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風(fēng)裹著沙，打在越野車擋風(fēng)玻璃上噼啪作響。

解雨臣把最后一根煙摁滅在車載煙灰缸里，抬頭看向副駕——黑**歪著頭，墨鏡滑到鼻尖，露出底下半睜的眼，眼尾的細(xì)紋里還沾著點**的細(xì)沙，呼吸輕得像要融進(jìn)窗外的風(fēng)聲里。

“還睡？”

解雨臣屈指敲了敲儀表盤，“再睡，今晚就得在沙窩里喂蝎子?！?br>
黑**猛地睜開眼，墨鏡隨手往上一推，露出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只是此刻眼底蒙著層疲憊：“花兒爺心疼我？”

他說話時，嘴角的弧度沒平時那么翹，連帶著語氣里的調(diào)笑都弱了三分——昨天在莫高窟旁的遺址里，為了替解雨臣擋掉從穹頂落下來的碎石，他左臂被劃了道口子，雖沒傷到骨頭，卻也滲了不少血，一路開車過來，繃帶早被汗浸得發(fā)潮。

解雨臣沒接話，只是從后座拎過急救箱，扔到黑**腿上。

箱子里的碘伏瓶撞出輕響，黑**低頭看著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解雨臣的指尖還沾著點金粉，是早上整理戲服時蹭到的，他這次來敦煌，明面上是為了一場非遺戲曲展演，暗地里，是要找當(dāng)年陳家留在藏經(jīng)洞的半塊青銅鏡，而黑**，是他早就約好的“向?qū)А薄?br>
“自己換？”

黑**挑眉，故意把左臂往椅背上靠了靠，動作幅度不大，卻剛好能讓解雨臣看見繃帶邊緣滲出的暗紅血跡。

解雨臣嘖了一聲，彎腰湊過去，手指捏住繃帶的活結(jié)時，能感覺到黑**手臂肌肉的輕微繃緊。

“別動?！?br>
解雨臣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勁兒。

他拆開舊繃帶，傷口周圍的皮膚泛著紅，邊緣還沾著沙粒，碘伏棉簽擦上去時，黑**沒躲，只是喉結(jié)滾了滾，忽然開口：“花兒爺這手藝，不去當(dāng)外科醫(yī)生可惜了。”

“不如你去當(dāng)活靶子?！?br>
解雨臣回得干脆，指尖卻悄悄放輕了力度。

他記得第一次見黑**受傷，是在長沙的一個古墓里，那人腿被粽子咬了一口，還笑著跟他討酒喝，現(xiàn)在想來，哪有什么不怕疼的人，不過是習(xí)慣了把疼藏在玩笑里。

換好新繃帶，解雨臣把用過的棉簽扔進(jìn)垃圾袋，抬頭時剛好對上黑**的目光。

那人沒戴墨鏡，眼里的笑意比平時真了些，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軟：“花兒爺，你說這青銅鏡，會不會藏在那些壁畫后面？”

“可能性不大?！?br>
解雨臣坐回駕駛座，重新發(fā)動車子，“陳家當(dāng)年藏東西，最會用障眼法，上次在**老宅，不也把線索藏在戲臺的機關(guān)里？”

他說著，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節(jié)奏是《霸王別姬》里的一段鼓點——小時候?qū)W戲，他總在**敲著柱子練，后來黑**聽他哼過一次，竟記了好些年，偶爾還會用口琴吹兩句，調(diào)子走得離譜，卻總能讓他想起那段在戲園子里泡著的日子。

越野車在傍晚時分開到月牙泉邊的民宿，老板是個當(dāng)?shù)乩先耍娝麄儽持巧桨?，笑著遞來兩瓶杏皮水：“最近風(fēng)沙大，晚上別往鳴沙山深處走，聽說有人看見過‘鬼火’。”

黑**接過杏皮水，擰開瓶蓋遞給解雨臣：“老人家說的鬼火，說不定是磷火，也可能是……”他故意頓了頓，湊近解雨臣耳邊，聲音壓得很低，“是盯著咱們的人?！?br>
解雨臣喝了口杏皮水，甜絲絲的味道壓下了嘴里的煙味：“你早就發(fā)現(xiàn)了？”

“從出敦煌市區(qū)就跟著了?！?br>
黑**靠在門框上，目光掃過遠(yuǎn)處沙丘上的一個黑點，“兩輛車，都是本地牌照，應(yīng)該是沖著青銅鏡來的。”

他說話時，右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槍，動作快得像道影子，卻被解雨臣按住了手腕。

“別急?！?br>
解雨臣的指尖碰到他手腕上的疤痕——那是多年前在秦嶺留下的舊傷，“今晚先歇著，明天去莫高窟，他們要動手，總會露出馬腳?！?br>
夜里，解雨臣在房間里整理戲服。

那件紅色的虞姬戲服掛在衣架上，水袖上繡著金線，是他特意讓人趕制的，明天的展演，他要唱《霸王別姬》的選段。

黑**推開門走進(jìn)來，手里拿著個紙包，里面是剛從樓下買的烤馕：“花兒爺，墊墊肚子，明天唱戲得有力氣。”

解雨臣放下手里的珠花，接過烤馕咬了一口，芝麻的香味混著麥香在嘴里散開。

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看著那件戲服，忽然說：“上次在蘇州，你唱《游園驚夢》，水袖甩到我臉上，還說我擋著你了。”

“有嗎？”

解雨臣挑眉，其實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眼角余光看見黑**坐在第一排，手里拿著個相機，鏡頭一首對著他，他一時分神，水袖才失了準(zhǔn)頭。

黑**從口袋里摸出個相機，遞到解雨臣面前。

屏幕上是那天的照片，他穿著粉色的戲服，水袖半揚，眼神里帶著點嗔怪，**里的燈籠晃著暖光，把整個畫面襯得格外軟。

“我洗了張放大的，放在北京的公寓里?！?br>
黑**的聲音很輕，“每次出差回來，看見這張照片，就覺得……家里還有個人等著?！?br>
解雨臣的指尖在相機屏幕上碰了碰，照片里自己的眉眼很清晰，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把他穿戲服的照片掛在客廳里，只是后來，那些照片都隨著老宅的大火燒沒了。

“明天唱完戲，我們?nèi)ゲ亟?jīng)洞?！?br>
他轉(zhuǎn)移了話題，聲音卻比平時柔和了些。

第二天的展演很成功。

解雨臣穿著紅色戲服站在臺上，水袖翻飛，唱腔清亮，臺下掌聲雷動。

黑**坐在**的角落里，手里拿著個錄音筆，錄下了他唱的每一句——以前他總說解雨臣唱戲太“傲”，像只帶刺的玫瑰，可只有他知道，那“傲”的背后，藏著多少旁人看不見的苦。

展演結(jié)束后，兩人避開人群，往莫高窟的藏經(jīng)洞走去。

洞里很暗，解雨臣打開手電筒，光束掃過墻上的壁畫，那些飛天的圖案歷經(jīng)千年，依舊色彩鮮艷。

“青銅鏡應(yīng)該在北壁的夾層里?！?br>
解雨臣根據(jù)陳家留下的線索，找到了一塊松動的墻磚，剛要伸手去推，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解老板，黑先生，好久不見?！?br>
一個穿著黑色風(fēng)衣的男人走了進(jìn)來，手里拿著把槍，“把青銅鏡交出來，我可以放你們走?！?br>
黑**把解雨臣護在身后，右手握住腰后的槍：“就憑你？”

他說話時，左臂的傷口因為動作幅度太大，傳來一陣刺痛，額角滲出了冷汗，卻沒讓解雨臣看見。

解雨臣趁兩人對峙的間隙，悄悄摸到墻磚后的夾層，指尖碰到了青銅鏡的冰涼觸感。

他剛要把鏡子拿出來，就聽見槍響——男人扣動了扳機，**朝著黑**的方向飛來。

解雨臣想都沒想，伸手推開黑**，自己卻被**擦到了胳膊，血瞬間滲了出來。

“花兒爺！”

黑**眼疾手快，一把將解雨臣拉到身后，同時扣動了扳機，**正中男人的肩膀。

男人慘叫一聲，轉(zhuǎn)身就跑，黑**想去追，卻被解雨臣拉住了。

“別追了?！?br>
解雨臣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不是因為疼，是剛才看見**飛來時，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黑**受傷。

黑**低頭看著他胳膊上的傷口，眼里的笑意全沒了，只剩下慌亂：“怎么這么傻？

不知道躲嗎？”

“你不也一樣？”

解雨臣笑了笑，從夾層里拿出青銅鏡，遞到黑**面前，“找到了?！?br>
鏡子表面有些斑駁，卻能隱約照出兩人的身影，靠得很近，幾乎要貼在一起。

黑**沒接鏡子，只是從口袋里摸出碘伏和紗布，小心翼翼地給解雨臣包扎傷口。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碰到傷口周圍的皮膚時，解雨臣能感覺到他的手在抖——原來這個總愛裝無所謂的人，也會有這么慌亂的時候。

“回去吧。”

黑**把青銅鏡放進(jìn)背包里，然后背起解雨臣，“我背你，傷口不能碰沙?！?br>
解雨臣趴在他背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味和陽光的味道，還有繃帶里傳來的藥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讓他覺得格外安心。

走出藏經(jīng)洞時，夕陽剛好落在沙丘上，把整個沙漠染成了金色。

黑**背著解雨臣，一步一步走在沙地上，腳印深深淺淺，卻很穩(wěn)。

解雨臣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黑**，下次別再把我護在身后了?！?br>
黑**腳步頓了頓，然后笑了：“那花兒爺下次也別再替我擋**了?！?br>
他的聲音里帶著點笑意，卻又格外認(rèn)真，“咱們倆，得一起活著回去，我還沒聽夠你唱的戲，你也還沒陪我喝夠酒?！?br>
解雨臣沒說話，只是悄悄抓緊了他的衣領(lǐng)。

遠(yuǎn)處的月牙泉泛著波光，鳴沙山的風(fēng)輕輕吹過，帶著杏皮水的甜香和戲服上的金粉味。

他知道，以后不管再遇到多少危險，身邊總會有個戴著墨鏡的人，替他擋著風(fēng)沙，陪著他唱完一場又一場的戲，走過一段又一段的路。

回到民宿時，老板己經(jīng)做好了晚飯，是當(dāng)?shù)氐难蛉饷妗?br>
黑**把解雨臣放在椅子上，然后端過面，細(xì)心地把羊肉挑出來，放在他碗里：“多吃點，補補?！?br>
解雨臣看著碗里的羊肉，又看了看黑**嘴角熟悉的笑意，忽然覺得，這敦煌的夜，比他唱過的任何一場戲，都要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