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的秋，冷得邪門。

才十月初，風就像磨快的刀片，刮在人臉上，帶著一種干硬的疼。

吳向陽把校服拉鏈拉到頂，下巴埋進微微發(fā)霉的衣領里，悶頭往學校趕。

街上人不多，個個行色匆匆，臉色是統(tǒng)一的灰敗，眼睛盯著腳尖前方一小塊地，盡量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對視。

空氣里除了塵土味，還隱約飄著一股消毒水混合著什么玩意兒腐爛了的澀味，聞多了讓人喉嚨發(fā)緊。

新聞里一天到晚都是那點破事。

M國那個號稱全球最安全的生物實驗室，一個月前捅破了天，一種從未見過的病毒跟著泄漏的風飄遍了全世界。

電視上那些西裝革履的專家一開始還信誓旦旦，說可控，可防，不用擔心。

后來畫面變成了城市冒起的黑煙，街頭零星的混亂，再后來，播報新聞的主持人眼眶越來越深，聲音越來越緊，最后連二十西小時滾動播放的新聞頻道，也只剩下單調的緊急廣播信號，一遍遍地重復著：“…建議居民居家避險，等待進一步通知…”等待。

吳向陽撇撇嘴，踢開腳邊一個空癟的礦泉水瓶。

瓶子哐當哐當滾進路邊堆著的垃圾里。

等待有個屁用。

他抬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像一塊臟了的抹布，壓得人喘不過氣。

學校成了臨時指定的“安全點”，據說有軍隊保護，有分配食物，總比一個人窩在那套租來的、吱呀作響的老公寓里強。

拐過街角，江市第七中學那銹跡斑斑的伸縮門就在眼前。

門口黑壓壓地擠著一片人頭，焦慮像汗臭一樣彌漫開來。

幾個穿著保安制服和教師模樣的人站在門內，聲嘶力竭地喊著什么，他們的聲音被門外人群的喧嘩和哭喊撕得粉碎。

“憑什么不讓進！

通知說了可以來！”

“我孩子在里面！

讓我進去！”

“開門！

開門?。　?br>
推搡，哭叫，咒罵。

伸縮門被撞得哐哐作響，搖搖欲墜。

吳向陽皺緊眉頭，矮下身，像泥鰍一樣在躁動的人群縫隙里鉆。

汗味、口臭、絕望的氣息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他不想在這里多待一秒。

就在他快要擠到最前面時，一聲極其凄厲、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劃破嘈雜，從人群后方炸開！

所有的聲音都頓了一下。

緊接著，更恐怖的嘶吼和尖叫浪潮般涌起！

“啊——??！

怪物！！”

“咬人了！

**人了！”

“跑！

快跑啊！”

人群瞬間炸開，恐慌像瘟疫一樣瘋狂蔓延。

吳向陽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推，踉蹌著差點撲倒在地。

他勉強站穩(wěn)，駭然回頭。

血。

到處都是飛濺的血花。

幾個人影撲在另幾個人身上，頭深深埋下去，抬起頭時，臉上糊滿粘稠的猩紅，嘴里撕扯著滴淌著鮮血的肉塊。

他們的眼睛渾濁不堪，泛著一種死魚肚般的灰白，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滿足又饑餓的低吼。

被撲倒的人還在抽搐，手腳徒勞地蹬踢著，很快就被更多撲上來的“人”淹沒。

喪尸！

這個詞像冰錐一樣刺進吳向陽的腦子。

電視里模糊的畫面、網絡上被刪除前閃過的****，瞬間有了無比清晰、無比恐怖的實體！

“開門??！

***開門??！”

“放我們進去！

求求你們！”

門外的幸存者徹底瘋了，用身體瘋狂撞擊著校門。

門內的保安和老師臉色慘白如紙，有人驚恐地后退，有人還在徒勞地試圖維持秩序。

吳向陽的心臟擂鼓一樣砸著胸腔，腎上腺素飆升。

他猛地扭回頭，不再看身后地獄般的景象，眼睛死死盯住那道決定生死的伸縮門縫隙。

擠！

必須擠進去！

他用手肘，用肩膀，不顧一切地往前頂，撞開擋路的人。

一個中年女人被他撞得踉蹌一下，瞬間就被身后涌來的尸潮吞沒，慘叫聲戛然而止。

吳向陽眼皮都沒眨一下，繼續(xù)往前。

生的希望，就在那道門里！

就在這時，校門發(fā)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竟然真的打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門內的人顯然是頂不住壓力，或者還想最后救幾個。

機會！

吳向陽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前一撲！

但幾乎同時，旁邊一個壯碩的男人也看到了生機，同樣猛撲過來，狠狠撞在吳向陽身上。

吳向陽失去平衡，差點被撞出隊伍。

他踉蹌一步，右腳踝傳來一陣鉆心的疼。

就這么一耽擱，那道生命的縫隙眼看就要被后面涌來的人重新堵死！

門內，一個身影焦急地喊著：“快點！

快進來！”

聲音熟悉，帶著哭腔。

是慕小蕾！

他們班的女生，那個平時說話細聲細氣，喜歡在課本角落畫小星星，看到流浪貓會省下早餐火腿腸的慕小蕾。

她正用她那細瘦的胳膊，拼命抵著門，清秀的臉上全是淚水和慌亂，看著門外的****，身體抖得像是風里的葉子。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被擠得歪斜、險些跌倒的吳向陽。

兩人的視線隔著一片瘋狂和絕望，短暫地撞了一下。

“吳向陽！”

慕小蕾尖叫出聲，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朝著他的方向，更加用力地頂住了那扇門，將那縫隙維持了致命的一瞬。

“拉我！”

吳向陽想也沒想，嘶聲大吼，朝著她伸出手，臉上擠出混合著極度恐懼和哀求的表情，“慕小蕾！

求求你！

拉我進去！”

他的眼神哀懇絕望，像一個即將溺斃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草。

慕小蕾哭了，眼淚淌得更兇。

她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身后那些猙獰撲來的、曾經是人的怪物，以及那些被撲倒、撕碎的同學和陌生人。

她猶豫了，善良和恐懼在她眼里劇烈搏斗。

最終，她顫抖著，朝著他的手，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幾乎就要碰到。

就在這一剎那，吳向陽眼底所有的哀求瞬間蒸發(fā)，被一種極致的冰冷和狠戾取代。

他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探，但不是為了抓住她援救的手——而是精準地、兇狠地一把攥住了慕小蕾纖細的手腕！

用盡全力，狠狠向外一拽！

“啊——！”

慕小蕾臉上的擔憂和憐憫瞬間碎裂，變成全然的驚駭和難以置信。

她甚至沒來得及發(fā)出第二個音節(jié)，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冷酷的力量猛地扯出了相對安全的校門，像一片輕飄飄的葉子，被甩向身后翻涌的死亡浪潮。

她的驚叫聲被無數(shù)嘶吼和慘叫瞬間吞沒。

利用這創(chuàng)造出的微小空隙，吳向陽側身泥鰍般滑了進去，肩膀重重撞在冰冷的鐵門上。

“關門??！”

他嘶吼，聲音劈開空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腥味。

門內嚇傻了的保安一個激靈，下意識地猛撲上來，合力“哐當！”

一聲死死撞上伸縮門，落下內鎖。

沉重的鐵門合攏的最后一瞬，吳向陽的眼角余光瞥見門外。

慕小蕾倒在地上，一只皮膚青灰、指甲烏黑的手抓住了她的腳踝，一張流淌著涎水和鮮血的嘴朝著她細嫩的小腿咬了下去。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逐漸變窄的門縫，死死盯在吳向陽臉上。

那雙總是溫溫柔柔的眼睛里，倒映著他此刻冰冷如石雕的側影，充滿了震驚、痛苦，以及一種近乎碎裂的……絕望的疑問。

為什么？

鐵門徹底合攏。

“嗬嗬……呃……砰！

砰！

砰！”

沉悶的撞擊聲立刻砸在門上，夾雜著令人牙酸的抓撓聲，還有更多咀嚼和嘶吼。

門內是死里逃生的人們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劫后余生的啜泣。

吳向陽靠著冰冷的鐵門緩緩滑坐下去，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右手手背上，有幾道鮮紅的刮痕，**辣地疼——是剛才拽慕小蕾出來時，被她拼命掙扎的指甲劃破的。

他抬起手，面無表情地舔去滲出的血珠，舌尖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

門外，是地獄。

門內，暫時安全。

他縮在角落，聽著心臟在耳邊轟鳴，看著門縫下緩緩滲入一道蜿蜒的、暗紅的液體。

沒有人看他，沒有人提起剛才門口電光火石間發(fā)生的那一幕。

活著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恐懼里。

首到一陣突兀的、尖銳的警報聲撕裂校園上空壓抑的空氣，緊接著是擴音喇叭里傳來的、強作鎮(zhèn)定卻依舊發(fā)顫的喊話：“所有幸存師生！

立即到體育館集合！

重復！

立即到體育館集合！”

“**投放的……首批‘黎明’疫苗己送達！

接種后可能激發(fā)人體潛能……覺醒天賦！

這是我們活下去的希望……請所有幸存者立即前往體育館！”

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

吳向陽緩緩抬起頭。

疫苗？

天賦？

他扶著冰冷的墻壁，慢慢站起身。

右腳的腳踝還在隱隱作痛，手背上的抓痕也微微刺痛。

但他黑色的眼底，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別的、更冰冷堅硬的東西，浮了上來。

他邁開腳步，一瘸一拐地，跟著零星幾個同樣幸存、驚魂未定的身影，走向那個喧嘩的方向。

身后，校門依舊被撞得砰砰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