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劍獵鷹
蟬鳴聲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卷簾門的縫隙里鉆進來，扎得劉勁太陽穴首跳。
他蜷在零食鋪收銀臺后的陰影里，膝蓋抵著胸口，書包歪斜地掛在椅背上。
右手無意識**木柜臺邊緣翹起的漆皮，左手捏著那張皺巴巴的數(shù)學卷子。
右上角三個猩紅的數(shù)字——37——像烙鐵燙在視網(wǎng)膜上。
旁邊還有一行批注：“請家長簽字?！?br>
頭頂那臺老舊的落地扇嗡嗡轉(zhuǎn)著，吹得柜臺上的薄荷糖包裝紙嘩啦作響。
母親周麗華坐在小馬扎上，草帽扇得手腕發(fā)酸，一巴掌拍死柜臺邊的**，啪的一聲脆響。
“臭小子，別發(fā)呆！
冰棍化了**又要罵?！?br>
她頭也不抬，順手把保溫桶推過來，“送去煤氣站，聽見沒？”
劉勁沒應聲，把試卷塞進書包最里層的夾層，又壓了本過期的《兵器圖鑒》。
他起身時肩膀撞**架，一罐薄荷糖翻倒?jié)L地，他彎腰去撿，發(fā)梢掃過剛?cè)M去的試卷一角，紅叉子又露了出來。
他抓起保溫桶往外走，門鈴叮當一響，熱浪撲面。
母親突然拽住他工裝褲后腰，塞進五枚硬幣，掌心粗糙，帶著油鹽味。
“路上買根冰棍，自己吃?！?br>
幾個打籃球的男生從對面沖進來，渾身汗?jié)?，T恤貼著背，舉著冰鎮(zhèn)汽水碰杯，笑聲炸得玻璃都震。
劉勁低著頭，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像一滴水滑進滾油。
外頭的太陽毒得能把柏油路曬出泡。
劉勁沿著墻根走，影子被拉得細長。
他繞遠路，專挑小巷穿行。
梧桐樹影在粉墻上搖晃，像碎了的墨汁。
五金店門口，老板光著膀子修自行車，油污抹布一甩，黑點濺在墻邊那張“臨江三中光榮榜”上，正好糊住第三名的名字。
小賣部冰柜的玻璃映出他扭曲的臉：黑T恤領(lǐng)口發(fā)灰，運動褲膝蓋磨出毛邊，頭發(fā)亂得像鳥窩。
幾個初中生在貨架間吵吵嚷嚷，說什么“導數(shù)求極值”，劉勁喉嚨一緊，像被人掐住。
他低頭快走，轉(zhuǎn)角猛地撞翻一個竹編菜籃。
番茄滾進下水道格柵，卡在縫隙里，紅得刺眼。
阿婆在后面罵：“走路不長眼啊！”
他沒回頭，一口氣跑過兩條巷子，后背的汗把T恤黏在皮膚上，洇出一個人形。
他數(shù)著前方紅磚墻的裂縫，一道、兩道……數(shù)到十七，煤氣站的鐵門出現(xiàn)在視野里。
保溫桶外壁凝著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劉勁站在門口，沒進去。
父親劉建國蹲在油罐車旁，正用扳手檢查閥門。
藍色工裝后背洇出**鹽漬，安全帽壓著鬢角的白發(fā)。
他沒抬頭，只說：“考得咋樣？”
劉勁把保溫桶放在工作臺上，金屬底撞擊水泥，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就……就那樣?！?br>
他聲音發(fā)干，喉結(jié)滾動，書包側(cè)袋的拉鏈發(fā)出刺啦一聲。
他想轉(zhuǎn)身離開，肩帶突然崩斷。
課本嘩啦散了一地，那張試卷被風卷起，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紅彤彤的“37”正對著父親的臉。
他撲過去抓，膝蓋狠狠撞上工具箱。
螺絲刀、扳手滾了一地，其中一把滑到父親腳邊，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
劉勁跪在地上，手忙腳亂把試卷揉成團，塞回口袋。
指尖碰到母親給的五枚硬幣，冰涼硌人。
劉建國沒撿工具，也沒看兒子。
他用扳手輕輕敲了敲油罐，聲音沉悶。
“隔壁老張兒子，職高畢業(yè)學修車，現(xiàn)在月入八千?！?br>
蟬突然齊聲嘶鳴，像是要把整個夏天撕開。
劉勁盯著父親那雙勞保鞋，鞋頭開膠，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油，像一條條刻進肉里的溝。
“總得學點安身立命的本事。”
父親說完，轉(zhuǎn)身去擰閥門。
安全帽蹭到梧桐樹枝，一片干枯的蟬蛻被刮落，空殼在風里翻滾，撞上工作臺，又彈進陰影。
保溫桶最后一塊冰正在融化，水順著桶底滲出，在父親剛才站的地方，積成一小洼。
陽光斜照，水面晃著光斑。
劉勁摸出口袋里的棒冰，塑料棍黏在手上，半片蟬翼貼在上面，薄得透明。
他蹲下身，想撿起那片蟬蛻。
裂縫里卡著一片碧綠的梧桐葉，還沒枯。
他把它夾進課本，書頁一翻，一張折疊的紙飄出來。
英語筆記。
右上角寫著“楚夢瑤”。
字跡清秀，像她本人。
上周放學，她塞給他的，說：“你不是不會，是沒用心?！?br>
那時候她馬尾辮甩著，眼睛亮得不像這悶熱的天。
他盯著筆記上那個“future”，汗水順著鼻梁滑下來，滴在紙上，墨跡微微暈開。
蟬還在叫。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來煤氣站，他趴在油罐上聽里面液體晃動的聲音，問：“爸，我以后也能開這車嗎？”
父親說：“能，只要你肯干?！?br>
可現(xiàn)在，他連一張試卷都扛不住。
他把筆記折好，塞回書頁。
站起身時，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遠處傳來廣播聲，是臨江交通臺在播高考錄取新聞。
修車攤的老李把收音機音量調(diào)大，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今年軍校擴招……優(yōu)先錄取應屆高中畢業(yè)生……體能測試合格者可首通初選……”劉勁站在原地，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保溫桶，空了。
又看了看腳邊那片蟬蛻，風一吹，碎了。
他蜷在零食鋪收銀臺后的陰影里，膝蓋抵著胸口，書包歪斜地掛在椅背上。
右手無意識**木柜臺邊緣翹起的漆皮，左手捏著那張皺巴巴的數(shù)學卷子。
右上角三個猩紅的數(shù)字——37——像烙鐵燙在視網(wǎng)膜上。
旁邊還有一行批注：“請家長簽字?！?br>
頭頂那臺老舊的落地扇嗡嗡轉(zhuǎn)著，吹得柜臺上的薄荷糖包裝紙嘩啦作響。
母親周麗華坐在小馬扎上，草帽扇得手腕發(fā)酸，一巴掌拍死柜臺邊的**，啪的一聲脆響。
“臭小子，別發(fā)呆！
冰棍化了**又要罵?！?br>
她頭也不抬，順手把保溫桶推過來，“送去煤氣站，聽見沒？”
劉勁沒應聲，把試卷塞進書包最里層的夾層，又壓了本過期的《兵器圖鑒》。
他起身時肩膀撞**架，一罐薄荷糖翻倒?jié)L地，他彎腰去撿，發(fā)梢掃過剛?cè)M去的試卷一角，紅叉子又露了出來。
他抓起保溫桶往外走，門鈴叮當一響，熱浪撲面。
母親突然拽住他工裝褲后腰，塞進五枚硬幣，掌心粗糙，帶著油鹽味。
“路上買根冰棍，自己吃?！?br>
幾個打籃球的男生從對面沖進來，渾身汗?jié)?，T恤貼著背，舉著冰鎮(zhèn)汽水碰杯，笑聲炸得玻璃都震。
劉勁低著頭，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像一滴水滑進滾油。
外頭的太陽毒得能把柏油路曬出泡。
劉勁沿著墻根走，影子被拉得細長。
他繞遠路，專挑小巷穿行。
梧桐樹影在粉墻上搖晃，像碎了的墨汁。
五金店門口，老板光著膀子修自行車，油污抹布一甩，黑點濺在墻邊那張“臨江三中光榮榜”上，正好糊住第三名的名字。
小賣部冰柜的玻璃映出他扭曲的臉：黑T恤領(lǐng)口發(fā)灰，運動褲膝蓋磨出毛邊，頭發(fā)亂得像鳥窩。
幾個初中生在貨架間吵吵嚷嚷，說什么“導數(shù)求極值”，劉勁喉嚨一緊，像被人掐住。
他低頭快走，轉(zhuǎn)角猛地撞翻一個竹編菜籃。
番茄滾進下水道格柵，卡在縫隙里，紅得刺眼。
阿婆在后面罵：“走路不長眼啊！”
他沒回頭，一口氣跑過兩條巷子，后背的汗把T恤黏在皮膚上，洇出一個人形。
他數(shù)著前方紅磚墻的裂縫，一道、兩道……數(shù)到十七，煤氣站的鐵門出現(xiàn)在視野里。
保溫桶外壁凝著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劉勁站在門口，沒進去。
父親劉建國蹲在油罐車旁，正用扳手檢查閥門。
藍色工裝后背洇出**鹽漬，安全帽壓著鬢角的白發(fā)。
他沒抬頭，只說：“考得咋樣？”
劉勁把保溫桶放在工作臺上，金屬底撞擊水泥，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就……就那樣?！?br>
他聲音發(fā)干，喉結(jié)滾動，書包側(cè)袋的拉鏈發(fā)出刺啦一聲。
他想轉(zhuǎn)身離開，肩帶突然崩斷。
課本嘩啦散了一地，那張試卷被風卷起，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紅彤彤的“37”正對著父親的臉。
他撲過去抓，膝蓋狠狠撞上工具箱。
螺絲刀、扳手滾了一地，其中一把滑到父親腳邊，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
劉勁跪在地上，手忙腳亂把試卷揉成團，塞回口袋。
指尖碰到母親給的五枚硬幣，冰涼硌人。
劉建國沒撿工具，也沒看兒子。
他用扳手輕輕敲了敲油罐，聲音沉悶。
“隔壁老張兒子，職高畢業(yè)學修車，現(xiàn)在月入八千?！?br>
蟬突然齊聲嘶鳴，像是要把整個夏天撕開。
劉勁盯著父親那雙勞保鞋，鞋頭開膠，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油，像一條條刻進肉里的溝。
“總得學點安身立命的本事。”
父親說完，轉(zhuǎn)身去擰閥門。
安全帽蹭到梧桐樹枝，一片干枯的蟬蛻被刮落，空殼在風里翻滾，撞上工作臺，又彈進陰影。
保溫桶最后一塊冰正在融化，水順著桶底滲出，在父親剛才站的地方，積成一小洼。
陽光斜照，水面晃著光斑。
劉勁摸出口袋里的棒冰，塑料棍黏在手上，半片蟬翼貼在上面，薄得透明。
他蹲下身，想撿起那片蟬蛻。
裂縫里卡著一片碧綠的梧桐葉，還沒枯。
他把它夾進課本，書頁一翻，一張折疊的紙飄出來。
英語筆記。
右上角寫著“楚夢瑤”。
字跡清秀，像她本人。
上周放學，她塞給他的，說：“你不是不會，是沒用心?！?br>
那時候她馬尾辮甩著，眼睛亮得不像這悶熱的天。
他盯著筆記上那個“future”，汗水順著鼻梁滑下來，滴在紙上，墨跡微微暈開。
蟬還在叫。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來煤氣站，他趴在油罐上聽里面液體晃動的聲音，問：“爸，我以后也能開這車嗎？”
父親說：“能，只要你肯干?！?br>
可現(xiàn)在，他連一張試卷都扛不住。
他把筆記折好，塞回書頁。
站起身時，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遠處傳來廣播聲，是臨江交通臺在播高考錄取新聞。
修車攤的老李把收音機音量調(diào)大，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今年軍校擴招……優(yōu)先錄取應屆高中畢業(yè)生……體能測試合格者可首通初選……”劉勁站在原地，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保溫桶，空了。
又看了看腳邊那片蟬蛻，風一吹，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