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莽陷玉闕
暴雨是從申牌時分潑下來的。
黑風(fēng)寨下的官道被砸得白煙蒸騰，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半掌高的水花，又被狂風(fēng)卷著，斜斜抽在人臉上，生疼。
賀灼勒住韁繩，胯下的“踏雪”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混在雨幕里瞬間散了。
“大當家！”
身后傳來粗啞的喊聲，是二當家趙虎，這家伙半邊臉都是泥，甲胄上還掛著斷箭，“前頭那****跑不遠！
您看這雨……要不先回寨？”
賀灼沒回頭。
他抬手抹了把臉，雨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滑過脖頸上那道還沒褪干凈的舊疤——那是三個月前剛穿越過來時，被原主的仇家劃的。
視線穿過密匝匝的雨簾往前看，官道盡頭隱在霧蒙蒙的水汽里，只有幾盞歪斜的燈籠在風(fēng)里晃，像瀕死的鬼火。
“跑不遠？”
他嗤笑一聲，聲音裹在雨里，帶著點現(xiàn)代人沒磨掉的譏誚，“趙虎，你忘了上周那批官糧怎么被劫的？
這群孫子精得很，指不定早繞去東邊岔路了?！?br>
趙虎撓了撓頭，嘿嘿笑：“大當家說的是。
您眼神毒，聽您的！”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黑風(fēng)寨上下沒人不服賀灼。
三個月前這“大當家”還只是個憑著蠻力橫沖首撞的草莽，喝醉了能拿著砍刀追著自己影子砍，可一場高燒醒來后，像是換了個人——眼神亮得嚇人，腦子轉(zhuǎn)得比寨里的賬房還快，上周劫那批“官糧”，明明是知府給京里貴人送的生辰禮，賀灼卻硬是從押運路線里看出了破綻，帶著二十來號人，在鷹嘴崖設(shè)了個簡單的伏擊，沒折損一人，竟真把那十車金銀綢緞截了。
更奇的是，截完他還不干“正經(jīng)”**的事。
昨晚分贓，他把七成的綢緞糧食都讓人往山下貧戶村送，只留了些傷藥和金銀給寨里弟兄補家用。
趙虎當時還急：“大當家，咱們弟兄流血流汗搶的，給那些窮棒子干啥？”
賀灼當時正蹲在火堆旁擦刀，聞言抬了眼，火光映在他眼里，明明滅滅：“搶來的是橫財，攥手里燙。
山下那些人，冬天快到了沒棉衣，孩子快**了沒米，咱們把這些給他們，他們記著黑風(fēng)寨的好，將來官府真來圍剿，他們就是咱們的眼睛?！?br>
這話里的道理，趙虎沒全懂，但他信賀灼。
就像此刻，明知雨大路滑，只要賀灼說“追”，他就敢跟著往刀山火海里沖。
賀灼夾了夾馬腹，踏雪往前挪了兩步。
他其實也不想追。
穿越成個**頭子就夠倒霉了，還得在這種鬼天氣里淋成落湯雞，換前世在實驗室吹空調(diào)畫圖紙的日子，他能把設(shè)計稿砸老板臉上——當然，現(xiàn)在也只能想想。
“走，去東邊岔路看看?！?br>
他扯過韁繩，聲音沉了些，“留兩個人在這兒看著馬匹行李，其他人跟我來?！?br>
一行人沒帶火把，借著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深一腳淺一腳往岔路鉆。
岔路比官道更難走，泥里摻著碎石，沒走兩步，就有人腳下打滑摔了個**墩。
賀灼走在最前頭，耳朵卻沒閑著，除了風(fēng)雨聲，還在聽著更遠處的動靜——馬蹄聲，人的喘息聲，還有……隱約的金屬碰撞聲？
“停?！?br>
他突然抬手。
身后的人立刻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虎湊過來，壓低聲音：“大當家，咋了？”
賀灼指了指左前方的矮樹叢：“聽?！?br>
風(fēng)聲稍歇的瞬間，果然有細碎的聲響傳來——像是有人在翻東西，還有人在低聲咒罵，罵的是“這鬼天氣那黑風(fēng)寨的煞星”。
趙虎眼睛一亮：“是他們！”
賀灼沒動，眉頭反而皺了。
不對勁。
這批商賈是下午遇上的，領(lǐng)頭的是個叫王元寶的暴發(fā)戶，據(jù)說在江南做鹽生意，賺得盆滿缽滿，卻專干克扣腳夫工錢、強占民女的勾當，賀灼早就讓人盯著他了，今日動手，本就是“替天行道”。
可王元寶那群人里，護衛(wèi)不過十幾個，剛在官道上被他們沖散了，怎么還敢在這兒停留？
“小心點?！?br>
他對趙虎使了個眼色，自己貓著腰，借著樹影往前挪。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
矮樹叢后攏著個簡陋的窩棚，是之前獵人歇腳用的，此刻窩棚里點著堆小火，火邊圍了五個人，正是王元寶那伙人的殘余。
王元寶沒在里面，只有西個護衛(wèi)，還有個穿灰布長衫的，不像護衛(wèi)，倒像個賬房。
那賬房正蹲在地上翻個木箱，臉色發(fā)白：“找到了！
劉護衛(wèi)，快拿給公子！”
被稱作“劉護衛(wèi)”的壯漢接過個小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臉色一變：“這是……‘春風(fēng)渡’？
李賬房，你拿這玩意兒干啥？”
李賬房哆嗦著嘴唇：“是……是公子交代的。
他說要是遇上劫道的，就把這藥給……給對方領(lǐng)頭的下了。
這藥烈，中了的人……嘿嘿，能讓他神志不清，任人擺布……”賀灼心里“咯噔”一下。
公子？
王元寶身邊還有個“公子”？
他怎么沒聽說？
還沒等他細想，劉護衛(wèi)突然抬頭，目光像鷹隼似的掃過來：“誰在那兒？！”
糟了，被發(fā)現(xiàn)了。
賀灼也不藏了，猛地從樹后站起，手里的砍刀在閃電光里劃了道冷弧：“爺爺在這兒！”
窩棚里的人嚇了一跳，劉護衛(wèi)反應(yīng)最快，抄起身邊的樸刀就沖了出來：“是黑風(fēng)寨的！
跟他們拼了！”
另外三個護衛(wèi)也跟著往外沖，李賬房卻抱著木箱往后縮，手忙腳亂地想把那小瓷瓶塞回去。
賀灼眼尖，一眼就看到那瓷瓶——方才劉護衛(wèi)拔開塞子時，似乎有極淡的粉霧飄了出來，被風(fēng)一吹，正好往他這邊飄了些。
他當時沒在意，只當是普通**。
可就在與劉護衛(wèi)交手的瞬間，不對勁的感覺涌上來了。
先是后頸一陣發(fā)麻，像是有螞蟻在爬，緊接著一股熱流從丹田往上沖，燒得他喉嚨發(fā)緊，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晃。
劉護衛(wèi)的樸刀劈過來，他竟慢了半拍，胳膊被劃了道口子，血珠涌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滴，可他沒覺得疼，反而覺得那傷口處的皮膚燙得厲害。
“大當家！”
趙虎帶人沖了上來，一刀劈開劉護衛(wèi)，“您沒事吧？”
賀灼咬著牙搖頭，可腦子里像被塞進了一團棉絮，嗡嗡作響。
那熱流越來越兇，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像著了火，連耳根都燙得驚人。
他瞥見李賬房還在往懷里塞那瓷瓶，猛地想起方才那“春風(fēng)渡”的名字——情毒？
操。
他暗罵一聲。
穿越三個月，第一次栽這么大跟頭。
“別管他們了！”
他啞著嗓子對趙虎喊，“把那賬房抓了，東西帶回去！
我……我去追王元寶！”
他不能讓弟兄們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這情毒發(fā)作起來怕是沒理智，留在這兒只會拖累人。
不如先找個地方躲躲，等藥效過了再說。
趙虎雖不解，但見他臉色不對，也不敢多問，只急著喊：“大當家您小心！”
賀灼沒回頭，調(diào)轉(zhuǎn)方向就往密林里鉆。
腦子里的熱意越來越重，視線模糊得厲害，只能憑著本能往前走。
雨水澆在身上，本該涼得刺骨，可他只覺得不夠，恨不得跳進冰水里。
身體里像是有股蠻力在撞，撞得他理智節(jié)節(jié)敗退——原主本就不是什么守禮的人，此刻被情毒一催，那點現(xiàn)代人的克制早被沖得七零八落。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兒。
腳下的泥路漸漸變成了青石板，周圍的樹木也稀疏了，隱約能看到院墻的輪廓。
是個莊子？
他扶著墻喘了口氣，抬頭看那門匾，雨太大，看不清字，只覺得院墻挺高，門上的銅環(huán)擦得亮，不像普通農(nóng)戶家。
管***，先找個地方歇腳。
他繞到莊子后面，借著一棵老槐樹翻了進去。
里面倒安靜，沒聽到人聲，大概是主人不在，或是下大雨都躲屋里了。
院子里種著些花草，被雨打得蔫蔫的，石板路鋪得整齊，倒是干凈。
他沿著回廊往前走，頭暈得更厲害了，眼前陣陣發(fā)黑，只能憑著鼻子聞——聞著哪兒有能避雨的地方。
走了沒幾步，鼻尖突然鉆進一縷香。
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是種極淡的藥香混著檀香，清冽又溫軟，像雪地里開的梅，一下子壓過了他滿身的血腥和泥味。
那香味勾著他，腳步不由自主地就往飄來的方向挪。
是個偏院，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里面沒點燈，只有窗紙透進點微弱的天光。
院子里有口井，井邊放著個石桌，桌角擺著盆蘭草，被雨打濕了，葉子卻還挺精神。
香味是從正屋飄來的。
他像被勾了魂似的走過去，推開門。
屋里沒鎖，門軸“吱呀”一聲，在雨聲里顯得格外清楚。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西窗漏進點灰白的光，勉強能看清陳設(shè)。
靠窗擺著張榻，榻邊有個小幾，幾上放著個青瓷藥碗，藥汁大概剛涼透，那清冽的藥香就是從這兒來的。
而榻上，躺著個人。
賀灼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那人側(cè)躺著，背對著門口，一頭墨發(fā)沒束，散在榻沿上，濡濕了半塊錦褥。
身上蓋著件月白的寢衣，料子看著就軟，被身體壓出柔和的曲線，肩背窄窄的，腰也細，看著竟像個女子。
可賀灼此刻腦子里渾渾噩噩，哪還顧得上分辨男女。
那情毒燒得他快炸了，眼前這團溫軟的影子，就像沙漠里的水，勾著他往前撲。
他踉蹌著走過去，腳步踩在地毯上，沒發(fā)出聲響。
離得近了，能聞到更清晰的味道——除了藥香檀香，還有那人身上自帶的一股冷香，像冰棱上凝的露，清得讓人心里發(fā)顫。
他伸手，指尖先碰到了那散在榻上的頭發(fā)，絲滑得像緞子，比他見過的最上等的絲綢還軟。
大概是被驚動了，榻上的人動了動，似乎想醒。
賀灼心里一慌，不知道是怕被發(fā)現(xiàn)，還是怕這唯一的“慰藉”跑了，猛地伸手，按住了那人的肩膀。
入手一片冰涼。
不是正常人的溫度，是那種常年不見光、又染著病氣的冷，透過薄薄的寢衣傳過來，激得賀灼指尖一顫。
可這冰涼落在他燒得滾燙的皮膚上，竟奇異地舒服，像三伏天喝了口冰水，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不對。
這體溫太低了，不像是……還沒等他想明白，榻上的人己經(jīng)被他按得轉(zhuǎn)了過來。
昏暗中，那張臉露了出來。
賀灼的呼吸徹底停了。
是張極美的臉。
眉骨清俊，鼻梁挺翹，唇色很淡，卻帶著點天然的粉。
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此刻大概剛醒，蒙著層水汽，睫毛顫巍巍地扇著，像受驚的蝶。
可那雙眼睛里沒什么神采，大概是病著，眼尾泛著點紅，反而添了幾分脆弱的艷。
不是女子。
賀灼看清了。
喉結(jié)雖不明顯，但線條是清利落落的少年郎輪廓，只是生得太昳麗，又病著，才顯得柔了。
可這認知只在他腦子里停留了一瞬，就被更兇的熱流沖散了。
管他男女，管他是誰，他現(xiàn)在只想抓住這團冰涼，壓下身體里的火。
那人似乎被他嚇住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卻沒發(fā)出聲音。
大概是病得太重，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被賀灼按在榻上，只能睜著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太干凈了，像雪，像冰，映著賀灼此刻猙獰的樣子，竟讓他心里莫名一疼。
理智像個溺水的人，抓著最后一塊浮木想往上爬——他看到這人手腕上纏著圈白布，上面似乎還滲著藥漬，顯然是個病人；看到小幾上的藥碗，想到那清苦的藥香，猜這**概是在這兒養(yǎng)病的……他不能這樣。
“對不……”他想說“對不起”，想松開手，想轉(zhuǎn)身離開。
可情毒像是察覺了他的意圖，猛地翻涌上來，燒得他眼前一黑，最后一點理智“咔嚓”斷了。
他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聽到窗外的暴雨聲，聽到身下的人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像小貓似的嗚咽。
那雙干凈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水汽，然后凝結(jié)成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滴在錦褥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賀灼低頭，看著那滴淚，腦子里徹底空了。
他只知道，要抓住這團冰涼，要把身體里的火壓下去。
窗外的閃電又亮了，照亮了他此刻染著血和泥的臉，也照亮了榻上那人驚怒又屈辱的眼神。
黑風(fēng)寨下的官道被砸得白煙蒸騰，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半掌高的水花，又被狂風(fēng)卷著，斜斜抽在人臉上，生疼。
賀灼勒住韁繩，胯下的“踏雪”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混在雨幕里瞬間散了。
“大當家！”
身后傳來粗啞的喊聲，是二當家趙虎，這家伙半邊臉都是泥，甲胄上還掛著斷箭，“前頭那****跑不遠！
您看這雨……要不先回寨？”
賀灼沒回頭。
他抬手抹了把臉，雨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滑過脖頸上那道還沒褪干凈的舊疤——那是三個月前剛穿越過來時，被原主的仇家劃的。
視線穿過密匝匝的雨簾往前看，官道盡頭隱在霧蒙蒙的水汽里，只有幾盞歪斜的燈籠在風(fēng)里晃，像瀕死的鬼火。
“跑不遠？”
他嗤笑一聲，聲音裹在雨里，帶著點現(xiàn)代人沒磨掉的譏誚，“趙虎，你忘了上周那批官糧怎么被劫的？
這群孫子精得很，指不定早繞去東邊岔路了?！?br>
趙虎撓了撓頭，嘿嘿笑：“大當家說的是。
您眼神毒，聽您的！”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黑風(fēng)寨上下沒人不服賀灼。
三個月前這“大當家”還只是個憑著蠻力橫沖首撞的草莽，喝醉了能拿著砍刀追著自己影子砍，可一場高燒醒來后，像是換了個人——眼神亮得嚇人，腦子轉(zhuǎn)得比寨里的賬房還快，上周劫那批“官糧”，明明是知府給京里貴人送的生辰禮，賀灼卻硬是從押運路線里看出了破綻，帶著二十來號人，在鷹嘴崖設(shè)了個簡單的伏擊，沒折損一人，竟真把那十車金銀綢緞截了。
更奇的是，截完他還不干“正經(jīng)”**的事。
昨晚分贓，他把七成的綢緞糧食都讓人往山下貧戶村送，只留了些傷藥和金銀給寨里弟兄補家用。
趙虎當時還急：“大當家，咱們弟兄流血流汗搶的，給那些窮棒子干啥？”
賀灼當時正蹲在火堆旁擦刀，聞言抬了眼，火光映在他眼里，明明滅滅：“搶來的是橫財，攥手里燙。
山下那些人，冬天快到了沒棉衣，孩子快**了沒米，咱們把這些給他們，他們記著黑風(fēng)寨的好，將來官府真來圍剿，他們就是咱們的眼睛?！?br>
這話里的道理，趙虎沒全懂，但他信賀灼。
就像此刻，明知雨大路滑，只要賀灼說“追”，他就敢跟著往刀山火海里沖。
賀灼夾了夾馬腹，踏雪往前挪了兩步。
他其實也不想追。
穿越成個**頭子就夠倒霉了，還得在這種鬼天氣里淋成落湯雞，換前世在實驗室吹空調(diào)畫圖紙的日子，他能把設(shè)計稿砸老板臉上——當然，現(xiàn)在也只能想想。
“走，去東邊岔路看看?！?br>
他扯過韁繩，聲音沉了些，“留兩個人在這兒看著馬匹行李，其他人跟我來?！?br>
一行人沒帶火把，借著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深一腳淺一腳往岔路鉆。
岔路比官道更難走，泥里摻著碎石，沒走兩步，就有人腳下打滑摔了個**墩。
賀灼走在最前頭，耳朵卻沒閑著，除了風(fēng)雨聲，還在聽著更遠處的動靜——馬蹄聲，人的喘息聲，還有……隱約的金屬碰撞聲？
“停?！?br>
他突然抬手。
身后的人立刻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虎湊過來，壓低聲音：“大當家，咋了？”
賀灼指了指左前方的矮樹叢：“聽?！?br>
風(fēng)聲稍歇的瞬間，果然有細碎的聲響傳來——像是有人在翻東西，還有人在低聲咒罵，罵的是“這鬼天氣那黑風(fēng)寨的煞星”。
趙虎眼睛一亮：“是他們！”
賀灼沒動，眉頭反而皺了。
不對勁。
這批商賈是下午遇上的，領(lǐng)頭的是個叫王元寶的暴發(fā)戶，據(jù)說在江南做鹽生意，賺得盆滿缽滿，卻專干克扣腳夫工錢、強占民女的勾當，賀灼早就讓人盯著他了，今日動手，本就是“替天行道”。
可王元寶那群人里，護衛(wèi)不過十幾個，剛在官道上被他們沖散了，怎么還敢在這兒停留？
“小心點?！?br>
他對趙虎使了個眼色，自己貓著腰，借著樹影往前挪。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
矮樹叢后攏著個簡陋的窩棚，是之前獵人歇腳用的，此刻窩棚里點著堆小火，火邊圍了五個人，正是王元寶那伙人的殘余。
王元寶沒在里面，只有西個護衛(wèi)，還有個穿灰布長衫的，不像護衛(wèi)，倒像個賬房。
那賬房正蹲在地上翻個木箱，臉色發(fā)白：“找到了！
劉護衛(wèi)，快拿給公子！”
被稱作“劉護衛(wèi)”的壯漢接過個小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臉色一變：“這是……‘春風(fēng)渡’？
李賬房，你拿這玩意兒干啥？”
李賬房哆嗦著嘴唇：“是……是公子交代的。
他說要是遇上劫道的，就把這藥給……給對方領(lǐng)頭的下了。
這藥烈，中了的人……嘿嘿，能讓他神志不清，任人擺布……”賀灼心里“咯噔”一下。
公子？
王元寶身邊還有個“公子”？
他怎么沒聽說？
還沒等他細想，劉護衛(wèi)突然抬頭，目光像鷹隼似的掃過來：“誰在那兒？！”
糟了，被發(fā)現(xiàn)了。
賀灼也不藏了，猛地從樹后站起，手里的砍刀在閃電光里劃了道冷弧：“爺爺在這兒！”
窩棚里的人嚇了一跳，劉護衛(wèi)反應(yīng)最快，抄起身邊的樸刀就沖了出來：“是黑風(fēng)寨的！
跟他們拼了！”
另外三個護衛(wèi)也跟著往外沖，李賬房卻抱著木箱往后縮，手忙腳亂地想把那小瓷瓶塞回去。
賀灼眼尖，一眼就看到那瓷瓶——方才劉護衛(wèi)拔開塞子時，似乎有極淡的粉霧飄了出來，被風(fēng)一吹，正好往他這邊飄了些。
他當時沒在意，只當是普通**。
可就在與劉護衛(wèi)交手的瞬間，不對勁的感覺涌上來了。
先是后頸一陣發(fā)麻，像是有螞蟻在爬，緊接著一股熱流從丹田往上沖，燒得他喉嚨發(fā)緊，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晃。
劉護衛(wèi)的樸刀劈過來，他竟慢了半拍，胳膊被劃了道口子，血珠涌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滴，可他沒覺得疼，反而覺得那傷口處的皮膚燙得厲害。
“大當家！”
趙虎帶人沖了上來，一刀劈開劉護衛(wèi)，“您沒事吧？”
賀灼咬著牙搖頭，可腦子里像被塞進了一團棉絮，嗡嗡作響。
那熱流越來越兇，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像著了火，連耳根都燙得驚人。
他瞥見李賬房還在往懷里塞那瓷瓶，猛地想起方才那“春風(fēng)渡”的名字——情毒？
操。
他暗罵一聲。
穿越三個月，第一次栽這么大跟頭。
“別管他們了！”
他啞著嗓子對趙虎喊，“把那賬房抓了，東西帶回去！
我……我去追王元寶！”
他不能讓弟兄們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這情毒發(fā)作起來怕是沒理智，留在這兒只會拖累人。
不如先找個地方躲躲，等藥效過了再說。
趙虎雖不解，但見他臉色不對，也不敢多問，只急著喊：“大當家您小心！”
賀灼沒回頭，調(diào)轉(zhuǎn)方向就往密林里鉆。
腦子里的熱意越來越重，視線模糊得厲害，只能憑著本能往前走。
雨水澆在身上，本該涼得刺骨，可他只覺得不夠，恨不得跳進冰水里。
身體里像是有股蠻力在撞，撞得他理智節(jié)節(jié)敗退——原主本就不是什么守禮的人，此刻被情毒一催，那點現(xiàn)代人的克制早被沖得七零八落。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兒。
腳下的泥路漸漸變成了青石板，周圍的樹木也稀疏了，隱約能看到院墻的輪廓。
是個莊子？
他扶著墻喘了口氣，抬頭看那門匾，雨太大，看不清字，只覺得院墻挺高，門上的銅環(huán)擦得亮，不像普通農(nóng)戶家。
管***，先找個地方歇腳。
他繞到莊子后面，借著一棵老槐樹翻了進去。
里面倒安靜，沒聽到人聲，大概是主人不在，或是下大雨都躲屋里了。
院子里種著些花草，被雨打得蔫蔫的，石板路鋪得整齊，倒是干凈。
他沿著回廊往前走，頭暈得更厲害了，眼前陣陣發(fā)黑，只能憑著鼻子聞——聞著哪兒有能避雨的地方。
走了沒幾步，鼻尖突然鉆進一縷香。
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是種極淡的藥香混著檀香，清冽又溫軟，像雪地里開的梅，一下子壓過了他滿身的血腥和泥味。
那香味勾著他，腳步不由自主地就往飄來的方向挪。
是個偏院，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里面沒點燈，只有窗紙透進點微弱的天光。
院子里有口井，井邊放著個石桌，桌角擺著盆蘭草，被雨打濕了，葉子卻還挺精神。
香味是從正屋飄來的。
他像被勾了魂似的走過去，推開門。
屋里沒鎖，門軸“吱呀”一聲，在雨聲里顯得格外清楚。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西窗漏進點灰白的光，勉強能看清陳設(shè)。
靠窗擺著張榻，榻邊有個小幾，幾上放著個青瓷藥碗，藥汁大概剛涼透，那清冽的藥香就是從這兒來的。
而榻上，躺著個人。
賀灼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那人側(cè)躺著，背對著門口，一頭墨發(fā)沒束，散在榻沿上，濡濕了半塊錦褥。
身上蓋著件月白的寢衣，料子看著就軟，被身體壓出柔和的曲線，肩背窄窄的，腰也細，看著竟像個女子。
可賀灼此刻腦子里渾渾噩噩，哪還顧得上分辨男女。
那情毒燒得他快炸了，眼前這團溫軟的影子，就像沙漠里的水，勾著他往前撲。
他踉蹌著走過去，腳步踩在地毯上，沒發(fā)出聲響。
離得近了，能聞到更清晰的味道——除了藥香檀香，還有那人身上自帶的一股冷香，像冰棱上凝的露，清得讓人心里發(fā)顫。
他伸手，指尖先碰到了那散在榻上的頭發(fā)，絲滑得像緞子，比他見過的最上等的絲綢還軟。
大概是被驚動了，榻上的人動了動，似乎想醒。
賀灼心里一慌，不知道是怕被發(fā)現(xiàn)，還是怕這唯一的“慰藉”跑了，猛地伸手，按住了那人的肩膀。
入手一片冰涼。
不是正常人的溫度，是那種常年不見光、又染著病氣的冷，透過薄薄的寢衣傳過來，激得賀灼指尖一顫。
可這冰涼落在他燒得滾燙的皮膚上，竟奇異地舒服，像三伏天喝了口冰水，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不對。
這體溫太低了，不像是……還沒等他想明白，榻上的人己經(jīng)被他按得轉(zhuǎn)了過來。
昏暗中，那張臉露了出來。
賀灼的呼吸徹底停了。
是張極美的臉。
眉骨清俊，鼻梁挺翹，唇色很淡，卻帶著點天然的粉。
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此刻大概剛醒，蒙著層水汽，睫毛顫巍巍地扇著，像受驚的蝶。
可那雙眼睛里沒什么神采，大概是病著，眼尾泛著點紅，反而添了幾分脆弱的艷。
不是女子。
賀灼看清了。
喉結(jié)雖不明顯，但線條是清利落落的少年郎輪廓，只是生得太昳麗，又病著，才顯得柔了。
可這認知只在他腦子里停留了一瞬，就被更兇的熱流沖散了。
管他男女，管他是誰，他現(xiàn)在只想抓住這團冰涼，壓下身體里的火。
那人似乎被他嚇住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卻沒發(fā)出聲音。
大概是病得太重，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被賀灼按在榻上，只能睜著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太干凈了，像雪，像冰，映著賀灼此刻猙獰的樣子，竟讓他心里莫名一疼。
理智像個溺水的人，抓著最后一塊浮木想往上爬——他看到這人手腕上纏著圈白布，上面似乎還滲著藥漬，顯然是個病人；看到小幾上的藥碗，想到那清苦的藥香，猜這**概是在這兒養(yǎng)病的……他不能這樣。
“對不……”他想說“對不起”，想松開手，想轉(zhuǎn)身離開。
可情毒像是察覺了他的意圖，猛地翻涌上來，燒得他眼前一黑，最后一點理智“咔嚓”斷了。
他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聽到窗外的暴雨聲，聽到身下的人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像小貓似的嗚咽。
那雙干凈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水汽，然后凝結(jié)成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滴在錦褥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賀灼低頭，看著那滴淚，腦子里徹底空了。
他只知道，要抓住這團冰涼，要把身體里的火壓下去。
窗外的閃電又亮了，照亮了他此刻染著血和泥的臉，也照亮了榻上那人驚怒又屈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