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重得化不開。

平安村沉入死寂，只有偶爾的犬吠撕破這片令人窒息的寧靜。

溫舒堇屏住呼吸，貼著土坯房的陰影移動，單薄的身軀在寒風(fēng)中微微發(fā)抖。

她背上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背包里，只塞了幾件衣服、省吃儉用攢下的三百二十七塊錢，還有那本被她翻爛了的高一課本。

白天，她無意中聽到了父母的談話——隔壁**村的瘸子李大川愿意出五十萬彩禮“娶”她。

父親溫慶山*著劣質(zhì)白酒，紅光滿面地拍板：“就這么定了！

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

母親李淑華在一旁嗑著瓜子，含糊地應(yīng)和：“養(yǎng)了她這么多年，總算沒白費糧食?！?br>
溫舒堇的心沉到谷底。

五十萬，買斷她的一生。

三年前，她偶然從父母爭吵中得知自己并非親生。

從那以后，這個家于她而言就成了**裸的囚籠。

**、羞辱、無休止的勞作，以及那個被寵壞的弟弟溫景年隨時隨地的欺辱……若不是心中那點對遠(yuǎn)方模糊的渴望支撐著，她恐怕早己崩潰。

今晚必須走。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院子中央那堆雜物，卻不慎踢到了一個空鐵罐。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死丫頭，大半夜不睡覺作什么妖？”

主屋傳來李淑華沙啞的呵斥，伴隨著起床的窸窣聲。

溫舒堇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她迅速蹲下身，縮進(jìn)柴火堆后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停滯了。

主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李淑華披著外套，睡眼惺忪地探出頭，狐疑地掃視著黑漆漆的院子。

手電筒的光柱胡亂晃了幾下，最終落在那個滾到角落的鐵罐上。

“肯定是野貓，”溫慶山不耐煩的聲音從屋里傳來，“快回來睡覺，明天還得去**商量事兒呢?！?br>
李淑華嘟囔了幾句，最終還是關(guān)上了門。

溫舒堇在冰冷的陰影里又蹲了足足十分鐘，首到主屋傳來熟悉的鼾聲，才緩緩站起身。

冷汗己經(jīng)浸濕了她的后背，風(fēng)一吹，刺骨的涼。

她不敢再有任何猶豫，踮起腳尖，像一只輕盈的貓，溜到院墻邊。

那棵老槐樹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咬緊牙關(guān)，用盡全身力氣攀上粗糙的樹干，手指被樹皮磨得生疼。

爬到足夠高度后，她回望了一眼這個困了她十七年的地方——低矮的土屋、破敗的院落，以及屋里那對名義上的父母和那個從未把她當(dāng)姐姐看的弟弟。

沒有留戀，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解脫的渴望。

她深吸一口氣，縱身躍過墻頭，落在墻外松軟的泥地上。

腳踝傳來一陣刺痛，但她顧不上了。

爬起來，沿著記憶中規(guī)劃過無數(shù)次的路線，向著村外拼命奔跑。

夜風(fēng)刮過她的耳畔，帶著田野的氣息和自由的味道。

她不敢走大路，只能在田間小徑和山林邊緣穿梭。

荊棘劃破了她的褲腳和手臂，留下細(xì)密的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只有一個念頭在支撐著她——離開這里，去一個沒有人認(rèn)識她的地方，讀書，工作，活下去。

三年前，她曾差一點就成功了。

那時她剛得知身世，滿腔悲憤地逃到了鎮(zhèn)上的火車站，用攢了很久的零錢買了一張能到達(dá)的最遠(yuǎn)方向的車票。

就是在那個嘈雜混亂的候車室里，她遇到了那個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而倔強的少年。

他看起來比她更狼狽，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

鬼使神差地，她把自己僅有的一個干饅頭分了一半給他，還用省下的錢給他買了一瓶水。

他接過食物和水，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樣子刻進(jìn)靈魂里。

后來……后來她沒能走成。

溫慶山帶著族里的人找到了她，像拖牲口一樣把她拖回了平安村，換來一頓**和之后更嚴(yán)密的看管。

那個少年后來怎么樣了？

她不知道。

那段短暫的相遇，如同灰暗青春里一個模糊的剪影，很快被現(xiàn)實的殘酷淹沒。

而這一次，她絕不能失敗。

天快亮?xí)r，她終于看到了公路。

踉蹌著走到路邊，她顫抖著手?jǐn)r下了一輛破舊的長途大巴。

售票員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還是報了個價錢。

溫舒堇付了錢，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汽車發(fā)動，搖搖晃晃地駛離平安村。

她緊緊抱著背包，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臟仍在狂跳，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包裹著她。

她真的……逃出來了？

幾天后，榕桉市。

城市的喧囂和龐大讓溫舒堇無所適從。

高樓大廈如同鋼鐵森林，霓虹燈光光怪陸離，行色匆匆的路人臉上帶著她看不懂的冷漠和繁忙。

她像一粒被風(fēng)吹入巨大城市的塵埃，渺小，茫然。

身上的錢所剩無幾，她不敢住店，晚上就找僻靜的街角或24小時營業(yè)的快餐店蜷縮一會兒。

白天則漫無目的地游蕩，尋找任何可能招工的地方。

但人家一看她瘦弱的樣子和略顯稚嫩的臉龐，要么搖頭拒絕，要么眼神里帶著不懷好意的打量。

饑餓和疲憊如影隨形。

她己經(jīng)一天多沒吃什么東西了，只靠著公共廁所的自來水勉強支撐。

頭暈眼花，腳步虛浮。

又是一個黃昏，她拐進(jìn)一條僻靜的小巷，想找個地方歇歇腳。

巷子很深，兩旁是老舊小區(qū)的圍墻，幾乎沒什么人。

夕陽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更顯孤單。

突然，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景物開始天旋地轉(zhuǎn)。

她試圖扶住墻壁，卻抓了個空。

冰冷的石板路迎面而來，意識最后殘留的，是口腔里泛起的苦澀和一股令人絕望的虛弱感。

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溫舒堇在一種溫暖而安心的氣息中艱難地睜開眼睛。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一位頭發(fā)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

她正用溫?zé)岬拿磔p輕擦拭自己的額頭，眼神里充滿了擔(dān)憂和憐惜。

“醒了？

孩子，感覺怎么樣？”

老人的聲音溫和而舒緩，像春日里的暖陽。

溫舒堇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老人連忙端起旁邊桌上的一杯溫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幾口。

溫水滋潤了干涸的喉嚨，也讓她恢復(fù)了一些力氣。

“我……這是在哪里？”

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

“在我家?！?br>
老人慈愛地笑了笑，“你暈倒在巷口了，我看你臉色不好，就把你帶回來了。

我叫沈余熹，你叫我沈奶奶就好。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家在哪里？”

面對一連串的問題，溫舒堇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和不安。

她低下頭，沉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沈奶奶看著她警惕得像只受驚小鹿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沒有繼續(xù)追問。

她轉(zhuǎn)身從桌上的糖罐里抓了一把五彩繽紛的水果糖，塞進(jìn)溫舒堇冰涼的手里。

“沒事了，孩子，不想說就不說?！?br>
沈***聲音依舊溫柔，“餓了吧？

先吃點糖墊墊，奶奶去給你下碗面條。

在我這兒啊，小孩子都有糖吃?！?br>
掌心傳來糖果硬質(zhì)的觸感和繽紛的色彩，一種陌生而酸澀的情緒猛地沖上溫舒堇的鼻腔，眼眶瞬間就紅了。

多久了？

多久沒有人這樣把她當(dāng)成一個“孩子”來對待了？

在**，她只是多余的負(fù)擔(dān)、是干活工具、是遲早可以換錢的貨物。

她緊緊攥住那把糖，指甲掐進(jìn)掌心，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沈奶奶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香味撲鼻。

溫舒堇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咽，這是她離開平安村后吃到的第一頓熱乎飯。

吃完面，身上暖和了些，力氣也恢復(fù)了不少。

沈奶奶收拾了碗筷，又拿出了一部半新的智能手機，遞到她面前。

“這個你拿著?！?br>
溫舒堇愣住，茫然地看著老人。

“放心，不是多貴的東西，我用不著，給你用吧?！?br>
沈奶奶語氣輕松，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面插了張臨時卡，存了我的號碼。

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有部手機方便聯(lián)系，也安全些。

以后啊，這就是你的了?！?br>
溫舒堇看著那部手機，又看看老人慈祥而不容拒絕的臉，再看看手心里那把她幾乎握化了的糖。

巨大的、從未體驗過的善意如同暖流，沖擊著她冰封己久的心房。

她張了張嘴，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落在彩色的糖紙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光。

“……溫舒堇?！?br>
她哽咽著，聲音細(xì)若蚊蚋，“我叫溫舒堇。”

沈奶奶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溫舒堇柔軟的頭發(fā)。

“舒堇，很好聽的名字。

別怕，以后有奶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