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七月的暴雨，像天被捅了個窟窿。

雨水不是落下來的，是砸下來的，砸在寫字樓冰冷的玻璃幕墻上，砸在濕透的柏油路上，砸在林微單薄的肩頭。

她沒打傘，也顧不上打傘。

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廉價白襯衫和黑色包臀裙——寫字樓前臺的標準制服，此刻濕得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過分瘦削的輪廓，冰冷得刺骨。

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臉頰、下巴，匯成一股股細流，淌進領(lǐng)口。

她站在淮海路一個高檔公寓小區(qū)的入口附近，像一株被****蹂躪、隨時會折斷的蘆葦，眼神卻死死盯著車流來的方向，焦灼得像要燒起來。

手機屏幕在濕漉漉的手心里亮著，微弱的光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

屏幕上是一條來自老家縣醫(yī)院的短信，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她的眼里、心里：“林建**屬：請務必于本周內(nèi)補繳手術(shù)押金及前期欠費共計*** 98,763.45 元，否則將停止一切治療措施。

賬戶信息：……”九萬八千七百六十三塊西毛五！

這個數(shù)字在她腦海里轟鳴，蓋過了震耳欲聾的雷聲。

父親蠟黃的臉、弟弟輟學時不甘又無奈的眼神、母親在電話那頭壓抑的哭聲……所有的畫面在暴雨和催命符般的短信里攪成一團沉重的泥沼，拽著她不斷往下沉。

房東催租的最后通牒，還有口袋里僅剩的幾張皺巴巴的零鈔，都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必須弄到錢，現(xiàn)在，立刻！

尊嚴？

臉面？

在父親垂危的生命面前，輕飄飄得如同此刻被風吹走的塑料袋。

一輛黑色的奔馳 S 級轎車，如同深海中的巨獸，無聲而沉穩(wěn)地切開厚重的雨幕，車燈銳利得能刺穿黑暗。

林微的心臟猛地一縮，就是它！

剛才在寫字樓地下**，她無意中聽到兩個穿著昂貴西裝的男人閑聊，提到這輛車的主人姓沈，是樓上那家頂級投行的新貴，年輕有為，出手闊綽。

闊綽——這兩個字像黑暗中唯一的火星，點燃了她孤注一擲的瘋狂。

沒有時間猶豫了。

在那輛車即將駛?cè)胄^(qū)入口閘桿的剎那，林微像一顆被絕望彈射出去的炮彈，猛地沖到了路中央，張開雙臂，死死攔在了車頭前！

“吱——！”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雨夜。

輪胎***濕滑的地面，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尖叫。

奔馳巨大的車頭在距離林微膝蓋不到半尺的地方猛地停住，引擎蓋甚至因為慣性微微上抬了一下，灼熱的水汽混雜著橡膠的焦糊味撲面而來。

世界仿佛靜止了一秒。

只有雨還在瘋狂地傾瀉。

駕駛座的車窗無聲地降下了一半。

一張男人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露出來。

棱角分明，下頜線緊繃，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首線。

他的頭發(fā)一絲不茍，身上的黑色襯衫領(lǐng)口扣得嚴嚴實實，看不到一絲褶皺。

他的眼神隔著雨幕投過來，冰冷、審視，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像在看一件意外擋路的障礙物，而非一個渾身濕透、瑟瑟發(fā)抖的人。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被打擾了行程的不耐煩和徹底的疏離。

林微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喉嚨發(fā)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她踉蹌著撲到車窗邊，冰冷的雨水和滾燙的眼淚混在一起，流進嘴里，咸澀得發(fā)苦。

她的手指死死摳住濕滑的車門框，指甲幾乎要嵌進冰冷的金屬里。

“先生！

求求你！

幫幫我！”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被雨聲和風聲撕扯得不成樣子，“我爸爸……在醫(yī)院……要死了……要手術(shù)……錢！

九萬八！

求求你借我九萬八！

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給你當牛做馬！

我……我可以簽合同！

我……” 她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和羞恥感幾乎要將她淹沒，身體抖得如同風中殘燭。

車內(nèi)的男人，沈亦舟，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張臉很年輕，甚至稱得上清秀，此刻卻被雨水、淚水和絕望沖刷得一片狼藉。

他看到了她廉價制服上模糊不清的公司 LOGO，看到了她濕透頭發(fā)下蒼白如紙的皮膚，看到了她眼中孤注一擲的瘋狂光芒——那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才有的眼神。

他微微側(cè)頭，視線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她沾滿泥濘、鞋跟磨歪了的黑色廉價皮鞋，掃過她緊抓著車門、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

那雙手粗糙，指甲縫里似乎還殘留著清潔劑的味道。

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冰冷的雨水順著車窗縫隙濺進來，落在他熨帖的袖口上，形成幾點深色的水漬。

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小姐，” 他的聲音終于響起，低沉，平穩(wěn)，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冰冷質(zhì)感，輕易穿透了嘈雜的雨聲，“你的命，值九萬八嗎？”

林微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不等她有任何反應，沈亦舟的目光己經(jīng)收回，落在前方。

車窗開始無聲地、勻速地上升，隔絕了那張絕望的臉，隔絕了外面的****，也隔絕了那個卑微到塵埃里的求救信號。

車窗玻璃上，映出她瞬間變得死灰一片的面容，扭曲而模糊。

引擎發(fā)出低沉的咆哮，黑色的車身沒有絲毫猶豫，繞過僵立在原地的林微，平穩(wěn)地駛?cè)胄^(qū)閘口，尾燈的紅光在雨幕中拉出兩道短暫而刺目的軌跡，隨即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林微還保持著撲在車窗上的姿勢，雙臂僵硬地伸著，指尖觸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氣和瓢潑的雨水。

那冰冷的尾燈紅光，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視網(wǎng)膜上。

“你的命，值九萬八嗎？”

這句話，如同淬了冰的毒蛇，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勒得她無法呼吸。

冰冷的雨水灌進她的領(lǐng)口，身體深處最后一絲熱氣也被徹底抽走。

腿一軟，她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跌坐在冰冷刺骨、渾濁不堪的積水里。

骯臟的水花濺起，弄污了她的制服裙擺。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著，在震耳欲聾的暴雨聲中，像一尊被遺棄在末日洪水里的、破碎的石像。

第二天清晨，陽光猛烈得刺眼，仿佛昨夜那場要將城市淹沒的暴雨只是一場幻覺。

寫字樓大堂光可鑒人，冷氣開得十足，空氣里彌漫著昂貴的香水和咖啡的醇香。

人們步履匆匆，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利落，公文包和西裝革履是這里的主旋律。

林微換上了前臺備用的干凈制服，臉上撲了厚厚的粉，試圖掩蓋一夜未眠的憔悴和眼底的烏青。

她挺首脊背，努力擠出職業(yè)化的微笑，對著每一個進出的人說著“早上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身體里某個地方，還殘留著昨夜跌坐在泥水里的冰冷和僵硬，心臟每跳動一下，都牽扯著鈍痛。

“?！彪娞莸竭_一樓的提示音清脆響起。

林微下意識地揚起標準笑容，看向打開的電梯門。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電梯里只有一個人。

男人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氣質(zhì)冷冽。

他正微微低著頭，整理著右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鉑金表帶，動作從容而優(yōu)雅。

似乎是感應到目光，他抬起頭，西目相對。

林微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jié)，血液“嗡”的一聲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

是他！

昨夜暴雨中，那個坐在黑色奔馳里，用一句話將她打入地獄深淵的男人！

沈亦舟！

沈亦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極其短暫，卻像手術(shù)刀般精準。

不再是昨夜隔著車窗的冰冷審視，而是一種清晰的、帶著一絲玩味、一絲嘲諷的確認。

他認出了她，這個在雨夜里用“命”向他乞討九萬八千塊的前臺。

那眼神里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種洞悉了某種可笑秘密的了然，以及一種高高在上的、毫不掩飾的輕慢。

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仿佛只是確認了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物件。

手腕上的表帶似乎己經(jīng)整理妥當，他收回目光，神情淡漠地抬步，徑首從僵立如木偶的林微面前走過，帶起一陣清冷的、帶著雪松與皮革混合氣息的風。

他走向旋轉(zhuǎn)門，走向外面燦爛得有些虛假的陽光，走向?qū)儆谒?、林微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

林微站在原地，昨夜被他車窗隔絕在外的絕望和冰冷，此刻以百倍的兇猛卷土重來，瞬間將她淹沒。

大堂里人來人往的嘈雜聲、電話鈴聲、高跟鞋聲……一切都變得遙遠模糊。

只有那短暫交匯時他眼中冰冷的嘲諷，像烙印一樣，深深刻在了她的眼底，也刻進了她剛剛試圖在陽光下佯裝愈合的傷口里。

那眼神在無聲地宣告：看，這就是你卑微的處境，以及我們之間那條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挺首的脊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臉上那層厚厚的粉，似乎也掩蓋不住驟然褪盡的最后一絲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