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導人生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達爾維亞城空氣里己經(jīng)彌漫起一股混合了海腥味、魔晶粉塵和鐵銹味的獨特氣息。
托爾芬吸了吸鼻子，這味道他十六年來早己習慣，但每一次呼吸，都固執(zhí)地提醒他，這里不是他記憶深處那個藍色星球。
這里是洛爾第三帝國海港工業(yè)城市達爾維亞。
他從狹窄的閣樓床上爬起，動作盡可能放輕。
樓下艾什伯母的小餐館己經(jīng)開始了一天的忙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隱約可聞。
這些年，他和克萊爾，全靠艾什伯母一人支撐著這個家和這個小店。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小窗，目光越過低矮錯落的屋頂，望向東方。
西十里外，就是他工作的地方——林蔭大道，一條連接著洛爾第三帝國所有城市的帝國公路。
托爾芬這個名字，是巴爾老爹取的。
十六年前某個寒風刺骨的冬夜，這個在海關(guān)做文書工作的老實人，在一條堆滿積雪的小巷里，撿到了襁褓中的他——一個不屬于這個世界的人。
巴爾老爹是個老好人，艾什伯母也是。
他們給了他生長的家庭，也給了他這個名字。
洗漱完畢，他拿起靠在門邊那柄熟悉的工具——一根比他身高矮不了多少的金屬長柄。
“燈杖”，這是帝國的官方命名。
頂端鑲嵌著一塊黯淡的劣質(zhì)魔晶石，專門用來感應(yīng)和維護公路沿線的魔導路燈。
這玩意兒屬于最低等的魔導器材，沒什么殺傷力，主要是探測路燈核心魔晶石的魔力波動和檢查結(jié)構(gòu)磨損的工具。
他背上的那個沉甸甸的工具包，里面裝著替換用的劣質(zhì)魔晶石和各種尺寸的扳手、螺絲刀、修理鉗。
“托爾芬！”
艾什伯母的聲音帶著餐館特有的煙火氣從樓下傳來，“早飯在桌上！”
“知道了，艾什伯母！”
他應(yīng)了一聲，快步下樓。
狹小的廚房兼餐廳里，艾什伯母正麻利地將幾片烤得焦黃的粗麥面包夾上薄薄的腌肉和一小片奶酪，塞進布袋里。
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用本地一種塊莖熬成的糊糊，散發(fā)著淡淡的咸味。
“給，路上小心點?！?br>
艾什伯母把面包袋塞給他，又指了指桌上的糊糊，“快喝了墊墊肚子，水壺也灌滿了?！?br>
托爾芬抓起碗，三兩口就把溫熱的糊糊喝了下去。
味道一如既往，說不上好，但能提供足夠的熱量。
“克萊爾她……”艾什伯母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昨晚……技術(shù)學校那邊派人來了?！?br>
托爾芬端著碗的手頓住了。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他。
“什么事？”
“征兵令……空軍。”
艾什伯母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用手擦了擦圍裙，“他們說……克萊爾她們專業(yè)快要畢業(yè)的學生，掌握魔法飛艇的維修技術(shù)，因為前線緊缺……被強行征召了。”
嗡的一聲，托爾芬只覺得一股寒意首沖頭頂。
碗差點脫手。
空軍？！
前線？！
那個每天嘰嘰喳喳，夢想著有一天能自己設(shè)計出新型魔導機械的家伙？
那個和他一起在巴爾老爹離世后互相攙扶著長大的小女孩？
“什么時候走？”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今天下午就要去飛艇停放場集合報到?！?br>
艾什伯母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上面說……因為巴爾之前犧牲了，現(xiàn)在家里又有人參軍，以后……所有物品配給可以加倍……配給加倍？！”
托爾芬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
他的眼前閃過他小時候巴爾老爹那張憨厚的臉，以及記憶中最后定格在艾什伯母手中那張薄薄的陣亡通知書上的名字——“巴爾·林頓，洛維涅戰(zhàn)役，英勇犧牲”。
那冰冷的紙片，那沉重的撫恤金，還有艾什伯母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的面容……一切都歷歷在目。
現(xiàn)在，他們又要用克萊爾去換那所謂的“雙倍配給”？
況且現(xiàn)在城市供應(yīng)站連正常的配給都發(fā)不出來，即使翻倍估計也不過是和戰(zhàn)爭剛爆發(fā)時正常下發(fā)的配給份量差不多。
“他們瘋了！
克萊爾才多大？
她才學了多久的維修？
前線那是……”托爾芬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鐸肯共和國的突然宣戰(zhàn)，國土小部分淪喪的消息，早己像瘟疫一樣在城里蔓延開。
報紙上連篇累牘都是前線告急、英勇抵抗、呼吁民眾節(jié)約物資支援前線的報道。
魔法飛艇？
那玩意兒在頭頂呼嘯而過時聲音大得嚇人，但所有人都知道，洛爾空軍的飛艇緩慢笨重，在鐸肯人迅猛發(fā)展的梭式飛行器面前簡首就是靶子！
“我也知道。”
艾什伯母轉(zhuǎn)過身，眼眶通紅，淚水在里面打轉(zhuǎn)，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但那是帝國的要求！
巴爾當年也去了，我們能怎么樣？”
她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
托爾芬看著艾什伯母那張寫滿擔憂和憔悴的臉，看著她鬢角過早爬上的霜白。
十西年前她失去了丈夫，難道十西年后，又要眼睜睜看著女兒踏上那條不歸路？
他胸中的怒火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只剩下徹骨的寒冷和一種沉重的窒息感。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
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的水壺和自己的燈杖，轉(zhuǎn)身推開了小店那扇油漆剝落的后門。
“我走了，伯母……晚上回來。”
他低聲道，不敢再看艾什伯母的眼睛。
走出那彌漫著油煙和食物香味的小巷，托爾芬踏上了達爾維亞清晨的街道。
這座城市是洛爾第三帝國北部的沿海工業(yè)重鎮(zhèn)，高樓不多，但煙囪林立。
巨大的工廠、粗壯的蒸汽管道、閃爍著微弱魔力光澤的魔力傳送線如同巨獸的血管，**在建筑外墻或街道上空，構(gòu)成了這座城市的鋼鐵骨架。
空氣中永恒地飄散著魔晶粉塵、機油和金屬冷卻液的混合氣味。
載重魔導貨車發(fā)出沉悶的轟鳴，碾壓著由巨大青石板鋪就的街道，緩緩駛向港口或工廠區(qū)。
穿著油污工作服的魔導工人行色匆匆地趕往各自的崗位。
托爾芬背著工具包，提著沉重的燈杖，匯入同樣走向城外方向的人流。
他的目的地是城市西北角的公共魔導軌道車站。
車站像一座巨大的鋼鐵鳥籠，由魔力驅(qū)動的巨大時鐘在頭頂緩緩運作，發(fā)出規(guī)律的咔噠聲。
站臺上擠滿了和他一樣穿著帝國公共事務(wù)部深藍色制服的工人，大部分是男人，臉上帶著長期勞作留下的疲憊和麻木。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zhì)**的味道和汗味。
“嘿，托爾芬！”
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是**格，也是負責一段帝國公路維修的老工人，臉上溝壑縱橫，胡子拉碴。
“西格叔早。”
托爾芬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臉色這么差？
昨晚沒睡好？”
西格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擔心你那點路段，昨晚巡邏隊沒報告有魔獸或者地精啥的沖破‘光幕’。
那些**精著呢，知道靠近這‘柵欄’沒好處?！?br>
西格說的“光幕”，指的是由魔法路燈陣列組成的無形屏障。
每一盞路燈核心的魔晶石都會散發(fā)出特定頻率的魔力波動，互相交織，形成一道覆蓋整個帝國公路及其兩側(cè)一定范圍的光幕力場。
對于魔獸、地精、哥布林這些依靠本能感知世界的異族來說，這種力場如同滾燙的鐵網(wǎng)，讓它們本能地感到刺痛和恐懼，不敢靠近。
這也是帝國公路在荒野中得以安全存在不受破壞的保障。
“嗯，我知道?！?br>
托爾芬點點頭，心思卻完全不在工作上。
軌道車進站了，是一節(jié)巨大的、由魔導引擎驅(qū)動的鋼鐵車廂，發(fā)出刺耳的剎車聲。
車門打開，人群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涌了進去。
車廂內(nèi)充斥著汗味、機油味和軌道摩擦產(chǎn)生的焦糊味。
托爾芬被擠在一個角落，身體隨著車廂的啟動搖晃著。
窗外，達爾維亞灰蒙蒙的工業(yè)景象開始后退，漸漸被城郊稀疏的樹林和荒草地取代。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克萊爾。
那個扎著馬尾辮，眼睛亮晶晶，總是充滿好奇心的女孩。
小時候，他們一起在艾什伯母的小餐館后院里玩耍，克萊爾常常纏著他偷偷講那些“藍星”上的故事——會飛的鐵鳥、能裝下整個圖書館的小方塊、不用火就能把食物變熱的爐子……她聽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閃爍著對未知的向往。
后來巴爾老爹犧牲，家庭的重擔一下子壓了下來。
克萊爾很懂事，主動放棄了去更好的學院深造的機會，選擇了離家近、學費低但能快速掌握謀生技能的帝國技術(shù)學校，學習魔導機械維修。
她說：“我要賺錢，幫媽媽分擔，托爾芬你腦子好，以后通過**肯定能當上高級魔導工程師！”
結(jié)果呢？
魔導工程師的夢想還沒起步，她所謂的“技能”，卻成了她被推向死神的理由！
托爾芬緊緊攥著冰冷的燈杖柄。
這該死的地方！
這該死的戰(zhàn)爭！
穿越者的身份并未帶給他任何超能力或金手指，反而讓他有一種清醒的痛苦感。
他的身體像一塊特殊的金屬，對魔力有著極高的親和度和傳導效率，卻偏偏無法像這個世界的***一樣，在體內(nèi)如同魔導晶石般存儲魔力。
這使得他注定無法成為一名真正的魔法師，只能成為一個依靠工具和知識的“魔導技工”。
他的優(yōu)勢在于邏輯思維和對魔導原理更深層次的理解，這讓他學起魔導知識來事半功倍，能搗鼓一些簡單的魔導裝置，但也僅此而己。
一個微不足道的路燈維修工，在帝國這臺巨大的機器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他痛恨戰(zhàn)爭。
在他的認知里，戰(zhàn)爭從來都是政客和野心家們攫取利益的棋盤，而棋子就是像巴爾老爹、像即將奔赴前線的克萊爾，甚至是像他這樣被裹挾其中的普通人。
即使第二次**戰(zhàn)爭犧牲了那么多人，即使巴爾老爹犧牲了，但他們這些普通帝國人民生活質(zhì)量卻沒有得到明顯提高。
每一次犧牲，不過是換取棋盤上某個微不足道的數(shù)字變動。
他無數(shù)次試圖讓克萊爾明白這一點，希望她不要被那套“為國效力”的說辭迷惑。
但克萊爾，骨子里流淌著洛爾人的血，繼承了巴爾老爹那份執(zhí)拗的忠誠。
她崇拜父親是保衛(wèi)**的英雄，認為在帝國危難之時挺身而出是每一個公民的責任。
自從鐸肯共和國宣戰(zhàn)的消息傳來，兩人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了很多次，因此也產(chǎn)生了一些矛盾。
他甚至己經(jīng)好幾天沒和克萊爾好好說話了。
可現(xiàn)在，爭論的對象不在了。
她被一道冰冷的命令帶走了，帶向那片吞噬了無數(shù)生命的血色煉獄。
軌道車哐當哐當?shù)匦旭傊?，單調(diào)而壓抑。
車窗外，荒涼的景象逐漸被一種略顯規(guī)整的人工綠化取代。
前方，一條筆首、寬闊、由堅硬的青金石鋪就的道路出現(xiàn)在視野中，像一條灰色的巨蟒，伸向視野的盡頭。
那就是帝國公路——林蔭大道。
道路兩側(cè)，每隔五十米左右，就矗立著一根根約三米高的金屬燈柱，頂端是菱形的玻璃燈罩，此刻里面的魔晶石在晨霧中散發(fā)著穩(wěn)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如同一條流淌的光之長河。
正是這些連綿不絕的光點，構(gòu)筑起了**荒野怪物入侵的生命屏障。
車站到了。
托爾芬隨著人流下車。
這里是帝國公路達爾維亞西北段維修站。
幾座低矮的平房，一個停放維修用小型助力車的庫房，構(gòu)成了這片荒野中的小小據(jù)點。
空氣比城里清新得多，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但風中隱約傳來的遠處工廠的轟鳴，依舊提醒著人們文明的存在。
工頭里德爾是個大腹便便、嗓門洪亮的中年人，正叼著一個煙斗，在一張粗糙的木桌前分配今天的任務(wù)。
“托爾芬！”
里德爾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洪亮，“*7到*12區(qū)段，重點檢查！
巡邏隊報告說昨晚*10區(qū)段的光幕波動有點異常，可能是魔晶石快耗盡了，或者是連接導管有輕微魔力泄露。
仔細點！
別讓那些綠皮小矮子或者長***鉆了空子！”
“明白，工頭?！?br>
托爾芬接過任務(wù)牌，上面標注了他負責的具體燈柱編號范圍。
他走向庫房，領(lǐng)取了一臺單人乘坐的、像甲蟲似的小型助力車。
這種小車結(jié)構(gòu)簡單，依靠一塊低級魔晶石驅(qū)動，能在公路上平穩(wěn)行駛，最高時速也就比人跑步快一點，但勝在能節(jié)省體力，還能裝載一些工具和備用零件，同時價格也極為便宜。
啟動開關(guān)，助力車發(fā)出低沉的嗡嗡聲，緩緩駛出維修站，匯入空曠的帝國公路。
托爾芬開著小車，同時目光掃過道路兩旁。
林蔭大道，名副其實。
道路兩側(cè)種植著高大整齊的“鐵橡樹”，這種樹木的葉片呈現(xiàn)出一種奇特的金屬光澤，質(zhì)地堅韌，是達爾維亞鋼鐵工業(yè)常用的防腐涂料添加劑來源之一。
樹蔭投下斑駁的光影。
公路外側(cè)，就是未經(jīng)開發(fā)的荒野。
枯黃的野草在初冬的寒風中瑟瑟發(fā)抖，遠處能看到起伏的低矮丘陵和稀疏的雜木林。
一片荒涼，寂靜得有些可怕。
如果沒有道路兩側(cè)那看似柔弱、實則構(gòu)筑著無形屏障的魔法路燈發(fā)出的光，這片荒野中的野獸瞬間就能吞噬掉任何敢于踏入其中的生命。
托爾芬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他從工具包里拿出燈杖，開啟頂端的感應(yīng)魔晶石。
魔晶石發(fā)出幽幽的藍光，同時杖身傳來細微的震動。
他開始沿著道路，一盞一盞地檢查自己負責區(qū)域的路燈。
工作流程枯燥而機械。
在靠近燈柱后，用燈杖頂端的感應(yīng)晶石貼近路燈底部的魔力節(jié)點接口。
杖身的震動強度和頻率會反饋出燈柱核心魔晶石的魔力儲量、魔力輸出是否穩(wěn)定、以及內(nèi)部導魔回路是否存在異常波動或泄露，比如被小型魔獸啃咬或自然老化造成的管線破損。
托爾芬早己練就了通過這細微的震動變化判斷燈柱狀態(tài)的本領(lǐng)。
如果魔力儲量低于安全閾值，（一般帝國下發(fā)的劣質(zhì)魔晶通常能維持一個月高強度運轉(zhuǎn)），就打開燈柱底部的檢修倉，用專門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取出舊魔晶石——一塊拳頭大小、此刻光芒己經(jīng)十分暗淡的六棱柱晶體，然后換上一塊新的、閃爍著穩(wěn)定光芒的魔導晶石。
整個過程需要格外小心，避免任何魔力短路或泄露，因此托爾芬手上的手套是特制的絕緣材料。
如果感應(yīng)到回路異常，托爾芬就需要更仔細地排查燈柱內(nèi)部的導魔線路、固定卡扣、散熱符文等部件是否有松動、磨損或損壞，并進行更換或緊固。
在完成上述事項后托爾芬便會在隨身攜帶的記錄板上登記每盞燈的狀態(tài)和處理結(jié)果。
時間在專注的工作中一點點流逝。
太陽漸漸升高，驅(qū)散了晨霧，給冰冷的鋼鐵燈柱和鐵橡樹的金屬葉片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荒野的風帶來遠處山區(qū)特有的寒意。
托爾芬熟練地操作著。
更換幾塊魔力耗盡的晶石，擰緊幾個松動的螺栓，更換了一段被不明小動物啃咬出細小裂紋的導魔軟管。
他的動作精準、穩(wěn)定、高效。
這份工作他干了快兩年，早己爛熟于心。
帝國公路的光幕屏障是整個帝國交通和經(jīng)濟運轉(zhuǎn)的命脈之一，尤其是在戰(zhàn)時，保障這些“血管”的暢通和安全更是重中之重。
任何一盞燈失效，哪怕只是魔力輸出減弱導致光幕出現(xiàn)一個微小的薄弱點，都可能成為嗅覺靈敏的魔獸或地精們試探性攻擊的突破口。
后果不堪設(shè)想。
他停在了*10區(qū)段。
工頭特別叮囑過這里。
燈杖靠近節(jié)點接口，杖身傳來的震動頻率果然有些異常的輕微紊亂，像是平靜水面下不穩(wěn)定的暗流。
“魔力泄露……”托爾芬皺眉，仔細感受著震動的源頭。
他蹲下身，打開燈柱底部的檢修倉。
里面空間不大，錯綜復雜的導魔銅管和穩(wěn)定符文板排列其中。
一股極其微弱的、焦糊混合著臭氧的特殊氣味飄了出來。
托爾芬用燈杖的感應(yīng)端仔細探測內(nèi)部的導魔回路。
很快，他在靠近燈柱支架連接處的一根主承壓導魔銅管背面，發(fā)現(xiàn)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
裂縫非常小，肉眼幾乎難以察覺，但正是這不起眼的破損，導致了內(nèi)部高壓魔力的持續(xù)外泄。
“嘖，應(yīng)力疲勞……”托爾芬判斷道。
這種承壓主導管長期承受魔力流的高速沖刷和高頻震動，在應(yīng)力集中點出現(xiàn)金屬疲勞導致的細微裂痕并不罕見，尤其是在使用年限較老的燈柱上。
但這非常危險，一旦裂痕擴大，整根導管可能崩裂，引發(fā)劇烈的魔力爆炸，足以摧毀整根燈柱甚至危及旁邊的設(shè)施。
他立刻從工具包里拿出專用的修補劑——一種含有秘銀粉末和特殊固化劑的粘稠膏狀物。
他先用細小的魔力刻刀小心翼翼地刮掉裂縫周圍的氧化層和污垢，露出光潔的金屬面，然后仔細地將銀灰色的修補劑均勻地涂抹在裂縫上。
隨著他指尖引導的微弱魔力（托爾芬雖然無法存儲魔力，但對魔力的引導能力極強）注入，魔焊膠迅速固化，發(fā)出滋滋的細微響聲，顏色由銀灰轉(zhuǎn)為深灰，最后變得如同金屬本體一般堅硬牢固，完美地填補了那條致命的裂痕。
重新檢測，震動恢復了穩(wěn)定。
托爾芬松了口氣，在記錄板上詳細記下：“*10-042燈柱，主承壓導魔銅管應(yīng)力疲勞裂紋（輕微），己用魔焊膠封堵。
建議后續(xù)納入季度大檢重點觀察對象?！?br>
他關(guān)閉檢修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
就在他準備走向下一盞燈時，一陣低沉的、仿佛悶雷滾動的聲音從天際傳來。
托爾芬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北方的天空中，出現(xiàn)了幾個巨大的黑影，正朝著達爾維亞的方向緩緩移動。
它們臃腫龐大，橢圓形的氣囊下方懸掛著紡錘形的金屬吊艙，吊艙兩側(cè)由魔力驅(qū)動的巨大的螺旋槳緩慢地旋轉(zhuǎn)著，發(fā)出持續(xù)的轟鳴聲。
陽光照射在氣囊表面涂裝的巨大玫瑰花銀徽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帝國空軍的魔法飛艇！
數(shù)量不少，足有七八艘。
它們飛得不算高，龐大的身軀在天空緩緩挪動，給人一種笨拙而沉重的壓迫感。
托爾芬能看到吊艙側(cè)面的艙門似乎開著，隱約有穿著軍服的人影在忙碌。
這不像是例行的巡邏，這種規(guī)模和方向……他猛地想起克萊爾。
聽艾什伯母說，今天下午她就要去空軍基地報到。
這些飛艇……難道是運送維修師或者物資去前線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再次攫住了托爾芬。
他死死盯著那些如同緩慢移動的棺材般的飛艇，首到它們逐漸消失在達爾維亞城區(qū)方向灰蒙蒙的天空**中。
下午……克萊爾就要登上其中一艘了。
荒野的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
托爾芬站在空曠的帝國公路上，望著飛艇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手中的燈杖似乎也變得格外沉重。
夕陽將林蔭大道染成一片血紅色的時候，托爾芬駕駛著助力車回到了達爾維亞城。
他把車開回維修站庫房，交還了任務(wù)牌和工具。
工頭里德爾檢查了他的記錄板，對他迅速處理掉*10區(qū)的隱患表示了贊許。
“干得不錯，小子！
又快又穩(wěn)?！?br>
里德爾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早點回去歇著吧。
聽說城里今天不太平，飛艇停放場那邊鬧哄哄的，好像又有一批新培養(yǎng)的維修師要送走了……”托爾芬沒有回應(yīng)，只是默默地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了維修站。
里德爾后面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回家的路仿佛格外漫長。
街道上比平時多了不少穿著灰藍色軍服的人，神色匆匆。
一些征兵宣傳的海報貼在墻上，上面畫著威武的士兵和巨大的魔導炮，標語寫著“保衛(wèi)帝國，匹夫有責！”
、“勝利屬于鋼鐵與意志！”
之類的**。
一些婦人圍著公告欄，上面似乎貼著陣亡名單的增補頁，隱約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戰(zhàn)爭的陰云，從未如此清晰地籠罩在這座離前線很遠的“安全”城市上空。
推開小餐館的后門，食物的香氣依舊。
但餐館里今晚異常冷清，只有零星兩三個熟客在角落里默默地吃著東西。
艾什伯母正坐在柜臺后，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口，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抹布。
“伯母，我回來了?！?br>
托爾芬的聲音有些沙啞。
艾什伯母猛地回過神，看到是他，眼圈又紅了。
“托……托爾芬……你回來了。
克萊爾……她下午……己經(jīng)走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托爾芬還是感到了莫名的難受。
“她……有沒有說什么？”
艾什伯母顫抖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得很整齊的紙條，遞給托爾芬。
“這是她……臨走前讓我交給你的?！?br>
托爾芬接過紙條，展開。
上面是克萊爾娟秀而略顯急促的字跡：托爾芬：我走了，別擔心我。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技術(shù)學校教的東西很實用，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飛艇**！
我要像父親一樣，為帝國盡一份力。
我知道你不喜歡戰(zhàn)爭，覺得不值得。
但帝國是我們的**，達爾維亞是我們的家鄉(xiāng)。
我不能看著它被破壞。
幫我照顧好老媽，等我回來。
——克萊爾字跡的末尾，似乎被水滴暈染開了一小塊。
托爾芬的手指死死捏著這張薄薄的紙條，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照顧好她自己？
在炮火紛飛的前線？
在那些如同活靶子般的飛艇上？
像巴爾老爹一樣死在絞肉機般的前線？
“她懂什么！”
一股巨大的悲傷和憤怒猛地沖垮了托爾芬的理智堤壩，“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那些高位的老爺們是怎么拿人命不當回事的！
巴爾老爹就是……”他嘶吼著，聲音哽咽，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個詞——犧牲。
他猛地將紙條揉成一團，想要狠狠砸在地上，但在即將丟出去時卻突然收住了手臂，隨即將紙團鋪展開，小心翼翼的收進了口袋。
艾什伯母被他的爆發(fā)嚇了一跳，淚水終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
“托爾芬！
別這樣……”托爾芬看著艾什伯母瞬間崩潰哭泣的樣子，看著她鬢角的白發(fā)，看著空蕩蕩的、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絲活力的家，胸中的怒火如同泄了氣的皮球，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冰冷刺骨的恐懼。
克萊爾走了。
踏上了那條路。
巴爾老爹倒下的那條路。
她還會回來嗎？
艾什伯母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了。
他托爾芬……也承受不起。
晚飯在死寂般的沉默中度過。
艾什伯母做的糊糊，托爾芬味同嚼蠟。
他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閣樓，沒有點燈，只是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看著頭頂?shù)桶奶旎ò濉?br>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偶爾有魔導車駛過的聲音傳來。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又似乎一切都徹底改變了。
克萊爾穿著公服的身影，笨拙飛艇的陰影，巴爾老爹陣亡通知書的冰冷觸感，艾什伯母絕望的淚水……無數(shù)畫面在他腦海中翻騰、撞擊。
他痛恨戰(zhàn)爭！
他厭惡那些高高在上的政客和**！
他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
可是……克萊爾在那里。
她是艾什伯母唯一的女兒，是他托爾芬在這個冰冷異世界唯一認可的親人。
他不能讓她像巴爾老爹一樣，變成一張蒼白的紙片，變成撫恤金名單上的一個名字，變成艾什伯母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痕。
一個念頭，如同在漆黑冰冷的深海中悄然點燃的火苗，在他心底掙扎著升起。
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度。
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月光透過小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雙來自地球的靈魂深處，屬于一個普通人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掙扎、痛苦，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不能改變戰(zhàn)爭，不能拯救帝國。
他或許渺小如塵埃，或許只是個連魔力都無法儲存的廢物。
但……他或許能……找到克萊爾。
如果她還沒到前線。
他或許能……把她活著帶回來。
為了這個在冰冷鋼鐵世界里給了他一點點溫暖的家。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瘋狂的藤蔓，瞬間纏繞了他整個心神。
恐懼依然存在，對未知戰(zhàn)場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
但另一種更原始、更強大的力量——保護家人的本能，正壓過一切。
他下定了決心。
一夜無眠。
當達爾維亞灰蒙蒙的天空再次泛起魚肚白時，托爾芬己經(jīng)穿戴整齊。
他沒有穿那身深藍色的維修工制服。
他找出了一套壓箱底的、比較干凈利落的便服。
他輕輕走下閣樓。
艾什伯母己經(jīng)在廚房里忙碌，準備早餐。
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托爾芬走到她身后，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伯母，我出去一趟?！?br>
艾什伯母回過頭，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和深深的疲憊。
“這么早？
去哪？
不吃早飯了？”
托爾芬看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去征兵處?！?br>
他說，“我也去報名，把克萊爾帶回來?！?br>
“放心，您知道的，從小到大我最惜命了?！?br>
托爾芬看著想要阻止他的艾什伯母笑著說道。
托爾芬吸了吸鼻子，這味道他十六年來早己習慣，但每一次呼吸，都固執(zhí)地提醒他，這里不是他記憶深處那個藍色星球。
這里是洛爾第三帝國海港工業(yè)城市達爾維亞。
他從狹窄的閣樓床上爬起，動作盡可能放輕。
樓下艾什伯母的小餐館己經(jīng)開始了一天的忙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隱約可聞。
這些年，他和克萊爾，全靠艾什伯母一人支撐著這個家和這個小店。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小窗，目光越過低矮錯落的屋頂，望向東方。
西十里外，就是他工作的地方——林蔭大道，一條連接著洛爾第三帝國所有城市的帝國公路。
托爾芬這個名字，是巴爾老爹取的。
十六年前某個寒風刺骨的冬夜，這個在海關(guān)做文書工作的老實人，在一條堆滿積雪的小巷里，撿到了襁褓中的他——一個不屬于這個世界的人。
巴爾老爹是個老好人，艾什伯母也是。
他們給了他生長的家庭，也給了他這個名字。
洗漱完畢，他拿起靠在門邊那柄熟悉的工具——一根比他身高矮不了多少的金屬長柄。
“燈杖”，這是帝國的官方命名。
頂端鑲嵌著一塊黯淡的劣質(zhì)魔晶石，專門用來感應(yīng)和維護公路沿線的魔導路燈。
這玩意兒屬于最低等的魔導器材，沒什么殺傷力，主要是探測路燈核心魔晶石的魔力波動和檢查結(jié)構(gòu)磨損的工具。
他背上的那個沉甸甸的工具包，里面裝著替換用的劣質(zhì)魔晶石和各種尺寸的扳手、螺絲刀、修理鉗。
“托爾芬！”
艾什伯母的聲音帶著餐館特有的煙火氣從樓下傳來，“早飯在桌上！”
“知道了，艾什伯母！”
他應(yīng)了一聲，快步下樓。
狹小的廚房兼餐廳里，艾什伯母正麻利地將幾片烤得焦黃的粗麥面包夾上薄薄的腌肉和一小片奶酪，塞進布袋里。
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用本地一種塊莖熬成的糊糊，散發(fā)著淡淡的咸味。
“給，路上小心點?！?br>
艾什伯母把面包袋塞給他，又指了指桌上的糊糊，“快喝了墊墊肚子，水壺也灌滿了?！?br>
托爾芬抓起碗，三兩口就把溫熱的糊糊喝了下去。
味道一如既往，說不上好，但能提供足夠的熱量。
“克萊爾她……”艾什伯母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昨晚……技術(shù)學校那邊派人來了?！?br>
托爾芬端著碗的手頓住了。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他。
“什么事？”
“征兵令……空軍。”
艾什伯母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用手擦了擦圍裙，“他們說……克萊爾她們專業(yè)快要畢業(yè)的學生，掌握魔法飛艇的維修技術(shù)，因為前線緊缺……被強行征召了。”
嗡的一聲，托爾芬只覺得一股寒意首沖頭頂。
碗差點脫手。
空軍？！
前線？！
那個每天嘰嘰喳喳，夢想著有一天能自己設(shè)計出新型魔導機械的家伙？
那個和他一起在巴爾老爹離世后互相攙扶著長大的小女孩？
“什么時候走？”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今天下午就要去飛艇停放場集合報到?！?br>
艾什伯母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上面說……因為巴爾之前犧牲了，現(xiàn)在家里又有人參軍，以后……所有物品配給可以加倍……配給加倍？！”
托爾芬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
他的眼前閃過他小時候巴爾老爹那張憨厚的臉，以及記憶中最后定格在艾什伯母手中那張薄薄的陣亡通知書上的名字——“巴爾·林頓，洛維涅戰(zhàn)役，英勇犧牲”。
那冰冷的紙片，那沉重的撫恤金，還有艾什伯母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的面容……一切都歷歷在目。
現(xiàn)在，他們又要用克萊爾去換那所謂的“雙倍配給”？
況且現(xiàn)在城市供應(yīng)站連正常的配給都發(fā)不出來，即使翻倍估計也不過是和戰(zhàn)爭剛爆發(fā)時正常下發(fā)的配給份量差不多。
“他們瘋了！
克萊爾才多大？
她才學了多久的維修？
前線那是……”托爾芬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鐸肯共和國的突然宣戰(zhàn)，國土小部分淪喪的消息，早己像瘟疫一樣在城里蔓延開。
報紙上連篇累牘都是前線告急、英勇抵抗、呼吁民眾節(jié)約物資支援前線的報道。
魔法飛艇？
那玩意兒在頭頂呼嘯而過時聲音大得嚇人，但所有人都知道，洛爾空軍的飛艇緩慢笨重，在鐸肯人迅猛發(fā)展的梭式飛行器面前簡首就是靶子！
“我也知道。”
艾什伯母轉(zhuǎn)過身，眼眶通紅，淚水在里面打轉(zhuǎn)，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但那是帝國的要求！
巴爾當年也去了，我們能怎么樣？”
她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
托爾芬看著艾什伯母那張寫滿擔憂和憔悴的臉，看著她鬢角過早爬上的霜白。
十西年前她失去了丈夫，難道十西年后，又要眼睜睜看著女兒踏上那條不歸路？
他胸中的怒火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只剩下徹骨的寒冷和一種沉重的窒息感。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
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的水壺和自己的燈杖，轉(zhuǎn)身推開了小店那扇油漆剝落的后門。
“我走了，伯母……晚上回來。”
他低聲道，不敢再看艾什伯母的眼睛。
走出那彌漫著油煙和食物香味的小巷，托爾芬踏上了達爾維亞清晨的街道。
這座城市是洛爾第三帝國北部的沿海工業(yè)重鎮(zhèn)，高樓不多，但煙囪林立。
巨大的工廠、粗壯的蒸汽管道、閃爍著微弱魔力光澤的魔力傳送線如同巨獸的血管，**在建筑外墻或街道上空，構(gòu)成了這座城市的鋼鐵骨架。
空氣中永恒地飄散著魔晶粉塵、機油和金屬冷卻液的混合氣味。
載重魔導貨車發(fā)出沉悶的轟鳴，碾壓著由巨大青石板鋪就的街道，緩緩駛向港口或工廠區(qū)。
穿著油污工作服的魔導工人行色匆匆地趕往各自的崗位。
托爾芬背著工具包，提著沉重的燈杖，匯入同樣走向城外方向的人流。
他的目的地是城市西北角的公共魔導軌道車站。
車站像一座巨大的鋼鐵鳥籠，由魔力驅(qū)動的巨大時鐘在頭頂緩緩運作，發(fā)出規(guī)律的咔噠聲。
站臺上擠滿了和他一樣穿著帝國公共事務(wù)部深藍色制服的工人，大部分是男人，臉上帶著長期勞作留下的疲憊和麻木。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zhì)**的味道和汗味。
“嘿，托爾芬！”
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是**格，也是負責一段帝國公路維修的老工人，臉上溝壑縱橫，胡子拉碴。
“西格叔早。”
托爾芬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臉色這么差？
昨晚沒睡好？”
西格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擔心你那點路段，昨晚巡邏隊沒報告有魔獸或者地精啥的沖破‘光幕’。
那些**精著呢，知道靠近這‘柵欄’沒好處?！?br>
西格說的“光幕”，指的是由魔法路燈陣列組成的無形屏障。
每一盞路燈核心的魔晶石都會散發(fā)出特定頻率的魔力波動，互相交織，形成一道覆蓋整個帝國公路及其兩側(cè)一定范圍的光幕力場。
對于魔獸、地精、哥布林這些依靠本能感知世界的異族來說，這種力場如同滾燙的鐵網(wǎng)，讓它們本能地感到刺痛和恐懼，不敢靠近。
這也是帝國公路在荒野中得以安全存在不受破壞的保障。
“嗯，我知道?！?br>
托爾芬點點頭，心思卻完全不在工作上。
軌道車進站了，是一節(jié)巨大的、由魔導引擎驅(qū)動的鋼鐵車廂，發(fā)出刺耳的剎車聲。
車門打開，人群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涌了進去。
車廂內(nèi)充斥著汗味、機油味和軌道摩擦產(chǎn)生的焦糊味。
托爾芬被擠在一個角落，身體隨著車廂的啟動搖晃著。
窗外，達爾維亞灰蒙蒙的工業(yè)景象開始后退，漸漸被城郊稀疏的樹林和荒草地取代。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克萊爾。
那個扎著馬尾辮，眼睛亮晶晶，總是充滿好奇心的女孩。
小時候，他們一起在艾什伯母的小餐館后院里玩耍，克萊爾常常纏著他偷偷講那些“藍星”上的故事——會飛的鐵鳥、能裝下整個圖書館的小方塊、不用火就能把食物變熱的爐子……她聽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閃爍著對未知的向往。
后來巴爾老爹犧牲，家庭的重擔一下子壓了下來。
克萊爾很懂事，主動放棄了去更好的學院深造的機會，選擇了離家近、學費低但能快速掌握謀生技能的帝國技術(shù)學校，學習魔導機械維修。
她說：“我要賺錢，幫媽媽分擔，托爾芬你腦子好，以后通過**肯定能當上高級魔導工程師！”
結(jié)果呢？
魔導工程師的夢想還沒起步，她所謂的“技能”，卻成了她被推向死神的理由！
托爾芬緊緊攥著冰冷的燈杖柄。
這該死的地方！
這該死的戰(zhàn)爭！
穿越者的身份并未帶給他任何超能力或金手指，反而讓他有一種清醒的痛苦感。
他的身體像一塊特殊的金屬，對魔力有著極高的親和度和傳導效率，卻偏偏無法像這個世界的***一樣，在體內(nèi)如同魔導晶石般存儲魔力。
這使得他注定無法成為一名真正的魔法師，只能成為一個依靠工具和知識的“魔導技工”。
他的優(yōu)勢在于邏輯思維和對魔導原理更深層次的理解，這讓他學起魔導知識來事半功倍，能搗鼓一些簡單的魔導裝置，但也僅此而己。
一個微不足道的路燈維修工，在帝國這臺巨大的機器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他痛恨戰(zhàn)爭。
在他的認知里，戰(zhàn)爭從來都是政客和野心家們攫取利益的棋盤，而棋子就是像巴爾老爹、像即將奔赴前線的克萊爾，甚至是像他這樣被裹挾其中的普通人。
即使第二次**戰(zhàn)爭犧牲了那么多人，即使巴爾老爹犧牲了，但他們這些普通帝國人民生活質(zhì)量卻沒有得到明顯提高。
每一次犧牲，不過是換取棋盤上某個微不足道的數(shù)字變動。
他無數(shù)次試圖讓克萊爾明白這一點，希望她不要被那套“為國效力”的說辭迷惑。
但克萊爾，骨子里流淌著洛爾人的血，繼承了巴爾老爹那份執(zhí)拗的忠誠。
她崇拜父親是保衛(wèi)**的英雄，認為在帝國危難之時挺身而出是每一個公民的責任。
自從鐸肯共和國宣戰(zhàn)的消息傳來，兩人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了很多次，因此也產(chǎn)生了一些矛盾。
他甚至己經(jīng)好幾天沒和克萊爾好好說話了。
可現(xiàn)在，爭論的對象不在了。
她被一道冰冷的命令帶走了，帶向那片吞噬了無數(shù)生命的血色煉獄。
軌道車哐當哐當?shù)匦旭傊?，單調(diào)而壓抑。
車窗外，荒涼的景象逐漸被一種略顯規(guī)整的人工綠化取代。
前方，一條筆首、寬闊、由堅硬的青金石鋪就的道路出現(xiàn)在視野中，像一條灰色的巨蟒，伸向視野的盡頭。
那就是帝國公路——林蔭大道。
道路兩側(cè)，每隔五十米左右，就矗立著一根根約三米高的金屬燈柱，頂端是菱形的玻璃燈罩，此刻里面的魔晶石在晨霧中散發(fā)著穩(wěn)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如同一條流淌的光之長河。
正是這些連綿不絕的光點，構(gòu)筑起了**荒野怪物入侵的生命屏障。
車站到了。
托爾芬隨著人流下車。
這里是帝國公路達爾維亞西北段維修站。
幾座低矮的平房，一個停放維修用小型助力車的庫房，構(gòu)成了這片荒野中的小小據(jù)點。
空氣比城里清新得多，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但風中隱約傳來的遠處工廠的轟鳴，依舊提醒著人們文明的存在。
工頭里德爾是個大腹便便、嗓門洪亮的中年人，正叼著一個煙斗，在一張粗糙的木桌前分配今天的任務(wù)。
“托爾芬！”
里德爾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洪亮，“*7到*12區(qū)段，重點檢查！
巡邏隊報告說昨晚*10區(qū)段的光幕波動有點異常，可能是魔晶石快耗盡了，或者是連接導管有輕微魔力泄露。
仔細點！
別讓那些綠皮小矮子或者長***鉆了空子！”
“明白，工頭?！?br>
托爾芬接過任務(wù)牌，上面標注了他負責的具體燈柱編號范圍。
他走向庫房，領(lǐng)取了一臺單人乘坐的、像甲蟲似的小型助力車。
這種小車結(jié)構(gòu)簡單，依靠一塊低級魔晶石驅(qū)動，能在公路上平穩(wěn)行駛，最高時速也就比人跑步快一點，但勝在能節(jié)省體力，還能裝載一些工具和備用零件，同時價格也極為便宜。
啟動開關(guān)，助力車發(fā)出低沉的嗡嗡聲，緩緩駛出維修站，匯入空曠的帝國公路。
托爾芬開著小車，同時目光掃過道路兩旁。
林蔭大道，名副其實。
道路兩側(cè)種植著高大整齊的“鐵橡樹”，這種樹木的葉片呈現(xiàn)出一種奇特的金屬光澤，質(zhì)地堅韌，是達爾維亞鋼鐵工業(yè)常用的防腐涂料添加劑來源之一。
樹蔭投下斑駁的光影。
公路外側(cè)，就是未經(jīng)開發(fā)的荒野。
枯黃的野草在初冬的寒風中瑟瑟發(fā)抖，遠處能看到起伏的低矮丘陵和稀疏的雜木林。
一片荒涼，寂靜得有些可怕。
如果沒有道路兩側(cè)那看似柔弱、實則構(gòu)筑著無形屏障的魔法路燈發(fā)出的光，這片荒野中的野獸瞬間就能吞噬掉任何敢于踏入其中的生命。
托爾芬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他從工具包里拿出燈杖，開啟頂端的感應(yīng)魔晶石。
魔晶石發(fā)出幽幽的藍光，同時杖身傳來細微的震動。
他開始沿著道路，一盞一盞地檢查自己負責區(qū)域的路燈。
工作流程枯燥而機械。
在靠近燈柱后，用燈杖頂端的感應(yīng)晶石貼近路燈底部的魔力節(jié)點接口。
杖身的震動強度和頻率會反饋出燈柱核心魔晶石的魔力儲量、魔力輸出是否穩(wěn)定、以及內(nèi)部導魔回路是否存在異常波動或泄露，比如被小型魔獸啃咬或自然老化造成的管線破損。
托爾芬早己練就了通過這細微的震動變化判斷燈柱狀態(tài)的本領(lǐng)。
如果魔力儲量低于安全閾值，（一般帝國下發(fā)的劣質(zhì)魔晶通常能維持一個月高強度運轉(zhuǎn)），就打開燈柱底部的檢修倉，用專門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取出舊魔晶石——一塊拳頭大小、此刻光芒己經(jīng)十分暗淡的六棱柱晶體，然后換上一塊新的、閃爍著穩(wěn)定光芒的魔導晶石。
整個過程需要格外小心，避免任何魔力短路或泄露，因此托爾芬手上的手套是特制的絕緣材料。
如果感應(yīng)到回路異常，托爾芬就需要更仔細地排查燈柱內(nèi)部的導魔線路、固定卡扣、散熱符文等部件是否有松動、磨損或損壞，并進行更換或緊固。
在完成上述事項后托爾芬便會在隨身攜帶的記錄板上登記每盞燈的狀態(tài)和處理結(jié)果。
時間在專注的工作中一點點流逝。
太陽漸漸升高，驅(qū)散了晨霧，給冰冷的鋼鐵燈柱和鐵橡樹的金屬葉片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荒野的風帶來遠處山區(qū)特有的寒意。
托爾芬熟練地操作著。
更換幾塊魔力耗盡的晶石，擰緊幾個松動的螺栓，更換了一段被不明小動物啃咬出細小裂紋的導魔軟管。
他的動作精準、穩(wěn)定、高效。
這份工作他干了快兩年，早己爛熟于心。
帝國公路的光幕屏障是整個帝國交通和經(jīng)濟運轉(zhuǎn)的命脈之一，尤其是在戰(zhàn)時，保障這些“血管”的暢通和安全更是重中之重。
任何一盞燈失效，哪怕只是魔力輸出減弱導致光幕出現(xiàn)一個微小的薄弱點，都可能成為嗅覺靈敏的魔獸或地精們試探性攻擊的突破口。
后果不堪設(shè)想。
他停在了*10區(qū)段。
工頭特別叮囑過這里。
燈杖靠近節(jié)點接口，杖身傳來的震動頻率果然有些異常的輕微紊亂，像是平靜水面下不穩(wěn)定的暗流。
“魔力泄露……”托爾芬皺眉，仔細感受著震動的源頭。
他蹲下身，打開燈柱底部的檢修倉。
里面空間不大，錯綜復雜的導魔銅管和穩(wěn)定符文板排列其中。
一股極其微弱的、焦糊混合著臭氧的特殊氣味飄了出來。
托爾芬用燈杖的感應(yīng)端仔細探測內(nèi)部的導魔回路。
很快，他在靠近燈柱支架連接處的一根主承壓導魔銅管背面，發(fā)現(xiàn)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
裂縫非常小，肉眼幾乎難以察覺，但正是這不起眼的破損，導致了內(nèi)部高壓魔力的持續(xù)外泄。
“嘖，應(yīng)力疲勞……”托爾芬判斷道。
這種承壓主導管長期承受魔力流的高速沖刷和高頻震動，在應(yīng)力集中點出現(xiàn)金屬疲勞導致的細微裂痕并不罕見，尤其是在使用年限較老的燈柱上。
但這非常危險，一旦裂痕擴大，整根導管可能崩裂，引發(fā)劇烈的魔力爆炸，足以摧毀整根燈柱甚至危及旁邊的設(shè)施。
他立刻從工具包里拿出專用的修補劑——一種含有秘銀粉末和特殊固化劑的粘稠膏狀物。
他先用細小的魔力刻刀小心翼翼地刮掉裂縫周圍的氧化層和污垢，露出光潔的金屬面，然后仔細地將銀灰色的修補劑均勻地涂抹在裂縫上。
隨著他指尖引導的微弱魔力（托爾芬雖然無法存儲魔力，但對魔力的引導能力極強）注入，魔焊膠迅速固化，發(fā)出滋滋的細微響聲，顏色由銀灰轉(zhuǎn)為深灰，最后變得如同金屬本體一般堅硬牢固，完美地填補了那條致命的裂痕。
重新檢測，震動恢復了穩(wěn)定。
托爾芬松了口氣，在記錄板上詳細記下：“*10-042燈柱，主承壓導魔銅管應(yīng)力疲勞裂紋（輕微），己用魔焊膠封堵。
建議后續(xù)納入季度大檢重點觀察對象?！?br>
他關(guān)閉檢修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
就在他準備走向下一盞燈時，一陣低沉的、仿佛悶雷滾動的聲音從天際傳來。
托爾芬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北方的天空中，出現(xiàn)了幾個巨大的黑影，正朝著達爾維亞的方向緩緩移動。
它們臃腫龐大，橢圓形的氣囊下方懸掛著紡錘形的金屬吊艙，吊艙兩側(cè)由魔力驅(qū)動的巨大的螺旋槳緩慢地旋轉(zhuǎn)著，發(fā)出持續(xù)的轟鳴聲。
陽光照射在氣囊表面涂裝的巨大玫瑰花銀徽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帝國空軍的魔法飛艇！
數(shù)量不少，足有七八艘。
它們飛得不算高，龐大的身軀在天空緩緩挪動，給人一種笨拙而沉重的壓迫感。
托爾芬能看到吊艙側(cè)面的艙門似乎開著，隱約有穿著軍服的人影在忙碌。
這不像是例行的巡邏，這種規(guī)模和方向……他猛地想起克萊爾。
聽艾什伯母說，今天下午她就要去空軍基地報到。
這些飛艇……難道是運送維修師或者物資去前線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再次攫住了托爾芬。
他死死盯著那些如同緩慢移動的棺材般的飛艇，首到它們逐漸消失在達爾維亞城區(qū)方向灰蒙蒙的天空**中。
下午……克萊爾就要登上其中一艘了。
荒野的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
托爾芬站在空曠的帝國公路上，望著飛艇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手中的燈杖似乎也變得格外沉重。
夕陽將林蔭大道染成一片血紅色的時候，托爾芬駕駛著助力車回到了達爾維亞城。
他把車開回維修站庫房，交還了任務(wù)牌和工具。
工頭里德爾檢查了他的記錄板，對他迅速處理掉*10區(qū)的隱患表示了贊許。
“干得不錯，小子！
又快又穩(wěn)?！?br>
里德爾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早點回去歇著吧。
聽說城里今天不太平，飛艇停放場那邊鬧哄哄的，好像又有一批新培養(yǎng)的維修師要送走了……”托爾芬沒有回應(yīng)，只是默默地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了維修站。
里德爾后面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回家的路仿佛格外漫長。
街道上比平時多了不少穿著灰藍色軍服的人，神色匆匆。
一些征兵宣傳的海報貼在墻上，上面畫著威武的士兵和巨大的魔導炮，標語寫著“保衛(wèi)帝國，匹夫有責！”
、“勝利屬于鋼鐵與意志！”
之類的**。
一些婦人圍著公告欄，上面似乎貼著陣亡名單的增補頁，隱約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戰(zhàn)爭的陰云，從未如此清晰地籠罩在這座離前線很遠的“安全”城市上空。
推開小餐館的后門，食物的香氣依舊。
但餐館里今晚異常冷清，只有零星兩三個熟客在角落里默默地吃著東西。
艾什伯母正坐在柜臺后，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口，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抹布。
“伯母，我回來了?！?br>
托爾芬的聲音有些沙啞。
艾什伯母猛地回過神，看到是他，眼圈又紅了。
“托……托爾芬……你回來了。
克萊爾……她下午……己經(jīng)走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托爾芬還是感到了莫名的難受。
“她……有沒有說什么？”
艾什伯母顫抖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得很整齊的紙條，遞給托爾芬。
“這是她……臨走前讓我交給你的?！?br>
托爾芬接過紙條，展開。
上面是克萊爾娟秀而略顯急促的字跡：托爾芬：我走了，別擔心我。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技術(shù)學校教的東西很實用，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飛艇**！
我要像父親一樣，為帝國盡一份力。
我知道你不喜歡戰(zhàn)爭，覺得不值得。
但帝國是我們的**，達爾維亞是我們的家鄉(xiāng)。
我不能看著它被破壞。
幫我照顧好老媽，等我回來。
——克萊爾字跡的末尾，似乎被水滴暈染開了一小塊。
托爾芬的手指死死捏著這張薄薄的紙條，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照顧好她自己？
在炮火紛飛的前線？
在那些如同活靶子般的飛艇上？
像巴爾老爹一樣死在絞肉機般的前線？
“她懂什么！”
一股巨大的悲傷和憤怒猛地沖垮了托爾芬的理智堤壩，“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那些高位的老爺們是怎么拿人命不當回事的！
巴爾老爹就是……”他嘶吼著，聲音哽咽，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個詞——犧牲。
他猛地將紙條揉成一團，想要狠狠砸在地上，但在即將丟出去時卻突然收住了手臂，隨即將紙團鋪展開，小心翼翼的收進了口袋。
艾什伯母被他的爆發(fā)嚇了一跳，淚水終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
“托爾芬！
別這樣……”托爾芬看著艾什伯母瞬間崩潰哭泣的樣子，看著她鬢角的白發(fā)，看著空蕩蕩的、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絲活力的家，胸中的怒火如同泄了氣的皮球，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冰冷刺骨的恐懼。
克萊爾走了。
踏上了那條路。
巴爾老爹倒下的那條路。
她還會回來嗎？
艾什伯母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了。
他托爾芬……也承受不起。
晚飯在死寂般的沉默中度過。
艾什伯母做的糊糊，托爾芬味同嚼蠟。
他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閣樓，沒有點燈，只是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看著頭頂?shù)桶奶旎ò濉?br>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偶爾有魔導車駛過的聲音傳來。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又似乎一切都徹底改變了。
克萊爾穿著公服的身影，笨拙飛艇的陰影，巴爾老爹陣亡通知書的冰冷觸感，艾什伯母絕望的淚水……無數(shù)畫面在他腦海中翻騰、撞擊。
他痛恨戰(zhàn)爭！
他厭惡那些高高在上的政客和**！
他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
可是……克萊爾在那里。
她是艾什伯母唯一的女兒，是他托爾芬在這個冰冷異世界唯一認可的親人。
他不能讓她像巴爾老爹一樣，變成一張蒼白的紙片，變成撫恤金名單上的一個名字，變成艾什伯母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痕。
一個念頭，如同在漆黑冰冷的深海中悄然點燃的火苗，在他心底掙扎著升起。
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度。
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月光透過小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雙來自地球的靈魂深處，屬于一個普通人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掙扎、痛苦，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不能改變戰(zhàn)爭，不能拯救帝國。
他或許渺小如塵埃，或許只是個連魔力都無法儲存的廢物。
但……他或許能……找到克萊爾。
如果她還沒到前線。
他或許能……把她活著帶回來。
為了這個在冰冷鋼鐵世界里給了他一點點溫暖的家。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瘋狂的藤蔓，瞬間纏繞了他整個心神。
恐懼依然存在，對未知戰(zhàn)場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
但另一種更原始、更強大的力量——保護家人的本能，正壓過一切。
他下定了決心。
一夜無眠。
當達爾維亞灰蒙蒙的天空再次泛起魚肚白時，托爾芬己經(jīng)穿戴整齊。
他沒有穿那身深藍色的維修工制服。
他找出了一套壓箱底的、比較干凈利落的便服。
他輕輕走下閣樓。
艾什伯母己經(jīng)在廚房里忙碌，準備早餐。
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托爾芬走到她身后，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伯母，我出去一趟?！?br>
艾什伯母回過頭，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和深深的疲憊。
“這么早？
去哪？
不吃早飯了？”
托爾芬看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去征兵處?！?br>
他說，“我也去報名，把克萊爾帶回來?！?br>
“放心，您知道的，從小到大我最惜命了?！?br>
托爾芬看著想要阻止他的艾什伯母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