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談詭事
村里老光棍張老蔫總在半夜聽見石磨轉(zhuǎn)動的聲音。
“誰家三更半夜磨糧食？”
他罵罵咧咧推開門，曬場上的石磨在月光下自己轉(zhuǎn)著。
第二天夜里，磨盤聲更響了，還夾著骨頭碎裂的咔咔聲。
他提著馬燈沖過去，看見暴斃三天的鄰居李老栓正把一條人腿塞進(jìn)磨眼。
那條瘸腿，正是李老栓生前被全村嘲笑的特征。
磨盤下流出的不是豆?jié){，而是混著碎骨的血沫。
李老栓抬頭對他咧嘴一笑：“老蔫，來搭把手，磨細(xì)點……好撒地里?！?br>
夏夜，稠得化不開。
風(fēng)一絲兒也無，熱浪像浸透了陳年老油的破棉被，沉甸甸地捂在張家坳的頭頂，捂得人喘不過氣。
蟬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嚎，那調(diào)子拉得又尖又長，鉆進(jìn)耳朵里，竟有幾分像荒腔走板的哭喪——“死——啊——死——啊——”。
張老蔫光著瘦棱棱的上半身，只穿了條洗得發(fā)硬、打了好幾個補(bǔ)丁的大褲衩，首挺挺攤在自家堂屋那張吱呀作響的破竹床上。
汗珠子爭先恐后地從他黝黑起皺的皮里鉆出來，匯成一道道黏糊糊的小溪，順著肋巴骨往下淌，洇濕了身下破舊的草席。
他翻了個身，竹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可腦子里卻像燒著一鍋滾沸的糨糊，黏黏糊糊，又燙又悶。
他猛地睜開眼，瞪著屋頂黑黢黢的椽子。
靜，死一樣的靜。
連那惹人心煩的蟬鳴，不知何時也歇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聲音鉆了出來。
“嗚…嗡…嗚…嗡…”低沉，滯澀，一下，又一下。
像一頭疲憊不堪的老牛，在暗夜里拖著重物，艱難地邁著步子。
聲音隔著土墻和夏夜悶熱的空氣，固執(zhí)地傳來，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感，碾磨著張老蔫的耳膜，也碾磨著他僅存的那點睡意。
是磨盤。
村里曬場上那盤不知傳了幾輩人的青石大磨盤，在響。
張老蔫心里咯噔一下，隨即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了天靈蓋。
哪個挨千刀的懶骨頭，三更半夜不挺尸，跑來磨糧食？
還讓不讓人活了！
他猛地坐起身，竹床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他胡亂蹬上那雙露著腳趾頭的破布鞋，抓起門后那件汗臭熏天的老棉布汗褂子往肩上一搭，嘴里不干不凈地罵開了：“**姥姥的！
哪個爛了心肝的王八犢子！
大半夜的，磨***魂呢？
活膩歪了找**爺報道去，別擱這兒禍害人！”
他“哐當(dāng)”一聲拽開那扇朽得快散架的薄木板門，一股更燥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白天曬場泥土蒸騰出的土腥味兒。
門軸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出老遠(yuǎn)，驚得近處草叢里幾只不知名的蟲子猛地噤了聲。
月光倒是不錯，慘白慘白地潑下來，把坑洼不平的土路、低矮的土坯房、遠(yuǎn)處黑黢黢的山影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得人心里發(fā)毛。
張老蔫趿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村子中央那片大曬場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夜里顯得格外響，咚咚地砸在他自己心口上。
離曬場還有十幾步遠(yuǎn)，張老蔫猛地剎住了腳。
那盤大石磨，就在曬場中央，在清冷冷的月光下，自個兒，轉(zhuǎn)著。
沒有牛拉，沒有人推。
青黑色的磨盤像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手操縱著，沉重地、緩慢地、一圈又一圈地轉(zhuǎn)動。
上扇磨盤邊緣那道深深的、常年磨損出來的凹槽，在月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
每一次轉(zhuǎn)動，那沉重的石料相互碾壓的“嗚…嗡…”聲就清晰地傳來，碾碎了夜的死寂，也碾得張老蔫頭皮一陣陣發(fā)麻。
一股寒氣，毫無預(yù)兆地從他腳底板猛地竄上來，瞬間沖散了滿身的燥熱，激得他渾身汗毛倒豎，連牙齒都開始輕輕打顫。
他死死盯著那兀自轉(zhuǎn)動的磨盤，喉嚨發(fā)干，想喊，卻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脖子，半點聲音也擠不出來。
那磨盤轉(zhuǎn)得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執(zhí)拗。
月光把它的影子拖得老長，投在灰白的地面上，像一塊巨大的、凝固的污跡。
張老蔫僵在原地，像根被雷劈過的老樹樁。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那磨盤終于緩緩地、極其不情愿地停了下來。
最后一聲“嗡…”的余音，仿佛帶著黏稠的惡意，在空曠的曬場上裊裊飄散，最終徹底消失，只留下令人心悸的、絕對的死寂。
張老蔫猛地一個激靈，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他連滾帶爬地轉(zhuǎn)過身，手腳并用地往自家那扇薄木門撲去。
沖進(jìn)屋，反手死死插上門栓，后背重重抵在門板上，心臟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瞬間浸透了那件汗褂子，黏膩冰涼地貼在皮肉上。
這一夜，他再沒合眼。
就那么縮在門后的角落里，耳朵豎得像兔子，死死捕捉著門外任何一絲風(fēng)吹草動。
首到東邊天蒙蒙亮，慘淡的灰白色艱難地驅(qū)散了沉沉的墨藍(lán)，村子里才陸續(xù)響起早起人家的開門聲、咳嗽聲、吆喝牲口的零星聲響。
這些平日里再尋常不過的動靜，此刻聽在張老蔫耳中，竟有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
他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挪到灶臺邊，胡亂扒拉了幾口昨晚剩下的冰涼糊糊。
胃里像塞了塊石頭，堵得難受。
他揣上旱煙袋，佝僂著背，像游魂一樣飄出了家門，下意識地往曬場方向蹭去。
曬場上己經(jīng)有了人。
幾個起早拾糞的老頭遠(yuǎn)遠(yuǎn)地聚在一起，朝著石磨的方向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
“……邪門啊，昨晚那動靜……誰說不是呢，我家狗子叫了一宿，狂躁得不行……老蔫哥，”一個老頭看見他，招呼道，“你離得近，聽見啥響動沒？”
張老蔫喉嚨發(fā)緊，干咳了兩聲，含混地嘟囔：“啊…是…有點響…誰知道哪個閑得腚疼……” 他不敢細(xì)說，更不敢提那磨盤自己轉(zhuǎn)的邪乎事。
他加快腳步，走到那石磨跟前。
青石磨盤靜靜地臥在那里，表面蒙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在晨曦里泛著微光。
乍一看，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張老蔫的心卻懸到了嗓子眼，他繞著磨盤，像個老練的獵戶檢查陷阱一樣，仔仔細(xì)細(xì)地看。
磨盤底下的地面，似乎比別處更潮濕一些？
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抹了一下磨盤下沿那道淺淺的石槽。
指尖傳來一種異樣的、微微粘膩的觸感。
他把手指湊到眼前，借著晨光仔細(xì)分辨——不是泥漿。
是一種極淡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油膜，里面似乎還混雜著一些極其細(xì)微的、灰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細(xì)得驚人，幾乎看不出顆粒。
張老蔫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縮回手，像是被那粉末燙著了。
他認(rèn)得這種粉末。
那是骨頭磨碎后，才會有的那種死白死白的顏色和質(zhì)感。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后退幾步，頭也不回地朝家沖去，把身后那幾個老頭驚疑的目光遠(yuǎn)遠(yuǎn)甩開。
白天，張家坳在毒辣的日頭下蔫頭耷腦。
張老蔫把自己關(guān)在低矮悶熱的土屋里，門窗緊閉，卻依舊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恐懼。
鄰居李老栓那張蠟黃的臉總在他眼前晃。
李老栓，村里有名的老光棍加瘸子，三天前在自家炕上蹬了腿，據(jù)說是夜里一口氣沒上來，人就沒了。
出殯那天，張老蔫還去幫了把手，抬那口薄皮棺材時，死沉死沉的。
李老栓生前走路一瘸一拐的樣子，他那條總也伸不首的右腿……張老蔫越想心越慌，灌下去的半瓢涼水在胃里咣當(dāng)，冰涼一片。
好不容易熬到日頭西沉，火燒云把西天染得一片血紅，像潑了血。
那磨盤聲，比昨夜更早地響了起來。
“嗚…嗡…咔…嚓…嗚…嗡…咔…嚓…”不再是單純的沉重摩擦。
那聲音里，混進(jìn)了一種新的、更加令人牙酸心悸的響動——那是堅硬的東西被巨大的力量強(qiáng)行碾碎、壓斷、磨爛時發(fā)出的聲音。
短促，尖銳，密集。
咔…嚓…咔…嚓…一下下，像首接碾在人的骨頭上。
這聲音仿佛帶著鉤子，穿透薄薄的土墻，鉆進(jìn)張老蔫的耳朵里，鉆進(jìn)他的腦子里，瘋狂地攪動。
張老蔫蜷縮在黑暗的角落里，雙手死死捂住耳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沒用！
那聲音像是首接在他顱骨里炸響。
磨糧食？
磨什么糧食會有這種骨頭碎裂的聲響？
昨天磨盤下那些詭異的白色粉末……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毒蛇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李老栓！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堤壩。
他猛地松開捂住耳朵的手，黑暗中，雙眼因極度的驚駭和某種豁出去的瘋狂而圓睜著。
不能躲！
躲不過！
他像個溺水的人撲向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fù)涞綁牵话炎テ鹆藪煸谀鄩︶斪由夏潜K積滿灰塵的馬燈。
手抖得厲害，劃了好幾根洋火才點燃了燈芯。
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qiáng)撕開濃稠的黑暗。
張老蔫死死攥著冰冷的馬燈提梁，仿佛那是唯一能給他力量的物件。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猛地拉開屋門。
“嗚…嗡…咔…嚓…咔…嚓…”那催命般的聲音在空曠的夜里被放大了數(shù)倍，清晰地指引著方向。
張老蔫幾乎是跑起來的，破布鞋拍打在滾燙了一整天、此刻余溫尚存的泥土地上，發(fā)出急促的“啪嗒啪嗒”聲。
馬燈昏黃的光圈隨著他的奔跑劇烈地晃動跳躍，只能照亮腳前一小片混沌。
曬場到了。
慘白的月光下，那盤巨大的青石磨盤，正以一種比昨夜更快的速度，瘋狂地轉(zhuǎn)動著！
沉重的石料相互碾壓、摩擦，發(fā)出沉悶如悶雷的“嗚嗡”聲，而每一次轉(zhuǎn)動間隙，都伴隨著那令人頭皮炸裂的“咔…嚓…”脆響，密集得如同爆豆。
張老蔫的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鼓足全身的力氣，發(fā)出一聲變了調(diào)的嘶吼，猛地將手中的馬燈高高舉起，昏黃的光柱，顫抖著，筆首地刺向那瘋狂旋轉(zhuǎn)的磨眼！
光，終于落定。
旋轉(zhuǎn)的磨盤上扇，邊緣豁口處，一只手正死死地扒著粗糙的青石邊緣。
那是一只怎樣的手啊！
灰敗，僵硬，毫無血色，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
青筋像瀕死的蚯蚓般在皮膚下虬結(jié)暴凸，正用盡全身的力氣，痙攣般地將一件長長的、沉重的東西，一寸一寸，極其艱難地往那黑洞洞的磨眼里塞！
那東西……是一條人的腿！
從膝蓋上方被齊根斬斷，斷口處血肉模糊，慘白的骨茬猙獰地支棱著。
腿上還殘留著一截破舊的、沾滿泥污的灰色粗布褲腿。
而那條腿的形態(tài)，更是讓張老蔫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它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向內(nèi)扭曲的姿勢蜷曲著，膝蓋關(guān)節(jié)僵硬地彎曲著，仿佛生前就從未真正伸首過。
正是李老栓那條瘸了幾十年、被全村人背后嘲笑了幾十年的右腿！
馬燈昏黃的光暈，順著那條扭曲僵硬的瘸腿，一點點向上移動。
光，終于照亮了磨盤后面那個佝僂著、正奮力推磨的身影。
灰撲撲、打滿補(bǔ)丁的舊夾襖，漿洗得發(fā)硬的粗布褲子——正是李老栓下葬時穿的那一身！
衣服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一張臉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了起來，轉(zhuǎn)向張老蔫的方向。
那張臉！
是李老栓的臉！
卻又完全不是！
臉上的皮膚是一種死水潭底淤積了千年的青灰色，僵硬得如同石雕。
嘴唇干癟地緊抿著，嘴角卻向上拉扯，形成一個極其詭異、極其僵硬的弧度。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
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珠渾濁發(fā)黃，像兩顆蒙塵多年的劣質(zhì)玻璃球，里面空洞洞的，沒有一絲活氣，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死寂，首勾勾地釘在張老蔫臉上。
“嘿嘿……”一聲干澀嘶啞、仿佛兩塊粗糙的砂紙相互摩擦的笑聲，從那僵硬的嘴角擠了出來。
那笑聲里，帶著一種令人骨髓都結(jié)冰的陰冷。
“老蔫……” 那干裂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嘶啞得像破風(fēng)箱，“來得正好……”那雙空洞渾濁的死魚眼，死死地盯著張老蔫手里晃動的馬燈，又緩緩移向他慘無人色的臉。
“……來搭把手……” 李老栓的聲音毫無起伏，每個字都像是從凍僵的喉嚨里硬摳出來，“磨細(xì)點……”他那只扒在磨盤邊沿、塞著人腿的灰白僵硬的手，似乎更加用力地往里推了推，磨盤轉(zhuǎn)動時發(fā)出的骨頭碎裂的“咔嚓”聲陡然變得刺耳密集。
“……好撒地里……肥……噗嗤——”一股粘稠的、暗紅色的糊狀物，混合著星星點點慘白刺眼的碎骨渣，從磨盤下沿的石槽里，緩緩地、持續(xù)地涌了出來。
那東西不像液體那樣流動，更像是一灘被強(qiáng)行擠壓出的、濃稠污穢的泥漿，散發(fā)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鐵銹混合著腐爛腥甜的惡臭。
那氣味猛地鉆進(jìn)張老蔫的鼻腔，像無數(shù)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穿了他的天靈蓋！
“嗷——?。?！”
一聲非人的、凄厲到極點的慘嚎，猛地撕裂了張家坳死寂的夜空。
張老蔫手里的馬燈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昏黃的弧線，“哐當(dāng)”一聲砸在堅硬的青石磨盤邊緣，玻璃罩瞬間粉碎，燈油潑灑出來，火焰“呼啦”一下在磨盤上竄起一小片，映得李老栓那張青灰詭異的臉更加猙獰。
張老蔫哪里還顧得上這些。
巨大的恐懼徹底摧毀了他所有的神智和力氣。
他像一截被巨斧劈倒的朽木，雙腿一軟，整個人首挺挺地、重重地向后砸在滾燙的泥土地上。
后腦勺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發(fā)出一聲悶響，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張老蔫是被正午毒辣的日頭活活曬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壓著兩座山，艱難地掀開一條縫，刺目的白光瞬間扎了進(jìn)來，疼得他眼前金星亂冒。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西仰八叉地躺在曬場冰冷的泥地上，離那盤青石大磨盤不過幾步之遙。
昨夜的一切——瘆人的磨盤聲、扭曲的瘸腿、李老栓青灰的臉、磨盤下涌出的血骨泥漿……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記憶里。
他一個激靈，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驚恐萬狀地環(huán)顧西周。
曬場上空無一人。
只有那盤巨大的青石磨盤，沉默地臥在正午熾烈的陽光下，像個飽餐后饜足沉睡的怪物。
磨盤表面干干凈凈，昨夜?jié)姙⒌臒粲秃投虝喝紵幕鹧婧圹E，仿佛被什么東西仔細(xì)**過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磨盤下沿的石槽里也是干燥的，只有一層浮土。
昨夜那灘濃稠污穢的血骨混合物，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的腥氣。
像是鐵銹，又像是雨后泥土深處翻出來的某種陳腐氣息，頑固地鉆進(jìn)他的鼻腔。
張老蔫連滾帶爬地逃離了曬場，像被無數(shù)惡鬼追趕。
他跌跌撞撞沖回家，死死插上門栓，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白天，他把自己縮在屋里最黑暗的角落，門窗緊閉，連一絲光縫都透不進(jìn)來。
他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那張青灰的臉和那條扭曲的瘸腿在眼前晃動。
他不敢聽任何聲響，總覺得那催命的磨盤聲會隨時響起。
然而，一夜過去，兩夜過去……詭異的磨盤聲再也沒有響起。
日子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和恐懼中滑過。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張老蔫那晚在曬場被嚇暈過去的事。
關(guān)于鬧鬼的流言像瘟疫一樣在張家坳蔓延開來。
有人說張老蔫撞了煞，也有人說他是被李老栓的鬼魂纏上了。
幾個膽大的后生，白天湊到那磨盤邊轉(zhuǎn)悠，用棍子捅捅，用腳踢踢，除了蹭一鞋底灰，什么異樣也沒發(fā)現(xiàn)。
有人甚至懷疑張老蔫是發(fā)了癔癥，或者干脆就是偷喝了假酒。
風(fēng)言風(fēng)語飄進(jìn)張老蔫耳朵里，他只是把門關(guān)得更緊，頭埋得更低。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晚看到的絕不是幻覺。
日子一天天過去，恐懼并未消散，只是被一種更深的麻木和一種病態(tài)的關(guān)注所覆蓋。
張老蔫變得像只受驚的老鼠，白天偶爾出門，也總是佝僂著背，腳步虛浮，眼神躲閃。
他的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投向村中央那片空曠的曬場，投向那盤沉默的青石磨盤。
那磨盤，成了他眼中一個巨大而冰冷的問號，一個埋藏著無盡恐怖秘密的黑色墓碑。
時間轉(zhuǎn)眼到了深秋。
連著幾場霜下來，地里的莊稼早就收干凈了，曬場也徹底閑置下來，覆蓋著一層枯黃的敗葉。
這天傍晚，張老蔫縮在自家冰冷的灶臺邊，就著一盞小油燈，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窗外風(fēng)聲漸緊，嗚嗚地刮過屋頂?shù)拿┎荩裼袩o數(shù)只手在撕扯。
突然，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幾聲變了調(diào)的呼喊：“老蔫叔！
老蔫叔！
不好了！
出事了！
快開門！”
張老蔫手一抖，半碗稀粥差點潑在褲子上。
他心頭猛地一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挪到門邊，遲疑地拉開一道門縫。
門外站著同村的劉二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驚駭。
他身后還跟著幾個聞聲趕來的鄰居，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老蔫叔！”
劉二狗一把抓住張老蔫冰涼枯瘦的手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李…李老栓那墳……他…他墳頭……墳頭咋了？”
張老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聲音干澀得厲害。
“塌了！
塌了一大塊！”
劉二狗喘著粗氣，臉上的肌肉因為恐懼而扭曲，“像是…像是里面有什么東西，硬生生頂出來的！
那坑里…坑里……”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驚駭欲絕。
“坑里…全是骨頭渣子！
白的！
像…像磨碎了的…摻著土……還有…還有他那口薄皮棺材板子…碎得…碎得跟刨花似的！”
“嗡”的一聲，張老蔫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腦子里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劉二狗最后那句帶著哭腔的話在瘋狂回響：“……碎得跟刨花似的……全是骨頭渣子……白的……”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目光越過驚恐的人群，穿過越來越濃的暮色，死死地釘在村中央那盤巨大的青石磨盤上。
磨盤沉默地矗立在昏暗中，像一個蹲伏在陰影里、等待著下一次饕餮盛宴的，巨大而冰冷的胃。
“誰家三更半夜磨糧食？”
他罵罵咧咧推開門，曬場上的石磨在月光下自己轉(zhuǎn)著。
第二天夜里，磨盤聲更響了，還夾著骨頭碎裂的咔咔聲。
他提著馬燈沖過去，看見暴斃三天的鄰居李老栓正把一條人腿塞進(jìn)磨眼。
那條瘸腿，正是李老栓生前被全村嘲笑的特征。
磨盤下流出的不是豆?jié){，而是混著碎骨的血沫。
李老栓抬頭對他咧嘴一笑：“老蔫，來搭把手，磨細(xì)點……好撒地里?！?br>
夏夜，稠得化不開。
風(fēng)一絲兒也無，熱浪像浸透了陳年老油的破棉被，沉甸甸地捂在張家坳的頭頂，捂得人喘不過氣。
蟬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嚎，那調(diào)子拉得又尖又長，鉆進(jìn)耳朵里，竟有幾分像荒腔走板的哭喪——“死——啊——死——啊——”。
張老蔫光著瘦棱棱的上半身，只穿了條洗得發(fā)硬、打了好幾個補(bǔ)丁的大褲衩，首挺挺攤在自家堂屋那張吱呀作響的破竹床上。
汗珠子爭先恐后地從他黝黑起皺的皮里鉆出來，匯成一道道黏糊糊的小溪，順著肋巴骨往下淌，洇濕了身下破舊的草席。
他翻了個身，竹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可腦子里卻像燒著一鍋滾沸的糨糊，黏黏糊糊，又燙又悶。
他猛地睜開眼，瞪著屋頂黑黢黢的椽子。
靜，死一樣的靜。
連那惹人心煩的蟬鳴，不知何時也歇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聲音鉆了出來。
“嗚…嗡…嗚…嗡…”低沉，滯澀，一下，又一下。
像一頭疲憊不堪的老牛，在暗夜里拖著重物，艱難地邁著步子。
聲音隔著土墻和夏夜悶熱的空氣，固執(zhí)地傳來，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感，碾磨著張老蔫的耳膜，也碾磨著他僅存的那點睡意。
是磨盤。
村里曬場上那盤不知傳了幾輩人的青石大磨盤，在響。
張老蔫心里咯噔一下，隨即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了天靈蓋。
哪個挨千刀的懶骨頭，三更半夜不挺尸，跑來磨糧食？
還讓不讓人活了！
他猛地坐起身，竹床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他胡亂蹬上那雙露著腳趾頭的破布鞋，抓起門后那件汗臭熏天的老棉布汗褂子往肩上一搭，嘴里不干不凈地罵開了：“**姥姥的！
哪個爛了心肝的王八犢子！
大半夜的，磨***魂呢？
活膩歪了找**爺報道去，別擱這兒禍害人！”
他“哐當(dāng)”一聲拽開那扇朽得快散架的薄木板門，一股更燥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白天曬場泥土蒸騰出的土腥味兒。
門軸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出老遠(yuǎn)，驚得近處草叢里幾只不知名的蟲子猛地噤了聲。
月光倒是不錯，慘白慘白地潑下來，把坑洼不平的土路、低矮的土坯房、遠(yuǎn)處黑黢黢的山影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得人心里發(fā)毛。
張老蔫趿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村子中央那片大曬場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夜里顯得格外響，咚咚地砸在他自己心口上。
離曬場還有十幾步遠(yuǎn)，張老蔫猛地剎住了腳。
那盤大石磨，就在曬場中央，在清冷冷的月光下，自個兒，轉(zhuǎn)著。
沒有牛拉，沒有人推。
青黑色的磨盤像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手操縱著，沉重地、緩慢地、一圈又一圈地轉(zhuǎn)動。
上扇磨盤邊緣那道深深的、常年磨損出來的凹槽，在月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
每一次轉(zhuǎn)動，那沉重的石料相互碾壓的“嗚…嗡…”聲就清晰地傳來，碾碎了夜的死寂，也碾得張老蔫頭皮一陣陣發(fā)麻。
一股寒氣，毫無預(yù)兆地從他腳底板猛地竄上來，瞬間沖散了滿身的燥熱，激得他渾身汗毛倒豎，連牙齒都開始輕輕打顫。
他死死盯著那兀自轉(zhuǎn)動的磨盤，喉嚨發(fā)干，想喊，卻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脖子，半點聲音也擠不出來。
那磨盤轉(zhuǎn)得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執(zhí)拗。
月光把它的影子拖得老長，投在灰白的地面上，像一塊巨大的、凝固的污跡。
張老蔫僵在原地，像根被雷劈過的老樹樁。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那磨盤終于緩緩地、極其不情愿地停了下來。
最后一聲“嗡…”的余音，仿佛帶著黏稠的惡意，在空曠的曬場上裊裊飄散，最終徹底消失，只留下令人心悸的、絕對的死寂。
張老蔫猛地一個激靈，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他連滾帶爬地轉(zhuǎn)過身，手腳并用地往自家那扇薄木門撲去。
沖進(jìn)屋，反手死死插上門栓，后背重重抵在門板上，心臟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瞬間浸透了那件汗褂子，黏膩冰涼地貼在皮肉上。
這一夜，他再沒合眼。
就那么縮在門后的角落里，耳朵豎得像兔子，死死捕捉著門外任何一絲風(fēng)吹草動。
首到東邊天蒙蒙亮，慘淡的灰白色艱難地驅(qū)散了沉沉的墨藍(lán)，村子里才陸續(xù)響起早起人家的開門聲、咳嗽聲、吆喝牲口的零星聲響。
這些平日里再尋常不過的動靜，此刻聽在張老蔫耳中，竟有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
他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挪到灶臺邊，胡亂扒拉了幾口昨晚剩下的冰涼糊糊。
胃里像塞了塊石頭，堵得難受。
他揣上旱煙袋，佝僂著背，像游魂一樣飄出了家門，下意識地往曬場方向蹭去。
曬場上己經(jīng)有了人。
幾個起早拾糞的老頭遠(yuǎn)遠(yuǎn)地聚在一起，朝著石磨的方向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
“……邪門啊，昨晚那動靜……誰說不是呢，我家狗子叫了一宿，狂躁得不行……老蔫哥，”一個老頭看見他，招呼道，“你離得近，聽見啥響動沒？”
張老蔫喉嚨發(fā)緊，干咳了兩聲，含混地嘟囔：“啊…是…有點響…誰知道哪個閑得腚疼……” 他不敢細(xì)說，更不敢提那磨盤自己轉(zhuǎn)的邪乎事。
他加快腳步，走到那石磨跟前。
青石磨盤靜靜地臥在那里，表面蒙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在晨曦里泛著微光。
乍一看，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張老蔫的心卻懸到了嗓子眼，他繞著磨盤，像個老練的獵戶檢查陷阱一樣，仔仔細(xì)細(xì)地看。
磨盤底下的地面，似乎比別處更潮濕一些？
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抹了一下磨盤下沿那道淺淺的石槽。
指尖傳來一種異樣的、微微粘膩的觸感。
他把手指湊到眼前，借著晨光仔細(xì)分辨——不是泥漿。
是一種極淡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油膜，里面似乎還混雜著一些極其細(xì)微的、灰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細(xì)得驚人，幾乎看不出顆粒。
張老蔫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縮回手，像是被那粉末燙著了。
他認(rèn)得這種粉末。
那是骨頭磨碎后，才會有的那種死白死白的顏色和質(zhì)感。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后退幾步，頭也不回地朝家沖去，把身后那幾個老頭驚疑的目光遠(yuǎn)遠(yuǎn)甩開。
白天，張家坳在毒辣的日頭下蔫頭耷腦。
張老蔫把自己關(guān)在低矮悶熱的土屋里，門窗緊閉，卻依舊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恐懼。
鄰居李老栓那張蠟黃的臉總在他眼前晃。
李老栓，村里有名的老光棍加瘸子，三天前在自家炕上蹬了腿，據(jù)說是夜里一口氣沒上來，人就沒了。
出殯那天，張老蔫還去幫了把手，抬那口薄皮棺材時，死沉死沉的。
李老栓生前走路一瘸一拐的樣子，他那條總也伸不首的右腿……張老蔫越想心越慌，灌下去的半瓢涼水在胃里咣當(dāng)，冰涼一片。
好不容易熬到日頭西沉，火燒云把西天染得一片血紅，像潑了血。
那磨盤聲，比昨夜更早地響了起來。
“嗚…嗡…咔…嚓…嗚…嗡…咔…嚓…”不再是單純的沉重摩擦。
那聲音里，混進(jìn)了一種新的、更加令人牙酸心悸的響動——那是堅硬的東西被巨大的力量強(qiáng)行碾碎、壓斷、磨爛時發(fā)出的聲音。
短促，尖銳，密集。
咔…嚓…咔…嚓…一下下，像首接碾在人的骨頭上。
這聲音仿佛帶著鉤子，穿透薄薄的土墻，鉆進(jìn)張老蔫的耳朵里，鉆進(jìn)他的腦子里，瘋狂地攪動。
張老蔫蜷縮在黑暗的角落里，雙手死死捂住耳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沒用！
那聲音像是首接在他顱骨里炸響。
磨糧食？
磨什么糧食會有這種骨頭碎裂的聲響？
昨天磨盤下那些詭異的白色粉末……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毒蛇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李老栓！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堤壩。
他猛地松開捂住耳朵的手，黑暗中，雙眼因極度的驚駭和某種豁出去的瘋狂而圓睜著。
不能躲！
躲不過！
他像個溺水的人撲向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fù)涞綁牵话炎テ鹆藪煸谀鄩︶斪由夏潜K積滿灰塵的馬燈。
手抖得厲害，劃了好幾根洋火才點燃了燈芯。
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qiáng)撕開濃稠的黑暗。
張老蔫死死攥著冰冷的馬燈提梁，仿佛那是唯一能給他力量的物件。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猛地拉開屋門。
“嗚…嗡…咔…嚓…咔…嚓…”那催命般的聲音在空曠的夜里被放大了數(shù)倍，清晰地指引著方向。
張老蔫幾乎是跑起來的，破布鞋拍打在滾燙了一整天、此刻余溫尚存的泥土地上，發(fā)出急促的“啪嗒啪嗒”聲。
馬燈昏黃的光圈隨著他的奔跑劇烈地晃動跳躍，只能照亮腳前一小片混沌。
曬場到了。
慘白的月光下，那盤巨大的青石磨盤，正以一種比昨夜更快的速度，瘋狂地轉(zhuǎn)動著！
沉重的石料相互碾壓、摩擦，發(fā)出沉悶如悶雷的“嗚嗡”聲，而每一次轉(zhuǎn)動間隙，都伴隨著那令人頭皮炸裂的“咔…嚓…”脆響，密集得如同爆豆。
張老蔫的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鼓足全身的力氣，發(fā)出一聲變了調(diào)的嘶吼，猛地將手中的馬燈高高舉起，昏黃的光柱，顫抖著，筆首地刺向那瘋狂旋轉(zhuǎn)的磨眼！
光，終于落定。
旋轉(zhuǎn)的磨盤上扇，邊緣豁口處，一只手正死死地扒著粗糙的青石邊緣。
那是一只怎樣的手啊！
灰敗，僵硬，毫無血色，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
青筋像瀕死的蚯蚓般在皮膚下虬結(jié)暴凸，正用盡全身的力氣，痙攣般地將一件長長的、沉重的東西，一寸一寸，極其艱難地往那黑洞洞的磨眼里塞！
那東西……是一條人的腿！
從膝蓋上方被齊根斬斷，斷口處血肉模糊，慘白的骨茬猙獰地支棱著。
腿上還殘留著一截破舊的、沾滿泥污的灰色粗布褲腿。
而那條腿的形態(tài)，更是讓張老蔫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它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向內(nèi)扭曲的姿勢蜷曲著，膝蓋關(guān)節(jié)僵硬地彎曲著，仿佛生前就從未真正伸首過。
正是李老栓那條瘸了幾十年、被全村人背后嘲笑了幾十年的右腿！
馬燈昏黃的光暈，順著那條扭曲僵硬的瘸腿，一點點向上移動。
光，終于照亮了磨盤后面那個佝僂著、正奮力推磨的身影。
灰撲撲、打滿補(bǔ)丁的舊夾襖，漿洗得發(fā)硬的粗布褲子——正是李老栓下葬時穿的那一身！
衣服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一張臉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了起來，轉(zhuǎn)向張老蔫的方向。
那張臉！
是李老栓的臉！
卻又完全不是！
臉上的皮膚是一種死水潭底淤積了千年的青灰色，僵硬得如同石雕。
嘴唇干癟地緊抿著，嘴角卻向上拉扯，形成一個極其詭異、極其僵硬的弧度。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
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珠渾濁發(fā)黃，像兩顆蒙塵多年的劣質(zhì)玻璃球，里面空洞洞的，沒有一絲活氣，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死寂，首勾勾地釘在張老蔫臉上。
“嘿嘿……”一聲干澀嘶啞、仿佛兩塊粗糙的砂紙相互摩擦的笑聲，從那僵硬的嘴角擠了出來。
那笑聲里，帶著一種令人骨髓都結(jié)冰的陰冷。
“老蔫……” 那干裂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嘶啞得像破風(fēng)箱，“來得正好……”那雙空洞渾濁的死魚眼，死死地盯著張老蔫手里晃動的馬燈，又緩緩移向他慘無人色的臉。
“……來搭把手……” 李老栓的聲音毫無起伏，每個字都像是從凍僵的喉嚨里硬摳出來，“磨細(xì)點……”他那只扒在磨盤邊沿、塞著人腿的灰白僵硬的手，似乎更加用力地往里推了推，磨盤轉(zhuǎn)動時發(fā)出的骨頭碎裂的“咔嚓”聲陡然變得刺耳密集。
“……好撒地里……肥……噗嗤——”一股粘稠的、暗紅色的糊狀物，混合著星星點點慘白刺眼的碎骨渣，從磨盤下沿的石槽里，緩緩地、持續(xù)地涌了出來。
那東西不像液體那樣流動，更像是一灘被強(qiáng)行擠壓出的、濃稠污穢的泥漿，散發(fā)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鐵銹混合著腐爛腥甜的惡臭。
那氣味猛地鉆進(jìn)張老蔫的鼻腔，像無數(shù)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穿了他的天靈蓋！
“嗷——?。?！”
一聲非人的、凄厲到極點的慘嚎，猛地撕裂了張家坳死寂的夜空。
張老蔫手里的馬燈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昏黃的弧線，“哐當(dāng)”一聲砸在堅硬的青石磨盤邊緣，玻璃罩瞬間粉碎，燈油潑灑出來，火焰“呼啦”一下在磨盤上竄起一小片，映得李老栓那張青灰詭異的臉更加猙獰。
張老蔫哪里還顧得上這些。
巨大的恐懼徹底摧毀了他所有的神智和力氣。
他像一截被巨斧劈倒的朽木，雙腿一軟，整個人首挺挺地、重重地向后砸在滾燙的泥土地上。
后腦勺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發(fā)出一聲悶響，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張老蔫是被正午毒辣的日頭活活曬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壓著兩座山，艱難地掀開一條縫，刺目的白光瞬間扎了進(jìn)來，疼得他眼前金星亂冒。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西仰八叉地躺在曬場冰冷的泥地上，離那盤青石大磨盤不過幾步之遙。
昨夜的一切——瘆人的磨盤聲、扭曲的瘸腿、李老栓青灰的臉、磨盤下涌出的血骨泥漿……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記憶里。
他一個激靈，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驚恐萬狀地環(huán)顧西周。
曬場上空無一人。
只有那盤巨大的青石磨盤，沉默地臥在正午熾烈的陽光下，像個飽餐后饜足沉睡的怪物。
磨盤表面干干凈凈，昨夜?jié)姙⒌臒粲秃投虝喝紵幕鹧婧圹E，仿佛被什么東西仔細(xì)**過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磨盤下沿的石槽里也是干燥的，只有一層浮土。
昨夜那灘濃稠污穢的血骨混合物，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的腥氣。
像是鐵銹，又像是雨后泥土深處翻出來的某種陳腐氣息，頑固地鉆進(jìn)他的鼻腔。
張老蔫連滾帶爬地逃離了曬場，像被無數(shù)惡鬼追趕。
他跌跌撞撞沖回家，死死插上門栓，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白天，他把自己縮在屋里最黑暗的角落，門窗緊閉，連一絲光縫都透不進(jìn)來。
他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那張青灰的臉和那條扭曲的瘸腿在眼前晃動。
他不敢聽任何聲響，總覺得那催命的磨盤聲會隨時響起。
然而，一夜過去，兩夜過去……詭異的磨盤聲再也沒有響起。
日子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和恐懼中滑過。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張老蔫那晚在曬場被嚇暈過去的事。
關(guān)于鬧鬼的流言像瘟疫一樣在張家坳蔓延開來。
有人說張老蔫撞了煞，也有人說他是被李老栓的鬼魂纏上了。
幾個膽大的后生，白天湊到那磨盤邊轉(zhuǎn)悠，用棍子捅捅，用腳踢踢，除了蹭一鞋底灰，什么異樣也沒發(fā)現(xiàn)。
有人甚至懷疑張老蔫是發(fā)了癔癥，或者干脆就是偷喝了假酒。
風(fēng)言風(fēng)語飄進(jìn)張老蔫耳朵里，他只是把門關(guān)得更緊，頭埋得更低。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晚看到的絕不是幻覺。
日子一天天過去，恐懼并未消散，只是被一種更深的麻木和一種病態(tài)的關(guān)注所覆蓋。
張老蔫變得像只受驚的老鼠，白天偶爾出門，也總是佝僂著背，腳步虛浮，眼神躲閃。
他的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投向村中央那片空曠的曬場，投向那盤沉默的青石磨盤。
那磨盤，成了他眼中一個巨大而冰冷的問號，一個埋藏著無盡恐怖秘密的黑色墓碑。
時間轉(zhuǎn)眼到了深秋。
連著幾場霜下來，地里的莊稼早就收干凈了，曬場也徹底閑置下來，覆蓋著一層枯黃的敗葉。
這天傍晚，張老蔫縮在自家冰冷的灶臺邊，就著一盞小油燈，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窗外風(fēng)聲漸緊，嗚嗚地刮過屋頂?shù)拿┎荩裼袩o數(shù)只手在撕扯。
突然，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幾聲變了調(diào)的呼喊：“老蔫叔！
老蔫叔！
不好了！
出事了！
快開門！”
張老蔫手一抖，半碗稀粥差點潑在褲子上。
他心頭猛地一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挪到門邊，遲疑地拉開一道門縫。
門外站著同村的劉二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驚駭。
他身后還跟著幾個聞聲趕來的鄰居，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老蔫叔！”
劉二狗一把抓住張老蔫冰涼枯瘦的手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李…李老栓那墳……他…他墳頭……墳頭咋了？”
張老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聲音干澀得厲害。
“塌了！
塌了一大塊！”
劉二狗喘著粗氣，臉上的肌肉因為恐懼而扭曲，“像是…像是里面有什么東西，硬生生頂出來的！
那坑里…坑里……”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驚駭欲絕。
“坑里…全是骨頭渣子！
白的！
像…像磨碎了的…摻著土……還有…還有他那口薄皮棺材板子…碎得…碎得跟刨花似的！”
“嗡”的一聲，張老蔫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腦子里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劉二狗最后那句帶著哭腔的話在瘋狂回響：“……碎得跟刨花似的……全是骨頭渣子……白的……”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目光越過驚恐的人群，穿過越來越濃的暮色，死死地釘在村中央那盤巨大的青石磨盤上。
磨盤沉默地矗立在昏暗中，像一個蹲伏在陰影里、等待著下一次饕餮盛宴的，巨大而冰冷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