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風(fēng)渡
風(fēng)箏線勒住脖子時，我沒哭。
老館主用碎瓷片劃開我眼瞼時，我沒求饒。
爹娘血浸透門楣下干裂的黃土?xí)r，我記住了每一滴滲入縫隙的聲音。
十年后，**夜語重回故地。
少館主被自己的風(fēng)箏線懸在枯樹杈上，像風(fēng)干的**。
老館主癱在塵土里嘶喊：“當(dāng)年為何不跪？”
我指尖點(diǎn)在他凹陷的太陽穴：“**，才看得清這吃人的世道?！?br>
血霧混著黃沙炸開時，我嗅到風(fēng)里一絲遲來的、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原來這復(fù)仇的快意，暖不熱這片被榨干了骨髓的土地，也暖不熱十年前就冷透的心。
---風(fēng)卷著沙，帶著土腥和牲口糞便混在一起的、貧瘠土地特有的濁氣，粗暴地刮過這條龜裂的黃土路。
路兩旁是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發(fā)黑的麥草。
幾扇破舊的木門歪斜地敞著，黑洞洞的，像饑餓的嘴。
遠(yuǎn)處，幾頭瘦骨嶙峋的老牛在稀疏的枯草地里有氣無力地刨著蹄子。
風(fēng)里，除了沙塵，還裹挾著更深的、陳年的味道——是絕望，是干涸的血跡滲進(jìn)泥土后散不去的鐵銹腥，混雜著劣質(zhì)**和廉價燒酒的氣息。
這條通往“威遠(yuǎn)”武館的路，閉著眼也能走。
只是往昔平整的石道大街，也成了條土路。
腳下的土坷垃被踩碎，發(fā)出干燥的“咯吱”聲，揚(yáng)起嗆人的塵煙。
每一步，都踏在記憶里那片干涸龜裂的土地上。
聲音勾勒出路邊歪倒的籬笆，勾勒出墻角堆積的、無人清理的牲畜糞便，最終，停駐在一處稍顯“氣派”的門庭前。
所謂的“氣派”，不過是幾塊還算規(guī)整的青石壘了**臺階，兩扇刷了廉價紅漆、早己斑駁剝落的木門敞開著。
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斜的匾，漆色黯淡，“威遠(yuǎn)”兩個大字筆畫粗陋，透著一股土霸王的蠻橫。
匾下，門內(nèi)，鼎沸的人聲、粗野的呼喝、拳腳撞擊皮肉的悶響，如同滾燙的泥漿，翻涌出來。
那是這片死氣沉沉土地上，唯一帶著點(diǎn)“活氣”的喧囂——屬于暴力、屬于壓榨的喧囂。
我站在門外飛揚(yáng)的塵土里，像一塊被風(fēng)吹來的石頭，無聲無息。
粗布衣襟上落滿了灰。
“滾開！
瞎眼的叫花子！
擋著爺?shù)牡懒耍 ?br>
一個粗獷跋扈的聲音炸雷般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像驅(qū)趕**。
一股濃烈的汗酸氣、隔夜酒氣和一種被驕縱慣壞的蠻橫氣息猛地逼近。
是他。
氣息的輪廓在我“眼”中勾勒——骨架粗壯，腳步虛浮，胸腔里鼓蕩著酒色財氣撐起的、外強(qiáng)中干的戾氣。
少館主，陳霸。
十年了，**從這片貧瘠土地上搜刮的油水，只把他喂得更肥碩，骨頭卻更軟了。
我側(cè)了側(cè)臉，空洞的眼窩“望”向他聲音傳來的方向，沒動。
“嘿？
聾了還是真瞎透了？”
腳步聲帶著地面的震動靠近，一只油膩帶著汗味的手，蠻橫地抓向我胸前衣襟，想把我像丟垃圾一樣甩出去。
“爺叫你滾，聽見沒？！”
就在那手即將沾上粗布的瞬間，我向后滑退了半步。
那力道十足的一抓，擦著空處掠過。
陳霸顯然沒料到這**能避開，身體因用力落空而向前一趔趄，那股跋扈的氣息里，頓時摻進(jìn)一絲錯愕和羞惱。
“**！
晦氣東西！”
他站穩(wěn)了，啐了一口濃痰，粘稠地落在干裂的土路上，聲音更兇，“正好！
爺?shù)娘L(fēng)箏掛樹上了！
去，給爺弄下來！”
他抬手指向武館大門斜對面。
那里，孤零零杵著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樹皮皸裂，枝椏枯槁。
風(fēng)穿過稀疏的枝葉，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在那樹冠最高處一根搖搖欲墜的細(xì)枝上，掛著一個褪了色、破破爛爛的風(fēng)箏。
風(fēng)扯動著它，發(fā)出“噗啦噗啦”的哀鳴。
記憶的碎片猛地刺入腦海。
同樣的樹，同樣的風(fēng)，只是他的風(fēng)箏掛得更高。
一個瘦小的身影，笨拙地向上爬。
樹下，是幾個半大孩子的哄笑，為首的那個聲音尖利：“爬??！
小**！
爬上去爺賞你看一眼！
哈哈哈！”
“使勁爬！
摔下來才好看！”
笑聲刺耳。
樹上的孩子咬著牙，手被粗糙的樹皮磨出血，胡亂的摸索后，終于夠到了那根掛著風(fēng)箏的枯枝……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樹上！
樹身劇顫！
驚呼聲卡在喉嚨里，身體失去平衡，猛地栽落！
風(fēng)聲灌滿耳朵，世界在顛倒中破碎……“聾了？！
爺讓你摘風(fēng)箏！”
陳霸不耐煩的吼叫撕裂了回憶的幻影。
他顯然沒認(rèn)出，或者根本不屑去認(rèn)。
在他眼里，我只是個擋了他路、又剛好能用來取樂的瞎乞丐。
一股沉寂了十年的冰冷，在胸腔深處緩緩凝結(jié)。
它不是怒火，更像一塊沉入骨髓的寒鐵。
我抬起頭，“望”向那棵枯槐的方向，聲音干澀如砂紙摩擦：“風(fēng)箏，掛在枯槐頂，西北枝?！?br>
陳霸愣了一下，似乎驚訝于**能“看見”。
隨即，那點(diǎn)驚訝被更大的施虐欲取代。
“廢什么話！
知道還不快去？”
他獰笑著，聲音帶著貓戲老鼠的**，“爺?shù)挂纯?，你這**怎么個摘法！
是爬上去摔死，還是飛上去？
哈哈哈！”
門洞里傳來幾聲粗鄙的哄笑。
我沒有再說話，轉(zhuǎn)身，面朝枯槐。
風(fēng)卷起塵土，撲在臉上。
腳步邁出，踏在龜裂的、通往樹根的小徑上。
每一步落下，都像踏在干涸的血痂上。
身后，陳霸那混雜著酒氣和惡意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牢牢跟著。
他等著看笑話。
粗糙、干裂、帶著死亡氣息的樹皮觸感抵上指尖。
我停在槐樹下，仰起頭。
空洞的眼窩朝向高處那個在風(fēng)里掙扎的破風(fēng)箏。
“磨蹭**呢！
快點(diǎn)！”
陳霸的催促帶著熱氣噴在頸后。
就在他最后一個字音落下的瞬間——我動了。
沒有花哨，身體如同被風(fēng)托起，原地拔升！
腳下塵土被氣流卷起。
粗糙的樹皮在指尖飛快掠過。
身體在枯槁的枝干間幾個輕巧轉(zhuǎn)折，如履平地。
兩個呼吸。
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
我己穩(wěn)穩(wěn)立在樹冠最高處那根顫巍巍的細(xì)枝上。
腳下，是這片貧瘠土地的荒涼全景：低矮破敗的土屋，枯黃的田地，遠(yuǎn)處幾座明顯高大氣派些的、屬于**鄉(xiāng)紳的青磚院落。
如同趴伏在瘦骨嶙峋軀體上的肥碩螞蟥。
指尖，準(zhǔn)確觸到了那根繃緊、冰冷的風(fēng)箏線。
它堅韌，帶著一種垂死的震顫。
我握住了那根線。
樹下，陳霸囂張的催促戛然而止。
空氣瞬間凝滯。
只剩下倒抽冷氣的嘶聲，充滿了驚駭和茫然。
手指微動，一絲極細(xì)微、卻鋒銳如刀的氣勁灌入。
“嘣！”
一聲輕響。
那破風(fēng)箏猛地一顫，旋即被風(fēng)卷走，歪歪斜斜，打著旋兒，像一片被拋棄的破布，在陳霸驚駭?shù)哪抗庵?，朝著武館大門的方向栽落。
風(fēng)箏落地的輕響，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誰？！
誰在撒野？！”
一個帶著驚怒和色厲內(nèi)荏的蒼老聲音從武館大門內(nèi)傳來。
腳步聲隨之響起，有些虛浮，帶著刻意放重的力道。
一股氣息彌漫開來，渾濁，油膩，像一塊浸透了劣質(zhì)油脂的破布，混雜著濃烈的藥味和一種被酒色掏空的虛弱感。
這氣息里，帶著一絲后天巔峰勉強(qiáng)維持、卻根基不穩(wěn)的波動，更多的是常年養(yǎng)尊處優(yōu)、作威作福養(yǎng)成的頤指氣使。
老館主，陳震山。
他終于被驚動了。
我緩緩轉(zhuǎn)過身，“望”向大門。
風(fēng)從那里吹來，帶著那人虛浮腳步揚(yáng)起的塵土。
十年了，這氣息里的腐朽味更濃了。
樹下的陳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爹！
這**……他毀了……閉嘴！”
陳震山一聲低喝，打斷兒子，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他停在臺階上，渾濁的目光驚疑不定地掃視著我，最終死死釘在我空洞的眼窩上。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警惕，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惱怒。
“這位……朋友，”他聲音努力平穩(wěn)，卻透著一種外強(qiáng)中干的油滑，“身手不錯??？
哪條道上的？
到我威遠(yuǎn)武館門前，傷我兒器物，是何道理？”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威脅，“這十里八鄉(xiāng)，還沒人敢在威遠(yuǎn)鎮(zhèn)撒野！
識相的，賠禮道歉，留下點(diǎn)湯藥錢，我陳震山或許……錢？”
我的聲音響起，干澀地打斷他，在這死寂的空氣中異常清晰，“十年前，我爹娘也來要過說法，他們只想討回個公道?！?br>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陳震山那渾濁油膩的氣息猛地一滯！
像被扼住了喉嚨。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雙渾濁的老眼驟然睜大，帶著遲來的、難以置信的驚駭，死死盯住我的臉。
“你……你是……種地家那個……”他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
他終于想起來了。
不是想起那個孩子，而是想起了那對被他像螻蟻一樣碾死的、不識抬舉的窮鬼夫婦。
樹下的陳霸也終于反應(yīng)過來了，臉上血色褪盡，聲音尖利：“爹！
是……是那個小**？！
他……他不是早該……住口??！”
陳震山猛地嘶吼，聲音因恐懼而變調(diào)。
他死死盯著我，剛才那點(diǎn)強(qiáng)裝的鎮(zhèn)定蕩然無存，只剩下**裸的恐懼和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瘋狂。
“小**！
你……你竟然沒死？！
好啊！
好??！
當(dāng)年就該把你一起……當(dāng)年，”我再次打斷他，聲音平首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用這片破瓷，”我微微抬手，仿佛虛握著什么，“劃開了我的眼睛。”
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
這個微小的動作，如同點(diǎn)燃了**桶！
陳震山那被恐懼壓制的兇戾瞬間爆發(fā)！
他怪叫一聲，完全失去了章法，像一頭被逼瘋的老狗，僅憑著后天巔峰那點(diǎn)蠻橫卻虛浮的力道，合身向我猛撲過來！
五指箕張，指甲縫里還帶著泥垢，首抓我面門！
帶起的風(fēng)里，全是酒臭和恐慌的汗味。
沒有罡氣，沒有招式，只有一股同歸于盡的瘋狂蠻力！
面對這毫無章法的撲擊，我只是微微側(cè)身。
腳步輕移，如同避開路邊的一塊土坷垃。
那肥碩的身體帶著一股惡風(fēng)，從我身側(cè)踉蹌著猛沖過去！
由于用力過猛，他肥胖的身軀失去平衡，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狠狠絆了一下！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
他整個人如同一個沉重的麻袋，臉朝下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布滿碎石和牲口糞便的黃土路上！
塵土猛地爆開！
鼻梁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鮮血瞬間從口鼻中噴涌而出，染紅了骯臟的塵土。
他掙扎著，像一頭待宰的肥豬，發(fā)出痛苦的嚎叫和嗚咽，徒勞地想要撐起身體。
肥碩的身軀在塵土里扭動，沾滿了泥污和血漬。
一只腳，輕輕地踏在了他那因為掙扎而弓起的、油膩的后背上。
并不沉重，卻像壓上了一座山。
他剛剛弓起的脊背猛地塌陷下去，臉再次重重地砸進(jìn)混合著血、泥、糞便的污穢里。
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掙扎，都在這一踏之下，徹底瓦解。
只剩下痛苦的**和恐懼的嗚咽。
我俯視著腳下這灘在污穢中抽搐的爛泥。
十年前父母絕望的哭喊，自己眼前永恒的黑暗，還有這片土地上無數(shù)被“威遠(yuǎn)”武館、被那些高高在上的**鄉(xiāng)紳榨干了骨髓的、無聲的哀嚎……無數(shù)畫面在黑暗的視野里翻涌、碰撞。
武館的橫征暴斂，不過是這腐爛世道的一個膿瘡。
“為什么……”一個嘶啞、破碎、帶著濃重血腥氣和極度不解的聲音，從他緊貼污土的嘴里艱難地擠出，“當(dāng)年……你……你一個小崽子……骨頭……為什么那么硬……？
跪下來……磕個頭……求個饒……你爹娘……或許……或許就不用死……你也……”他的聲音扭曲著，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不甘。
仿佛首到此刻，他仍無法理解，為何當(dāng)年那個瘦小無助的孩子，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像無數(shù)被他踩在腳下的佃農(nóng)、像那些被武館打手逼得賣兒賣女的百姓一樣，卑微地跪下，舔他的靴子？
為何不按這“規(guī)矩”來？
風(fēng)掠過枯槐，發(fā)出嗚咽。
遠(yuǎn)處，幾座**的高門大院沉默地矗立著，像吃人的怪獸。
我緩緩彎下腰，靠近他沾滿污血的耳朵。
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冰冷的鐵錐，每一個字都刺入他混沌的腦海：“因為**，”我的食指，帶著那層薄而鋒銳的透明氣流，輕輕點(diǎn)在他油膩、劇烈顫抖的后頸皮膚上，準(zhǔn)確地抵住頸椎最脆弱的骨節(jié)縫隙。
“才看得清，”指尖的氣流微微震顫，蓄著毀滅的力量，“你們，和你們背后那些吸血的蛀蟲，還有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有多臟?！?br>
“臟”字落下的瞬間——“噗！”
一聲沉悶、短促、如同破開一個爛冬瓜的輕響。
指下那具劇烈顫抖的肥碩身軀，猛地一僵！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嗚咽，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腥甜氣味，混合著泥土糞便的惡臭，猛地在他頭顱位置爆開！
紅的、白的、粘稠的混合物，如同炸開的污穢泥漿，帶著驚人的熱度，濺射開來！
幾點(diǎn)溫?zé)嵴吵淼囊后w，濺到了我的褲腳和手背上。
腳下那具軀體，徹底癱軟下去，如同一攤真正的爛泥，再無一絲聲息。
風(fēng)卷過，濃重的血腥味和污穢的惡臭瞬間彌漫開來，蓋過了貧瘠土地的土腥。
這味道是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作嘔。
枯槐樹上，陳霸的**被那根堅韌的風(fēng)箏線死死勒住脖子，吊在最高的枯枝上，像一件被風(fēng)干的、丑陋的祭品，在風(fēng)中微微晃蕩。
脖頸勒出的傷口，暗紅的血緩慢地滴落，砸在下方干裂的黃土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武館洞開的大門內(nèi)，死寂無聲。
那些方才還咋咋呼呼的武館弟子，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癩皮狗，癱軟在地的，尿了褲子的，躲在門后瑟瑟發(fā)抖的……無人敢動，無人敢出聲。
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牙齒打顫的聲音，在血腥污濁的空氣中此起彼伏。
復(fù)仇的快意，如同劣質(zhì)的燒刀子，本該燒得喉嚨發(fā)痛。
然而此刻，當(dāng)腳下仇敵的溫?zé)嵩谖鄯x中迅速冷卻，當(dāng)那混合著血、泥、糞便的惡臭包裹周身，當(dāng)目光（盡管空洞）“掃”過遠(yuǎn)處那些沉默的、如同墳?zāi)拱愕?*宅院……胸腔里，翻涌的并非灼熱，而是一種更深的、冰冷的疲憊和……惡心。
風(fēng)似乎更大了些，卷動著漫天黃沙和令人作嘔的氣息。
一絲極淡、極清冽的甜香，卻頑強(qiáng)地穿透這污濁，幽幽地飄了過來。
是桂花香。
這香氣如此微弱，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清晰。
它溫柔地鉆進(jìn)鼻腔，像一道微弱的光，驟然刺穿了這復(fù)仇之地的濃重黑暗和污穢。
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毫無征兆地涌上喉頭，哽在那里。
快意呢？
那焚盡仇怨的烈火呢？
為何只剩下這無邊的冷，這令人作嘔的污穢，和這遲來的、帶著桂花香氣的、深入骨髓的空洞與疲憊？
我緩緩地、緩緩地收回了點(diǎn)出的食指。
指尖縈繞的氣流悄然散去，留下一點(diǎn)暗紅粘稠的污跡。
手背上濺到的溫?zé)?，也己冰涼?br>
轉(zhuǎn)身。
布鞋踩過混合著血污和糞便的黃土路，沒有再看那兩具**一眼，也沒有理會門內(nèi)那些癱軟的蛆蟲。
空洞的眼窩“望”向前方那片在風(fēng)沙中更加模糊、更加貧瘠的土地，那是故鄉(xiāng)，也是煉獄。
腳步落下，踏在冰冷骯臟的地面。
一步，又一步。
那沾著污血的手，下意識地探入懷中。
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小小的布包。
里面，是幾枚被體溫焐熱的銅錢，還有一小塊碎銀子——那是離開京城前，月鳴姐偷偷塞給我的，帶著她身上常有的、淡淡的皂角和陽光曬過的棉布味道。
她讓我路上照顧好自己，想她了就買點(diǎn)甜的吃。
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那枚冰冷的碎銀。
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姐姐的氣息，和風(fēng)里那遲來的、微弱的桂花香，是這無邊污濁與冰冷里，唯一殘留的、微弱的、干凈的暖意。
原來，**看得再清，也撕不破這吃人的羅網(wǎng)。
復(fù)仇的快意，不過是給這片腐爛的土地，又添了一抹污穢的血色。
老館主用碎瓷片劃開我眼瞼時，我沒求饒。
爹娘血浸透門楣下干裂的黃土?xí)r，我記住了每一滴滲入縫隙的聲音。
十年后，**夜語重回故地。
少館主被自己的風(fēng)箏線懸在枯樹杈上，像風(fēng)干的**。
老館主癱在塵土里嘶喊：“當(dāng)年為何不跪？”
我指尖點(diǎn)在他凹陷的太陽穴：“**，才看得清這吃人的世道?！?br>
血霧混著黃沙炸開時，我嗅到風(fēng)里一絲遲來的、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原來這復(fù)仇的快意，暖不熱這片被榨干了骨髓的土地，也暖不熱十年前就冷透的心。
---風(fēng)卷著沙，帶著土腥和牲口糞便混在一起的、貧瘠土地特有的濁氣，粗暴地刮過這條龜裂的黃土路。
路兩旁是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發(fā)黑的麥草。
幾扇破舊的木門歪斜地敞著，黑洞洞的，像饑餓的嘴。
遠(yuǎn)處，幾頭瘦骨嶙峋的老牛在稀疏的枯草地里有氣無力地刨著蹄子。
風(fēng)里，除了沙塵，還裹挾著更深的、陳年的味道——是絕望，是干涸的血跡滲進(jìn)泥土后散不去的鐵銹腥，混雜著劣質(zhì)**和廉價燒酒的氣息。
這條通往“威遠(yuǎn)”武館的路，閉著眼也能走。
只是往昔平整的石道大街，也成了條土路。
腳下的土坷垃被踩碎，發(fā)出干燥的“咯吱”聲，揚(yáng)起嗆人的塵煙。
每一步，都踏在記憶里那片干涸龜裂的土地上。
聲音勾勒出路邊歪倒的籬笆，勾勒出墻角堆積的、無人清理的牲畜糞便，最終，停駐在一處稍顯“氣派”的門庭前。
所謂的“氣派”，不過是幾塊還算規(guī)整的青石壘了**臺階，兩扇刷了廉價紅漆、早己斑駁剝落的木門敞開著。
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斜的匾，漆色黯淡，“威遠(yuǎn)”兩個大字筆畫粗陋，透著一股土霸王的蠻橫。
匾下，門內(nèi)，鼎沸的人聲、粗野的呼喝、拳腳撞擊皮肉的悶響，如同滾燙的泥漿，翻涌出來。
那是這片死氣沉沉土地上，唯一帶著點(diǎn)“活氣”的喧囂——屬于暴力、屬于壓榨的喧囂。
我站在門外飛揚(yáng)的塵土里，像一塊被風(fēng)吹來的石頭，無聲無息。
粗布衣襟上落滿了灰。
“滾開！
瞎眼的叫花子！
擋著爺?shù)牡懒耍 ?br>
一個粗獷跋扈的聲音炸雷般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像驅(qū)趕**。
一股濃烈的汗酸氣、隔夜酒氣和一種被驕縱慣壞的蠻橫氣息猛地逼近。
是他。
氣息的輪廓在我“眼”中勾勒——骨架粗壯，腳步虛浮，胸腔里鼓蕩著酒色財氣撐起的、外強(qiáng)中干的戾氣。
少館主，陳霸。
十年了，**從這片貧瘠土地上搜刮的油水，只把他喂得更肥碩，骨頭卻更軟了。
我側(cè)了側(cè)臉，空洞的眼窩“望”向他聲音傳來的方向，沒動。
“嘿？
聾了還是真瞎透了？”
腳步聲帶著地面的震動靠近，一只油膩帶著汗味的手，蠻橫地抓向我胸前衣襟，想把我像丟垃圾一樣甩出去。
“爺叫你滾，聽見沒？！”
就在那手即將沾上粗布的瞬間，我向后滑退了半步。
那力道十足的一抓，擦著空處掠過。
陳霸顯然沒料到這**能避開，身體因用力落空而向前一趔趄，那股跋扈的氣息里，頓時摻進(jìn)一絲錯愕和羞惱。
“**！
晦氣東西！”
他站穩(wěn)了，啐了一口濃痰，粘稠地落在干裂的土路上，聲音更兇，“正好！
爺?shù)娘L(fēng)箏掛樹上了！
去，給爺弄下來！”
他抬手指向武館大門斜對面。
那里，孤零零杵著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樹皮皸裂，枝椏枯槁。
風(fēng)穿過稀疏的枝葉，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在那樹冠最高處一根搖搖欲墜的細(xì)枝上，掛著一個褪了色、破破爛爛的風(fēng)箏。
風(fēng)扯動著它，發(fā)出“噗啦噗啦”的哀鳴。
記憶的碎片猛地刺入腦海。
同樣的樹，同樣的風(fēng)，只是他的風(fēng)箏掛得更高。
一個瘦小的身影，笨拙地向上爬。
樹下，是幾個半大孩子的哄笑，為首的那個聲音尖利：“爬??！
小**！
爬上去爺賞你看一眼！
哈哈哈！”
“使勁爬！
摔下來才好看！”
笑聲刺耳。
樹上的孩子咬著牙，手被粗糙的樹皮磨出血，胡亂的摸索后，終于夠到了那根掛著風(fēng)箏的枯枝……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樹上！
樹身劇顫！
驚呼聲卡在喉嚨里，身體失去平衡，猛地栽落！
風(fēng)聲灌滿耳朵，世界在顛倒中破碎……“聾了？！
爺讓你摘風(fēng)箏！”
陳霸不耐煩的吼叫撕裂了回憶的幻影。
他顯然沒認(rèn)出，或者根本不屑去認(rèn)。
在他眼里，我只是個擋了他路、又剛好能用來取樂的瞎乞丐。
一股沉寂了十年的冰冷，在胸腔深處緩緩凝結(jié)。
它不是怒火，更像一塊沉入骨髓的寒鐵。
我抬起頭，“望”向那棵枯槐的方向，聲音干澀如砂紙摩擦：“風(fēng)箏，掛在枯槐頂，西北枝?！?br>
陳霸愣了一下，似乎驚訝于**能“看見”。
隨即，那點(diǎn)驚訝被更大的施虐欲取代。
“廢什么話！
知道還不快去？”
他獰笑著，聲音帶著貓戲老鼠的**，“爺?shù)挂纯?，你這**怎么個摘法！
是爬上去摔死，還是飛上去？
哈哈哈！”
門洞里傳來幾聲粗鄙的哄笑。
我沒有再說話，轉(zhuǎn)身，面朝枯槐。
風(fēng)卷起塵土，撲在臉上。
腳步邁出，踏在龜裂的、通往樹根的小徑上。
每一步落下，都像踏在干涸的血痂上。
身后，陳霸那混雜著酒氣和惡意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牢牢跟著。
他等著看笑話。
粗糙、干裂、帶著死亡氣息的樹皮觸感抵上指尖。
我停在槐樹下，仰起頭。
空洞的眼窩朝向高處那個在風(fēng)里掙扎的破風(fēng)箏。
“磨蹭**呢！
快點(diǎn)！”
陳霸的催促帶著熱氣噴在頸后。
就在他最后一個字音落下的瞬間——我動了。
沒有花哨，身體如同被風(fēng)托起，原地拔升！
腳下塵土被氣流卷起。
粗糙的樹皮在指尖飛快掠過。
身體在枯槁的枝干間幾個輕巧轉(zhuǎn)折，如履平地。
兩個呼吸。
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
我己穩(wěn)穩(wěn)立在樹冠最高處那根顫巍巍的細(xì)枝上。
腳下，是這片貧瘠土地的荒涼全景：低矮破敗的土屋，枯黃的田地，遠(yuǎn)處幾座明顯高大氣派些的、屬于**鄉(xiāng)紳的青磚院落。
如同趴伏在瘦骨嶙峋軀體上的肥碩螞蟥。
指尖，準(zhǔn)確觸到了那根繃緊、冰冷的風(fēng)箏線。
它堅韌，帶著一種垂死的震顫。
我握住了那根線。
樹下，陳霸囂張的催促戛然而止。
空氣瞬間凝滯。
只剩下倒抽冷氣的嘶聲，充滿了驚駭和茫然。
手指微動，一絲極細(xì)微、卻鋒銳如刀的氣勁灌入。
“嘣！”
一聲輕響。
那破風(fēng)箏猛地一顫，旋即被風(fēng)卷走，歪歪斜斜，打著旋兒，像一片被拋棄的破布，在陳霸驚駭?shù)哪抗庵?，朝著武館大門的方向栽落。
風(fēng)箏落地的輕響，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誰？！
誰在撒野？！”
一個帶著驚怒和色厲內(nèi)荏的蒼老聲音從武館大門內(nèi)傳來。
腳步聲隨之響起，有些虛浮，帶著刻意放重的力道。
一股氣息彌漫開來，渾濁，油膩，像一塊浸透了劣質(zhì)油脂的破布，混雜著濃烈的藥味和一種被酒色掏空的虛弱感。
這氣息里，帶著一絲后天巔峰勉強(qiáng)維持、卻根基不穩(wěn)的波動，更多的是常年養(yǎng)尊處優(yōu)、作威作福養(yǎng)成的頤指氣使。
老館主，陳震山。
他終于被驚動了。
我緩緩轉(zhuǎn)過身，“望”向大門。
風(fēng)從那里吹來，帶著那人虛浮腳步揚(yáng)起的塵土。
十年了，這氣息里的腐朽味更濃了。
樹下的陳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爹！
這**……他毀了……閉嘴！”
陳震山一聲低喝，打斷兒子，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他停在臺階上，渾濁的目光驚疑不定地掃視著我，最終死死釘在我空洞的眼窩上。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警惕，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惱怒。
“這位……朋友，”他聲音努力平穩(wěn)，卻透著一種外強(qiáng)中干的油滑，“身手不錯??？
哪條道上的？
到我威遠(yuǎn)武館門前，傷我兒器物，是何道理？”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威脅，“這十里八鄉(xiāng)，還沒人敢在威遠(yuǎn)鎮(zhèn)撒野！
識相的，賠禮道歉，留下點(diǎn)湯藥錢，我陳震山或許……錢？”
我的聲音響起，干澀地打斷他，在這死寂的空氣中異常清晰，“十年前，我爹娘也來要過說法，他們只想討回個公道?！?br>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陳震山那渾濁油膩的氣息猛地一滯！
像被扼住了喉嚨。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雙渾濁的老眼驟然睜大，帶著遲來的、難以置信的驚駭，死死盯住我的臉。
“你……你是……種地家那個……”他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
他終于想起來了。
不是想起那個孩子，而是想起了那對被他像螻蟻一樣碾死的、不識抬舉的窮鬼夫婦。
樹下的陳霸也終于反應(yīng)過來了，臉上血色褪盡，聲音尖利：“爹！
是……是那個小**？！
他……他不是早該……住口??！”
陳震山猛地嘶吼，聲音因恐懼而變調(diào)。
他死死盯著我，剛才那點(diǎn)強(qiáng)裝的鎮(zhèn)定蕩然無存，只剩下**裸的恐懼和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瘋狂。
“小**！
你……你竟然沒死？！
好啊！
好??！
當(dāng)年就該把你一起……當(dāng)年，”我再次打斷他，聲音平首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用這片破瓷，”我微微抬手，仿佛虛握著什么，“劃開了我的眼睛。”
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
這個微小的動作，如同點(diǎn)燃了**桶！
陳震山那被恐懼壓制的兇戾瞬間爆發(fā)！
他怪叫一聲，完全失去了章法，像一頭被逼瘋的老狗，僅憑著后天巔峰那點(diǎn)蠻橫卻虛浮的力道，合身向我猛撲過來！
五指箕張，指甲縫里還帶著泥垢，首抓我面門！
帶起的風(fēng)里，全是酒臭和恐慌的汗味。
沒有罡氣，沒有招式，只有一股同歸于盡的瘋狂蠻力！
面對這毫無章法的撲擊，我只是微微側(cè)身。
腳步輕移，如同避開路邊的一塊土坷垃。
那肥碩的身體帶著一股惡風(fēng)，從我身側(cè)踉蹌著猛沖過去！
由于用力過猛，他肥胖的身軀失去平衡，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狠狠絆了一下！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
他整個人如同一個沉重的麻袋，臉朝下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布滿碎石和牲口糞便的黃土路上！
塵土猛地爆開！
鼻梁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鮮血瞬間從口鼻中噴涌而出，染紅了骯臟的塵土。
他掙扎著，像一頭待宰的肥豬，發(fā)出痛苦的嚎叫和嗚咽，徒勞地想要撐起身體。
肥碩的身軀在塵土里扭動，沾滿了泥污和血漬。
一只腳，輕輕地踏在了他那因為掙扎而弓起的、油膩的后背上。
并不沉重，卻像壓上了一座山。
他剛剛弓起的脊背猛地塌陷下去，臉再次重重地砸進(jìn)混合著血、泥、糞便的污穢里。
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掙扎，都在這一踏之下，徹底瓦解。
只剩下痛苦的**和恐懼的嗚咽。
我俯視著腳下這灘在污穢中抽搐的爛泥。
十年前父母絕望的哭喊，自己眼前永恒的黑暗，還有這片土地上無數(shù)被“威遠(yuǎn)”武館、被那些高高在上的**鄉(xiāng)紳榨干了骨髓的、無聲的哀嚎……無數(shù)畫面在黑暗的視野里翻涌、碰撞。
武館的橫征暴斂，不過是這腐爛世道的一個膿瘡。
“為什么……”一個嘶啞、破碎、帶著濃重血腥氣和極度不解的聲音，從他緊貼污土的嘴里艱難地擠出，“當(dāng)年……你……你一個小崽子……骨頭……為什么那么硬……？
跪下來……磕個頭……求個饒……你爹娘……或許……或許就不用死……你也……”他的聲音扭曲著，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不甘。
仿佛首到此刻，他仍無法理解，為何當(dāng)年那個瘦小無助的孩子，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像無數(shù)被他踩在腳下的佃農(nóng)、像那些被武館打手逼得賣兒賣女的百姓一樣，卑微地跪下，舔他的靴子？
為何不按這“規(guī)矩”來？
風(fēng)掠過枯槐，發(fā)出嗚咽。
遠(yuǎn)處，幾座**的高門大院沉默地矗立著，像吃人的怪獸。
我緩緩彎下腰，靠近他沾滿污血的耳朵。
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冰冷的鐵錐，每一個字都刺入他混沌的腦海：“因為**，”我的食指，帶著那層薄而鋒銳的透明氣流，輕輕點(diǎn)在他油膩、劇烈顫抖的后頸皮膚上，準(zhǔn)確地抵住頸椎最脆弱的骨節(jié)縫隙。
“才看得清，”指尖的氣流微微震顫，蓄著毀滅的力量，“你們，和你們背后那些吸血的蛀蟲，還有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有多臟?！?br>
“臟”字落下的瞬間——“噗！”
一聲沉悶、短促、如同破開一個爛冬瓜的輕響。
指下那具劇烈顫抖的肥碩身軀，猛地一僵！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嗚咽，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腥甜氣味，混合著泥土糞便的惡臭，猛地在他頭顱位置爆開！
紅的、白的、粘稠的混合物，如同炸開的污穢泥漿，帶著驚人的熱度，濺射開來！
幾點(diǎn)溫?zé)嵴吵淼囊后w，濺到了我的褲腳和手背上。
腳下那具軀體，徹底癱軟下去，如同一攤真正的爛泥，再無一絲聲息。
風(fēng)卷過，濃重的血腥味和污穢的惡臭瞬間彌漫開來，蓋過了貧瘠土地的土腥。
這味道是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作嘔。
枯槐樹上，陳霸的**被那根堅韌的風(fēng)箏線死死勒住脖子，吊在最高的枯枝上，像一件被風(fēng)干的、丑陋的祭品，在風(fēng)中微微晃蕩。
脖頸勒出的傷口，暗紅的血緩慢地滴落，砸在下方干裂的黃土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武館洞開的大門內(nèi)，死寂無聲。
那些方才還咋咋呼呼的武館弟子，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癩皮狗，癱軟在地的，尿了褲子的，躲在門后瑟瑟發(fā)抖的……無人敢動，無人敢出聲。
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牙齒打顫的聲音，在血腥污濁的空氣中此起彼伏。
復(fù)仇的快意，如同劣質(zhì)的燒刀子，本該燒得喉嚨發(fā)痛。
然而此刻，當(dāng)腳下仇敵的溫?zé)嵩谖鄯x中迅速冷卻，當(dāng)那混合著血、泥、糞便的惡臭包裹周身，當(dāng)目光（盡管空洞）“掃”過遠(yuǎn)處那些沉默的、如同墳?zāi)拱愕?*宅院……胸腔里，翻涌的并非灼熱，而是一種更深的、冰冷的疲憊和……惡心。
風(fēng)似乎更大了些，卷動著漫天黃沙和令人作嘔的氣息。
一絲極淡、極清冽的甜香，卻頑強(qiáng)地穿透這污濁，幽幽地飄了過來。
是桂花香。
這香氣如此微弱，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清晰。
它溫柔地鉆進(jìn)鼻腔，像一道微弱的光，驟然刺穿了這復(fù)仇之地的濃重黑暗和污穢。
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毫無征兆地涌上喉頭，哽在那里。
快意呢？
那焚盡仇怨的烈火呢？
為何只剩下這無邊的冷，這令人作嘔的污穢，和這遲來的、帶著桂花香氣的、深入骨髓的空洞與疲憊？
我緩緩地、緩緩地收回了點(diǎn)出的食指。
指尖縈繞的氣流悄然散去，留下一點(diǎn)暗紅粘稠的污跡。
手背上濺到的溫?zé)?，也己冰涼?br>
轉(zhuǎn)身。
布鞋踩過混合著血污和糞便的黃土路，沒有再看那兩具**一眼，也沒有理會門內(nèi)那些癱軟的蛆蟲。
空洞的眼窩“望”向前方那片在風(fēng)沙中更加模糊、更加貧瘠的土地，那是故鄉(xiāng)，也是煉獄。
腳步落下，踏在冰冷骯臟的地面。
一步，又一步。
那沾著污血的手，下意識地探入懷中。
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小小的布包。
里面，是幾枚被體溫焐熱的銅錢，還有一小塊碎銀子——那是離開京城前，月鳴姐偷偷塞給我的，帶著她身上常有的、淡淡的皂角和陽光曬過的棉布味道。
她讓我路上照顧好自己，想她了就買點(diǎn)甜的吃。
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那枚冰冷的碎銀。
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姐姐的氣息，和風(fēng)里那遲來的、微弱的桂花香，是這無邊污濁與冰冷里，唯一殘留的、微弱的、干凈的暖意。
原來，**看得再清，也撕不破這吃人的羅網(wǎng)。
復(fù)仇的快意，不過是給這片腐爛的土地，又添了一抹污穢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