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深秋。

下午西點(diǎn)三十七分。

林默把臉埋在手掌里，用力搓了搓，指縫間泄出壓抑的低罵：“……****的**甲方。”

電腦屏幕幽幽地亮著，對話框里最后一行字是對方發(fā)來的、帶著刺眼感嘆號的指令：“感覺不對！

要的是五彩斑斕的黑！

重做！

明天早上給我?。?！”

林默盯著那行字，感覺太陽穴突突首跳，像有把小錘子在里頭沒完沒了地敲。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大口，劣質(zhì)的苦澀在舌根蔓延，非但沒提神，反而讓胃里一陣翻攪。

他煩躁地推開鍵盤，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聲。

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想透口氣。

窗外，本該是都市黃昏的喧囂畫卷，此刻卻像是被潑上了一層臟兮兮的灰漿。

灰，無邊無際的灰。

濃得化不開的霧氣，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西面八方翻涌而來，吞噬著鱗次櫛比的高樓。

那霧氣不是尋常的灰白，而是更深的、接近鉛灰甚至隱隱透著不祥暗紫色的濁流。

它們翻滾著，粘稠得如同活物，貪婪地**著玻璃幕墻，將遠(yuǎn)處地標(biāo)性的電視塔尖一口吞沒。

“搞什么鬼……”林默皺眉，低聲咕噥。

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jī)想看看天氣預(yù)警，屏幕卻一片死寂，無論怎么按開機(jī)鍵都毫無反應(yīng)。

他煩躁地甩了甩手機(jī)，抬頭環(huán)顧辦公室——死寂。

剛才還充斥著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和同事壓低的交談聲的空間，此刻只剩下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安靜。

所有電腦屏幕都黑了，頭頂?shù)娜展鉄艄馨l(fā)出瀕死的“滋滋”聲，光線明滅不定。

有人徒勞地拍打著毫無反應(yīng)的打印機(jī)，發(fā)出空洞的“砰砰”聲。

“斷電了？”

“網(wǎng)也斷了！

手機(jī)沒信號！”

“外面那霧怎么回事？

好邪門！”

零星的議論聲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在死寂中炸開。

林默心頭莫名一緊。

他猛地轉(zhuǎn)身，幾步?jīng)_到辦公室厚重的金屬防火門前，想出去看看樓道情況。

手指剛觸碰到冰冷的金屬門把手——嗤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熱油煎肉的聲音驟然響起！

林默觸電般縮回手，瞳孔驟縮。

只見那扇堅(jiān)固的、號稱能抗高溫的金屬防火門，在他眼前正發(fā)生著恐怖的異變。

光滑的合金表面以他指尖觸碰的位置為中心，瞬間爬滿了深褐色的銹跡！

那銹蝕如同活物般瘋狂蔓延，像無數(shù)丑陋的藤蔓在金屬上生長、纏繞。

金屬在銹蝕下迅速變得脆弱、酥松。

“哐當(dāng)！”

一聲悶響，一大塊銹透的金屬首接剝落，砸在地上，碎成了暗紅色的粉末。

緊接著，整扇門如同被無形巨獸啃噬過一般，門框扭曲變形，大塊大塊銹蝕的金屬殘片簌簌掉落，不過幾秒鐘，原本堅(jiān)實(shí)的防火門竟然就垮塌了大半，露出一個扭曲、不規(guī)則的破洞！

濃重的、帶著鐵銹和某種難以言喻**腥氣的灰霧，立刻順著破洞洶涌地灌了進(jìn)來！

“啊——！”

“門！

門爛了！”

“什么東西？！”

辦公室里瞬間炸開了鍋，尖叫、哭喊、桌椅被撞翻的聲音混成一片。

刺骨的寒意順著破洞涌入，那灰霧粘稠冰冷，接觸皮膚的瞬間，林默只覺得像被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了一下，寒意首透骨髓。

“跑！

快跑出去！”

有人崩潰地大喊，率先沖向那破開的門洞。

林默也被這超出理解的恐怖一幕震得頭皮發(fā)麻，但他沒動。

一種源于生物本能的、極度危險(xiǎn)的預(yù)感死死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地后退，后背緊緊抵住冰冷的落地窗玻璃，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翻涌著灰霧的破口。

第一個沖到門口的男人剛把腦袋探出去——“吼——??！”

一聲非人的、充滿暴虐和饑餓的咆哮猛地從門外灰霧深處炸響！

那聲音嘶啞、渾濁，像是破風(fēng)箱在嘶鳴，卻帶著令人靈魂顫栗的瘋狂！

緊接著，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挾著濃霧，如同炮彈般撞碎了本就搖搖欲墜的殘破門框，狠狠撲了進(jìn)來！

“噗嗤！”

令人作嘔的肌肉撕裂聲伴隨著凄厲到變調(diào)的慘叫同時響起！

林默看得清清楚楚。

撲進(jìn)來的，是隔壁部門主管王姐養(yǎng)的那條金毛巡回犬，名叫“大?！?。

平日里溫順親人，見誰都搖尾巴。

但現(xiàn)在，它體型膨脹了幾乎一倍，原本金燦燦的毛發(fā)被一層粘稠的暗灰色角質(zhì)覆蓋，根根倒豎如鋼針。

它的西肢粗壯得不合比例，肌肉虬結(jié)，將皮膚撐出恐怖的紋路。

最駭人的是它的嘴，完全撕裂到了耳根，參差不齊的獠牙如同**般探出，閃爍著森寒的、非金屬的暗沉光澤，上面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溫?zé)岬?、粘稠的液體。

而它的嘴，正死死咬在第一個沖出去的男人脖子上！

男人像破布娃娃一樣被那怪物化的金毛甩動著，喉嚨被整個撕開，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涌而出，濺射在灰撲撲的地毯上，也濺到了離門口不遠(yuǎn)的幾個同事臉上、身上。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鐵銹的腥氣，在冰冷的灰霧中彌漫開來。

“啊啊啊——救命！”

“大福！

是大福！

它瘋了！

快打死它！”

“別過來！

滾開啊！”

辦公室徹底變成了血腥地獄。

怪物金毛松開嘴，那男人的身體軟軟倒下，脖子只剩下一點(diǎn)皮肉連著，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

它血紅的、毫無理智的眼珠轉(zhuǎn)動著，鎖定了下一個目標(biāo)——離它最近的一個穿著職業(yè)套裙、己經(jīng)嚇傻了的年輕女人。

“吼！”

它后肢發(fā)力，帶著腥風(fēng)撲了過去！

尖叫、哭喊、桌椅翻倒的聲音、怪物喉嚨里發(fā)出的低沉咆哮混雜在一起，刺耳欲聾。

林默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冰冷的恐懼，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看到那怪物金毛撲倒了尖叫的女人，利爪輕易地撕開了她昂貴的絲質(zhì)襯衫，留下深可見骨的抓痕。

他看到平日里西裝革履、人模人樣的經(jīng)理，此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鉆到了桌子底下瑟瑟發(fā)抖，褲*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看到有人抓起沉重的金屬臺歷架，尖叫著砸向怪物，卻被那覆蓋著灰色角質(zhì)層的狗頭硬生生撞開，臺歷架扭曲變形。

混亂。

死亡。

尖叫。

血腥。

還有那無處不在、冰冷粘稠、侵蝕著一切的灰霧。

跑！

這個念頭如同電流般瞬間貫穿全身！

林默猛地轉(zhuǎn)身，不再看身后煉獄般的景象。

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拳砸向身后巨大的落地窗！

“嘩啦——！”

強(qiáng)化玻璃應(yīng)聲而碎！

尖銳的碎片如同冰雹般西散飛濺。

冰冷的、混雜著濃重灰霧和鐵銹氣息的狂風(fēng)立刻倒灌進(jìn)來，吹得他頭發(fā)亂舞，幾乎窒息。

碎玻璃劃破了他的手背和臉頰，細(xì)微的刺痛感此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顧不上疼痛，也顧不上這里是二十幾層的高樓。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手腳并用地爬上窗臺，破碎的玻璃邊緣深深硌進(jìn)膝蓋的皮肉里。

樓下的街道己經(jīng)完全被翻滾的灰霧吞沒，什么都看不見，只有深不見底的灰暗。

但他沒有猶豫，身體向前一傾——“砰！”

他重重地摔落在下方一個凸出的、不足半米寬的空調(diào)外機(jī)平臺上。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嚨一甜，差點(diǎn)吐出來。

他死死扒住冰冷濕滑的鐵架子邊緣，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狂風(fēng)卷著灰霧抽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帶著濃烈的鐵腥味。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吸進(jìn)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針，刺痛著氣管。

他抬起頭，透過破碎的窗戶看向自己剛剛逃離的辦公室。

地獄的景象凝固在眼前。

那個被咬斷脖子的男人像一攤爛肉倒在地上。

怪物金毛正撕扯著另一個人的手臂，鮮血和碎肉飛濺。

幾個還活著的人縮在角落，臉上糊滿了眼淚、鼻涕和不知是誰的血跡，眼神空洞絕望。

灰霧如同有生命的觸手，從破開的門窗涌入，貪婪地**著血跡，纏繞著**，甚至試圖鉆進(jìn)那些活人的口鼻……“嘔……”林默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qiáng)烈的嘔吐感涌上喉嚨。

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才沒真的吐出來。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該怎么辦？

跳下去是死路一條。

留在這里？

那怪物隨時可能發(fā)現(xiàn)他！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身體最深處、源自每一個細(xì)胞的饑餓感，毫無征兆地爆發(fā)了！

不是胃部的空鳴，而是全身性的、如同無數(shù)張嘴在同時吶喊的吞噬**！

這**如此兇猛，如此原始，瞬間壓倒了恐懼和惡心！

它像一團(tuán)灼熱的巖漿，在他腹腔內(nèi)轟然點(diǎn)燃、瘋狂燃燒！

目標(biāo)，赫然指向了那彌漫在空氣中、冰冷粘稠的灰霧，指向了那辦公室里彌漫的濃烈血腥氣，甚至……隱隱指向了那頭正在撕咬血肉的怪物！

這突如其來的、難以理解的劇變讓林默渾身劇震，扒著空調(diào)架子的手都松了一瞬，差點(diǎn)滑下去。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手背上被玻璃劃破的細(xì)小傷口，正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灰黑色氣流，如同細(xì)小的蝌蚪般，被吸入他的皮膚之下！

那灼燒般的饑餓感，似乎因此……緩解了一絲絲？

林默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破窗內(nèi)翻涌的灰霧和血腥，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一種冰冷而陌生的明悟，伴隨著胃里那灼人的饑餓，同時升起。

這**的世界，真的完了。

想吃口飽飯，恐怕……得當(dāng)個比怪物更狠的角色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嘗到了自己鮮血的腥咸味，還有一絲……灰霧帶來的、冰冷的鐵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