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陽像個溏心蛋，稀里糊涂糊在天邊，溫吞地渲染著云霞。

空氣里浮動著小吃街特有的、各種香料油脂混合的躁動氣息，吵吵嚷嚷，活色生香。

在這片煙火人間的邊緣，一個烤串攤子格格不入。

太干凈了。

不銹鋼框架锃亮，能照出旁邊攤位老大爺下巴上倔強的胡茬。

各類食材分門別類碼在雪白的保鮮盒里，整齊得令人發(fā)指。

連串肉的竹簽子都仿佛用卡尺量過間距，透著一股冰冷的秩序感。

攤主凌夜，一身黑衣，站在裊裊炭火后頭，臉繃得跟他的烤架一樣又冷又硬。

周圍攤主吆喝得聲嘶力竭口水橫飛，他卻抿著唇，周身氣壓低得能凍死三米內的**。

退休殺手再就業(yè)，主打一個心不甘情不愿。

要不是組織“善意”提醒退休金己隨著前任老板一起進了棺材，他至于來這受罪？

烤串？

他以前烤的都是……算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他現(xiàn)在只求安生度日，假裝自己是一顆被生活腌入味的蘑菇。

然而生活顯然不打算讓他如愿。

“老板~你這烤串兒~”一個聲音黏糊糊地飄過來，帶著一種極其欠揍的抑揚頓挫。

凌夜額角青筋微不**地一跳。

又來了。

陰魂不散。

人影晃到攤前，一身藍汪汪的**制服穿得歪歪扭扭，**底下露出一撮不安分的卷毛，臉上笑容燦爛得像是來參加聯(lián)歡而不是執(zhí)法。

腰間掛著的執(zhí)法記錄儀……鏡頭蓋都沒開。

“嘖嘖，”蘇澈拿起一串剛烤好的羊肉串，痛心疾首地晃著，“你看看，這羊，它生前得過肩周炎吧？

肉縮得這么矜持，對得起它為之獻身的偉大事業(yè)嗎？

還有這辣椒面，撒得這么含蓄，是怕辣味太奔放嚇跑隔壁小朋友的冰淇淋嗎？

你這不行啊老板，缺乏一點靈魂的狂野！”

凌夜捏著鐵簽的手緊了緊，指節(jié)泛白。

炭火噼啪一聲，像是在替他罵娘。

“哦對了，”蘇澈一拍腦門，仿佛才想起正事，“占道經(jīng)營，屢教不改，按規(guī)矩得罰點款……意思意思，二百？”

凌夜從牙縫里擠出冰冷的聲音：“昨天罰過了?！?br>
“哎呀！”

蘇澈眼睛一亮，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煩憂……但罰款得交啊老板！

時間的河流奔騰不息，我們也要緊跟時代的步伐……”凌夜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狂跳。

這**玩意兒每天變著花樣來找茬，罰款理由從“烤串表情苦大仇深影響市容”到“炭火排列不符合美學標準”層出不窮，廢話密度極高，殺傷性極強。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過去**目標前默誦的靜心咒來平復情緒。

無效。

只想把咒文拍這家伙臉上。

忍。

凌夜告訴自己，我是個退休人士，要平和，要佛系。

他面無表情地掏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拍在烤架上，動作僵硬得像是在給槍上膛。

蘇澈美滋滋地收下錢，手指彈了彈票子：“謝老板！

老板大氣！

祝您生意興隆，財源廣進，早日實現(xiàn)烤串自由，沖出這條小吃街，走向星辰大海！”

他晃著那串“缺乏靈魂狂野”的羊肉串，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溜達著走了，留下凌夜在原地，周身寒氣西溢，好幾個想買烤串的顧客繞道而行。

炭火明明很旺，凌夜卻覺得心里拔涼。

連著一周了。

天天如此。

這日子沒法過了。

佛系？

平和***！

當夜，凌晨三點。

老舊居民樓寂靜無聲，連野貓都睡了。

凌夜無聲地打開衣柜暗格。

里面沒有衣服，只有保養(yǎng)得一絲不茍的零件，泛著冷冽的金屬幽光。

他的手指拂過那些熟悉的冰冷觸感，像是在**老友的脊背。

組裝，校準，動作快得帶出殘影，卻又悄無聲息。

每一個部件咬合的聲音都輕不可聞。

最后，他拿起一支細長的、經(jīng)過特殊亞光處理的狙擊組件，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什么退休！

什么安生日子！

都是**！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既然文明的方式無法溝通，那就用他最熟悉的方式——送那個廢話簍子去投胎！

讓他下輩子對著孟婆嗶嗶叨叨討論湯的咸淡！

他換上夜行衣，身影融入濃稠的夜色，如同一滴匯入墨汁的水，向著白天摸清的、那個**宿舍位置疾馳而去。

身手依舊利落，踏過屋脊如履平地。

很快，那棟破舊的宿舍樓出現(xiàn)在視野里。

他甚至精準地找到了資料里標注的、蘇澈那個位于三樓拐角的房間窗口。

架槍，瞄準。

十字準星穩(wěn)穩(wěn)套住那個拉著**圖案窗簾、還透著點微弱手機光亮的窗口。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

凌夜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

再見了，煩人精。

然而，就在食指即將預壓扳機的剎那——一輛夸張到閃瞎眼的加長版勞斯萊斯，像個移動的水晶宮，悄無聲息地滑到了破舊宿舍樓的樓下。

車身那锃亮的漆面與周圍斑駁的墻面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著燕尾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老者，對著樓道口，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

凌夜的狙擊鏡微微下移。

然后，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卷毛，欠揍的背影，此刻正晃晃悠悠地從樓里出來，手里還拎著半袋沒吃完的薯片。

老者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里，順著風清晰地飄上樓頂：“……少爺，老爺說您玩……體驗生活也該差不多了，懸賞一千億全球找您，媒體都快把老宅門檻踏破了，您看……”少爺？！

凌夜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猛地僵住，瞳孔驟然收縮。

那小子……那個廢話多得能防蚊殺蟲的破**？！

狙擊鏡里，那卷毛青年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趕**：“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老王你回去告訴我爸，我再考察幾天民間疾苦……誒對面是不是新開了家**攤？”

一千億……懸賞？！

凌夜感到一股極其荒謬的沖擊力首沖天靈蓋，讓他差點沒拿穩(wěn)手里的家伙。

巨大的財富像是一道閃電劈中了他，瞬間把沸騰的殺意蒸發(fā)得干干凈凈。

做掉他？

那哪是目標？

那根本就是個行走的、鑲鉆的、會嗶嗶賴賴的金山！

他慢慢收回了***，冰冷的金屬貼著臉頰，卻壓不下心頭突然涌上的狂熱。

夜色里，樓下的豪車接走了那個仍在絮絮叨叨的身影。

樓頂，頂級殺手蹲在陰影中，眼睛亮得嚇人，之前的殺意被一種更加洶涌的情緒取代——那是一種窮鬼看見無限額黑卡的綠光，是餓狼見到肥肉的貪婪。

他舔了舔突然有些干澀的嘴唇，無聲地咧開嘴。

“嘖……首富之子……一千億……”風中，只剩下他極力壓抑卻仍泄露出的一絲低沉而興奮的笑聲。

“這潑天的富貴……合該輪到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