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庶女報仇記
沈清辭醒來時，世界像浸在沸水里。
高燒燒得她神志模糊，喉嚨干裂如荒漠，耳邊卻不斷炸開陌生又熟悉的記憶碎片——藥碗傾倒的苦澀氣味、繡線被生生扯斷的脆響、還有那雙繡著并蒂蓮的鞋面，在泥濘中被踩進(jìn)塵土。
“清辭醒了！”
丫鬟驚叫。
她想抬手，卻渾身發(fā)軟。
帳外人影晃動，王氏端著藥碗進(jìn)來，眉眼慈和：“清辭妹妹病得狠了，你這做姐姐的，自然要替她分憂?！?br>
記憶轟然炸開——那夜，王氏親手將一碗黑藥灌進(jìn)她口中，她掙扎著吐出半口，卻被按住頭，藥汁嗆進(jìn)氣管。
而沈清柔站在一旁，穿著她親手繡的月白蝶戀花裙，唇角微揚(yáng)。
“母親，她醒了也好，正好把那幅百蝶穿花圖交出來?！?br>
沈清柔款款上前，指尖輕撫她額頭，“顧公子明日便要來府上賞畫，若知道是你繡的，怕是要笑話他眼拙，竟認(rèn)錯了人?！?br>
百蝶穿花圖？
沈清辭心頭一顫。
那是她熬了七七西十九夜，一針一線繡成的嫁妝圖。
每一針都浸著血絲，每一縷絲線都藏著對未來的希冀。
可如今，它被掛在沈清柔的閨房，落款赫然是“沈清柔”。
而她的指尖，還死死攥著半幅殘破的刺繡——并蒂蓮的另一半，被生生撕去。
門外忽傳來熟悉的聲音，清冷如松間雪：“沈小姐病體未愈，顧某不便打擾，只求一見那幅百蝶圖，以證前言?！?br>
是顧言澤。
她曾以為的良人，曾握著她的手說“此生唯愛清辭繡中一針一線”的男人。
記憶再度翻涌——那日花園，她捧著繡帕奔向他，卻被沈清柔搶先一步。
顧言澤接過帕子，輕笑：“原來清辭妹妹的手藝，也不過如此?！?br>
隨即當(dāng)眾將帕子擲入池中，“這針腳松散，配不上我顧家門楣?！?br>
她站在風(fēng)里，指尖顫抖，卻不敢辯。
因為王氏早己命人毀了她所有繡品，只留沈清柔一人“才貌雙全”。
沈清辭緩緩閉眼，高燒未退，心卻冷如寒潭。
她曾是林薇，為項目熬過三十七個通宵，簽下千萬合同那夜，倒在會議室，心臟驟停。
再睜眼，成了這具被掏空尊嚴(yán)的軀殼。
可她不是任人**的軟泥。
她是用數(shù)據(jù)與邏輯撕開市場缺口的林薇，是能在談判桌上讓對手退讓三分的狠角色。
如今，她成了沈清辭。
那又如何？
指尖輕輕摩挲著殘破的并蒂蓮，她緩緩勾唇。
這一世，她不求良人，不求親情。
她只要——一針一線，繡出她的血仇；一針一線，奪回她的一切。
顧言澤，你說我的繡品配不**顧家？
那我便繡一幅，讓你跪著求也求不來。
沈清辭倚在雕花木床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素白錦被的邊緣。
窗外細(xì)雨如絲，斜斜地打在青石階上，濺起一片薄霧般的水汽。
她臉色蒼白，眉目間透著幾分病態(tài)的柔弱，唇色淺淡，仿佛連呼吸都帶著幾分虛浮。
“小姐，藥熬好了?！?br>
丫鬟春桃端著青瓷碗進(jìn)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幾上，語氣里卻藏著一絲敷衍。
她目光掃過沈清辭的臉，見她依舊閉目養(yǎng)神，便悄悄松了口氣，轉(zhuǎn)身欲走。
“春桃?！?br>
沈清辭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春桃腳步一頓，勉強(qiáng)回頭：“小姐有何吩咐？”
“這藥……是廚房李嬤嬤親自熬的？”
“是、是她?！?br>
春桃低頭，“她說您身子虛，得用老參燉汁，可……可庫房那邊說，上等參片早被二房那邊領(lǐng)完了，只余些邊角料?！?br>
沈清辭睜開眼，眸光微閃，卻只淡淡一笑：“難為她還肯用心。”
春桃訕訕地應(yīng)了聲，退了出去。
門一合，沈清辭臉上的柔弱便如潮水般褪去。
她端起藥碗，輕輕吹了口氣，目光透過氤氳熱氣，落在墻上那幅《寒梅圖》上——那是她七歲時所繪，曾得父親當(dāng)眾稱贊。
如今畫己蒙塵，連掛的位置都被挪到了偏角。
她垂眸，一口一口將藥飲盡。
苦澀在舌尖蔓延，一如這宅子里的暗流。
次日午后，柳姨娘顫巍巍地來了。
她穿著半舊的藕荷色褙子，眼眶微紅，一進(jìn)門就拉著沈清辭的手：“我的兒，可好些了？
昨夜我又燒了香，求觀音菩薩保佑你……”沈清辭順從地任她握著，聲音虛弱：“娘別擔(dān)心，女兒好多了?！?br>
柳姨娘哽咽：“你若有個好歹，娘可怎么活……可你父親，連來看你一眼都不曾……”話未說完，外頭傳來腳步聲。
兩人皆是一僵。
“父親?！?br>
沈清辭掙扎著要起身。
沈侍郎負(fù)手而立，一身藏青官袍，面容清癯，眉宇間透著威嚴(yán)。
他擺了擺手：“不必多禮。
聽聞你漸愈，本是好事。
只是這病來如山倒，去如抽絲，還需靜養(yǎng)。”
語氣平和，卻無半分關(guān)切。
“多謝父親掛念。”
沈清辭低頭，眼角余光卻捕捉到他袖口一絲胭脂痕——那是三姨娘院里的香。
沈侍郎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的話，便匆匆離去，說是戶部有要務(wù)。
柳姨娘望著他背影，嘴唇微微發(fā)抖，終究不敢言語。
沈清辭輕輕握住母親的手，那手冰涼而瘦弱，一如這宅子里被遺忘的角落。
夜深人靜，她獨(dú)坐燈下，翻開一本舊書。
書頁間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是她幼時抄寫的《女誡》。
她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忽然笑了。
大病初愈？
不，她是終于醒了。
這宅院如籠，人心似刀。
她曾鋒芒畢露，卻被一紙“不馴”壓入泥塵。
如今她藏起銳氣，扮作柔弱，只為看清——誰在笑里藏針，誰在暗中推手，誰又在權(quán)勢的棋盤上，將她當(dāng)作棄子。
而她，終將執(zhí)棋。
暮色沉沉，沈府內(nèi)院籠罩在一片橘紅霞光之中。
廊下風(fēng)鈴輕響，珠簾微動，卻掩不住東廂房里驟然爆發(fā)的爭執(zhí)聲。
“沈清辭！
這玉簪是我娘親留下的遺物，你竟敢私自藏匿？”
沈清柔一襲桃紅襦裙，發(fā)間只簡單簪著一支銀釵，卻指著妝臺角落那支羊脂白玉簪，聲音拔高，滿是怒意。
沈清辭正對鏡理發(fā)，聞言緩緩抬眸，鏡中映出她清冷眉眼。
那支玉簪確是母親遺物，可母親臨終前親手交予她，言明“此物護(hù)你一生”。
她未爭，只因這些年忍讓慣了。
可今日，她不想再忍。
“姐姐說得是?！?br>
她起身，語氣平靜，“此簪確為母親遺物。
然母親臨終前，當(dāng)著祖母與父親之面，親授于我，有賬冊**，有證人可詢。
若姐姐執(zhí)意說是你的，不如請父親來評個是非？
畢竟——”她頓了頓，唇角微揚(yáng)，“嫡庶有別，禮不可廢。
姐姐這般強(qiáng)奪庶妹之物，傳出去，怕是損了沈家名聲?！?br>
沈清柔一愣，臉色微變。
她素來仗著嫡出身份壓人，卻從未有人以“禮”反制。
話音未落，父親沈尚書恰好路過，聞聲駐足。
“怎么回事？”
沈尚書眉頭緊鎖。
沈清辭上前半步，恭敬行禮，將前因后果一一道來，字字清晰，句句有據(jù)。
沈尚書本就對嫡女驕縱心有不滿，此刻聽罷，怒不可遏：“清柔！
你竟敢**妹妹，奪其遺物？
來人，掌嘴三下，禁足半月，抄《女誡》十遍！”
沈清柔當(dāng)場跪地痛哭，下人們屏息凝神，無人敢動。
誰不知沈清柔是夫人王氏心頭肉？
可今日，竟被庶出的三小姐反將一軍，還讓父親親自責(zé)罰——這沈清辭，莫非是變了？
眾人驚愕未定，西角門卻傳來一陣騷動。
“春桃！
春桃你醒醒！”
小丫鬟驚叫。
沈清辭聞聲疾步而去，只見春桃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呼吸微弱。
王氏的陪房嬤嬤冷聲道：“賤婢偷吃廚房點(diǎn)心，活該遭報應(yīng)！”
沈清辭蹲下身，迅速檢查——瞳孔微縮，唇色發(fā)紺，呼吸幾近停滯。
她心頭一凜：這是窒息性過敏，極可能是吃了含花生的糕點(diǎn)。
“去打一盆溫水！
再拿粗鹽和姜汁來！”
她厲聲下令，隨即俯身，一手托起春桃下頜，另一手捏住其鼻，深吸一口氣，口對口渡氣。
一下，兩下……三分鐘后，春桃猛地嗆咳，吐出一口黏液，呼吸漸穩(wěn)。
眾人目瞪口呆。
這……這是什么醫(yī)術(shù)？
沈清辭輕輕拍著春桃后背，低聲道：“別怕，我救你?！?br>
當(dāng)晚，春桃跪在沈清辭房外，淚流滿面：“小姐救我性命，春桃愿終生為奴，忠心不二?！?br>
沈清辭扶她起身，目光如夜星：“我不需要奴才，我要的是伙伴。
從今往后，你跟在我身邊，替我盯緊那些——”她眸光微冷，“自以為能踩我頭上的人?！?br>
風(fēng)起沈園，庶女不再低頭。
一場無聲的棋局，己然落子。
暮春三月，上林苑牡丹盛開，宮中貴女、世家小姐齊聚一堂，赴這場一年一度的賞花宴。
沈清辭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繡玉蘭的裙裳，發(fā)間只簪一支素銀流蘇簪，清麗如煙雨江南。
她站在花樹下，不爭不搶，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引得不少人側(cè)目。
“沈家這位庶女，倒是愈發(fā)出挑了。”
有人低語。
“可不是？
只可惜性子太怯，聽說連話都不敢大聲說。”
話音未落，沈清柔款款而來，一身桃紅織金裙，明艷逼人。
她笑意盈盈地挽住沈清辭的手：“清辭妹妹，我尋你許久，可愿與我同去池邊賞那株‘醉楊妃’？”
沈清辭抬眸，目光微頓。
那株名品牡丹，正開在九曲回廊盡頭的水榭旁。
“有勞姐姐?！?br>
她輕輕頷首，卻不著痕跡地落后半步。
一行人行至水邊，沈清柔忽然腳下一滑，竟首首朝沈清辭推去！
眾人驚呼，眼看沈清辭身形不穩(wěn)，即將跌入池中——千鈞一發(fā)之際，她竟順勢側(cè)身，裙裾翻飛，非但未落水，反而一把抓住沈清柔手腕，低聲道：“姐姐小心。”
沈清柔收勢不及，驚叫一聲，整個人撲通跌進(jìn)池畔一處未及遮掩的泥坑里，滿身狼狽，發(fā)髻歪斜，簪環(huán)盡落。
“哎呀！
沈小姐怎的這般不小心？”
有貴女掩唇輕笑。
沈清辭退后一步，垂眸斂目，仿佛只是被驚到的無辜之人。
混亂中，一道玄色身影立于回廊轉(zhuǎn)角，袖袍微動。
靖王蕭玦微服而來，本為查探世家動向，卻在方才那一瞬，目光牢牢鎖住沈清辭。
她落水前那一瞬，眼中沒有驚慌，沒有淚水，只有一瞬的清明與算計——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他看得真切。
她不是怯懦，是藏鋒。
待沈清柔被人攙起，狼狽退下，蘇婉之才緩緩抬頭，目光掠過人群，與那道沉靜如淵的視線，短暫相接。
那一瞬，風(fēng)拂花落，她眸光如刃，他眉峰微動。
世人皆道沈清辭怯弱可欺，唯有他知道——這朵看似易折的白蘭，根下藏刺，靜待時機(jī)。
而這場賞花宴，不過是棋局落子的第一聲輕響。
林薇指尖微顫，輕輕撫過那塊泛黃的繡帕。
燈影搖曳，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像一株孤寂的藤蔓。
她本不該碰這東西——沈清辭生前最私密的針線**，鎖了二十年，是昨夜一場暴雨沖塌了老宅東墻，才從瓦礫下被翻出。
可那帕上的紋樣太古怪了。
并蒂蓮開得繁盛，卻偏在花心處用暗藍(lán)絲線勾出幾道扭曲的筆畫。
初看以為是繡錯了的葉脈，可林薇盯著看了半宿，終于辨出那是一句殘字：“王氏藏藥于……井底石第三層?！?br>
她呼吸一滯。
沈清辭不是她的名字。
她是穿來的，魂落在這具剛咽氣的軀殼里，原主同她同名同姓，卻死于一場“急癥”。
族譜記著，不過十七歲，未出閣，葬在亂墳崗邊上，連碑都沒有。
可一個深閨少女，為何要藏字于繡紋之中？
又為何偏偏指向王氏？
王氏，是沈家的主母，原主的嫡母。
表面慈和，曾在族人面前哭著說清辭“心疾多年”，可林薇這幾日察言觀色，分明見她在清辭靈前連香都不肯多點(diǎn)一炷。
林薇緩緩合上針線匣，指尖卻觸到一抹異樣。
底層夾板松動。
她小心撬開，一卷極薄的桑皮紙滑了出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字跡清瘦如竹，卻透著一股子狠勁——“三月初七，王氏遣人往城南購砒霜，偽托驅(qū)鼠。
我佯裝不知，以雙面繡法記之，藏于并蒂蓮心?！?br>
“五月初五，王氏夜入祠堂，開先妣棺槨，取走紅玉鐲一對。
疑與外室之子有關(guān)。”
“若我暴亡，必是王氏所為。
彼圖我母遺書，亦欲絕我血脈。
繡中藏秘，唯血親能解?！?br>
紙尾落款：清辭絕筆。
林薇猛地攥緊紙頁，指節(jié)發(fā)白。
原來不是病死。
是被毒殺的。
而那并蒂蓮，是原主用命繡下的控訴。
窗外風(fēng)聲驟起，吹滅了半盞燈。
黑暗中，她望著那方繡帕，忽然冷笑出聲。
既然我替你活了這一遭，那這沈家的天——就該翻過來了。
高燒燒得她神志模糊，喉嚨干裂如荒漠，耳邊卻不斷炸開陌生又熟悉的記憶碎片——藥碗傾倒的苦澀氣味、繡線被生生扯斷的脆響、還有那雙繡著并蒂蓮的鞋面，在泥濘中被踩進(jìn)塵土。
“清辭醒了！”
丫鬟驚叫。
她想抬手，卻渾身發(fā)軟。
帳外人影晃動，王氏端著藥碗進(jìn)來，眉眼慈和：“清辭妹妹病得狠了，你這做姐姐的，自然要替她分憂?！?br>
記憶轟然炸開——那夜，王氏親手將一碗黑藥灌進(jìn)她口中，她掙扎著吐出半口，卻被按住頭，藥汁嗆進(jìn)氣管。
而沈清柔站在一旁，穿著她親手繡的月白蝶戀花裙，唇角微揚(yáng)。
“母親，她醒了也好，正好把那幅百蝶穿花圖交出來?！?br>
沈清柔款款上前，指尖輕撫她額頭，“顧公子明日便要來府上賞畫，若知道是你繡的，怕是要笑話他眼拙，竟認(rèn)錯了人?！?br>
百蝶穿花圖？
沈清辭心頭一顫。
那是她熬了七七西十九夜，一針一線繡成的嫁妝圖。
每一針都浸著血絲，每一縷絲線都藏著對未來的希冀。
可如今，它被掛在沈清柔的閨房，落款赫然是“沈清柔”。
而她的指尖，還死死攥著半幅殘破的刺繡——并蒂蓮的另一半，被生生撕去。
門外忽傳來熟悉的聲音，清冷如松間雪：“沈小姐病體未愈，顧某不便打擾，只求一見那幅百蝶圖，以證前言?！?br>
是顧言澤。
她曾以為的良人，曾握著她的手說“此生唯愛清辭繡中一針一線”的男人。
記憶再度翻涌——那日花園，她捧著繡帕奔向他，卻被沈清柔搶先一步。
顧言澤接過帕子，輕笑：“原來清辭妹妹的手藝，也不過如此?！?br>
隨即當(dāng)眾將帕子擲入池中，“這針腳松散，配不上我顧家門楣?！?br>
她站在風(fēng)里，指尖顫抖，卻不敢辯。
因為王氏早己命人毀了她所有繡品，只留沈清柔一人“才貌雙全”。
沈清辭緩緩閉眼，高燒未退，心卻冷如寒潭。
她曾是林薇，為項目熬過三十七個通宵，簽下千萬合同那夜，倒在會議室，心臟驟停。
再睜眼，成了這具被掏空尊嚴(yán)的軀殼。
可她不是任人**的軟泥。
她是用數(shù)據(jù)與邏輯撕開市場缺口的林薇，是能在談判桌上讓對手退讓三分的狠角色。
如今，她成了沈清辭。
那又如何？
指尖輕輕摩挲著殘破的并蒂蓮，她緩緩勾唇。
這一世，她不求良人，不求親情。
她只要——一針一線，繡出她的血仇；一針一線，奪回她的一切。
顧言澤，你說我的繡品配不**顧家？
那我便繡一幅，讓你跪著求也求不來。
沈清辭倚在雕花木床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素白錦被的邊緣。
窗外細(xì)雨如絲，斜斜地打在青石階上，濺起一片薄霧般的水汽。
她臉色蒼白，眉目間透著幾分病態(tài)的柔弱，唇色淺淡，仿佛連呼吸都帶著幾分虛浮。
“小姐，藥熬好了?！?br>
丫鬟春桃端著青瓷碗進(jìn)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幾上，語氣里卻藏著一絲敷衍。
她目光掃過沈清辭的臉，見她依舊閉目養(yǎng)神，便悄悄松了口氣，轉(zhuǎn)身欲走。
“春桃?！?br>
沈清辭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春桃腳步一頓，勉強(qiáng)回頭：“小姐有何吩咐？”
“這藥……是廚房李嬤嬤親自熬的？”
“是、是她?！?br>
春桃低頭，“她說您身子虛，得用老參燉汁，可……可庫房那邊說，上等參片早被二房那邊領(lǐng)完了，只余些邊角料?！?br>
沈清辭睜開眼，眸光微閃，卻只淡淡一笑：“難為她還肯用心。”
春桃訕訕地應(yīng)了聲，退了出去。
門一合，沈清辭臉上的柔弱便如潮水般褪去。
她端起藥碗，輕輕吹了口氣，目光透過氤氳熱氣，落在墻上那幅《寒梅圖》上——那是她七歲時所繪，曾得父親當(dāng)眾稱贊。
如今畫己蒙塵，連掛的位置都被挪到了偏角。
她垂眸，一口一口將藥飲盡。
苦澀在舌尖蔓延，一如這宅子里的暗流。
次日午后，柳姨娘顫巍巍地來了。
她穿著半舊的藕荷色褙子，眼眶微紅，一進(jìn)門就拉著沈清辭的手：“我的兒，可好些了？
昨夜我又燒了香，求觀音菩薩保佑你……”沈清辭順從地任她握著，聲音虛弱：“娘別擔(dān)心，女兒好多了?！?br>
柳姨娘哽咽：“你若有個好歹，娘可怎么活……可你父親，連來看你一眼都不曾……”話未說完，外頭傳來腳步聲。
兩人皆是一僵。
“父親?！?br>
沈清辭掙扎著要起身。
沈侍郎負(fù)手而立，一身藏青官袍，面容清癯，眉宇間透著威嚴(yán)。
他擺了擺手：“不必多禮。
聽聞你漸愈，本是好事。
只是這病來如山倒，去如抽絲，還需靜養(yǎng)。”
語氣平和，卻無半分關(guān)切。
“多謝父親掛念。”
沈清辭低頭，眼角余光卻捕捉到他袖口一絲胭脂痕——那是三姨娘院里的香。
沈侍郎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的話，便匆匆離去，說是戶部有要務(wù)。
柳姨娘望著他背影，嘴唇微微發(fā)抖，終究不敢言語。
沈清辭輕輕握住母親的手，那手冰涼而瘦弱，一如這宅子里被遺忘的角落。
夜深人靜，她獨(dú)坐燈下，翻開一本舊書。
書頁間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是她幼時抄寫的《女誡》。
她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忽然笑了。
大病初愈？
不，她是終于醒了。
這宅院如籠，人心似刀。
她曾鋒芒畢露，卻被一紙“不馴”壓入泥塵。
如今她藏起銳氣，扮作柔弱，只為看清——誰在笑里藏針，誰在暗中推手，誰又在權(quán)勢的棋盤上，將她當(dāng)作棄子。
而她，終將執(zhí)棋。
暮色沉沉，沈府內(nèi)院籠罩在一片橘紅霞光之中。
廊下風(fēng)鈴輕響，珠簾微動，卻掩不住東廂房里驟然爆發(fā)的爭執(zhí)聲。
“沈清辭！
這玉簪是我娘親留下的遺物，你竟敢私自藏匿？”
沈清柔一襲桃紅襦裙，發(fā)間只簡單簪著一支銀釵，卻指著妝臺角落那支羊脂白玉簪，聲音拔高，滿是怒意。
沈清辭正對鏡理發(fā)，聞言緩緩抬眸，鏡中映出她清冷眉眼。
那支玉簪確是母親遺物，可母親臨終前親手交予她，言明“此物護(hù)你一生”。
她未爭，只因這些年忍讓慣了。
可今日，她不想再忍。
“姐姐說得是?！?br>
她起身，語氣平靜，“此簪確為母親遺物。
然母親臨終前，當(dāng)著祖母與父親之面，親授于我，有賬冊**，有證人可詢。
若姐姐執(zhí)意說是你的，不如請父親來評個是非？
畢竟——”她頓了頓，唇角微揚(yáng)，“嫡庶有別，禮不可廢。
姐姐這般強(qiáng)奪庶妹之物，傳出去，怕是損了沈家名聲?！?br>
沈清柔一愣，臉色微變。
她素來仗著嫡出身份壓人，卻從未有人以“禮”反制。
話音未落，父親沈尚書恰好路過，聞聲駐足。
“怎么回事？”
沈尚書眉頭緊鎖。
沈清辭上前半步，恭敬行禮，將前因后果一一道來，字字清晰，句句有據(jù)。
沈尚書本就對嫡女驕縱心有不滿，此刻聽罷，怒不可遏：“清柔！
你竟敢**妹妹，奪其遺物？
來人，掌嘴三下，禁足半月，抄《女誡》十遍！”
沈清柔當(dāng)場跪地痛哭，下人們屏息凝神，無人敢動。
誰不知沈清柔是夫人王氏心頭肉？
可今日，竟被庶出的三小姐反將一軍，還讓父親親自責(zé)罰——這沈清辭，莫非是變了？
眾人驚愕未定，西角門卻傳來一陣騷動。
“春桃！
春桃你醒醒！”
小丫鬟驚叫。
沈清辭聞聲疾步而去，只見春桃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呼吸微弱。
王氏的陪房嬤嬤冷聲道：“賤婢偷吃廚房點(diǎn)心，活該遭報應(yīng)！”
沈清辭蹲下身，迅速檢查——瞳孔微縮，唇色發(fā)紺，呼吸幾近停滯。
她心頭一凜：這是窒息性過敏，極可能是吃了含花生的糕點(diǎn)。
“去打一盆溫水！
再拿粗鹽和姜汁來！”
她厲聲下令，隨即俯身，一手托起春桃下頜，另一手捏住其鼻，深吸一口氣，口對口渡氣。
一下，兩下……三分鐘后，春桃猛地嗆咳，吐出一口黏液，呼吸漸穩(wěn)。
眾人目瞪口呆。
這……這是什么醫(yī)術(shù)？
沈清辭輕輕拍著春桃后背，低聲道：“別怕，我救你?！?br>
當(dāng)晚，春桃跪在沈清辭房外，淚流滿面：“小姐救我性命，春桃愿終生為奴，忠心不二?！?br>
沈清辭扶她起身，目光如夜星：“我不需要奴才，我要的是伙伴。
從今往后，你跟在我身邊，替我盯緊那些——”她眸光微冷，“自以為能踩我頭上的人?！?br>
風(fēng)起沈園，庶女不再低頭。
一場無聲的棋局，己然落子。
暮春三月，上林苑牡丹盛開，宮中貴女、世家小姐齊聚一堂，赴這場一年一度的賞花宴。
沈清辭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繡玉蘭的裙裳，發(fā)間只簪一支素銀流蘇簪，清麗如煙雨江南。
她站在花樹下，不爭不搶，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引得不少人側(cè)目。
“沈家這位庶女，倒是愈發(fā)出挑了。”
有人低語。
“可不是？
只可惜性子太怯，聽說連話都不敢大聲說。”
話音未落，沈清柔款款而來，一身桃紅織金裙，明艷逼人。
她笑意盈盈地挽住沈清辭的手：“清辭妹妹，我尋你許久，可愿與我同去池邊賞那株‘醉楊妃’？”
沈清辭抬眸，目光微頓。
那株名品牡丹，正開在九曲回廊盡頭的水榭旁。
“有勞姐姐?！?br>
她輕輕頷首，卻不著痕跡地落后半步。
一行人行至水邊，沈清柔忽然腳下一滑，竟首首朝沈清辭推去！
眾人驚呼，眼看沈清辭身形不穩(wěn)，即將跌入池中——千鈞一發(fā)之際，她竟順勢側(cè)身，裙裾翻飛，非但未落水，反而一把抓住沈清柔手腕，低聲道：“姐姐小心。”
沈清柔收勢不及，驚叫一聲，整個人撲通跌進(jìn)池畔一處未及遮掩的泥坑里，滿身狼狽，發(fā)髻歪斜，簪環(huán)盡落。
“哎呀！
沈小姐怎的這般不小心？”
有貴女掩唇輕笑。
沈清辭退后一步，垂眸斂目，仿佛只是被驚到的無辜之人。
混亂中，一道玄色身影立于回廊轉(zhuǎn)角，袖袍微動。
靖王蕭玦微服而來，本為查探世家動向，卻在方才那一瞬，目光牢牢鎖住沈清辭。
她落水前那一瞬，眼中沒有驚慌，沒有淚水，只有一瞬的清明與算計——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他看得真切。
她不是怯懦，是藏鋒。
待沈清柔被人攙起，狼狽退下，蘇婉之才緩緩抬頭，目光掠過人群，與那道沉靜如淵的視線，短暫相接。
那一瞬，風(fēng)拂花落，她眸光如刃，他眉峰微動。
世人皆道沈清辭怯弱可欺，唯有他知道——這朵看似易折的白蘭，根下藏刺，靜待時機(jī)。
而這場賞花宴，不過是棋局落子的第一聲輕響。
林薇指尖微顫，輕輕撫過那塊泛黃的繡帕。
燈影搖曳，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像一株孤寂的藤蔓。
她本不該碰這東西——沈清辭生前最私密的針線**，鎖了二十年，是昨夜一場暴雨沖塌了老宅東墻，才從瓦礫下被翻出。
可那帕上的紋樣太古怪了。
并蒂蓮開得繁盛，卻偏在花心處用暗藍(lán)絲線勾出幾道扭曲的筆畫。
初看以為是繡錯了的葉脈，可林薇盯著看了半宿，終于辨出那是一句殘字：“王氏藏藥于……井底石第三層?！?br>
她呼吸一滯。
沈清辭不是她的名字。
她是穿來的，魂落在這具剛咽氣的軀殼里，原主同她同名同姓，卻死于一場“急癥”。
族譜記著，不過十七歲，未出閣，葬在亂墳崗邊上，連碑都沒有。
可一個深閨少女，為何要藏字于繡紋之中？
又為何偏偏指向王氏？
王氏，是沈家的主母，原主的嫡母。
表面慈和，曾在族人面前哭著說清辭“心疾多年”，可林薇這幾日察言觀色，分明見她在清辭靈前連香都不肯多點(diǎn)一炷。
林薇緩緩合上針線匣，指尖卻觸到一抹異樣。
底層夾板松動。
她小心撬開，一卷極薄的桑皮紙滑了出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字跡清瘦如竹，卻透著一股子狠勁——“三月初七，王氏遣人往城南購砒霜，偽托驅(qū)鼠。
我佯裝不知，以雙面繡法記之，藏于并蒂蓮心?！?br>
“五月初五，王氏夜入祠堂，開先妣棺槨，取走紅玉鐲一對。
疑與外室之子有關(guān)。”
“若我暴亡，必是王氏所為。
彼圖我母遺書，亦欲絕我血脈。
繡中藏秘，唯血親能解?！?br>
紙尾落款：清辭絕筆。
林薇猛地攥緊紙頁，指節(jié)發(fā)白。
原來不是病死。
是被毒殺的。
而那并蒂蓮，是原主用命繡下的控訴。
窗外風(fēng)聲驟起，吹滅了半盞燈。
黑暗中，她望著那方繡帕，忽然冷笑出聲。
既然我替你活了這一遭，那這沈家的天——就該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