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般的七月熔漿，傾瀉在蘇北平原無垠的麥海上。

空氣，不再是流動的風(fēng)。

它凝固了，裹著硫磺的嗆人硝煙、塵土飛揚的窒息感、麥稈燃燒的焦糊氣息，還有一層更濃稠、更腥膻的東西——那是滲入大地每寸肌理的，無數(shù)生靈滾燙的血腥。

遠(yuǎn)方的槍炮聲撕裂寂靜，非人的慘嚎與野獸的獰笑斷斷續(xù)續(xù)傳來，如同無形鞭子，一次次抽打著這片瀕死土地的心肺。

金浪起伏的深處，十七歲的王鴻斌，像一粒被狂風(fēng)吹進(jìn)泥土的種子，正用盡生命最后的力氣，把自己死死按在滾燙的壟溝里。

汗水、淚水、血液混合著焦黑的塵土，糊滿了他年輕卻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

身體下的泥土，每一粒都燒得烙人鼻翼間充斥的味道令人作嘔：硝煙的辛辣，混雜著新鮮甜腥的鐵銹氣，更深處，似乎還有內(nèi)臟破裂后那種**的**味道——那是地獄才會有的氣息！

身體里的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尖叫，像被無形的巨掌攥緊，隨時都會崩斷！

指甲己深深陷入干裂板結(jié)的硬土，指尖血肉模糊，沁出的暗紅血珠卻來不及滴落，便被滾燙的地面瞬間**殆盡。

牙齒死死咬合著，嘴里塞著半截苦澀的麥稈，牙根深處傳來不堪重負(fù)的**，咔咔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崩飛。

他的眼，透過密密匝匝的麥稈間隙，將煉獄鐫刻進(jìn)靈魂！

他看到父親——那座沉默的山巒，那雙布滿粗繭、能穩(wěn)穩(wěn)托起整個家庭的鐵掌，此刻正徒勞地伸向渾濁的天空，試圖抓住虛無，卻被一柄閃著寒光的刺刀狠狠劈落！

沉重的身軀在泥地上扭動，每一下抽搐都拉扯著王鴻斌的心臟。

他看到母親——那個永遠(yuǎn)佝僂著背、在昏暗油燈下默默縫補、即使在最饑饉的夜晚也會把最后一口糊糊推到他碗邊的瘦弱身影，像一片被風(fēng)雨摧折的葉子，蜷縮在麥壟旁的紅泥里。

破爛的粗布衣襟，被粗暴撕裂，沾染著駭人的暗赭色斑點。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針尖般死死釘住——小丫！

他唯一的妹妹，剛滿八歲，還扎著兩根他親手給綁歪了的羊角辮！

此刻，那小小的、曾在他背上咯咯笑成一團(tuán)的花骨朵，像個被扯壞的破布娃娃，半跪在慘紅的泥地里。

她的小臉被淚水和塵土糊得一片狼藉，脖頸因極度的驚駭而僵首，喉嚨里發(fā)出瀕臨絕境的幼貓才有的、氣若游絲的絕望嗚咽……一只沾滿泥污、裹著土**帆布、打著沉重釘掌的軍靴，正狠狠地、帶著不耐煩的踢踹，將幼小單薄的身體踹向另一柄閃著死亡冷光的刺刀！

“呃——”一股滾燙的、帶著血腥的鐵銹味猛地堵在王鴻斌的喉嚨！

父親！

娘！

小丫！

這三個本應(yīng)脫口而出的、浸滿骨肉深情和依賴的名字，此刻卻像燒紅的鐵塊，在胸腔里瘋狂撞擊、灼燒！

他每一次吸氣都扯得心口劇痛，所有的悲號與滔天的怒火，被那只無形的、名為極致恐懼的鐵手死死扼住，只能憋成無聲的、在靈魂深處回蕩的裂帛之音！

滾燙的淚水再也封存不住，決堤般洶涌而出，沖刷著他臉上厚厚的血污與泥濘，在下顎匯聚，一滴、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身下焦渴的、吸飽了同胞鮮血的泥土上，轉(zhuǎn)瞬即逝。

斜照的光線被麥稈篩割成無數(shù)細(xì)碎的利刃，冰冷無情地穿透間隙，精準(zhǔn)地刺在小丫那雙因巨大恐懼而擴散得幽深的瞳孔上，反射出令人心膽俱碎的、瀕死的灰白反光。

“哈哈，太君！

您老放一百個心！

這小破地方，雞不生蛋鳥不**，窮得叮當(dāng)響！

保證干凈利索！

一個不留！”

一道亢奮得變了調(diào)、粘稠又油膩的諂媚聲浪，狠狠刺穿了混亂的槍聲與哀嚎！

白浩龍！

那張油光水滑、堆滿假笑的臉！

那梳得一絲不茍、**都站不住腳的***！

那身刺目的、繡著金線的綢緞長衫，在破敗灰蒙的麥田里，像一塊散發(fā)著腥臭的潰爛**！

他卑微地佝僂著腰，像只搖尾乞憐的鬣狗，亦步亦趨地緊跟著一個腳蹬锃亮馬靴、腰間挎著長刀的**軍官。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王父王母倒斃之處！

他那刻意的本地口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嘴角咧開，露出白晃晃的牙齒，堆砌著令人作嘔的獻(xiàn)媚與得意。

那把軍官腰間的狹長軍刀，在灼熱的日光下折射出一道森冷、不帶任何感情的、名為死亡的射線。

刀光映照著白浩龍嘴角那抹被拉得變形的笑紋，扭曲得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就是他！

王鴻斌的眼珠因極致的怒火與仇恨幾乎要從眼眶中爆裂！

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刀尖上攫取空氣！

那顆年輕的心臟，被這血淋淋的現(xiàn)實瞬間冰凍，又被沸水般的狂怒炸開！

那無數(shù)無形的冰錐就在胸腔里攪動、穿刺，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尖銳碎冰撕裂血肉的淋漓痛楚！

爹**無聲蜷伏——那兩具逐漸冰冷、不再庇護(hù)他的身體……小丫的死寂——那被推搡、被踢踹、連嗚咽都己斷絕的微顫身影……白浩龍尖銳的、刺破天際的奉承與狂笑……**兵野獸般粗重渾濁的喘息與含糊興奮的嘶吼……這些聲音，這些畫面，絞纏成一股股劇毒的藤蔓，死死纏繞住他的靈魂，將他拖向冰冷的深淵。

時間，在王鴻斌的世界里驟然變得粘稠、沉重，如同凝固的、散發(fā)著血腥味的瀝青。

那個矮壯的**軍官，穿著馬靴的沉重腳步踩過麥壟，靴底沾滿了猩紅的泥漿。

他邁過王母散落在地、曾經(jīng)沾滿無數(shù)汗水的粗糙針線包，仿佛只是隨意踢開一塊礙眼的石頭。

最終，他停在癱軟在地、篩糠般顫抖的小小身影前。

軍官嘴角向上拉扯，形成一個固定而冰冷的、屬于野獸在玩弄獵物時才會露出的獰笑。

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穩(wěn)穩(wěn)地握住了長長的刀柄。

“嗆啷——！”

帶著一絲**的摩擦回響，長長的軍刀緩慢卻決絕地出鞘！

毒蛇般的冷光，在空中劃出一道慘白軌跡。

刀尖微微調(diào)整方向，精準(zhǔn)地、冷酷地，鎖定那顆沾滿泥土、扎著兩根歪斜羊角辮的小小頭顱！

“嗡——！”

王鴻斌腦海中那根死死繃緊的弦——那根系著恐懼、理智、求生的弦——被那道懸頂?shù)摹⒚闇?zhǔn)妹妹的寒光，無聲而劇烈地崩斷！

恐懼？

來不及恐懼！

藏身？

算個屁！

那瞬間焚盡骨髓、燒穿靈魂的熾烈暴怒！

那足以將一切燒成灰燼的滔天恨火！

驅(qū)使他身體里每一個被絕望浸透的細(xì)胞，發(fā)出了最后的、決死的咆哮！

眼前遮蔽的麥秸轟然炸開！

一股帶著泥土與干草腥氣的勁風(fēng)驟然卷起！

王鴻斌喉嚨里終于掙脫那無形鐵鉗的桎梏，迸發(fā)出一聲不**聲、滾燙如砂石摩擦的泣血嘶吼：“*****啊——畜——生！”

身體像一頭被烙鐵貫穿心肺的瘋牛，不顧一切地向前撞去！

手中的武器，僅僅是一根手臂粗細(xì)、粗糙不堪、滿是木茬的焦黑斷木！

目標(biāo)，只有一個——那張獰笑著、高舉著屠刀的、猙獰到讓人永墜噩夢的面孔！

所有對死亡的恐懼，所有求生的本能，都在這一刻被更純粹的、同歸于盡的意志碾碎！

他甚至能看到軍官那雙倒映著軍刀寒光的三角眼里，那瞬間掠過的驚愕！

那是獵人對本該等死的兔子突然爆起襲擊的本能詫異！

“砰！??！”

像一團(tuán)破棉絮撞上高速奔馳的鐵甲火車！

不是中彈的感覺。

是山塌了！

是大地迎面砸來！

是一種瞬間剝奪所有力量、碾碎所有感知的、純粹的物理沖擊！

一聲沉悶卻暴烈到極致的炸響，在王鴻斌耳邊響起，隨即又瞬間被拉長、變形、消散。

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右側(cè)胸膛！

世界驟然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像一張被蠻力粗暴扯碎的油畫。

視野劇烈搖晃、翻轉(zhuǎn)，天地顛倒，滾燙的麥芒、刺目的陽光、猩紅的血點、冰冷的刺刀寒光……攪成一片混沌的旋渦。

胸腔仿佛被無形的巨斧劈開！

一種源自生命核心被洞穿的爆裂感撕心裂肺！

緊隨而來的，是皮肉被瞬間灼穿、撕裂的劇痛！

以及…那掩藏在皮肉撕裂聲之下，清晰得令人骨髓發(fā)冷的…喀嚓！

那是肋骨斷裂的脆響！

滾燙的液體——帶著腥甜的鐵銹味——如決堤的洪流猛地上涌！

瘋狂擠壓著他的咽喉，擠進(jìn)他的鼻腔！

“呃！

噗——！”

他無法控制，身體在半空中抽搐扭曲，一大口溫?zé)岬?、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混合著碎裂的內(nèi)臟碎片，從口中狂噴而出！

視野如同被濃稠的血漿浸透，迅速染成一片驚心的猩紅。

這紅色急速變深、變暗，仿佛永無止盡的黑夜提前降臨，帶著冰冷的粘稠感，從西面八方向他包裹、拉扯。

沉墜……無邊無際的下沉……意識模糊消融的最后一剎……眼前凝固的不是那把奪命的刀。

而是——小丫的那雙眼睛！

那雙因目睹所有慘劇而徹底摧毀了靈魂、只剩下無邊恐懼淬煉出的、空洞灰白如死寂寒潭的眼睛！

像兩塊被千年寒冰瞬間封凍的琥珀！

如此清晰地、帶著臨死前最后一刻被永恒定格的極度驚恐，深深地、狠狠地，烙進(jìn)了王鴻斌即將沉淪的靈魂最深處！

永生永世，無法磨滅！

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沒有痛苦，沒有思想，只有那片被絕望凝固的、屬于妹妹的眸子灰光，在無邊的寂靜中，如同冰冷的星辰。

無邊無際的冰冷漆黑里，時間失去了刻度。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是永恒，又仿佛只是一彈指。

黑暗中，卻有什么東西隱隱約約地浮現(xiàn)出來……是娘親枯瘦手掌的紋理？

那樣深，像干涸河床龜裂的縫隙。

記憶中，那雙手總會用盡力氣攥住他凍得通紅的小手，呵著氣搓熱。

還是爹佝僂在灶臺邊的背影？

冬日里灶膛的火舌**著爹補丁摞補丁的后背，灶上熬煮著糊糊的瓦罐里，米香夾雜著野薺菜淡淡的清氣……最后，定格的竟是小丫脆生生的笑！

夏夜的月光穿過老槐樹枝椏，碎銀般灑在院子的泥地上。

她小小的、帶著坑洼和木痕的破板凳旁，那把她視若珍寶、卻被他嘲笑“像狗啃過”的舊桃木小梳子正靜靜躺在泥地上……那縷虛幻的、帶著暖意和糊糊香氣的炊煙，與眼前彌漫的、冰冷刺骨的硝煙血腥氣，如同兩柄燒紅的鐵鉗，從記憶與現(xiàn)實兩端，猛地絞合、撕扯！

王鴻斌意識深處，最后一絲屬于“家”的殘存暖意，被徹底碾成齏粉！

一種更徹底、更尖銳的，名為失去一切的絕對冰冷，滲入了每一寸靈魂殘片。

在徹底沉入虛無深淵的前一刻，那片冰冷中驟然燃起一顆火星——血紅的、焚燒一切的烈焰——焚滅之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