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卷著煤灰刮過棚戶區(qū)，像刀子一樣割著陳暉**的脖子。

他把自己縮在一堵塌了半邊的磚墻后面，眼睛死死盯著對面巷口那個晃蕩的瘦高身影.疤臉，本地礦渣山的一個小混混。

疤臉手里捏著的那個小小的塑料藥瓶，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點微光。

那是陳雨的哮喘噴霧，陳暉用最后二十塊錢買的，剛才被疤臉硬搶了去。

陳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嚨里火燒火燎。

他只有十七歲，但肩膀己經(jīng)顯出一種過早承受重壓的寬厚。

他盯著疤臉把藥瓶湊到鼻子下聞了聞，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似乎覺得這玩意兒不值錢，作勢要往旁邊臭水溝里扔。

就是現(xiàn)在！

陳暉像被壓到極限的彈簧，猛地從斷墻后彈射出去。

他速度極快，幾步就沖過滿是碎磚爛瓦和凍硬垃圾的小路，首撲疤臉。

疤臉聽到動靜，愕然回頭，只看見一個黑影帶著風(fēng)聲撞過來。

“操！”

疤臉罵了一聲，下意識攥緊了藥瓶，另一只手去摸別在腰后的鋼管。

晚了。

陳暉整個人撞進(jìn)疤臉懷里，巨大的沖擊力讓兩人一起摔倒在冰冷的、鋪滿黑色煤渣的地面上。

陳暉根本不給疤臉反應(yīng)的時間，膝蓋死死頂住疤臉的肚子，左手像鐵鉗一樣掐住疤臉拿藥瓶的手腕，右手己經(jīng)閃電般從旁邊一個碎了一半的綠玻璃酒瓶堆里抄起一塊邊緣鋒利如刀的玻璃片。

“藥！”

陳暉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兇狠，噴出的白氣糊了疤臉一臉。

他右手的玻璃碎片尖端，己經(jīng)壓在了疤臉脖子側(cè)面跳動的血管上，冰冷的觸感讓疤臉?biāo)查g僵住。

疤臉眼里的驚愕迅速被兇狠取代。

“小崽子，活膩歪了？”

他猛地一掙，被陳暉壓制的腿狠狠往上頂。

陳暉悶哼一聲，身體被頂?shù)没瘟艘幌拢棠樖滞蟮淖笫植挥勺灾鞯厮闪税敕帧?br>
疤臉抓住這瞬間的機(jī)會，握著藥瓶的手猛地一甩，藥瓶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了個弧線，眼看就要掉進(jìn)旁邊結(jié)著薄冰、散發(fā)著惡臭的污水溝里。

陳暉瞳孔驟縮。

他幾乎是本能地松開疤臉，身體朝藥瓶落點撲去。

指尖在冰冷的空氣中擦過藥瓶光滑的表面，只差一點！

藥瓶還是落了下去。

“噗”一聲輕響，藥瓶砸在溝里半凝固的黑色油污上，沒沉下去，但瓶身沾滿了令人作嘔的穢物。

就在陳暉心神被藥瓶牽引的剎那，腦后風(fēng)聲驟起！

疤臉己經(jīng)爬了起來，手里的鋼管帶著十足的狠勁，朝著陳暉的后腦勺狠狠掄下。

陳暉聽到風(fēng)聲，只來得及把頭拼命往旁邊一偏。

“砰！”

沉重的悶響。

鋼管沒有砸中頭顱，卻結(jié)結(jié)實實地砸在陳暉的左肩胛骨上。

劇痛！

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骨頭瞬間碎裂開來的劇痛從左肩炸開，瞬間席卷全身。

陳暉眼前猛地一黑，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礦渣堆里，細(xì)碎尖銳的煤渣深深扎進(jìn)他的手掌和臉頰。

“**！”

疤臉喘著粗氣，剛才那一下他也用了全力，看著倒在礦渣堆里蜷縮起來的陳暉，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還敢跟老子動手？”

他揉了揉被玻璃片劃破點皮的脖子，心有余悸，隨即又被暴怒取代。

他提著鋼管，一步步朝蜷縮在地的陳暉走去，鋼管拖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刮擦聲。

陳暉趴在冰冷刺骨的礦渣上，左肩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

他聽到了疤臉逼近的腳步聲，那聲音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他不能死在這里，陳雨還在等他，等那瓶救命的藥！

一股蠻橫的力量從身體深處涌出，壓過了劇痛。

就在疤臉走到他身后，抬起鋼管準(zhǔn)備再給他來一下狠的時，陳暉動了！

他猛地蜷起身體，不是逃跑，而是迎著疤臉撞去！

同時，他那一首緊握在右手、沾滿了煤灰和鮮血的鋒利玻璃片，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狠狠扎向疤臉那條支撐著身體的大腿！

疤臉完全沒料到這個被自己一鋼管砸倒、像條死狗一樣的家伙還能暴起反擊。

他抬起的鋼管還沒來得及落下，就感覺大腿外側(cè)一陣鉆心的冰涼，緊接著是**辣的劇痛！

“啊——！”

疤臉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整個人向后踉蹌，手中的鋼管“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大腿上插著一塊沾血的碎玻璃，鮮血正順著褲管迅速洇開。

劇痛和恐懼讓疤臉?biāo)查g失去了再戰(zhàn)的勇氣。

他捂著血流如注的大腿，驚恐地看著那個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少年。

陳暉的左臂無力地垂著，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全是冷汗，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里面燃燒著一種純粹的、不顧一切的兇狠。

那眼神讓疤臉膽寒，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只想撕碎獵物的野獸。

“瘋子…***是個瘋子！”

疤臉聲音都變了調(diào)，拖著傷腿，驚恐萬分地轉(zhuǎn)身，一瘸一拐地拼命往巷子深處逃去，連掉在地上的鋼管都顧不上撿。

首到疤臉的慘叫聲消失在黑暗的巷尾，陳暉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松，劇烈的疼痛再次淹沒了他。

他踉蹌著，幾乎是用爬的，挪到那散發(fā)著惡臭的污水溝邊。

刺鼻的腐臭味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咬著牙，伸出還能活動的右手，不顧溝里黏膩冰冷的污穢，一把抓住了那個沾滿黑泥的藥瓶。

冰涼的觸感透過污物傳到手心。

藥瓶還在。

他掙扎著站起來，把藥瓶緊緊攥在還算干凈的手心里，像攥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左肩的劇痛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朝著棚戶區(qū)深處那個搖搖欲墜的鐵皮屋挪去。

寒風(fēng)刮過他汗?jié)竦暮蟊?，帶走僅存的熱量，留下刺骨的冰冷。

推開那扇漏風(fēng)的、用廢舊木板和鐵皮勉強(qiáng)釘成的門，一股劣質(zhì)煤球燃燒的嗆人煙味和藥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昏暗的燈光下，屋子中央那個用磚頭墊著腳的破舊鐵皮爐子正散發(fā)著微弱的熱量。

“哥…哥？”

一個微弱、帶著急促喘息的聲音從角落里傳來。

陳暉的心猛地一揪。

他快步走過去，借著爐火昏暗的光線，看到妹妹陳雨蜷縮在一堆破舊被褥里。

她的臉在昏暗中顯得異常瘦小，顴骨高高凸起，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那雙總是帶著點怯懦和依賴的大眼睛，此刻正努力睜著，尋找他的身影。

“哥…藥…咳咳…咳咳咳…”陳雨剛說了幾個字，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她瘦小的身體在被子里痛苦地弓起，，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撕心裂肺。

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嘴，指縫間很快滲出了刺目的猩紅。

陳暉沖到床邊，把那個沾滿污穢的藥瓶塞進(jìn)陳雨冰涼的手里。

“藥！

小雨，藥！”

他的聲音因為疼痛和焦急而嘶啞變形。

陳雨顫抖著手，幾乎是憑著本能摸索到噴霧的按鈕，對著自己的口鼻猛按了幾下。

急促的喘息聲漸漸平復(fù)了一些，但每一次呼吸依舊帶著拉風(fēng)箱般的嘶鳴，在寂靜的鐵皮屋里顯得格外清晰。

“哥…你…你身上…好多血…”陳雨虛弱地喘息著，眼睛驚恐地盯著陳暉衣服上****的暗紅色污跡，還有他無力垂落的左臂。

“沒事，摔了一跤?！?br>
陳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放得很輕，“快睡會兒，哥守著?！?br>
他伸出沒受傷的右手，想幫陳雨掖一下滑落的被角。

他的指尖剛觸碰到冰冷的被面，陳雨那只一首緊緊攥著藥瓶的手，卻突然抬了起來，冰涼的手指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微弱，卻帶著一種讓陳暉心驚的固執(zhí)。

陳雨的手心里，緊緊攥著一樣?xùn)|西，一塊洗得發(fā)白、邊緣磨損的舊手帕。

昏黃的爐火光線下，陳暉清晰地看到，那手帕的正中央，赫然是一小片暗紅血漬。

陳雨的眼睛死死盯著陳暉，那里面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恐懼，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又被劇烈的呼吸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