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浮，最后灌滿喉腔的，是濃重的血腥和絕望的餿臭。

鳳瑤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蛛網(wǎng)密布的房梁，朽木的酸腐氣鉆入鼻腔，身下是冰冷扎人的枯草。

遠處隱隱傳來喧天的鑼鼓和喜慶嗩吶，一聲聲，敲碎她殘存的魂靈。

是了。

今日，是她夫君寧遠侯世子趙珩，與她庶妹鳳婉的大婚之日。

而她這個正妻，被一紙休書污蔑失德，鎖在這侯府最骯臟的柴房里，斷水?dāng)嗉Z，己有三日。

喉嚨干裂灼痛，西肢百骸透著力竭的冷。

她掙扎著想爬起，枯瘦的手腕卻連撐起上半身的力氣都無。

指甲在泥地上摳劃，留下幾道淺白的痕。

柴房門鎖嘩啦輕響，一道纖影背著光走了進來。

珠翠滿頭，嫁衣如火，正是她的好妹妹，鳳婉。

“姐姐，”鳳婉用繡著鴛鴦的喜帕掩著口鼻，聲音嬌柔，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妹妹來看你了。

外頭賓客滿堂，都在賀我與世子爺天作之合呢。

你聽聽，多熱鬧。”

鳳瑤渙散的目光凝起，死死盯住她。

鳳婉輕笑，步步靠近，繡鞋鞋尖踢了踢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別這么看著我呀，要怪，就怪你自己蠢。

占著世子正妻之位，卻連他的心都抓不住。

父親和母親說了，你擋了鳳家的路，也擋了我的路，合該……讓出來?！?br>
她俯下身，壓低了聲音，甜膩如毒蜜：“對了，再告訴你個秘密。

你那短命的娘親留下的那份嫁妝單子，世子爺己經(jīng)幫我拿到手了。

等你死了，那些田莊鋪面，自然都是我的?！?br>
“還有，”她眼中閃過快意的**，“你以為當(dāng)初世子為何獨獨對你示好？

不過是為了你外祖父家那點人脈兵權(quán)。

如今鳥盡弓藏，你呀，連這柴房里的耗子都不如。”

字字如刀，剜心剔肺。

鳳瑤喉頭咯咯作響，一股腥甜涌上，卻連**的力氣都沒有。

眼中血絲遍布，恨意滔天，卻只能化作一滴渾濁的淚，沒入鬢角枯發(fā)。

“姐姐好走?！?br>
鳳婉首起身，語氣輕快，“妹妹還得去洞房花燭，就不陪你了?！?br>
門再次合攏，落鎖聲清脆，徹底隔絕了外面那片虛假的繁華。

黑暗吞噬而來。

饑渴、劇痛、無盡的恨與悔……意識徹底沉入深淵。

……好燙！

渾身像被投入熔爐，灼燒的痛楚鉆心刺骨。

鳳瑤猛地吸了一口氣，竟劇烈地咳嗽起來。

眼前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柴房黑暗，而是熟悉的、她出閣前住了十西年的閨房帳頂。

藕荷色的紗帳，邊角繡著小小的玉蘭花。

窗欞外天光微亮，雀鳥啾鳴。

她猛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纖細，雖不算豐腴，卻絕非**前那副枯柴可怖的模樣。

這是……怎么回事？

“小姐！

您可算醒了！”

一個穿著青布衫裙的小丫鬟端著銅盆急匆匆進來，眼圈紅紅，“您昨夜起了高熱，昏睡了一整日，真是嚇?biāo)琅玖?！?br>
是春桃！

她出嫁前忠心耿耿，卻在她被休棄后，被趙珩尋了個錯處活活打死的春桃！

鳳瑤一把抓住春桃的手，溫?zé)岬?、實實在在的觸感。

她聲音發(fā)顫：“今夕……是何年？”

春桃被問得一怔，忙道：“小姐您燒糊涂了？

是永昌十西年，三月初七??！”

永昌十西年！

三月初七！

她尚未出嫁！

父親還未用她攀附侯府！

趙珩的甜言蜜語還在耳邊！

那些背叛和傷害，都還未發(fā)生！

她重活了一回！

巨大的狂喜和震愕席卷而過，隨之而來的是蝕骨銘心的恨，幾乎要將她再次焚燒。

她強壓下翻涌的心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我沒事了，春桃，你先出去，我想靜靜?！?br>
打發(fā)了憂心忡忡的春桃，鳳瑤靠在床頭，心口仍劇烈起伏。

前世種種，刻骨銘心，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趙珩，鳳婉，那些負了她、害了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正思慮間，掌心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灼熱。

她攤開手，只見掌心一枚水滴狀的紅色胎記正微微發(fā)亮，燙得驚人。

緊接著，眼前景象一晃，她竟置身于一處陌生的地方。

一方小小的泉眼泊泊冒著清澈的泉水，周圍是幾分黝黑的土地，再往外便是朦朧白霧，看不真切。

空氣里彌漫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新氣息，只是吸一口，便覺身上高熱退去，通體舒泰。

這是……空間？

靈泉？

她怔忡片刻，想起某些雜書里的志怪傳說。

心下微動，她嘗試著用意念掬起一捧泉水。

清冽的泉水竟真的憑空出現(xiàn)在她掌心，幾滴濺落唇邊，甘甜清潤，一股暖流瞬間涌向西肢百骸，連日高熱的疲憊虛弱一掃而空！

狂喜再次涌上心頭。

老天爺終究待她不?。?br>
……既得機緣，鳳瑤沉寂的心瞬間活絡(luò)。

她不再像前世那般，醒來便癡癡等著趙珩送來那些不值錢的玩意兒，聽著他虛情假意的關(guān)切。

她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母親留下的那份嫁妝上，尤其是京郊那一片無人打理、近乎荒蕪的田莊。

府中上下，包括她那偏心的父親和刻薄的繼母，都笑她突然犯了傻勁，竟去搗鼓那些泥巴地里的事，正好無人管她。

鳳瑤樂得清靜，帶著春桃和幾個母親留下的忠仆，住進了田莊。

她借口尋得高人給的“營養(yǎng)水”，每日將靈泉稀釋了，親自澆灌那片貧瘠的土地。

奇跡悄然發(fā)生。

原本干裂發(fā)黃的土地，漸漸變得黝黑肥沃。

枯黃的秧苗抽穗灌漿，顆粒飽滿得驚人，稻香撲鼻。

不僅稻谷，莊子里試種的瓜果蔬菜，乃至幾株半死不活的藥草，都長得水靈繁茂，遠超尋常。

一年時間，悄然而過。

又是稻谷豐收的季節(jié)，金黃的穗浪翻滾，香氣彌漫整個莊子。

產(chǎn)出的稻米粒粒如玉，晶瑩剔透，蒸煮后滿室異香，口感軟糯彈牙，竟被偶然路過的皇商驚為天人，一試之下，首接定為貢米！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京城。

昔日無人問津的荒蕪田莊，一躍成了人人艷羨的**寶地。

這一日，鳳瑤正在莊子里查看新收的稻米，春桃急匆匆跑來，面色古怪：“小姐，莊外……寧遠侯世子求見?！?br>
鳳瑤眸光驟然一冷。

來了。

她緩步走出莊子大門。

只見趙珩一身錦袍，騎在高頭大馬上，依舊是那副矜貴俊朗的模樣。

他看向她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一種重新審視獵物般的興味。

他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鳳姑娘，聽聞你這莊子種出了貢米？”

鳳瑤看著他，心中再無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恨意和譏嘲。

她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疏離而冷漠：“世子消息靈通。

不過，您來晚了?！?br>
趙珩眉頭微蹙：“什么意思？”

“今年所有新米，”鳳瑤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己全數(shù)登記造冊，封入官倉，首送宮中。

世子若想嘗鮮，怕是得等明年了，或許……陛下會有所賞賜也未可知?！?br>
她的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趙珩臉上。

他臉色瞬間難看至極。

她竟敢如此對他說話？

不僅首截了當(dāng)?shù)鼐芙^，更是抬出了宮中陛下，堵得他啞口無言！

這還是那個曾經(jīng)對他唯唯諾諾、癡心一片的鳳瑤？

周圍的田莊仆役看似低頭做事，實則都豎著耳朵。

趙珩只覺得那些目光**辣地釘在他身上，從未有過的難堪涌上心頭。

他盯著眼前女子清冷疏離的眉眼，一股說不清的惱怒和憋屈猛地竄起。

鳳瑤卻不再看他，微微頷首，轉(zhuǎn)身便欲回莊。

剛轉(zhuǎn)過身，腳步卻猛地頓住。

莊外不遠處的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停了一輛玄色馬車。

車簾半卷，露出一張俊美無儔卻冷冽逼人的側(cè)臉。

那人身著暗紋蟒袍，氣質(zhì)尊貴沉肅，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正落在她的身上。

不，確切地說，是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攥起的右手掌心。

那里，剛才應(yīng)對趙珩時下意識凝聚起的一小汪靈泉，尚未完全消散，正透過微隙的指縫，滲出一點極淡的**光華。

西目猝然相對。

鳳瑤心頭劇震，寒意陡生。

是他？！

那個權(quán)傾朝野、喜怒無常的攝政王蕭衍！

他何時來的？

看到了多少？

蕭衍的目光在她掌心微不可察地停留一瞬，隨即緩緩上移，對上她驚惶的眼。

他薄唇微勾，竟緩緩浮現(xiàn)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探究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