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云層沉甸甸壓著青石城葉家演武場，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撕裂了清晨的寂靜。

葉璃的臉頰猛地偏向一側(cè)，**辣的痛感瞬間炸開，左耳嗡嗡作響。

她踉蹌半步，腳下碎石滾動，泥漿濺上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褲腳。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樣子！”

葉玲瓏收回手，指尖慢條斯理捻著繡金絲云紋的袖口，仿佛沾了什么臟東西。

她身量高挑，一身鵝黃勁裝襯得肌膚勝雪，只是那微微上挑的丹鳳眼里，淬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誰準(zhǔn)你擋本小姐的路了？”

演武場邊零星幾個晨練的葉家子弟，目光掃過這一幕，又迅速移開。

有人嗤笑，有人搖頭，無人上前。

葉璃——這個父母早亡、寄居在葉家最偏僻小院的分支孤女，在青石城葉家，與路邊的雜草并無區(qū)別。

葉璃緩緩站首身體，舌尖抵了抵口腔內(nèi)壁破裂處，嘗到一股濃重的鐵銹味。

她沒有去看葉玲瓏那張驕矜的臉，視線垂落在對方纖塵不染的鹿皮短靴上，聲音低而平：“路很寬，玲瓏小姐?！?br>
“路很寬？”

葉玲瓏像是聽到了*****，紅唇勾起譏誚的弧度，“再寬的路，你這等連開脈都勉強(qiáng)的廢材，也只配在泥里爬！”

她身后跟著的兩個旁系少女立刻附和著笑起來，尖利刺耳。

“就是，占著家族資源，三年了還在靈脈一重打轉(zhuǎn)，丟盡我們?nèi)~家的臉！”

“玲瓏姐可是馬上要突破靈脈三重了，未來的家族支柱！

你算什么東西？”

冰冷的雨水開始細(xì)細(xì)密密落下，打濕了葉璃額前碎發(fā)，黏在紅腫的臉頰上。

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jìn)掌心。

三年了整整三年，自從父母在探索城外黑風(fēng)山失蹤，她分到的修煉資源就被層層克扣。

每月定額的三塊下品靈石，到她手里時，往往只剩一塊，還摻雜著劣質(zhì)的邊角料。

靈米被換成糙米，藥浴的藥材年份不足、分量銳減……而這一切，都拜眼前這位備受寵愛的葉家嫡系天才葉玲瓏所賜。

葉璃抬起頭，雨水順著她蒼白的下頜滑落，那雙沉寂的眼眸里，有什么東西像寒潭深處的暗流，無聲涌動。

她看著葉玲瓏，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葉玲瓏，今日這一巴掌，我記下了?！?br>
不是憤怒的嘶吼，沒有卑微的乞憐，平靜的陳述卻讓葉玲瓏心頭莫名一跳，隨即被更大的惱怒取代。

她最恨葉璃這種眼神，像打不死的野草，看似卑微，內(nèi)里卻藏著令人不舒服的韌勁。

“記下了？”

葉玲瓏?yán)湫σ宦?，上前一步，染著蔻丹的指尖幾乎戳到葉璃的鼻尖，“你也配？

葉璃你一個靠家族施舍才能活命的廢物??？

你給我記清楚了，下個月的靈石，一塊都別想拿到！

給我滾！”

她猛地?fù)]手，一股帶著寒意的靈力勁風(fēng)掃出，并非致命，卻足以讓靈脈一重的葉璃狼狽不堪。

葉璃被這股力道推得連退幾步，后背重重撞在演武場邊緣粗糙的石柱上，悶哼一聲，喉頭腥甜翻涌。

葉玲瓏看也不看她，帶著兩個跟班，如同驅(qū)散了什么礙眼的蚊蠅，施施然轉(zhuǎn)身，走向演武場中央靈氣最充裕的陣眼位置。

雨幕中，只留下她輕飄飄的嘲弄隨風(fēng)傳來：“葉璃，下個月族比，你若敢登臺，我就讓你爬著下去！”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寒意刺骨。

葉璃扶著冰冷的石柱，一點點站首身體。

后背的鈍痛與臉頰的**交織，提醒著她現(xiàn)實的殘酷。

她默默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絲，沒有再看演武場中心那被眾人簇?fù)淼涅Z黃身影，轉(zhuǎn)身，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家族膳堂。

膳堂早己過了早膳時辰，偌大的廳堂里只剩殘羹冷炙的氣息。

負(fù)責(zé)分發(fā)食物的管事葉福，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人，正翹著腿剔牙，看見葉璃進(jìn)來，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喲，這不是我們?nèi)~家的 ‘天才’么？

今日來得可夠早啊?！?br>
葉福陰陽怪氣地拖長了調(diào)子，油膩的手指隨意指了指角落一個幾乎見底的大木桶，“喏，你的份例在那兒，自己動手。”

木桶里，只剩小半桶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上面飄著幾片蔫黃的菜葉。

旁邊一個破口的陶碗，就是她的餐具。

這是葉璃每日的“標(biāo)配”。

而那些旁系子弟，至少還有硬邦邦但能果腹的粗面饃饃，至于葉玲瓏等嫡系，自然享用著蘊(yùn)含靈氣的靈米粥和肉食。

葉璃沉默地走過去，拿起陶碗，舀了滿滿一碗幾乎全是湯水的“飯”。

她端著碗，走到膳堂最角落、靠近后門的一個小木墩坐下。

冰冷的湯水灌入喉嚨，帶著一股淡淡的餿味，勉強(qiáng)壓下了胃里的灼燒感。

“福管事，” 她喝了幾口，放下碗，聲音平靜無波，“這個月的靈石，何時發(fā)放？”

葉福剔牙的動作一頓，綠豆小眼斜睨過來，滿是鄙夷：“靈石？

你還有臉要靈石？

玲瓏小姐都說了，下個月族比，就你這點微末道行，上去也是丟人現(xiàn)眼！

家族資源有限，自然要優(yōu)先供給有潛力的子弟！

你的那份，玲瓏小姐代為 ‘保管’了！”

代為保管？

又是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

葉璃握著破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白。

三年了整整三年，每一次索要，得到的都是類似的羞辱和拒絕。

她不再言語，只是垂下眼瞼，將碗里剩下的冰冷湯汁，一口一口，緩慢而用力地咽了下去。

每一口，都像咽下淬了冰的刀子。

冰冷的食物并未帶來暖意，反而讓體內(nèi)的寒意更重。

她放下空碗，沒有再看葉福那得意的嘴臉，起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膳堂。

雨還在下，青石板路濕滑泥濘。

她沒回那個西處漏風(fēng)、位于葉家最西側(cè)角落的破敗小院，而是頂著雨幕，繞向葉府的后山。

后山有一處寒潭，是葉家子弟淬煉筋骨的地方。

潭水冰冷刺骨，蘊(yùn)**稀薄的陰寒之氣。

對靈脈三重以下的修士而言，長時間浸泡有害無益，但對于此刻滿身淤傷、體內(nèi)靈力因憤怒和壓抑而隱隱躁動的葉璃來說，這股寒意反而能讓她冷靜，甚至能稍稍壓制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和暗傷導(dǎo)致的氣血翻騰。

寒潭藏在一處山坳里，被嶙峋的怪石和幾株虬結(jié)的老松半掩著。

還未靠近，一股森冷的濕氣便撲面而來，讓葉璃打了個寒顫。

她撥開半人高的枯黃葦草，正要尋一處隱秘的淺灘下水，腳步卻猛地頓住。

潭邊一塊光滑的青黑色大石上，靜靜躺著一抹刺目的鮮紅。

是她束發(fā)的舊發(fā)帶！

葉璃的心猛地一沉，幾步?jīng)_過去。

果然，那根洗得發(fā)白、邊緣己經(jīng)磨損起毛的紅色發(fā)帶，被利器從中割斷，斷口整齊。

發(fā)帶旁，還被人用尖銳的石塊，在青石上歪歪扭扭刻了幾個丑陋的大字：“廢物的東西，只配喂魚！”

雨水沖刷著冰冷的刻痕，那鮮紅的斷帶在灰黑的巖石上，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葉璃僵立在雨中，冰冷的潭水氣息混雜著泥土的腥氣鉆入鼻腔，卻遠(yuǎn)遠(yuǎn)不及心頭翻涌的寒意。

這根發(fā)帶，是母親留下的。

那年她剛滿七歲，母親溫柔地將紅綢帶系在她發(fā)間，笑著說：“我們璃兒戴上這個，像個小仙女。”

父親在一旁憨厚地笑著，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那是她關(guān)于“家”最后的、最清晰的溫暖記憶。

不久后，父母便接了家族探索黑風(fēng)山的任務(wù)，一去不返，只留下這根發(fā)帶，和一枚材質(zhì)不明、觸手溫涼的殘破玉佩。

這三年間，無論日子多么艱難，被人如何欺凌，這根發(fā)帶始終是她心底最后一點念想，是她提醒自己“不能倒下”的微弱燭火。

她每日小心翼翼地束好頭發(fā)，夜晚仔細(xì)收起，仿佛這樣，父母就從未離開她。

可現(xiàn)在……它斷了。

像她支離破碎的尊嚴(yán)，被人隨意踐踏，棄如敝履。

“葉…玲…瓏！”

冰冷的雨水順著額發(fā)流進(jìn)眼睛，又混著滾燙的液體滑落。

葉璃死死攥著那斷裂成兩截的發(fā)帶，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出輕微的“咯咯”聲，手背青筋暴起。

胸腔里，一股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火焰，混雜著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絕望，轟然炸開！

她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葉府主宅的方向，喉嚨里發(fā)出野獸受傷般的低吼。

憑什么？！

憑什么她要承受這一切？！

憑什么父母為家族付出性命，她卻連他們唯一的遺物都護(hù)不??？！

滔天的憤怒和不甘如同巖漿在血脈里奔涌，沖擊著她本就脆弱的經(jīng)脈，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眼前陣陣發(fā)黑，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頭。

就在這時——就在葉璃悲憤欲絕、體內(nèi)靈力因劇烈情緒沖擊而瀕臨失控的剎那！

她貼身佩戴在胸口的那枚殘破玉佩，毫無征兆地，驟然變得滾燙！

那灼熱感是如此強(qiáng)烈而突兀，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在冰冷的肌膚上。

葉璃渾身劇震，差點痛呼出聲。

她下意識地伸手捂住胸口，隔著濕透的粗布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玉佩正散發(fā)出驚人的熱量，并且伴隨著一陣陣微弱卻急促的搏動，仿佛一顆突然蘇醒的心臟。

“呃！”

她悶哼一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了狂暴的恨意，劇烈的痛楚讓她佝僂下腰。

也就在這一瞬間！

嗡——！

葉璃的視野猛地扭曲、旋轉(zhuǎn)。

演武場的羞辱、膳堂的冷粥、斷裂的紅綢帶……所有畫面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qiáng)行撕碎、抽離！

眼前的一切色彩褪去，只剩下無盡的冰冷與幽藍(lán)。

她仿佛瞬間墜入了寒潭的最深處。

冰冷刺骨的潭水從西面八方擠壓而來，帶著能凍結(jié)靈魂的寒意。

光線昏暗，只有水波折射出詭異幽藍(lán)的微光。

水草如同墨綠色的鬼爪，在身周無聲搖曳。

這幻覺無比真實，葉璃甚至能感覺到肺里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出去，死亡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嚨！

她本能地想要掙扎，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

就在這絕望的深寒幻象中，一點柔和而純粹的冰藍(lán)色光芒，在視野下方幽幽亮起。

光芒的源頭，是一朵花。

它生長在潭底一塊形如彎月的黑色礁石縫隙中。

花瓣層層疊疊，晶瑩剔透，宛如最純凈的寒冰雕琢而成，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極寒氣息，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圣潔與生機(jī)。

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轉(zhuǎn)著細(xì)碎的、星辰般的微光。

正是這光芒，驅(qū)散了周遭一小片水域的絕對黑暗。

冰魄蓮！

一個名字毫無征兆地撞入葉璃混亂的腦海，帶著古老而神秘的韻味。

她不知道這名字從何而來，就像烙印般清晰無比。

幻象并未結(jié)束。

她的視角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猛地從冰魄蓮上移開，急速上浮。

嘩啦！

幽暗冰冷的潭水景象驟然破裂。

葉璃的視線穿透水面，看到了寒潭邊熟悉的嶙峋怪石和枯黃葦草。

而在岸邊，一個穿著鵝黃勁裝的窈窕身影，正帶著志在必得的冷笑，緩緩俯身，伸出白皙的手，指尖凝聚著微弱的靈光，精準(zhǔn)地探向水中那朵散發(fā)著致命**的冰魄蓮。

那張臉，赫然是——葉玲瓏！

“不——！”

幻象中，葉璃的靈魂發(fā)出無聲的嘶吼。

那是她的機(jī)緣，那是能改變她絕境的唯一希望，是寒潭深處，那玉佩給予她的、絕望中窺見的一線天光，絕對不能讓葉玲瓏奪走。

轟！

胸口的玉佩再次爆發(fā)出灼熱的搏動，眼前的幻象如同被打碎的鏡面，瞬間崩解成無數(shù)碎片。

“噗！”

葉璃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濘里。

斷掉的紅發(fā)帶從她無力的指間滑落，被渾濁的泥水浸染。

雨水瘋狂地沖刷著她的臉頰，分不清是雨是淚。

但那雙剛剛從無盡幽藍(lán)幻象中掙脫出來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不遠(yuǎn)處，被風(fēng)雨籠罩的、深不見底的寒潭。

幽暗的潭水深處，似乎正有一點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冰藍(lán)光芒，在無聲地呼喚著她。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近乎本能的渴望，混合著玉佩殘留的滾燙灼痛，在她冰冷的身體里瘋狂燃燒起來。

那朵冰魄蓮…她必須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