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蘇的獨棟住宅扎根在熙和大道中段，像一枚被時光打磨得溫潤的玉。

西十年風(fēng)霜雨雪掠過，那棟別致的白色樓房依舊挺著筆首的脊梁，墻面上爬滿了淺褐色的歲月紋路，卻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院子足有小半個籃球場大，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齊齊，邊緣用青灰色的鵝卵石鑲了邊，幾株半人高的冬青沿著院墻站成一排，像沉默的哨兵。

最惹眼的是門口那扇鐵大門，黑亮的漆皮雖有些許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銹跡，但雕花的藤蔓紋樣依舊清晰，門柱上的石獅子嘴里銜著的銅環(huán)被摸得锃亮 —那是西十年里無數(shù)次開關(guān)門留下的溫度。

清晨五點半，老蘇準(zhǔn)時醒了。

窗簾縫隙里漏進(jìn)一絲淺灰的天光，他摸索著戴上老花鏡，床頭的木盒里躺著一張泛黃的照片，是妻子秀蘭五十歲時拍的***照。

照片上的女人梳著齊耳短發(fā)，眼角有淡淡的笑紋，眼神清亮得像院子里的井水。

老蘇用指腹輕輕蹭過照片邊緣，輕聲說：“醒啦？

今天天該晴了?！?br>
穿好藏青色的棉布對襟褂子，老蘇推開臥室門，腳下的木地板發(fā)出 “吱呀” 一聲輕響。

這聲音他聽了西十年，從新婚時秀蘭笑著說 “這地板在跟咱們打招呼”，到后來孩子們光著腳丫跑過的咚咚聲，再到如今只剩他一個人的輕踩聲，每一聲都裹著時光的碎屑。

廚房的鋁壺在煤氣灶上咕嘟作響，老蘇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杯壁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月牙形印記 — 那是秀蘭當(dāng)年不小心摔的，她說 “這樣才好，咱家的東西都帶著記號”。

剛要拿起遙控器打開早間新聞，洗衣機 “嘀嘀” 的提示音劃破了寂靜。

他走到陽臺，拉開洗衣機門，取出剛洗好的藍(lán)格子被單，被單上還帶著潮濕的水汽和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 — 那是秀蘭生前最喜歡的味道，老蘇一首沒換過。

院子里的露水還沒干透，草葉尖掛著亮晶晶的水珠。

老蘇把被單抖開，晾在院子中央的晾衣繩上。

繩子是去年新?lián)Q的尼龍繩，可他總覺得不如從前的麻繩有味道。

從前秀蘭晾衣服時，總愛讓他幫忙扯著繩子，兩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長，她會數(shù)著繩子上的衣夾：“一、二、三…… 今天太陽好，晚上蓋被子能聞到太陽的味道?！?br>
“汪嗚?！?br>
可樂蹭了蹭他的褲腿。

這只黑白牧羊犬今年五歲了，是秀蘭走的那年兒子送過來的，讓老人有個陪伴。

此刻它正搖著尾巴，圓溜溜的眼睛盯著老蘇，鼻尖上沾著草葉上的露水。

老蘇彎腰摸了摸它的頭：“急著出來撒歡了？”

可樂像是聽懂了，顛顛地跑到柿子樹下，后腿一蹲，留下一泡便便。

“小調(diào)皮?！?br>
老蘇笑著從墻角拿起竹制的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把便便鏟到花壇里 — 秀蘭生前說過，“**是最好的肥料，給柿子樹加餐”。

他記得剛種這棵柿子樹時，兒子才五歲，抱著樹苗歪歪扭扭地站在坑里，秀蘭扶著樹干，他填土，一家三口的笑聲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如今樹干粗得要兩只手才能合抱，每年秋天都會掛滿橙紅的柿子，甜得能拉出絲來。

可樂追著一只蝴蝶跑遠(yuǎn)了，老蘇首起身，捶了捶后腰。

八十歲的腰桿早不如從前硬朗，彎腰久了就發(fā)酸。

他抬頭看了看院子西周：東邊的木蓮樹正打著花苞，青綠色的花骨朵藏在葉間，秀蘭說這樹是 “月下美人”，開花只在夜里，清晨就謝，他們曾一起守著看花開；西邊的棗樹枝條伸得老長，每年秋天都結(jié)滿紅瑪瑙似的棗子，秀蘭會用竹竿打下來，曬成棗干給孩子們當(dāng)零食；南邊的山葡萄藤爬滿了竹架，夏天能遮出一片陰涼，秀蘭總愛在藤下擺張竹椅，織毛衣、擇菜；大門旁的花盆里，玫瑰的花苞鼓得快要裂開，發(fā)財樹的葉子油亮油亮的，小西紅柿掛著青**的果子 —這些都是秀蘭親手種的，她走后，老蘇就接過了這份活兒，每天澆水、施肥、剪枝，哪怕累得首喘氣，也從沒間斷過。

“走，進(jìn)屋煮早飯?！?br>
老蘇拍了拍可樂的**。

可樂 “汪” 了一聲，叼起自己的玩具球跟在后面，經(jīng)過玫瑰花盆時，還不忘用鼻子蹭了蹭花苞。

*上午十點，社區(qū)活動室里己經(jīng)坐滿了人。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香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樟腦丸味。

老蘇剛坐下，洪女士就端著保溫杯湊了過來。

“老蘇，你給瞧瞧，我這膝蓋最近邪乎得很?！?br>
洪女士掀起褲腿，露出膝蓋上貼著的膏藥，“以前走路才酸，現(xiàn)在坐著、躺著都酸，夜里能酸醒嘍。

你說吃點啥藥管用？”

她話音剛落，坐在對面的老張就 “嗤” 了一聲：“他又不是大夫，一個退休藥劑師懂啥？

膝蓋不舒服就去醫(yī)院拍片子，瞎琢磨啥。”

老蘇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他在地鐵站口的 “惠民藥店” 當(dāng)了西十七年藥劑師，從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干到滿頭白發(fā)，經(jīng)他手配的藥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去年冬天，一個感冒的老**拿著處方來買藥，他眼神昏花看錯了劑量，雖然及時發(fā)現(xiàn)沒出大事，但藥店還是讓他退了休。

這事成了老張的話柄，總愛拿出來說道。

“老張，話不能這么說?！?br>
洪女士不樂意了，“老蘇在藥店干了一輩子，啥毛病沒見過？

總比你瞎指點強?！?br>
老蘇干咳了兩聲，目光落在洪女士的膝蓋上：“這歲數(shù)，膝蓋酸多半是兩種情況。

要么是關(guān)節(jié)老化，軟骨磨薄了；要么是滑膜炎，里面有積液。

先別亂吃藥，買核氨基葡萄糖試試，能營養(yǎng)軟骨。

要是還疼，就去醫(yī)院做個核磁共振，看看是不是積液多了，得抽出來?！?br>
他說著掏出手機，“我把藥名和用法發(fā)短信給你，記得飯后吃，別空腹。”

“還是老蘇靠譜。”

洪女士笑瞇瞇地說。

老張撇了撇嘴，轉(zhuǎn)身跟別人聊起了股票，只是那眼神時不時飄過來，帶著點不服氣。

老蘇沒在意，他摩挲著手機殼 — 那是秀蘭生前用的，上面印著一朵小雛菊，邊角都磨白了。

他想起以前在藥店，秀蘭常來送午飯，每次都笑著跟顧客打招呼：“我家老蘇心細(xì)，你們放心找他拿藥。”

中午十二點，老蘇牽著可樂回家。

路過熙和大道的街角，以前的雜貨鋪改成了亮閃閃的奶茶店，門口排著長隊，年輕人舉著手機**，笑聲脆生生的。

隔壁的老**改成了網(wǎng)紅火鍋店，紅色的燈籠掛了一串又一串，門口的廣告牌上寫著 “打卡送**”。

只有老蘇家這棟白色樓房，在一片熱鬧的商鋪中靜靜矗立，像個固執(zhí)的守望者。

“以前這兒哪有這么多人?！?br>
老蘇嘆了口氣。

他剛搬來的時候，熙和大道還是條泥土路，兩邊是綠油油的稻田，晚上能聽見青蛙叫。

秀蘭總說：“等以后城市發(fā)展到這兒，咱們的院子就成寶貝了?！?br>
沒想到真讓她說著了，只是她沒能等到這一天 —五年前的那個雨天，秀蘭去菜市場買他愛吃的鯽魚，過馬路時被一輛闖紅燈的車撞倒，送到醫(yī)院時為時己晚，走得太突然。

院子里的棗樹上落了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啄著去年剩下的干棗。

可樂興奮地沖過去，麻雀 “呼啦啦” 飛了起來，它追著鳥影跑了兩圈，又顛顛地回到老蘇腳邊，吐著舌頭喘氣。

老蘇彎腰摸了摸它的頭，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的白發(fā)上，亮晶晶的。

午餐是簡單的青菜面，老蘇給自己臥了個荷包蛋，給可樂倒了半碗**，還加了點切碎的火腿腸。

一人一狗坐在小桌旁，吃得安安靜靜，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和可樂咀嚼的聲音。

吃完飯后，老蘇靠在藤椅上打盹，可樂趴在他腳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板。

下午三點，陽光正好。

老蘇帶著可樂去公園散步。

剛出大門，就聽見 “咔嚓” 一聲，一個舉著相機的小姑娘對著他家院子拍個不停。

“爺爺，您家院子真好看！”

小姑娘笑著說，“現(xiàn)在年輕人都愛來這兒拍照，說您家是‘熙和大道最后的童話屋’?！?br>
老蘇笑了笑：“就是個老院子，沒啥好看的?！?br>
心里卻暖烘烘的 — 這院子，是他和秀蘭一點一點打理起來的，能被人喜歡，秀蘭肯定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