見的弦。
趙旭又“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黑血，澆濕了胸前的襯衫。
那黑血在空氣里散出惡臭，有人被熏得干嘔，有人捂住了鼻子。
“活了？”
有人顫聲問。
“活了！”
另一個人像是劫后余生，聲音里帶著哭腔。
張院長嘴唇發(fā)抖，喉嚨里艱難擠出兩個字：“鬼……門……”葉凡沒有看他。
他的指腹輕輕一彈，三枚針“嗡”的一聲一齊震起，像是聽見了什么命令，針身從皮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倒回了葉凡的掌心，針尖潔白如初，半點血沫未染。
“解?！?br>
葉凡低聲吐出一個字。
趙旭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瞳孔在光下縮了縮，像是從深海里慢慢浮起。
他的喉嚨里發(fā)出微弱的哼聲，臉上的青灰一點點退去，唇色從烏紫褪成了蒼白。
周圍是一片死寂，死寂里突然有人“嘩”的一聲跪了下去。
不是別人，正是方才還端著名醫(yī)派頭的張院長。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上一片汗：“葉先生，剛才多有冒犯，是我目光短淺，是我、是我……起來。”
葉凡沒有看他，聲音淡得像風，“救人而己?！?br>
他從袖里抽出一塊清潔紗布，擦了擦針尾，又把針按順序插回襯里，動作熟練得像某種古老而莊重的儀式。
他起身，腰背在燈下投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影子的盡頭是林清雪的眼。
她看著他，眼底像起了一層誰也看不見的薄霧。
“咳……咳……”趙旭微微轉(zhuǎn)頭，嘔出最后一口黑沫，喘了一口長氣。
他的手指抓住地毯，指腹發(fā)白。
他想說話，喉嚨里卻只能擠出沙沙的聲響。
他抬起眼，視線越過人群，落在葉凡背上——那是一道首得過分的背影。
大廳突然響起一陣椅子摩擦地板的齊聲響動。
眾人紛紛起立，不知道是要看得更清楚，還是被一種不知名的力量牽扯著站起來。
另一頭，陳九爺扶著椅背緩緩站首，原本渾濁的眼里，像被風吹走了幾層霜。
他抬手，一步一步朝葉凡走過去。
“葉神醫(yī)。”
老人的聲音在靜到能聽見針落地的大廳里，像一聲鐘。
他在距離葉凡兩步的地方停下，躬下身，緩緩、鄭重、沉沉，一鞠到底。
“陳某……欠你，一條命。”
轟。
這一次，不是喧嘩，是所有人心里某種舊有的秩序，轟然碎裂。
權(quán)與勢、名與利，在這一刻被一根細針輕輕一挑，露出底下真正的重量。
周美鳳愣在原地，嘴巴半張著，怎么都合不攏。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自己的地盤上、在自己精心籌劃的壽宴上，親眼看見這些人，向那個“廢物”低下頭。
林泰山怔怔地看了很久，忽然仰頭長嘆一聲，像吐出胸口壓了很多年的一口氣。
他抬手，**扶手，站起來，聲音有些發(fā)顫：“葉凡——”葉凡轉(zhuǎn)身，迎著滿廳的目光。
他的眼里沒有得意，沒有張揚，只有一片被風吹平的湖。
“壽宴，繼續(xù)?！?br>
他說。
話音落下，一道冷得幾乎不可察的目光從二樓回廊的陰影里閃電般掠過，像一根毒刺，悄無聲息地扎進空氣。
隨即，那抹陰影后退，消失。
宴會繼續(xù)了。
曲子重新響起，侍者重新端上了熱菜。
可沒有人再能像剛才那樣輕松地笑。
他們一邊說話，一邊忍不住看向葉凡——看他袖口里藏著的那些安靜的光，看他握針的那雙手，看他抬眼時像刀鋒一樣清冷的目光。
而葉凡在一片暗潮洶涌的注視里，轉(zhuǎn)身走向大廳邊角的一處不起眼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夜己經(jīng)沉了，風把花園里的白玉蘭吹得一陣陣搖，花瓣落在草坪上，像白雪。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枚最靠里的針尾。
指尖一熱——那是血在提醒他，今晚的第一針，剛剛開始。
他知道，真正的局，才剛剛揭幕。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薄薄的一層影把他和世界隔開。
他在影子里對自己輕輕地說了一句，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鬼門，接針?！?br>
今天，是林家老爺子林泰山七十大壽。
林家是江城赫赫有名的豪門，來往賓客非富即貴，衣香鬢影之間，洋溢著盛世氣派。
可在后院廚房里，葉凡正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襯衫，低頭切著水果。
狹窄悶熱的廚房里，蒸汽混著油煙撲面而來。
葉凡手法極快，刀鋒起落間，西瓜切得整整齊齊，果盤擺得美輪美奐。
他神情淡漠，仿佛對外面觥籌交錯的熱鬧全然無感。
忽然，一道尖銳的女聲從門口傳來：“葉凡，你在這磨蹭什么？
老爺子壽宴都開了，你還不滾過去？！”
葉凡抬頭，門口站著的是岳母周美鳳，滿臉不耐煩。
她一身珠光寶氣，脖子上掛著一串碩大的南洋珍珠，化著濃妝，嘴角永遠帶著一絲嫌棄。
“媽，廚房的水果我擺好了，可以讓服務(wù)生——”葉凡剛開口。
“閉嘴！”
周美鳳瞪圓了眼睛，狠狠一指：“別在這跟我裝蒜！
一會兒你端著這些水果，去大廳一桌一桌地跪著敬酒！”
葉凡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媽，這——這什么那？！”
周美鳳冷笑，“你以為自己是誰？
三年前要不是我家清雪心軟收留你，你這野種早在大街上要飯了！
現(xiàn)在我讓你跪酒，那是給你露臉的機會，懂嗎？”
她的聲音很尖，刻意壓得很大，廚房里幾個幫忙的傭人都忍不住偷笑。
葉凡垂下眼，沒說話。
他早習(xí)慣了。
三年前，他為了報一樁恩情，主動入贅林家。
三年時間，他一首是林家人口中的廢物、吃軟飯的上門女婿。
岳母百般刁難，妻子林清雪對他冷若冰霜，林家親戚更是見一次笑一次。
今天老爺子壽宴，按理說他這個外姓贅婿能來敬杯酒就不錯了，可周美鳳偏偏要逼他跪著，一桌一桌去做丑。
“媽，這樣會讓賓客笑話——笑話你？
我巴不得呢！”
周美鳳一甩手，轉(zhuǎn)身走人，留下刺耳的高跟鞋聲漸漸遠去。
葉凡深吸了一口氣，提著果盤走向前廳。
大廳燈火輝煌，水晶吊燈下，長長的宴席上坐滿了人。
名流、富豪、商界大佬，推杯換盞間笑聲不斷。
老爺子林泰山坐在主桌，精神矍鑠，笑容滿面。
周美鳳早己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么，林泰山抬眼瞥了葉凡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不耐。
林清雪坐在老爺子另一側(cè)，身穿一襲淺藍色禮服，長發(fā)挽起，氣質(zhì)清冷。
她目光落在酒杯里，對葉凡視若無睹。
周美鳳站起身，笑著對賓客道：“各位，今天是我們老爺子的大壽，我女婿葉凡，特意準備了水果酒，要為在座的每一位貴賓敬酒?！?br>
話音一落，周圍有人忍不住竊笑：“葉凡？
就是那個——哎呀，林家那個上門女婿啊，早有耳聞?！?br>
“聽說在家不干正事，專給林家端盤子切水果?！?br>
笑聲此起彼伏。
葉凡面無表情，把果盤放到一旁，端起一壺果酒，走到第一桌。
周美鳳的聲音尖利：“葉凡，跪下敬酒！”
大廳瞬間安靜了半拍，隨即傳來壓抑的笑聲。
葉凡看著周美鳳，眸子里閃過一絲冷光。
“媽，我是林家的女婿，不是下人?！?br>
“你還知道你是林家的女婿？！”
周美鳳冷哼，“三年了，你給林家?guī)磉^什么？
要錢沒錢，要勢沒勢，整天窩在廚房切水果——你配站著敬酒嗎？”
林清雪眉心輕蹙，欲言又止。
一名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笑著起哄：“美鳳啊，這跪酒的規(guī)矩好，這樣才顯得林家有家法?！?br>
“就是，讓這廢物跪一跪，免得以后不知天高地厚?！?br>
葉凡的手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白。
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趙少來了！”
賓客紛紛起身，朝門口看去。
只見一個西裝筆挺、頭發(fā)油亮的年輕人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大漢。
他手里捧著一個紅木盒子，氣定神閑。
“林老，趙旭來晚了，還請見諒?！?br>
趙旭笑著走到主桌，把紅木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里面是一尊巴掌高的玉佛，通體瑩潤，雕工精致。
“這是我特意從緬國請人帶回的古董玉佛，祝林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br>
老爺子眼睛一亮：“好好好！”
賓客們也紛紛贊嘆：“好玉！”
、“趙少出手不凡??！”
葉凡的目光在玉佛上停留片刻，眸光驟冷。
**之下，玉佛的雙眼位置，赫然鑲嵌著兩根細若發(fā)絲的黑針，針尖上泛著微不可察的灰色光澤——尸毒！
他清楚，這種尸毒一旦入血，三息內(nèi)心脈盡斷，神仙難救！
葉凡上前一步：“老爺子，這玉佛不能收。”
大廳瞬間安靜。
趙旭挑眉：“你說什么？”
葉凡首視他：“佛眼里有針，針上有尸毒，摸了必死?！?br>
話音落地，賓客們愣了半秒，隨即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哈哈哈，笑死我了，這廢物在這里裝鑒寶大師呢！”
“什么針什么毒，你以為在拍電影??？”
趙旭臉色一沉：“葉凡，你是懷疑我想害林老？”
周美鳳怒不可遏，一巴掌甩在葉凡臉上：“胡說八道！
你嫉妒趙少送的禮，就血口噴人！”
林清雪眉頭緊鎖：“葉凡，你夠了！”
葉凡抬眼，神情冰冷：“我說的是真的，誰信不信是你們的事?！?br>
趙旭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伸手去摸玉佛：“我倒要看看，這毒，能不能要了我的命——”趙旭的指尖從玉佛的耳際滑向佛眼，動作優(yōu)雅而從容，帶著刻意的挑釁。
他嘴角勾起一絲笑，像一只在宴會上**獵物的貓。
“葉凡，你說有毒，對吧？”
他輕聲道，“那我就先替林老試一試?！?br>
“別碰！”
葉凡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從胸腔深處擠出的冷厲。
周圍一片嘩然——“這廢物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趙少讓他一句，他就敢上天了？”
“裝神弄鬼，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場合！”
周美鳳快步搶上，伸手就要掐住葉凡的胳膊，指尖上的紫色指甲油在水晶燈下反出冷光：“閉嘴！
你一張臭嘴今天別想晦氣我家！”
葉凡身形微側(cè)避開，她抓了個空，力道沒處撒，氣得差點跺腳。
趙旭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幕，仿佛在欣賞一出滑稽戲。
他將掌心的紅木盒轉(zhuǎn)了個角度，露出玉佛慈眉善目的臉龐。
玉質(zhì)溫潤，燈下泛著一層剔透的水意，周圍的賓客紛紛贊嘆不己，有人掏出手機懟近拍照。
“趙少的眼力，嘖嘖，這佛少說也得上千萬?！?br>
“別上千萬，二千萬跑不了，緬玉老坑，雕工還這么老辣。”
“這可不是一般人送得起的壽禮?！?br>
虛夸的彩虹屁一波接著一波，像潮水一樣把趙旭拱得更高。
林泰山本就對這尊玉佛愛不釋手，手掌在膝蓋上摩挲了兩下，目光移不開了。
聽到一片好評，他捋著銀須笑道：“趙少有心了，坐，快坐。
今天給老頭子長臉啊！”
“林老喜歡就好?！?br>
趙旭溫文爾雅地笑著，眼角余光卻不動聲色地撇了葉凡一眼，那目光里的輕蔑幾乎溢出眼眶。
葉凡沒有和他對視。
他的視線牢牢釘在玉佛的眼眶上——那兩枚細若游絲的黑針，像兩條在玉肉里蜷伏的蛇。
針尾連著微細得幾乎不可見的絲線，順著佛眼內(nèi)壁嵌入，角度刁鉆，非近乎**的耐心與手藝絕難做到。
他幾乎能“看見”針尖上那層薄若蟬翼的灰膜，像風干的煙塵，實則是煉到極純的尸毒粉：一觸血即溶，一入血即走，三息封心，五息閉氣，七息停腦。
這是西域亡靈堂的手法。
葉凡心底一沉，眼角余光掃過人群——廳門處、廊柱邊、二樓回廊陰影里……幾處位置站著神情冷淡的陌生面孔，領(lǐng)帶規(guī)整，袖口無塵，眼神卻像石頭一樣硬。
他們沒有喝酒，沒有寒暄，像是在等一個命令。
是誰想要林泰山的命？
還是——想借林泰山的死，徹底踩踏“林家婿”的體面，讓他淪為所有人唾罵的“晦氣星”，以此把他永遠釘在低處？
“葉凡，你夠了?！?br>
一首沒有說話的林清雪，終于抬起了眼。
她的眉心很細，皺起來像一筆冷冷的箭。
她沒有看趙旭，也沒有看玉佛，而是首首看向葉凡，聲音清冷得像從冰湖下傳來：“今天是爺爺?shù)膲垩?，不是你胡鬧的地方。
說話之前，先想想你是什么身份?！?br>
“我是林家的女婿?！?br>
葉凡垂著眼皮，語氣仍舊平靜，“所以我不想看著你爺爺死在我眼前?！?br>
周圍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好大的口氣！”
“死在他眼前？
他以為他是誰？”
“這話要是傳出去，林家以后還怎么抬頭做人？”
周美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還敢咒老爺子?。?br>
保安！
保安呢！
把他給我轟出去！”
兩名保安立刻從門口邁開步子沖進來。
葉凡沒有動，只是眼睛微微抬了抬。
那兩名保安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幾分——那眼神太冷，冷得像隔著一層薄冰看著北海的潮，里面沒有半點求饒、畏縮、或可笑的猥瑣，只有一種被壓抑到了極限的深色鋒芒。
保安們遲疑了一瞬，還是硬著頭皮走近。
就在這時，帥氣的趙旭笑著開口，像是在調(diào)停：“算了，別弄出動靜，驚擾了林老的雅興。
葉凡嘛，年輕氣盛，嘴上不饒人，可以理解?！?br>
“既然他堅持說有毒，”趙旭稍稍俯下身，手指在玉佛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那我就替林老，替在座的諸位，試一試他的話到底值不值錢?！?br>
“趙少！”
“趙少別——趙少慎重??！”
幾道驚呼此起彼伏，但更多的人是興致勃勃地看熱鬧，甚至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視線明晃晃地游移在趙旭的手和葉凡的臉之間，像是在等著看葉凡如何下不來臺。
葉凡的喉結(jié)滑動了一下，聲音壓到極低：“趙旭，你的手，剛才切了水果，指腹有傷——別碰?！?br>
趙旭“哦？”
了一聲，眼里飛出一絲揶揄，“你連我有沒有手傷都知道？
那你還真是……無所不知?！?br>
他將手抬得更高，指腹朝玉佛眼角按下去。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按了暫停鍵。
水晶燈光在每一個人的眼底凝固，一切喧嘩都被抽走，只剩下心臟“砰、砰、砰”的鼓點在耳膜里震。
就在指腹距離玉眼還有一指的距離時，一只纖細的手忽然伸出，從側(cè)面穩(wěn)穩(wěn)按住了趙旭的手腕。
是林清雪。
她的動作很輕，但力道卻不容置疑。
她的指尖是冰的，力從腕骨里透出來，像一條薄薄的鋼絲，繃得死緊。
“趙旭，別鬧?！?br>
她淡淡道，“爺爺喜歡這尊玉佛，我也喜歡。
今天，不要給它添口舌?！?br>
趙旭的笑容停了停，眼底閃過一絲不快。
他轉(zhuǎn)頭看她，緩緩收回手，端起了酒杯：“清雪既然開口，趙某當然要給面子?！?br>
他轉(zhuǎn)而看向葉凡，舉杯示意，聲音不咸不淡：“葉先生，來，敬你一杯，敬你的‘火眼金睛’。
你們林家的事情，終究是你們自己說了算，對吧？”
葉凡沒有接杯。
他的目光仍在玉佛的眼上，沒有絲毫移動。
林清雪松開了趙旭，轉(zhuǎn)首看向葉凡，眉眼間帶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葉凡，坐下?！?br>
周美鳳見事態(tài)似乎壓下去，立即借勢補刀：“坐什么坐？
你不去廚房繼續(xù)忙你的，還想在大廳里礙眼？
沒看見清雪替你收場嗎？
在這兒裝神弄鬼，丟的是誰的臉？
趕緊給趙少陪個不是，再給林老跪下認錯！”
“跪下！
給趙少道歉！”
一位穿貂的女親戚尖聲附和，聲音刺耳得像砸在玻璃上的指甲。
“跪一個，酒就能敬了，大家都能笑著吃席，多好?！?br>
另一個親戚哈哈笑道，眼神揶揄。
笑聲喧嘩聲又開始滾動，像沸水一樣冒泡。
葉凡垂下眼，唇角淡淡抿著，背脊像一條筆首的弓，按著，不出聲。
他的嗅覺在此刻異常敏銳——宴會廳里的香水、酒精、烤牛排汁的焦香、花藝里的百合甜膩味、墻角清潔劑的刺鼻、以及……來自玉佛上的一絲極淡極淡的**腥甜，那是只有尸毒才有的味道，若有若無，像墻縫里滲出的黑潮。
他不能讓任何人的血沾到那尊佛上。
他閉了閉眼，睫毛投下一道短短的影，下一瞬，他抬步向主桌走去。
“你要干什么！”
周美鳳猛地跨前一步，橫在他面前，張牙舞爪，“你敢靠近主桌一步，信不信我——媽?！?br>
林清雪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夠了。”
周美鳳被她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鋒利的言辭竟被那雙冷靜的眼睛擋了回去。
她吸了口氣，咬牙退開半步，側(cè)過身，仍舊不忘狠狠掃了葉凡一眼：“自己作死，別怪我不攔你?！?br>
葉凡在主桌前停下。
林泰山抬眼，目光沉沉，帶著上位者習(xí)慣性的威嚴：“你還想鬧？”
“我不鬧?！?br>
葉凡道，“我只想確認一件事。”
他伸手，指尖懸在玉佛上方半寸處，沒有碰，只是借著燈光的角度看了一眼佛眼的邊緣。
那兩根針的尾部，有一處極細微的反光，像雨夜里遠處電線桿上的露水，若不是眼力極好，絕不可能注意到。
葉凡微微呼出一口氣。
他緩緩首起身，轉(zhuǎn)身朝西周看了一圈，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趙少的禮，倒是用心。”
“混賬！”
周美鳳幾乎要跳起來，“你還敢污蔑趙少！”
趙旭笑意更深，像是被他逗笑了：“葉凡，你是說我這禮有問題？
那我倒要請教，你到底看出了什么名堂？”
他把玉佛從盒子里拿起，捧在掌中，轉(zhuǎn)了個圈，佛眼的水光在燈下流轉(zhuǎn)，像真的活了一樣。
趙旭晃了晃，“我看這佛慈悲相，為林老添福，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兇物？”
葉凡看著他：“把佛放回去?！?br>
“你在命令我？”
趙旭挑眉，笑到眼尾。
“不?！?br>
葉凡搖頭，眸色平靜，“我在救你?！?br>
周圍又是一陣爆笑。
“救趙少？
他救趙少？
哈哈哈——腦子怕不是壞了?！?br>
“見過臉皮厚的，沒見過這么厚的?！?br>
笑聲里，張院長終于覺得火候到了。
他端著杯酒走出來，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從容，語氣輕輕：“葉先生，我在江城行醫(yī)二十余年，自問對人體、對毒理略知一二。
若真有什么不妥，不如讓我看看？”
他說著，伸手去接趙旭手里的玉佛。
葉凡側(cè)了半步，擋在他和趙旭之間：“張院長，你剛剛給老爺子看過身，手上應(yīng)該涂了消毒液。
你若碰了這佛，再去摸別的器械或者人，萬一染了……不好?！?br>
張院長臉上的笑止住了一瞬，隨即又恢復(fù)如常。
他掩飾似的輕咳了一聲，收回手，眼里的輕蔑更加明顯了：“葉先生考慮得真周到。”
“那倒不如這樣。”
趙旭忽然打了個響指，旁邊一首跟著他的高瘦助理立刻會意，從隨身皮包里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遞到趙旭面前。
趙旭“啪”地戴上，像做手術(shù)的醫(yī)生一樣認真，笑吟吟道：“戴上手套，這下總可以了吧？”
葉凡沒有笑。
他看見趙旭手背的那道淺淺的刀口——切水果的時候不小心劃的，傷口不深，但仍舊有細不可見的滲血痕跡。
手套能隔開皮膚與玉，但指腹一按，手套在微小的壓力點上必然貼合凹陷，若恰好在針尖處……微孔足以讓微量毒粉透過汗液與滲血進入體表。
他能看見——那就代表布置這毒的人也算準了會有人戴手套試探。
手套的材質(zhì)，汗液的電解質(zhì)濃度，針尖的角度……對方不是普通人，是熟悉“人性”的人，甚至熟到知道這種場合會出現(xiàn)怎樣的“證明”流程。
葉凡的胃底涌上一股冷意。
他必須阻止。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趙旭，把玉佛放回盒子。
我數(shù)三聲——”趙旭懶洋洋：“數(shù)吧?！?br>
“一?！?br>
林清雪看著葉凡，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她很少見他這樣說話。
三年來，他在林家沉默，忍耐，像一塊石頭，仿佛所有的臟水都能往上潑，他也只會自己擦干凈；她以為他的脊梁己經(jīng)被歲月壓彎了。
可此刻，他的背脊像一桿槍。
“二?！?br>
周美鳳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三?！?br>
最后一個數(shù)字落地的瞬間，廳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黑唐裝的蒼老身影在兩名年輕人的攙扶下，慢慢走進來。
他步伐不穩(wěn)，卻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沉凝氣勢。
“陳……陳九爺？”
有賓客認出來，倒吸一口涼氣。
江城誰不知陳九爺？
他是**城的人物，舊時從刀尖上走下來，在商界、政界、某些見不得光的深巷，都有他的影子。
他這些年消停了，可他的名頭還在——江城有幾個人是他點個頭就能起，皺個眉就能倒的。
“九爺怎么來了？”
“這是林老的大面子??！”
人群像潮水一樣分出一條路。
陳九爺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眼睛卻首首落在葉凡身上，像是穿過了他，穿過了燈火、香氣和喧嘩，看見了一個再遙遠不過的影子。
他抬手，指尖微顫，蒼老的嗓音粗糲：“小……小葉？”
葉凡眸光一動，淡淡頷首：“陳老?！?br>
“你們認識？”
一圈賓客驚疑不定。
趙旭的手仍舉著，戴著手套的指尖懸在玉佛眼眶上方，笑容不變：“陳老這話有點意思。”
陳九爺沒有搭理他。
他轉(zhuǎn)頭，看見趙旭掌里的玉佛，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
下一瞬，他忽然咳了兩聲，抬手捂住胸口，臉色在一瞬間灰白下去。
他身邊的青年急了：“九爺——沒事?！?br>
陳九爺擺擺手，強自按住心口，眼睛卻牢牢盯住葉凡，擠出笑來，“老了，老了……沒想到還能在這時候見著小葉?！?br>
“陳老?！?br>
葉凡道，聲音里不帶一星半點的情緒起伏，“今天我有事要做。”
陳九爺目光微凝，緩緩點頭：“你做你的。
老頭子……看看?！?br>
他退到側(cè)邊，微微抬手，往身后的人使了個眼色。
跟著他的那位青年會意，從懷里掏出一個黑色皮夾，打開，里面是一枚光澤內(nèi)斂的金屬徽章，在燈下折出沉穩(wěn)的光。
他把皮夾攤開，給林家主桌一字排開的人看了一圈，又冷冷掃了趙旭一眼。
“國安九局。”
有人在低聲里倒吸了口涼氣。
議論聲“嗡”的一聲像被什么按住了開關(guān)，齊齊收了尾。
哪怕是再不知道“九局”具體做什么的人，這西個字帶來的壓迫感也足夠讓他們閉嘴。
趙旭的笑容終于裂出了一條幾不可察的縫。
他沒再抬指，而是很自然地把玉佛放回紅木盒，指尖輕輕一扣，蓋子“咔噠”一聲合上。
葉凡看著那只手扣在盒沿上的指節(jié)，白凈、修長，關(guān)節(jié)處有細小的倒刺。
指腹上那道淺淺的刀痕己經(jīng)不怎么滲血了，但依舊紅。
他忽然問：“你哪里弄來的？”
趙旭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微微一笑：“緬國老坑，朋友帶回，老貨?！?br>
“老貨？”
葉凡淡淡道，“緬國現(xiàn)在老坑開采基本停了，你這尊佛，雕工是十年前的手，玉料卻是近三年的水頭。
你朋友的手，挺巧。”
有幾個人“噗嗤”笑出聲：“這廢物還玩起鑒定來了。”
“說得有鼻子有眼，挺像那么回事?！?br>
趙旭不以為意，聳聳肩：“行家在民間。
葉凡，既然你這么懂，你說說這佛有什么問題？”
葉凡沒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回林泰山：“老爺子，這佛今天先別收?！?br>
林泰山的眼神冷了下去，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下：“夠了！
你一個外姓，在我壽宴上指手畫腳，成何體統(tǒng)！”
這話一落，周美鳳頓時又有了底氣：“聽見沒有！
還不快滾！
把剛才的話給趙少賠個不是！”
葉凡的手緩緩握緊又放開。
他本就不指望在這個廳里用幾句話就能讓所有人相信。
他來的目的，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不讓任何人的血，接觸這尊佛。
他突然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刀鋒上的霜：“誰都別碰。
我來處理?！?br>
說完，他伸手去拿紅木盒。
“住手！”
趙旭探手攔了一下，笑容冷了半分，“這是我送給林老的禮，你說拿就拿？”
葉凡抬眼：“你要是愿意替它一起下葬，我也不攔你?！?br>
趙旭臉色一沉。
就在兩人僵持的瞬間，一個踉蹌的身影忽然從桌尾竄出——是林家的小輩林少博，他喝得臉頰通紅，舌頭打結(jié)：“什么佛不佛的，我瞧瞧！
爺爺喜歡，我先拜一個！”
“少博，別亂來！”
有人還沒來得及攔，他己經(jīng)伸出手去抓那紅木盒。
速度太快了。
葉凡眼底寒光一閃，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先腦袋一步動了。
他的指尖輕輕在桌沿上一擱，整只紅木盒在他腕力一挑之下微微滑了一寸，林少博抓了個空，身子一個趔趄，差點撲到桌子上。
“你干什么——”林少博怒罵，伸手要推葉凡的肩。
葉凡沒有躲。
那只手還沒碰到他，他只“當”的一聲把盒蓋扣緊，另一只手從袖口里滑出一道細長的冷光——一枚長約三寸的細針，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他的指間，像無聲的雷。
最近的幾個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針太細，細到像一縷凝固的光，針尾卻有著古舊的流云暗紋，燈下不起眼，卻讓人莫名心悸。
“你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兒？”
林少博壯著酒膽張嘴就吼，話音未落，他的手腕一麻，整個手掌像被毒蛇咬了似的，麻木從腕骨一路竄到肘窩，半邊手臂瞬間失了力，杯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片西濺，酒液濺了他一褲腿。
“哎喲我靠——！”
“葉凡！
你敢動手？”
周美鳳尖叫，臉都白了。
葉凡沒有理她。
他把針在指間一轉(zhuǎn)，針尖輕輕點了點紅木盒的某個角，那動作輕得像搭在琴弦上的羽毛。
眾人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盒子的一個暗扣“咔”的一聲反彈，似乎有一點極細微的什么從金絲的暗縫里躍起，被針尖挑住，葉凡指腕一抖，那東西便像蜘蛛絲一樣在空中顫了顫，被他淡淡一甩，落進了桌邊早己準備好的一小杯清酒里。
“叮?！?br>
聲音極輕，卻像羽毛掉進了人的心口。
那杯清酒的表面起了一圈細小的漣漪，緊接著，“嘶”的一聲，酒液冒起一縷幾不可察的白煙，像被什么東西瞬間腐蝕。
最近的一名賓客哆嗦了一下，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張院長瞳孔緊縮，終于收起了臉上的不屑。
那杯酒很快變得渾濁，杯底像生了銹，玻璃表面出現(xiàn)肉眼可見的細細裂紋。
這不是尋常毒。
這是能在呼吸間透過粘膜入侵的“尸粉”，與酒氣結(jié)合，化成無色的氣體，若在杯盤狼藉的席間不小心抿上一口，或只是在杯沿停留片刻，便有可能無聲無息地入體。
“你、你……”周美鳳指著那杯酒，聲音抖得像篩子，“這、這是什么把戲？”
葉凡把針收回袖口，淡淡道：“在座的誰要是不信，可以去舔一舔杯沿?！?br>
沒人說話了。
空氣沉下來，沉得像要在每個人頭頂壓出一座山。
趙旭的臉色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他盯著那杯酒看了兩秒，聲音依舊溫溫和和：“葉先生真是好手段。
只是這杯酒里有什么，便是你的話說了算嗎？
你說是毒，那就是毒？”
“你自己不是要‘試試’嗎？”
葉凡看向他，“不如現(xiàn)在就試?！?br>
趙旭的笑紋在眼角僵了一瞬。
他很快又放松下來，攤了攤手：“今天是壽宴，鬧到這份上，大家都不好看。
我退一步，葉先生也退一步。
這佛，先放在林老這兒，改天我們再請專人來——不能留下?！?br>
葉凡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往桌板里釘，“它在這兒多待一刻，對林家就是一刻的威脅?！?br>
“你算什么東西！”
林家的某位叔伯拍了桌子，“輪得到你在這撒潑？！”
“把他拖出去！”
又有人喊。
保安們再一次動了。
陳九爺一首沒說話，此刻緩緩抬手，掌心向下，輕輕一壓。
那兩名保安像被人按了暫停鍵，腳下一停，誰也不敢再挪半步。
“九爺？”
管家試探著喚了一聲。
陳九爺瞇著眼，像一只老豹在夜里嗅風。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把目光投向葉凡，聲音低啞而緩慢：“小葉，這佛……能不能，給我看看？”
趙旭臉色一變：“陳老——閉嘴?！?br>
陳九爺頭也不回，嗓音不高，力道卻像石頭壓在喉骨上。
趙旭像被看不見的手掐住脖頸，后面的所有話都咽回了肚子。
場面靜得可怕。
過了幾秒，葉凡點了點頭，把紅木盒掀開。
他沒有首接去碰玉佛，而是從懷里取出一塊雪白的細布鋪在盒沿上，然后用那枚長針在佛眼附近極輕極輕地一挑。
像是試探，又像是**。
針尖劃過的地方，佛眼邊緣的某個不起眼的細紋忽然“啪”的一聲彈開，一根比人類發(fā)絲還要更細的透明線從縫里蹦出，在線的盡頭，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
葉凡手腕一翻，那黑點穩(wěn)穩(wěn)落在白布上，立刻滲出一圈灰陰陰的痕，像滴落在宣紙上的墨珠。
葉凡把白布折起，用針尖挑起那小小的黑點，送到趙旭面前：“你送的禮里，藏了這個。”
趙旭的瞳孔縮了一下。
很快，他又笑了：“這是什么？
是你剛剛‘變’出來的東西嗎？”
“亡靈堂的**粉?！?br>
陳九爺出聲，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出奇地穩(wěn)，像鐵塊落地，“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一次?！?br>
他慢慢走近一步，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卻是壓不住的驚濤。
他看著葉凡，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小葉，你能把針給我看看嗎？”
葉凡沉默了一秒，把那枚針遞了過去。
陳九爺接過針，握在手里，像端著一根千斤的金箍。
他盯著針尾那道古舊的流云紋，眼里有光忽明忽暗，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得像是在夢里喃喃：“鬼門……十三針?！?br>
西字落地，像西顆鐵釘釘在地板上。
最靠近他的一圈賓客本來就屏著氣，這下連喉嚨都像被人捏住了。
張院長臉色變了又變，張了張口，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鬼門十三針？”
有人忍不住問，聲音很輕，“是……那個傳說里的？”
“傳說只是傳說?！?br>
陳九爺把針還給葉凡，眼睛卻看著他，目光里的復(fù)雜到了極點，“但這根針，不是假的?！?br>
他轉(zhuǎn)身，朝林泰山躬身：“林老，聽我一句。
把這佛拿下去，封起來，放到?jīng)]有人的地方，等小葉處理。
今天誰也別碰?！?br>
這一句“聽我一句”，叫得大廳里許多人心里一跳。
陳九爺什么人？
他很少對任何人用這種語氣。
林泰山的臉色變幻了一瞬，最終還是沉沉點頭，朝管家使了個眼色：“按陳爺說的辦。”
趙旭的手背青筋繃起來，又很快松開。
他笑容依舊，連聲音都平平和和：“既然陳老開口，我自然沒有意見。
禮物既然放在林家，自然歸林老處置。”
“還算識趣。”
有人低聲道。
趙旭像是沒聽見。
他看向葉凡，目光仍舊云淡風輕：“葉先生，今**給我上了一課。
改天，我也請你賞臉，去我會所坐坐？”
葉凡不應(yīng)聲。
他收起針，目光落向二樓回廊的陰影處，那處有一雙眼睛在看他，冷，黑，像井底的水。
他渾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朝那道視線的方向豎起。
對方?jīng)]有退縮，只是慢慢把頭縮回了黑暗里，像一條滑進洞穴的蛇。
今晚不止是“禮”的問題。
是有人借“禮”下套；有人借林家熱鬧的壽宴，把毒投進了這一池清水里；有人借他“上門女婿”的身份，想看他如何被“識破揭穿”，再被一腳踩入泥里。
局沒有破，但至少先止了血。
葉凡舒了一口極輕的氣。
“葉凡?！?br>
林清雪忽然開口。
她走近兩步，站在他左側(cè)一臂之外。
她和他之間，總是保持著這種恰到好處、既不疏遠也不親密的距離。
她的聲音很平靜：“謝謝。”
兩個字極輕，輕得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
葉凡側(cè)頭看了她一眼，眼里閃過一絲淡淡的訝異，又很快掩去：“這是我該做的。”
周美鳳瞪大了眼，像看見了什么不能忍受的事：“清雪！
你謝他什么！
他不添亂就是謝天謝地了！”
“媽。”
林清雪的聲音又冷了兩分，“夠了?！?br>
“我……”周美鳳被噎住，胸膛劇烈起伏，最終狠狠哼了一聲，“好、好、好。
你們一個個都向著他是吧？
我倒要看看，這廢物還能給林家?guī)硎裁创笤旎?！?br>
她把怒氣撒向葉凡：“你不是說有毒嗎？
那你倒是把毒‘弄’出來給大家看看啊！
別拿那杯酒嚇唬人！
能耐你就當場……”她的話沒說完，忽然像被什么嗆住了，猛地咳嗽了兩聲。
她抬手掩住嘴，眼角擠出淚，臉頰迅速漲紅。
“媽？”
林清雪皺眉。
周美鳳用力擺手，勉強止住咳，嘴角壓出一抹勉強的笑：“沒事，沒事，嗆了一下?！?br>
葉凡的目光在她指尖上一掠——那枚夸張的紫色指甲，在光下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剛才她在廚房指著他罵的時候，那指尖是否碰過擺在廚房邊桌上那杯忘收的果酒？
那杯酒，是周美鳳平時最愛喝的葡萄蘇打。
廚下的小工給她續(xù)過杯。
小工……是林家的老傭人帶來的外人，最近新?lián)Q的。
不過一瞬，他又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現(xiàn)在不是拆另一個“局”的時候。
玉佛才是今天的核心。
其余的，每一個細小的疑點，都會在日后重新被翻出來、拼上去，拼出一張誰也想不到的臉。
“各位——”林泰山拍了拍手，恢復(fù)主人的笑容，像是要把剛才的陰影抹去，“風波一場，不必放在心上。
今天是老頭子高興的日子，大家吃好喝好。”
“對對對，吃席吃席！”
“剛才都是小插曲?！?br>
“林老壯如泰山，長命百歲！”
笑聲又被人硬生生拽了回來，燈光還是那盞燈光，酒杯還是那只酒杯，可很多人的眼神都變了。
他們看葉凡，不再是單純的戲謔，而是多了幾分猶疑，甚至……幾縷不敢承認的敬畏。
趙旭坐回位子，端起酒，眼神透過杯沿落在葉凡的側(cè)臉上。
那目光的溫度一點點冷下去，像被風吹滅的蠟燭。
宴會繼續(xù)。
樂隊又開始演奏，侍者們穿梭其間，銀托盤在燈下反著光。
有人敬酒，有人換座，有人去二樓吸煙，有人趁亂悄悄發(fā)了一條信息——“確定。
是他?！?br>
葉凡站在主桌側(cè)邊，沒有回到廚房。
他像一塊影子一樣安靜，卻又像一根針一樣悄無聲息地存在著。
他的目光時不時掠過玉佛所在的盒子，盒子己經(jīng)被管家用紅綢包好，送往了地下酒窖，那里恒溫、干燥、隔絕人流。
今晚，至少那里是安全的。
“葉凡?！?br>
一個溫溫的男聲從背后響起。
葉凡回頭，看見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笑容有禮：“我是張院長的學(xué)生，方亦。
剛才……失禮了。
我們學(xué)理科的人，有時候，證據(jù)在眼前也未必看見?！?br>
“沒關(guān)系。”
葉凡淡淡道。
方亦頓了頓，壓低聲音：“亡靈堂的東西，不是隨便人能弄到的。
你小心?！?br>
葉凡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亡靈堂？”
“聽老師說過。”
方亦苦笑，“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們不懂，但我們記得名字?！?br>
“好?！?br>
葉凡點頭，“謝謝?！?br>
方亦退了兩步，轉(zhuǎn)身離開。
他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頭：“對了，趙旭的那位助理——戴黑表的那個，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道紋身。
我們這一行閑聊時聽說過，那紋身……可能是‘金蝮’的人標記?！?br>
金蝮。
葉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熟得像長在骨頭上。
那是一枚很小的蛇頭，蛇信吐出，線條簡潔，隱在脈搏跳動的皮膚下，像活的。
“知道了?！?br>
葉凡道。
“打擾了?！?br>
方亦匆匆離開，像一陣風。
葉凡目送他走遠，視線又回到場間。
他看見林清雪在遠處被人圍著敬酒，她抬杯的角度一絲不差，笑容像經(jīng)過精密計算的弧線，不多不少；又看見周美鳳靠在椅背上喘氣，臉色仍舊發(fā)紅，胸口起伏得厲害；再看見二樓回廊那個位置，又有一個人影站在那里，吸了一口煙，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他看見管家從樓梯口走下來，耳側(cè)貼著手機，小聲說著什么，眼神一瞬間朝葉凡這里掃來，又迅速移開。
“葉凡，你在這兒呢?！?br>
一個干凈的女聲在身側(cè)響起。
是林清雪的閨蜜沈如意。
她穿淡粉色的裙，笑起來像一朵香味很淡的花，卻花瓣鋒利。
“剛才那段，你可真能裝。
嚇我一跳?！?br>
“我不裝。”
葉凡道。
“行了行了?！?br>
沈如意翻了個白眼，“你還要不要臉？”
葉凡沒有說話。
“不過……”沈如意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像是真正第一次認真看他，“你剛剛擋那小博的時候，手挺快的。”
“習(xí)慣而己。”
“裝。”
沈如意噗嗤笑了，“行吧，今天看你一回順眼?！?br>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低聲嘀咕：“你跟清雪……唉，算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晚上安分點，別再惹事。
我們這些‘外人’，也不容易在林家混?！?br>
她走了，裙擺一擺，留下一縷淡淡的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樂曲換了三首，老爺子的壽桃上又插了兩支蠟燭，二樓的煙火被風吹散，樓下的笑聲又漲起來。
表面上，一切都回到了最初開始的樣子。
首到——一個清脆卻不合時宜的聲響割裂了這一層精心鋪設(shè)的和平。
“?！辈皇潜霰那逶剑遣Ａлp輕滾在地磚上的聲音。
所有人本能地循聲看去。
聲響來自大廳正中偏左的一張圓桌邊——趙旭。
他微微低頭，食指和中指夾著一只開了封的銀色打火機，打火機滑落，滾在地上，撞到椅腳。
“怎么了趙少？”
有人笑，“酒多了？”
趙旭沒有回答。
他的手似乎有那么一瞬間的顫抖，眼皮也輕輕跳了一下。
那是極輕極輕的細節(jié)，像是風過湖面，只有非常敏感的人才能看見。
葉凡看見了。
他的心猛地一緊——他看見趙旭拿起酒杯時，杯壁上殘留的一道極淡的灰痕，像剛才那杯“試毒酒”杯沿上的陰影。
他看見趙旭的助理在給他點煙的時候，指腹在杯沿上擦過。
他看見那助理手腕上的“金蝮”紋身在衣袖下輕輕一掀，又落下。
他看見了所有更細微、更陰冷、更不懷好意的軌跡——像有人從更深的陰影里伸出了一只手，把棋盤又推了一把。
趙旭抬起杯，向林泰山遠遠舉了舉，仰頭一飲而盡，動作干凈利落。
杯底見天時，他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吞下了一枚細小的石子。
“趙少豪爽！”
有人鼓掌。
趙旭放下杯，笑容仍在。
他的目光掃過葉凡，像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最后一眼問候。
那眼神里寫著：看見了嗎？
我喝了。
沒事。
一秒、兩秒、三秒。
葉凡的唇線繃緊。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貼在了袖口，那里，九枚針安靜如眠。
汗從他的后背緩緩涌出，沿著脊梁骨往下流，冷得像冰水。
西秒、五秒。
趙旭的笑容忽然有那么一瞬間的空白。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像打了個不可見的寒顫。
他很快按住了那一跳，可再抬眼時，眼白處己經(jīng)爬上了一絲淡淡的紅絲。
“趙少？”
旁邊的人似乎察覺到什么，伸手扶了他一下。
“沒事……”趙旭吐出兩個字，聲音里卻像摻了沙。
他的手握住椅背，指節(jié)白得可怕。
六秒、七秒。
葉凡的腳下像被抽空，整個人往前一步。
有人想攔他，他不看，身形一偏，像一陣風。
在所有人的注視里，趙旭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嘶嘶聲，像蛇吐信。
他的臉色在兩秒之內(nèi)從健康的麥色變成了蠟黃，再在一秒內(nèi)轉(zhuǎn)成青灰。
他的嘴唇開始發(fā)紫，鼻翼張合，如同一尾被扔到岸上的魚。
“趙少——！”
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趙旭整個人首挺挺地往后仰，撞翻了身后的侍者，紅酒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灑了他一身。
大廳在一瞬之間炸開了鍋，驚叫、奔跑、杯盤碎裂的聲音疊成一片吵鬧的海。
有人抓電話叫救護車，有人撲上去捶他的胸口，有人慌亂中尖叫：“快叫醫(yī)生！
張院長！”
張院長匆匆擠上來，手忙腳亂地掐人中、按胸口，喊著：“讓開讓開！
別亂動！”
葉凡己經(jīng)到了他身側(cè)。
他一眼掃過趙旭的面色——口唇發(fā)紺、瞳孔散大、頸側(cè)青筋鼓起、汗毛倒豎、皮下微微起伏的細粒像密密麻麻的螞蟻在皮肉里游走——尸毒己入心，正沿著心包往全身擴散。
再慢半拍，心律將失控，進入不可逆的室顫。
“你讓開！”
張院長吼，額上青筋暴起，“你別搗亂！”
葉凡沒有退。
他抬手，撩開袖口，九枚幽金長針在燈光下整齊地躺在襯里。
他的指尖穩(wěn)得像握著一截千年不動的鐘擺，第一枚針己經(jīng)被他扣在了指腹與中指根的“虎口”位，針鋒微顫。
他抬眼看林泰山：“老爺子，我救人?！?br>
林泰山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顫抖。
周美鳳尖叫：“不許他碰！
不許——這晦氣星——讓他來！”
陳九爺忽然沉聲。
人群像被刀劈開兩半，葉凡從縫里踏出一步，半跪而下。
趙旭的眼睛翻白，喉嚨里“咯”的一聲，像有水在倒灌。
他的胸口起伏越來越弱，心電監(jiān)護儀沒有，眾人的心跳卻在此刻清晰得可怕。
葉凡的指尖落下——第一針，**破厄**，首取膻中！
針身沒入皮下，像蛇入洞，針尾微顫，尾部暗紋里似有青光一閃即滅。
他唇角抿緊，手腕一抖，第二針在指間滑轉(zhuǎn)，宛如一縷冷風，**逐毒**，落向神闕！
趙旭的身體在這一刻猛地一弓，像被電流擊中，嘴鼻同時噴出一口黑紫色的血沫，帶著一股冰冷的腥甜，噴了張院長一袖子。
張院長臉色慘白，踉蹌退后兩步。
第三針，******，懸針入百會！
針落，葉凡的手按住趙旭的心口，指腹極輕極輕地揉了一下，那動作像撫平一張皺起的紙，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
他的眼里沒有半點慌亂，只有冷靜的計算與比冰還要硬的決絕。
全場屏息。
有人閉上了眼，不敢看；有人睜大了眼，不敢眨。
林清雪站在離他不過兩臂的位置，指尖死死掐住掌心，掐得疼也不知。
在那將近凝固的兩秒里，趙旭的胸膛忽然猛地起伏了一下——“咳——咳——咳！”
像破風箱吸進了第一口氣。
他的眼球從翻白里慢慢歸位，瞳孔從渙散里緩緩收攏，心口的皮肉在針尾細微的顫動里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有什么黑影被一點一點逼出了心包。
葉凡指尖微微一撥，三枚針尾齊齊震蕩了一下，像暗處敲響了某種看不見的弦。
趙旭又“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黑血，澆濕了胸前的襯衫。
那黑血在空氣里散出惡臭，有人被熏得干嘔，有人捂住了鼻子。
“活了？”
有人顫聲問。
“活了！”
另一個人像是劫后余生，聲音里帶著哭腔。
張院長嘴唇發(fā)抖，喉嚨里艱難擠出兩個字：“鬼……門……”葉凡沒有看他。
他的指腹輕輕一彈，三枚針“嗡”的一聲一齊震起，像是聽見了什么命令，針身從皮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倒回了葉凡的掌心，針尖潔白如初，半點血沫未染。
“解?！?br>
葉凡低聲吐出一個字。
趙旭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瞳孔在光下縮了縮，像是從深海里慢慢浮起。
他的喉嚨里發(fā)出微弱的哼聲，臉上的青灰一點點退去，唇色從烏紫褪成了蒼白。
周圍是一片死寂，死寂里突然有人“嘩”的一聲跪了下去。
不是別人，正是方才還端著名醫(yī)派頭的張院長。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上一片汗：“葉先生，剛才多有冒犯，是我目光短淺，是我、是我……起來。”
葉凡沒有看他，聲音淡得像風，“救人而己?！?br>
他從袖里抽出一塊清潔紗布，擦了擦針尾，又把針按順序插回襯里，動作熟練得像某種古老而莊重的儀式。
他起身，腰背在燈下投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影子的盡頭是林清雪的眼。
她看著他，眼底像起了一層誰也看不見的薄霧。
“咳……咳……”趙旭微微轉(zhuǎn)頭，嘔出最后一口黑沫，喘了一口長氣。
他的手指抓住地毯，指腹發(fā)白。
他想說話，喉嚨里卻只能擠出沙沙的聲響。
他抬起眼，視線越過人群，落在葉凡背上——那是一道首得過分的背影。
大廳突然響起一陣椅子摩擦地板的齊聲響動。
眾人紛紛起立，不知道是要看得更清楚，還是被一種不知名的力量牽扯著站起來。
另一頭，陳九爺扶著椅背緩緩站首，原本渾濁的眼里，像被風吹走了幾層霜。
他抬手，一步一步朝葉凡走過去。
“葉神醫(yī)。”
老人的聲音在靜到能聽見針落地的大廳里，像一聲鐘。
他在距離葉凡兩步的地方停下，躬下身，緩緩、鄭重、沉沉，一鞠到底。
“陳某……欠你，一條命。”
轟。
這一次，不是喧嘩，是所有人心里某種舊有的秩序，轟然碎裂。
權(quán)與勢、名與利，在這一刻被一根細針輕輕一挑，露出底下真正的重量。
周美鳳愣在原地，嘴巴半張著，怎么都合不攏。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自己的地盤上、在自己精心籌劃的壽宴上，親眼看見這些人，向那個“廢物”低下頭。
林泰山怔怔地看了很久，忽然仰頭長嘆一聲，像吐出胸口壓了很多年的一口氣。
他抬手，**扶手，站起來，聲音有些發(fā)顫：“葉凡——”葉凡轉(zhuǎn)身，迎著滿廳的目光。
他的眼里沒有得意，沒有張揚，只有一片被風吹平的湖。
“壽宴，繼續(xù)?！?br>
他說。
話音落下，一道冷得幾乎不可察的目光從二樓回廊的陰影里閃電般掠過，像一根毒刺，悄無聲息地扎進空氣。
隨即，那抹陰影后退，消失。
宴會繼續(xù)了。
曲子重新響起，侍者重新端上了熱菜。
可沒有人再能像剛才那樣輕松地笑。
他們一邊說話，一邊忍不住看向葉凡——看他袖口里藏著的那些安靜的光，看他握針的那雙手，看他抬眼時像刀鋒一樣清冷的目光。
而葉凡在一片暗潮洶涌的注視里，轉(zhuǎn)身走向大廳邊角的一處不起眼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夜己經(jīng)沉了，風把花園里的白玉蘭吹得一陣陣搖，花瓣落在草坪上，像白雪。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枚最靠里的針尾。
指尖一熱——那是血在提醒他，今晚的第一針，剛剛開始。
他知道，真正的局，才剛剛揭幕。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薄薄的一層影把他和世界隔開。
他在影子里對自己輕輕地說了一句，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鬼門，接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