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徹最后的記憶，是傾盆大雨中刺眼的車燈和尖銳的剎車聲。

他正追捕那個連環(huán)殺手“雨夜**”，眼看就要在大橋上將其抓獲——然后便是失控的車輛、破碎的玻璃和冰冷江水淹沒一切的窒息感。

意識如碎片般漂浮。

“頭兒？

頭兒？

醒醒！”

一個陌生又急切的聲音將他從混亂中拉扯出來。

張徹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仿佛剛剛掙脫水底的束縛。

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模糊了視線。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半跪在一條泥濘的街道上，身上穿著一件濕透的、質(zhì)感粗糙的麻布衣，外面套著件深色的皮質(zhì)坎肩，冰涼沉重。

眼前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梳著發(fā)髻，臉上混著雨水和焦急，正用力搖晃著他的肩膀。

“謝天謝地！

頭兒您可算醒了！

剛才那一下摔得可真不輕！”

年輕人見他睜眼，明顯松了口氣，語速快得像蹦豆子，“那**跑得太快，這鬼天氣，地滑得很！”

頭兒？

**？

鬼天氣？

張徹茫然西顧，心臟驟然一縮。

這不是他熟悉的場景。

沒有高樓大廈，沒有霓虹燈光，沒有呼嘯的警笛。

眼前是低矮的土木結(jié)構(gòu)房屋，青瓦飛檐，在瓢潑大雨中靜默的佇立。

腳下是泥濘不堪的土路，雨水匯成渾濁的小溪，裹挾著不知名的污物流向街道兩側(cè)的排水溝。

空氣中彌漫著雨水、泥土、牲畜糞便和某種燃燒香料混合的復(fù)雜氣味。

遠處隱約可見高大宏偉的城墻輪廓，在雨幕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我…這是在哪？”

張徹的聲音干澀沙啞，完全不像他自己的。

“在哪？

崇仁坊??！

頭兒，您真摔迷糊了？”

年輕人更急了，伸手想扶他起來，“咱們正追那偷了陳大娘銀釵的小賊呢！

您剛才跑得太急，腳下一滑，后腦勺磕了一下…要不要緊？

要不我先扶您回衙門找大夫瞧瞧？”

崇仁坊？

衙門？

大夫？

一連串陌生的古語詞匯砸得張徹頭暈?zāi)垦！?br>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后腦，確實鼓起一個大包，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這疼痛也無比真實，絕非夢境。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一雙骨節(jié)分明、帶有薄繭和幾處舊傷疤的手，絕不是他原來那雙手。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唯一合理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穿越了？

就在他心神劇震之際，一股不屬于他的記憶洪流猛地涌入大腦，碎片化的畫面和信息強行拼接：閆羽…長安縣捕頭…景云年間…捉拿盜匪…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再次暈厥，他勉強用手撐住地面，才沒一頭栽進泥水里。

“錢六！”

一聲沉穩(wěn)的低喝從身后傳來。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類似服飾但年紀(jì)稍長的漢子大步走來，腰間掛著一把橫刀，雨水順著他剛毅的臉龐滑落。

他一把推開還在喋喋不休的年輕人，小心地扶住張徹…不，是扶住閆羽的胳膊。

“大閆，感覺如何？”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關(guān)切，“錢六，別咋咋呼呼的！

頭兒要是摔壞了，我拿你是問！”

“王忠哥，我這不是擔(dān)心嘛…”被叫做錢六的年輕人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

王忠…錢六…閆羽…記憶碎片逐漸清晰。

張徹，或者說現(xiàn)在的閆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適應(yīng)能力和心理素質(zhì)遠超常人。

盡管情況詭異到極點，但搞清楚狀況才是第一要務(wù)。

他借著王忠的力道站起身，晃了晃依舊有些暈沉的腦袋，努力模仿著記憶碎片里“閆羽”的語氣和神態(tài)：“沒…沒事兒！

就是磕了一下，有點發(fā)懵。

那賊人呢？”

“跑進前面那條死胡同了！”

錢六立刻搶答，伸手指向前方一個昏暗的巷口，“肯定貓在那里了！

王忠哥，咱們現(xiàn)在就去把他揪出來？”

王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看了看閆羽的臉色，確認(rèn)他確實無大礙后，才點點頭：“走！

大閆，你行不行？”

“沒問題?！?br>
閆羽深吸一口冰涼潮濕的空氣，努力將現(xiàn)代**張徹的靈魂暫時壓下去，讓自己成為唐朝捕頭閆羽，“抓個小**而己，走！”

三人呈一個簡單的品字形，小心翼翼地踏入那條昏暗的巷子。

巷子很窄，兩側(cè)是高高的坊墻，雨水從墻頭滴落，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

巷底堆著幾個破舊的木箱和雜物，確實是個死胡同。

閆羽（以下簡稱閆羽）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可能**的角落，盡管腦袋還在隱隱作痛，但多年的職業(yè)本能己經(jīng)蘇醒。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視力似乎比以前好了不少，即使在昏暗光線下，細節(jié)也清晰可辨。

“出來！”

王忠低吼一聲，手按在了刀柄上，“看見你了！

再不出來，休怪我不客氣！”

角落里一堆蓋著破油布的雜物微微動了一下。

錢六立刻來了精神，狐假虎威地喊道：“聽見沒有！

快滾出來！

敢偷陳大**東西，還敢害我們頭兒摔跤，看你錢爺爺待會兒怎么收拾你！”

那堆雜物又動了一下，一個瘦小的身影哆哆嗦嗦地從油布下鉆了出來，是個半大的孩子，面黃肌瘦，渾身濕透，懷里緊緊揣著什么東西，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絕望。

“官…官爺…饒命…”孩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噗通一聲就跪在了泥水里，“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閆羽愣住了。

他預(yù)想中的兇惡歹徒，竟然是個孩子？

錢六可不管這些，擼起袖子就要上前拿人：“嘿！

現(xiàn)在知道求饒了？

早干嘛去了！

把東西交出來！”

“等等！”

閆羽下意識地出聲阻止。

錢六和王忠都疑惑地看向他。

閆羽走到那孩子面前，沒有立刻去拿贓物，而是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一點：“為什么偷東西？”

孩子抬起頭，臉上混著雨水和淚水，眼睛因為驚恐而睜得很大：“…餓…我娘…我娘病了…沒錢買藥…也沒吃的…”他顫抖著從懷里掏出一根樣式老舊、材質(zhì)普通的銀簪，“就…就這個…官爺…我真的…真的沒辦法了…”閆羽看著那根銀簪，又看看孩子凍得發(fā)紫的嘴唇和單薄的衣衫，心里莫名一酸。

記憶碎片里，長安城富麗繁華，但哪朝哪代沒有這樣的貧苦之人？

“頭兒，跟他廢什么話啊，”錢六催促道，“人贓并獲，帶回去交給王縣令發(fā)落便是！

咱們也好交差。”

王忠皺了皺眉，似乎也覺得錢六說得在理，但還是看向閆羽，等他拿主意。

過去的閆羽，雖然不算嚴(yán)酷，但做事也是一板一眼，循規(guī)蹈矩。

閆羽沉默了幾秒，腦中飛速思考。

按照現(xiàn)代思維，這頂多是批評教育、聯(lián)系社會救助的事兒，但這是唐朝，法律似乎沒那么人性化。

偷盜罪，可輕可重…他伸手拿過那根銀簪，入手冰涼。

孩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然而，閆羽卻站起身，對王忠和錢六說道：“放他走吧?！?br>
“啊？”

錢六張大了嘴巴，以為自己聽錯了，“頭兒？

您…您沒事吧？

真摔著了？

這…這不合規(guī)矩??！”

王忠也面露詫異：“大閆，這…”閆羽掂了掂手里的銀簪，努力搜刮著記憶里符合這個時代的說辭，混合著自己的現(xiàn)代思維：“一根銀簪而己，不值幾個錢。

陳大娘那邊，我自去分說。

這孩子孝心可嘉，情有可原。

眼下這光景…”他指了指凄風(fēng)冷雨，“抓他回去，大牢里走一遭，他病重的娘怎么辦？

豈不是逼人走上絕路？

我等身為公人，維護治安固然重要，但也當(dāng)知‘悲天憫人’的道理?！?br>
他一番半文不白、卻又在情在理的話，把王忠和錢六都鎮(zhèn)住了。

尤其是那句“悲天憫人”，從一個平時舞刀弄棍的捕頭嘴里說出來，著實有些違和又高深。

王忠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磕頭如搗蒜的孩子，最終嘆了口氣：“罷了，聽頭兒的。”

錢六雖然嘀嘀咕咕，但也不敢再多說什么。

閆羽把銀簪揣進懷里，對那孩子低聲道：“還不快走？

記住，再有下次，定不輕饒！”

孩子如蒙大赦，連磕了幾個頭，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巷子，消失在雨幕中。

處理完這小插曲，閆羽稍稍松了口氣，但內(nèi)心的違和感與迷茫卻更深了。

他真的是唐朝捕頭閆羽？

那現(xiàn)代**張徹的記憶又算什么？

“頭兒，您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錢六湊過來，小眼睛里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閆羽心里一咯噔，面上卻不動聲色，揉了揉依舊發(fā)疼的后腦勺：“摔了一下，可能開了點竅。

少廢話，趕緊回局…呃…回衙門復(fù)命吧。

這雨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了。”

他差點說成“回局里”，趕緊改口。

王忠點了點頭：“走吧?！?br>
三人走出小巷，重新回到崇仁坊的主街。

雨勢稍歇，但天色愈發(fā)陰沉，己近黃昏。

街道上行人也多了些，大多是行色匆匆往家趕。

偶爾有馬車牛車駛過，濺起一片泥水。

閆羽一邊走，一邊好奇的觀察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青石板路、木質(zhì)建筑、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穿著各色服飾的行人（他甚至看到了幾個深目高鼻的胡商）、空氣中飄來的食物香氣與各種難以言喻的味道混合…一切的一切，都無比真實地告訴他，這不是拍戲，不是做夢。

他真的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長安城。

“咕嚕嚕——”一陣強烈的饑餓感襲來，伴隨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空虛感。

這身體顯然急需能量補充。

“錢六，有什么吃的沒？

墊墊肚子?！?br>
他下意識地問道，語氣自然得像是平時就這樣。

錢六又是一愣，今天的頭兒不僅說話文縐縐了，還主動要吃的？

以前可是催著他吃飯都嫌耽誤工夫的主。

“有有有！”

錢六連忙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油紙包，討好地遞過來，“早上出門我娘塞給我的胡麻餅，還熱…呃，涼了，但頂餓！”

閆羽接過那張看起來硬邦邦、沾著些許芝麻的餅，也顧不得許多，咬了一口。

口感粗糙，有點硌牙，帶著一股單純的麥香和胡麻味，算不上多好吃，但確實緩解了那強烈的饑餓感。

“嗯，還行?！?br>
他含糊地評價道，努力適應(yīng)著這古代的口糧。

王忠在一旁看著，眉頭微不可察地又皺了一下。

就在他們快要走到崇仁坊坊門，準(zhǔn)備前往位于長壽坊的長安縣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隱約夾雜著女子的哭泣和人群的喧嘩聲。

幾個坊丁模樣的人正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看到他們?nèi)松砩系墓?，如同見到了救星?br>
“差爺！

差爺！

不好了！”

為首的坊丁氣喘吁吁，臉色發(fā)白，“出…出人命了！”

閆羽的心猛地一沉。

王忠一步上前，沉聲問道：“何處？

何事？

快說！”

那坊丁指著不遠處一棟看起來頗為體面的二層建筑，聲音都在發(fā)抖：“就…就在前面…劉掌柜的綢緞莊…劉掌柜他…他死在庫房里了！

樣子…樣子太嚇人了！”

命案！

現(xiàn)代**的本能瞬間壓過了所有的不適與迷茫。

閆羽眼中**一閃，將剩下的胡麻餅塞回錢六手里，聲音沉穩(wěn)而果斷：“帶路！

保護好現(xiàn)場，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他的語氣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王忠和錢六，甚至那幾個坊丁，都被他瞬間散發(fā)出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應(yīng)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