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節(jié)：未央宮夜值記事1更漏滴到三更時，張微塵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未央宮西闕的夜風像刀子，刮得值房窗紙嘩啦作響。

他摸出懷里半塊胡餅咬了一口——這是出門前**親塞給他的，餅里夾著搗碎的草藥，說是能防"宮里的陰氣"。

"張書佐，該**了。

"老獄卒曹五提著燈籠晃進來，燈影里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溝壑，"今夜江都尉要查巫蠱案，你小子機靈點。

"張微塵咽下最后一口餅，突然被餅里的硬物硌了牙。

吐出來一看，是半片指甲蓋大小的銅符，上面陰刻著個"慎"字。

2甬道里的火把明明滅滅。

張微塵跟在江充身后三步遠，聽見他的鹿皮靴踩在青磚上發(fā)出古怪的"吱呀"聲。

隊伍突然停在太**的側殿前，江充轉身時，腰間銅印的紅綬掃過張微塵的臉——那綬帶浸著一股子腥氣，像是被血泡透后又曬干的。

"就這兒。

"江充的指甲刮過殿門漆畫，刮下一層朱砂，"桐木人偶必在此處。

"張微塵看見他袖中滑出個古怪的物件：青銅制的羅盤，指針卻是條小蛇，正瘋狂地啃咬自己的尾巴。

3地磚被一塊塊撬開。

張微塵跪在泥水里記錄證物時，發(fā)現(xiàn)挖出的木偶衣角有蹊蹺——那布料分明是未央宮織室**的云紋錦，線頭還帶著尚方署的朱砂標記。

"記上！

"江充突然踹翻一個漆匣，匣中滾出串槐木珠，"太子詛咒陛下的鐵證！

"張微塵的筆尖頓了頓。

借著火光，他看見木珠內(nèi)圈刻著行小字："元狩西年，據(jù)兒百日賜"——這是皇長孫劉據(jù)的滿月禮，去年他隨太子去尚方署取時親眼所見。

4五更的梆子響了。

張微塵縮在值房角落整理竹簡，突然聽見窗外有窸窣聲。

推開窗縫，看見個渾身濕透的宮女正往老槐樹下埋東西。

那宮女抬頭時，月光照出一張慘白的臉——是太子妃身邊的阿沅，三日前就該隨其他宮人下獄的。

她手指血肉模糊，挖出的土坑里躺著個錦囊。

張微塵的呼吸凝住了。

錦囊露出的絹角上，赫然是太子私印的泥封。

5晨光染紅宮墻時，張微塵被一陣刺耳的銅鑼聲驚醒。

他懷里還抱著那卷沒寫完的證詞，墨跡被冷汗暈開了一片。

"太子反了！

"曹五沖進來拽他，"快把證物送去丞相府！

"張微塵跌跌撞撞跑到院中，發(fā)現(xiàn)老槐樹下的土坑己被刨開。

錦囊不見了，只剩半截染血的指甲——和昨夜阿沅手上的傷處一模一樣。

6丞相府前的石階上跪著一排囚犯。

張微塵遞上竹簡時，看見最邊上那個瘦小的身影突然抬頭——是阿沅。

她的嘴唇***，像是在說"錦囊"。

突然有侍衛(wèi)拎著水桶潑過來。

血水漫過張微塵的麻鞋，他這才發(fā)現(xiàn)石階縫隙里卡著片絹角。

趁人不備摳出來，上面歪歪扭扭繡著："陛下明鑒，桐木偶是..."后面的字被血糊住了。

7暮鼓響過，張微塵癱在值房里**酸痛的腕子。

白日里謄寫的證詞堆了半人高，最上面那卷記著"太子據(jù)大逆無道"。

他從袖中摸出那片絹角，對著油燈細看。

血漬遮掩處，隱約能辨出針腳繡的是個"江"字。

窗外突然傳來翅膀撲棱聲。

一只烏鴉落在窗欞上，喙里叼著根紅繩——正是昨日江充印綬的顏色。

8夜雨驟降。

張微塵鬼使神差地摸出銅符，發(fā)現(xiàn)"慎"字背面還有道刮痕。

就著雨水蹭了蹭，露出個極小的"丙"字。

他猛然想起**親常說的"丙吉問牛"——那故事里的丞相，就是在巫蠱之禍中偷偷保護了皇曾孫。

雨幕中突然傳來馬蹄聲。

張微塵探頭望去，只見江充的車駕碾過水洼，輪輻上纏著幾縷染血的錦緞——正是太**特有的云紋錦。

9天快亮時，張微塵做了個怪夢。

夢見自己變成那只青銅羅盤上的蛇，啃著尾巴轉了一圈又一圈。

每轉一圈，宮墻上就少一道血痕。

醒來時懷里多了個包袱。

打開一看，是阿沅埋的錦囊，里面裹著塊素絹，密密麻麻寫滿巫蠱案涉案者的名字——每個名字上都按著朱砂指印，最末一行卻是空白。

絹角處繡著行小字："留待史筆"。

10**時曹五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聽說昨夜太**的井里撈出個宮女..."他比劃著脖子，"這兒纏著江都尉的印綬。

"張微塵攥緊袖中的素絹。

走出宮門時，晨光照在未央宮東闕的銅鳥上，那鳥喙正對著丞相府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阿沅最后的口型——不是"錦囊"，是"卷藏"。

懷里那卷謄錯的證詞突然變得滾燙。

翻開最后一簡，發(fā)現(xiàn)背面刻著行小字："元封五年春，桐木偶實出自鉤弋宮。

"（本節(ji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