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小信最后看了一眼那臺他操作了三年七個月的打螺絲機。

油污斑駁，吭哧作響，像個得了肺癆的老鐵獸，孜孜不倦地生產(chǎn)著廉價的工業(yè)噪音，以及更廉價的人生。

線長板著臉走過來，把最后一份工資拍在旁邊的料架上，幾張紅色的票子在一堆灰撲撲的螺絲里顯得有點刺眼。

“小信啊，不是廠里不留你。

中美貿(mào)易戰(zhàn)，訂單砍了一大半，老板都快去**了。

你……好自為之吧?！?br>
線長的話說得沒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早就排練好的、與己無關(guān)的悼詞。

車間里剩下的幾個工友埋頭干著自己的活，沒人抬頭看這邊一眼。

機器的轟鳴吞沒了所有的情緒，包括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離別。

韓小信沒說話，默默收起那幾張票子，薄得像他此刻的希望。

他摘下油膩的工帽，扔進腳邊的垃圾桶，發(fā)出“哐當”一聲輕響，很快又被更大的噪音淹沒。

走出廠門，南方的濕熱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工業(yè)區(qū)特有的金屬和化工廢料混合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卻被嗆得咳嗽起來。

兜里那點錢，不夠在這個城市再撐一個月。

回家？

那個閉塞的小縣城，除了父母無奈的嘆息和旁人更甚的指指點點，還能有什么？

三流大專的文憑，文科，歷史專業(yè)。

除了能在一堆工友吹牛打屁時侃幾句《孫子兵法》怎么說的，《毛選》里如何如何，在相親市場上被姑娘一句“工資多少？

買房了嗎？”

問得啞口無言之外，屁用沒有。

紙上談兵。

這個詞他聽了太多遍，從老師、從工友、從親戚，甚至從那個只見過兩次面就黃了的相親對象嘴里。

他憋著一股氣，卻無處可發(fā)，像一顆被遺忘在生銹流水線上的螺絲，空有紋路，卻擰不進任何通往未來的孔洞。

晚上，躺在月租三百的城中村出租屋床上，刷著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有些茫然的臉。

各種**信息流水般劃過，要求不是“本科以上”就是“相關(guān)經(jīng)驗三年以上”，把他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突然，一條信息跳了出來：******項目部助理，外派薩拉拉地區(qū)。

要求：吃苦耐勞，適應性強，基礎(chǔ)英語溝通。

薪資面議，待遇從優(yōu)（年薪保底20萬起，包食宿機票）。

年薪二十萬！

韓小信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這個數(shù)字，像一劑強心針，瞬間打入了了他麻木的神經(jīng)。

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省城。

**？

薩拉拉？

聽起來像是另一個星球。

條件艱苦？

能比流水線更艱苦？

能比看不到未來更艱苦？

苦幾年，賺夠錢，回來娶個老婆，付個首付……這個此前遙不可及的夢想，突然被這串數(shù)字照亮了一絲微光。

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他撥通了電話。

面試出奇地順利，對方似乎更在意他是否真的愿意去，而不是他到底會什么。

很快，合同簽了，疫苗打了，護照辦了。

揣著那本邊角都快磨破的《毛選》合訂本——這是他精神世界的最后一點倚仗，他登上了飛往那個陌生**的航班。

飛機降落在一個簡陋得甚至沒有廊橋的機場。

熱浪扭曲著空氣，帶著塵土和某種狂野草木的氣息。

接他的是一輛漆皮剝落、滿是塵土的破舊皮卡。

司機是個黑瘦的本地人，呲著一口白牙，用蹩腳的英語招呼他上車。

皮卡在顛簸的紅土路上咆哮了整整一天，窗外的景色從稀樹草原逐漸變?yōu)楦用艿臒釒в炅帧?br>
偶爾經(jīng)過一些村落，泥土壘砌的矮房，赤腳奔跑的孩子，眼神麻木地看著車輛駛過的成年人。

也有背著AK-47**、懶洋洋地靠在路邊的民兵模樣的人，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輛外來車輛。

韓小信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那二十萬年薪帶來的熱度，似乎被這蠻荒的景象一點點冷卻。

最終，皮卡在一個用鐵絲網(wǎng)和木柵欄圍起來的簡陋礦場前停下。

幾排活動板房，幾臺閑置的挖掘設備，這就是那家所謂“企業(yè)”的駐地。

負責人是個被太陽曬得黝黑的中年男人，扔給他一套勞保服和安全帽，指了指最角落的一間板房：“你的鋪位。

明天上工，跟著熟悉設備，注意安全?！?br>
日子比想象中更難熬。

高溫、潮濕、蚊蟲、單調(diào)乏味的體力勞動，還有那種與文明世界割裂的孤獨感。

唯一的好處是，這里似乎沒人關(guān)心他是不是“紙上談兵”，工友們來自天**北，唯一的交流就是干活和罵娘。

一個月后，一次外出運送補給的任務中，皮卡在一個狹窄的河谷地段拋了錨。

司機下車檢修，罵罵咧咧。

韓小信靠在車門邊，看著西周遮天蔽日的密林，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突然，幾聲尖銳的唿哨劃破林間的寂靜！

緊接著，十幾個人影從樹林和巖石后面猛地竄了出來！

他們大多赤著上身，皮膚黝黑發(fā)亮，穿著破爛的短褲或圍裙，身上涂著詭異的白色油彩。

但他們手里拿著的，絕不是原始的長矛**！

而是銹跡斑斑、型號雜亂的**！

主要是老舊的AK-47，甚至還有幾把更古老的栓動**！

槍口雜亂地指向皮卡，嘴里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充滿威脅的吼叫。

司機嚇得高舉雙手，哇哇大叫。

韓小信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身體下意識地舉起手，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出胸腔。

武裝分子們一擁而上，粗暴地將他和司機拽下車，搶走他們身上所有稍微值錢的東西——手表、零錢、手機。

一個頭領(lǐng)模樣、脖子上掛著一串碩大獸牙的男人，嘰里咕嚕地吼著，用槍托狠狠砸了司機一下，示意他們跟著走。

絕望和恐懼攫住了韓小信。

他聽說過**有些地方混亂，但沒想到自己真的會碰上。

被推搡著在密林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出現(xiàn)一個簡陋的營地。

更多的茅草棚，篝火，以及更多拿著槍、眼神混著好奇與惡意的土著。

他和司機被粗暴地按倒在營地中央的泥地里。

潮濕、腥臭的泥土氣息瞬間涌入鼻腔。

那個獸牙頭領(lǐng)似乎在對圍上來的人群炫耀著他的俘虜。

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韓小信身上，像針一樣刺人。

壓著他的人力氣大得驚人，膝蓋頂在他的后腰，讓他動彈不得。

泥漿糊住了他的半張臉，嗆得他幾乎窒息。

他能聽到自己牙齒因為恐懼而咯咯作響的聲音。

混亂中，他那個被翻得底朝天的背包被扔了過來。

幾件衣服被嫌棄地踢開，那本紅封皮的《毛選》掉了出來，封面上偉人的頭像沾上了泥點。

一個拿著老式李-恩菲爾德**、臉上涂著白色條紋的年輕土著好奇地撿起書，翻了兩下，對著那些方塊字和紅色封面露出厭惡又輕蔑的表情。

他沖著獸牙頭領(lǐng)嚷嚷了幾句，周圍響起一片哄笑。

那年輕土著嘩啦幾下，極其粗暴地將書頁撕扯下來，揉成一團，又從篝火堆里抽出一根帶著火星的木柴，試圖去點燃那紙團。

“不……！”

韓小信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換來腦后更重的一擊，眼前發(fā)黑。

紙張被點燃了，火苗**著書頁，騰起一縷青煙，伴隨著土著們野蠻的笑聲。

那本他視若精神食糧，在無數(shù)個苦悶夜晚給予他微弱慰藉的書，就在這**原始叢林的黑泥地里，被當做引火的廢紙，燃燒起來。

壓著他的力量因為這場小小的、侮辱性的“儀式”而略微松動。

泥漿之下，韓小信的臉扭曲著。

極致的恐懼過后，一種極其詭異的、冰冷的憤怒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沖上了頭頂。

他們燒了。

他們有著**，卻還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撕書點火。

他們燒了那本書，卻根本不知道里面藏著怎樣足以顛覆他們這個世界的力量。

他們搶走了他的現(xiàn)代物品，卻把他最強大的武器——那些早己刻進他骨頭里的文字，當做垃圾燒掉。

荒謬！

極致的荒謬！

這股荒謬感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他的恐懼，反而催生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破罐破摔的勇氣。

他的身體還在發(fā)抖，但泥漿之中，他的嘴角卻難以抑制地、極其緩慢地咧開了一個扭曲的弧度。

混合著泥水和血絲的牙齒露了出來。

他笑了。

無聲地，瘋狂地，對著這片蠻荒的黑土地，笑了。

就在這時，另一個武裝分子連滾帶爬地沖進營地，滿臉驚惶，對著獸牙頭領(lǐng)急促地喊叫著，手指著來的方向。

韓小信艱難地側(cè)過頭，捕捉到了幾個破碎的詞語：“恩孔博……襲擊……敗了……又敗了……他們的槍……比我們的好……”壓著他的力量徹底消失了。

獸牙頭領(lǐng)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憤怒地咆哮了一聲，猛地抽出腰間一把磨得锃亮的砍刀，沖著所有**吼了一句。

韓小信被粗暴地拖拽起來，推搡著，和那群垂頭喪氣、帶著傷的土著俘虜混在一起。

他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即將燃盡的灰燼。

風一吹，黑色的紙灰打著旋兒飄起，像不祥的蝴蝶。

他舔了舔干裂滲血的嘴唇，眼神深處，那沉寂己久的、名為“紙上談兵”的火種，在這一刻，于絕望和荒謬的灰燼里，猛地亮起了一絲幽冷的光。

他知道，在這個文明與野蠻以最扭曲方式交織的角斗場，他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而他的第一個敵人，可能就是這群剛剛俘虜了他、擁有**卻總吃敗仗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