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報聲像鋼針一樣扎進趙崢的耳膜，伴隨著實驗室深處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沉悶爆鳴。

視野瞬間被一片刺目的藍白色電弧吞沒，高壓電特有的臭氧焦糊味混合著某種****燃燒的辛辣氣息，猛地灌入鼻腔。

劇痛，不是來自某一點，而是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撕裂、碳化。

意識如同墜入冰窟的玻璃，瞬間布滿裂紋，然后轟然粉碎。

黑暗。

冰冷。

無邊無際的虛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恒的一瞬，也許是短暫的一個世紀。

一絲微弱的感覺如同沉渣般泛起。

**冷。

**深入骨髓的寒冷，穿透了似乎并不存在的衣物，首首鉆進靈魂深處。

這冷意，與實驗室那毀滅性的灼熱形成了地獄般的對比。

緊接著，是**臭**。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著**物的惡臭、腐爛皮肉的甜腥、硝煙硫磺的刺鼻，還有鐵銹般的味道——那是血，大量的、己經(jīng)冰冷凝固的血。

最后，是**痛**。

這一次的痛感無比清晰，不再是全身性的灼燒，而是集中在幾個具體的點。

左肩胛骨下方，一種撕裂般的劇痛伴隨著每一次極其微弱的呼吸起伏；左腿外側(cè)，仿佛被烙鐵燙過，**辣地灼燒著；額頭黏糊糊的，冰冷的液體正沿著眉骨滑落，帶著鐵銹味滲入嘴角。

視覺在掙扎。

沉重的眼皮像被鉛塊墜著，每一次微小的掀動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

終于，一絲微弱的光線擠了進來。

不是實驗室冰冷的LED燈管，而是……灰蒙蒙的、低垂的天光。

視野由模糊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片灰白色的、骯臟的雪花，正悠悠地從鉛灰色的天空飄落。

然后，是近在咫尺的……一張臉。

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蠟黃，干瘦，嘴唇青紫，嘴角凝固著暗黑色的血塊，雙眼圓睜，瞳孔早己擴散，空洞地望著灰暗的天空。

臉上布滿了凍瘡和污垢，最駭人的是，一支粗糙的、帶著倒刺的箭矢，從他的左眼眶深深貫入，只留下染血的箭羽，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趙崢的心臟猛地一抽，幾乎停止了跳動。

“呃……”一聲壓抑的、仿佛來自胸腔深處的**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嚨。

這聲音嘶啞、干澀，完全不像是他自己的。

這微小的動靜，卻像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趙崢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想掙脫，卻發(fā)現(xiàn)自己虛弱得像一團棉花，連動動手指都異常艱難。

“隊……隊正？

趙隊正？

你還……還活著？”

一個同樣嘶啞、帶著濃重口音和難以置信顫抖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趙崢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看向抓住他的人。

那是個同樣年輕的士兵，或者說，曾經(jīng)是個士兵。

破爛的鴛鴦戰(zhàn)襖（明代邊軍棉甲）沾滿了黑紅的血污和泥濘，凍得硬邦邦的，勉強能看出一點紅色和藍色的底色。

頭盔不知丟到哪里去了，頭發(fā)亂糟糟地糾結(jié)在一起，臉上同樣布滿凍傷和污跡，但那雙眼睛，雖然布滿血絲，卻還殘留著一絲生氣，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充滿了驚恐和一絲……希望？

“隊正？

是……是我啊，張……張二狗！”

那士兵見趙崢眼神渙散，又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急切地低語，聲音里帶著哭腔，“別……別出聲！

建虜……建虜?shù)纳隍T……剛過去沒多久……”建虜？

哨騎？

這兩個詞像重錘一樣砸在趙崢混亂的意識里。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沸騰的開水般翻涌上來：明亮的實驗室、復雜的電路圖、刺耳的警報、毀滅性的爆炸……然后是冰冷、惡臭、**、箭矢……以及眼前這個穿著破爛古裝、稱呼自己為“隊正”的士兵張二狗。

兩種截然不同、卻又都無比真實的記憶，如同兩股狂暴的洪流，在他本就劇痛欲裂的腦海里瘋狂沖撞、撕扯。

現(xiàn)代工程師趙崢的記憶清晰而完整，帶著實驗室的冰冷氣息；而另一個陌生的記憶——屬于一個叫趙崢的明軍小軍官的記憶，則如同蒙塵的畫卷，帶著硝煙、血腥、嚴寒和刻骨的恐懼，正一點點地強行展開。

“呃啊……”劇烈的頭痛讓趙崢忍不住再次**出聲，眼前陣陣發(fā)黑。

“隊正！

撐?。?br>
千萬……千萬別睡！”

張二狗的聲音更急了，帶著絕望的懇求。

他小心翼翼地松開手，費力地撐起身體，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借著張二狗撐起身體露出的視野，趙崢終于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

地獄。

這就是他腦海中唯一能浮現(xiàn)的詞。

這是一片被踐踏得稀爛的雪原，視野所及，密密麻麻地倒伏著**。

穿著破爛鴛鴦襖的明軍士兵，穿著藍色或紅色棉甲的滿洲兵（建虜），還有穿著皮袍、剃著奇怪發(fā)式的**人……層層疊疊，姿態(tài)扭曲，像被隨意丟棄的破爛布偶。

凝固的暗紅色血液將**的積雪染成了污濁的黑褐色，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折斷的兵器、碎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破爛的旗幟……如同垃圾般散落一地。

幾只碩大的烏鴉在尸堆上空盤旋，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不時俯沖下來，啄食著尚未凍僵的眼珠和皮肉。

寒風卷著雪沫，嗚咽著掠過這片死寂的殺戮場，帶走最后一絲溫度，也帶來了更濃重的死亡氣息。

遠處，是連綿起伏、覆蓋著皚皚白雪的荒涼山丘，光禿禿的樹木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

1634年……遼東……**七年……那個強行涌入的“趙崢”的記憶碎片，終于和眼前這煉獄般的景象重合了。

這里是遼東前線，一場遭遇戰(zhàn)剛剛結(jié)束。

他們這支負責押運少量糧秣的明軍小隊，遭遇了建虜精銳的白甲哨騎。

戰(zhàn)斗……不，是**，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就結(jié)束了。

他，一個微不足道的明軍小旗官（隊正），在最后時刻被一支重箭射穿了肩胛，劇痛和失血讓他昏死過去，倒在尸堆里，竟僥幸未被補刀。

“隊……隊正，咱們……咱們得走！”

張二狗的聲音帶著哭腔，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求生的狠勁，“這里……不能待！

建虜……會回來割腦袋……報功的！

還有……狼！”

他一邊說，一邊費力地試圖把趙崢從冰冷的尸堆里拖出來。

每一次拖動，都牽扯著趙崢左肩胛骨下那可怕的傷口，劇痛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讓他眼前發(fā)黑，幾乎再次昏厥。

“呃……嘶……”趙崢咬緊牙關(guān)，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傷口里的斷箭。

“忍……忍著點！”

張二狗也是渾身帶傷，動作笨拙而艱難。

他喘著粗氣，終于把趙崢上半身拖離了那具眼眶中箭的**。

就在趙崢身體被拖動，腰間一塊硬物硌得他生疼時，一個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在他混亂的腦海中響起。

同時，一個冰冷、光滑、熟悉的觸感，隔著破爛的衣料傳遞到指尖。

那是……他實驗室工作服口袋里的……Zippo打火機？

它竟然也跟著“穿越”過來了？

這個微小的、屬于現(xiàn)代世界的熟悉物件，像一根救命稻草，在趙崢瀕臨崩潰的意識深淵中，激起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漣漪。

活下去！

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強烈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火種，猛地在他心中爆燃起來！

壓倒了**的劇痛，壓倒了記憶沖突的混亂，壓倒了眼前這地獄景象帶來的無邊恐懼。

無論是實驗室的趙崢，還是倒在遼東尸堆里的趙隊正，此刻只剩下一個共同的、最原始的本能——活下去！

“走……”趙崢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嘗試用還能動彈的右手，配合著張二狗的力量，一點點地向遠離這片修羅場的、看起來更荒僻的雪坡方向挪動。

每挪動一寸，都是撕心裂肺的折磨。

冰冷的雪灌進破開的褲腿，接觸著腿上的傷口，帶來鉆心的寒意和刺痛。

肩胛下的斷箭隨著動作不斷***骨頭和內(nèi)臟，每一次都讓他眼前發(fā)黑，幾欲嘔吐。

張二狗也是氣喘吁吁，臉色慘白如紙。

兩人如同兩只在雪地上垂死掙扎的螻蟻，在無邊無際的死亡畫卷上，拖出兩道歪歪扭扭、沾滿血污的爬行痕跡。

就在他們剛剛爬出幾十步，躲到一處相對背風的、半人高的雪坎后面時，遠處，一陣沉悶而富有節(jié)奏的馬蹄聲，隱隱約約地穿透了呼嘯的寒風，從他們剛剛逃離的尸場方向傳來！

張二狗瞬間面無人色，整個人都僵住了，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停滯了，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趙崢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艱難地抬起頭，透過雪坎的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灰蒙蒙的天地交界處，幾個騎著高頭大馬、身披厚重鎧甲、帽盔上插著高高避雷針（盔槍）的身影，正如同索命的幽靈般，緩緩出現(xiàn)在視野中。

他們手中反射著寒光的彎刀，正隨意地撥弄著地上的**，像是在尋找著什么。

是建虜！

他們真的回來了！

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趙崢的尾椎骨竄上頭頂，比這遼東的酷寒更甚百倍！

肩胛下的劇痛、腿上的灼燒感、額頭的冰冷粘膩，此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巨大的生存危機如同冰冷的鐵鉗，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那個冰冷的金屬方塊——那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打火機。

這小小的物件，此刻成了他唯一的、荒謬的依靠。

“嗬……嗬……”張二狗喉嚨里發(fā)出無意義的、恐懼到極致的抽氣聲，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馬蹄聲越來越近，如同催命的鼓點，敲打在兩個瀕死之人的心上。

趙崢死死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騎士身影，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zhuǎn)。

逃？

以他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根本不可能跑過西條腿的戰(zhàn)馬！

藏？

這淺淺的雪坎，在經(jīng)驗豐富的騎兵眼中形同虛設(shè)！

裝死？

剛才的爬行痕跡就是致命的破綻！

怎么辦？！

冰冷的汗水混合著額頭的血水，滑落進他的眼角，帶來一陣刺痛。

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和死亡氣息的冰冷空氣。

再睜開時，那屬于現(xiàn)代工程師的理性分析，與“趙隊正”記憶里對建虜哨騎的認知，在絕境中轟然碰撞！

一個極其瘋狂、極其冒險、成功率渺茫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絕望的腦海！

他猛地看向身邊抖成一團的張二狗，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死命令：“二狗！

聽我說！

想活命，就照做！

把……把旁邊那具****的……棉甲扒下來！

快！”

張二狗驚恐地瞪大眼睛，完全不明白隊正在這生死關(guān)頭要做什么。

扒**的甲？

這不是找死嗎？

但看著趙崢那雙在劇痛和絕境中反而燃燒起駭人光芒的眼睛，張二狗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哆嗦著伸出手，摸向旁邊一具穿著藍色棉甲、被砍掉半個腦袋的建虜**……馬蹄聲，己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