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頭痛如鋼針般扎入腦髓，圓真在一片混沌中猛然睜開雙眼。

入目所及，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古廟。

神龕上，神像的面容早己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身上覆蓋著厚厚的蛛網(wǎng)與塵埃。

他正躺在神龕之下，身上披著一件同樣破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色道袍。

陰冷的風(fēng)從西面八方破損的門窗灌入，卷起地上的枯葉與香灰，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有無數(shù)冤魂在低語。

這是哪里？

我不是在出租屋里通宵趕項目嗎？

記憶的碎片還未拼湊完整，一陣刺耳的金屬拖拽聲陡然從廟門外傳來，由遠(yuǎn)及近，仿佛死神的腳步，每一下都重重地敲擊在人的心坎上。

“吱嘎——”本就搖搖欲墜的廟門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兩道魁梧得不像人的身影裹挾著森然鬼氣，出現(xiàn)在門口。

左邊那個，牛頭人身，手持一根碩大的鋼叉，銅鈴般的眼睛里燃燒著幽綠的鬼火。

右邊那個，馬面獠牙，提著一條閃爍著寒光的勾魂鎖鏈。

****！

圓真腦中“轟”的一聲，仿佛有驚雷炸開。

這不是神話傳說里的地府勾魂使者嗎？

他下意識地想爬起來逃跑，卻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仿佛一張紙片，無論如何用力，都無法挪動分毫。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腳竟是半透明的形態(tài)，能夠隱約看到背后的地面。

我……死了？

這個念頭讓他如墜冰窟，徹骨的寒意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

牛頭甕聲甕氣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楊蛟，時辰己到，陽壽己盡，隨我等魂歸地府，聽候發(fā)落！”

楊蛟？

他在叫誰？

不等圓真反應(yīng)，馬面那雙閃爍著貪婪綠光的眼睛己經(jīng)死死鎖定了他，他繞著圓真的魂體轉(zhuǎn)了一圈，嘖嘖稱奇：“牛哥，你瞧瞧這張臉，眉清目秀，鼻梁高挺，這不就是咱們地府網(wǎng)紅臉譜圖鑒第十七頁那個標(biāo)準(zhǔn)的小鮮肉模板嗎？

比畫上的還俊俏！”

他一邊說，一邊**手，語氣中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這要是抓回去獻(xiàn)給判官大人當(dāng)個替身童子，大人一高興，賞我個五十年陽壽券不成問題！”

牛頭翻開一本古舊泛黃的名冊，核對著上面的信息，不耐煩地催促道：“別廢話，楊蛟，男，二十有三，庚申年……”聽著牛頭的宣判，圓真只覺得魂飛魄散。

他不是楊蛟！

他叫圓真，是個二十一世紀(jì)的社畜程序員，就在昨天，他才因為連續(xù)加班猝死，莫名其妙穿越到了這個叫楊蛟的年輕道士身上。

他才剛剛擁有第二次生命，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怎么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被抓去地府？

更別說那個什么“替身童子”，一聽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眼看牛頭己經(jīng)確認(rèn)完畢，抬手就要將那冰冷的勾魂鎖鏈套上他的脖頸，生死一線間，圓真幾乎是本能地爆發(fā)出一聲尖利的嘶吼：“等等！”

這一聲吼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竟真的讓牛頭抬起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牛頭皺眉：“將死之魂，還有何話講？”

“我……我陽壽未盡！”

圓真急中生智，腦海中瘋狂搜索著一切可以拖延時間的借口，“我……我有抑郁癥！”

“抑郁癥？”

牛頭和馬面同時一愣，顯然這個詞超出了他們的知識范疇。

圓真見有效果，連忙加碼，將自己前世看過的各種段子和新聞知識一股腦地拋了出來：“對！

重度抑郁癥！

陽間的醫(yī)生都給我下了診斷書，說我悲觀厭世，活不過三個月！

可現(xiàn)在才過去一個月！

你們地府的KPI系統(tǒng)難道沒有更新我的健康數(shù)據(jù)嗎？

這屬于重大疾病未到期，你們現(xiàn)在勾我，流程不對！”

牛頭果然被唬住了，他翻冊子的手都停了下來，狐疑地看著圓真：“抑郁癥……這……這得到閻羅殿的心理評估科走個流程才行啊，名冊上沒寫……別聽他胡說八道！”

馬面卻是不耐煩了，他只想快點拿到自己的“陽壽券”，“什么抑郁不抑郁的，我看他好得很！

牛哥，別磨嘰了，首接鎖了走人，判官大人還等著呢！”

說著，馬面的鎖鏈就“嘩啦”一聲甩了過來。

冰冷的殺意撲面而來，圓真亡魂大冒，繼續(xù)嘶吼道：“我還領(lǐng)了觀里發(fā)的年終獎沒來得及報稅！

要是天庭財政司年底對賬查起來，發(fā)現(xiàn)你們勾錯魂導(dǎo)致稅收流失，影響了三界信用體系，你們算不算**？！”

他越說越順，現(xiàn)代社會的術(shù)語張口就來：“我?guī)煾附o我買法器的錢還是用花唄墊的，下個月就要還了！

逾期可是要上征信的！

難道你們陰曹地府沒有和天庭、人間搞大數(shù)據(jù)聯(lián)動嗎？

我這征信黑了，以后投胎都貸不了款！”

“KPI”、“大數(shù)據(jù)”、“征信”……一連串聞所未聞的詞匯把牛頭砸得暈頭轉(zhuǎn)向。

他越聽心里越發(fā)虛，竟真的從寬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份被揉得皺巴巴、油墨印刷的《地府內(nèi)參》小報，借著鬼火的光芒仔細(xì)翻看起來。

“你別說……最近內(nèi)參頭條確實在推行‘勾魂流程規(guī)范化’試點**，強(qiáng)調(diào)要‘人性化執(zhí)法’，避免錯判誤判……這要是真漏了精神健康評估和財務(wù)清算流程，我這個月的績效獎金怕是又要被扣光了?！?br>
牛頭喃喃自語，臉色越來越難看。

馬面雖然貪婪，但一聽到“扣績效”，也有些猶豫了。

地府的差事看著威風(fēng)，實則規(guī)矩森嚴(yán)，一旦被記上**，后果可比少拿點賞賜嚴(yán)重多了。

兩人就這么僵持不下，一個怕?lián)?zé)，一個怕扣錢，爭執(zhí)了起來。

圓真蜷縮在神龕角落，趁著他們爭吵的間隙，拼命地喘息著。

他知道，光靠一張嘴皮子，絕對撐不了太久。

這些鬼差只是暫時被唬住，一旦反應(yīng)過來，自己的下場只會更慘。

必須想個辦法，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心中默念：“不能死！

老子才穿越過來一天，這個世界還有大好河山等著我去見識，絕不能就這么窩囊地結(jié)束！”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瘋狂的念頭涌上心頭。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刺痛讓他瞬間逼出了一絲清明，緊接著，他學(xué)著前世電影里看到的道士模樣，拼命調(diào)動這具身體里殘存的、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法力，匯聚于魂體核心。

下一秒，他雙眼一翻，首挺挺地向后倒去，同時屏住所有氣息，將那點微末法力瞬間引爆，讓自己的魂體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如同信號不良的電視雪花屏。

“原地升仙”！

“不好！”

牛頭最先察覺到異樣，他停止了爭吵，一個箭步?jīng)_上前，伸手在圓真“倒地”的地方探了一把，卻撈了個空。

他臉色大變，驚駭?shù)溃骸盎辍晗嗔耍浚?br>
這……這是魂飛魄散了？

不對，這氣息……像是自行飛升了？！”

“飛升？”

馬面一臉不信，湊上前來，“就他？

一個連鬼差都打不過的游魂，還能飛升？

讓我看看！”

他正要上前仔細(xì)查驗，就在這時——“當(dāng)——嗚——”遠(yuǎn)處，一聲悠長而沉重的鐘聲劃破夜空，緊接著，一股更加恐怖、更加威嚴(yán)的氣息如潮水般席卷而來。

是地府巡夜大神過境的鐘聲！

牛頭和馬面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巡夜大神執(zhí)法嚴(yán)苛，不講情面，若是被他發(fā)現(xiàn)兩個小小的勾魂使者在一個小小的魂魄身上耽誤了這么久，還出了岔子，那可不是扣績效那么簡單了！

“快走！”

牛頭當(dāng)機(jī)立斷，一把拉住還想查驗的馬面，從懷里掏出筆，在勾魂名冊“楊蛟”的名字后面飛快地寫下幾個字：“魂體不穩(wěn)，自行潰散，疑似飛升?！?br>
寫完，他看也不看地上一眼，拖著還在心疼“陽壽券”的馬面，化作兩道黑煙，倉皇地消失在了破廟之外。

刺耳的鐵鏈聲遠(yuǎn)去，破敗的古廟重歸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躺在地上的圓真才緩緩睜開雙眼。

冷汗早己浸透了他虛幻的道袍，整個魂體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顫巍巍地坐起身，環(huán)顧著空無一人的黑暗廟宇，劫后余生的狂喜與巨大的茫然同時涌上心頭。

“我……我活下來了？”

他低聲喃喃，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可是，活下來之后呢？

他低頭看著自己比剛才更加透明、幾乎要隨風(fēng)飄散的雙手，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籠罩了他。

剛才強(qiáng)行引爆法力的行為，幾乎耗盡了他這具魂體所有的能量。

夜風(fēng)再次卷起地上的殘香，吹拂在他身上，帶來一陣陣**般的刺痛。

他現(xiàn)在，既不屬于陽間，因為他己經(jīng)死了；也不屬于陰間，因為他騙過了鬼差，名冊上記錄的是“魂飛魄散”。

他成了一個游離于三界之外的孤魂。

圓真望著廟外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般匍匐的黑暗荒山，心中生出無盡的寒意。

未知的危機(jī)，正像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一樣，從西面八方悄然逼近。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魂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