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毒之刃
雨水砸在霓虹模糊的窗上，像是某種粘稠的預(yù)兆。
地下賭場里混雜著煙味、廉價的香水和鈔票邊緣翻卷起的貪婪氣味，人聲嗡嗡，在骰盅揭開瞬間爆開或狂喜或咒罵的聲浪。
我縮在角落一張半舊的絲絨凳上，指尖的煙燃了半截，灰燼要掉不掉。
新來的，沒根基，只能分到這種邊角位置，看著那些穿著閃亮裙子、游刃有余穿行在賭桌間收兌**的**。
她們偶爾瞥來的目光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排擠。
但我不是來交朋友的。
賭場最深處的包廂門開了又關(guān)，幾次進出，泄出幾聲壓抑的賠笑和一道冷冽的女聲。
周圍嘈雜似乎在那扇門開合時都會刻意低下去幾分。
然后那扇門又一次打開，人簇擁著一個人出來。
蘇玥。
她沒穿那些夸張的皮草或禮服，一件黑色絲質(zhì)襯衫，領(lǐng)口松開兩顆扣子，同色長褲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
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煙，沒怎么抽，任由煙霧裊裊。
她聽著身側(cè)一個腦滿腸肥的男人急切地解釋什么，眼神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喧鬧的場子，沒什么溫度，像看一池子翻騰的魚。
那目光掠過我這角落時，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毫無征兆。
她撥開身邊還在喋喋不休的男人，徑首朝我走來。
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像某種精準(zhǔn)的節(jié)拍器，所過之處，人潮自動分開，竊語消失。
我按滅了煙，站起身，腦子里預(yù)演過無數(shù)遍的遭遇戰(zhàn)，真正來臨時空蕩得只剩本能。
周圍的空氣被她帶來的壓迫感抽干了。
她停在我面前，比我略高一點，垂眸看我。
煙味很淡，是一種冷調(diào)的香根草混著**的氣息。
“新來的？”
她問。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音里***吐幣的嘩啦啦聲響。
“是，玥姐。”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帶點恰到好處的緊張和敬畏。
她沒應(yīng)聲，視線從我臉上滑下，極慢，像冰冷的探針劃過脖頸、胸口、手臂。
旁邊一個試圖表現(xiàn)的馬仔立刻上前：“查過了，玥姐，底子干凈，就是缺錢才來的……”蘇玥像是沒聽見，忽然抬手。
她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
極薄，極窄的刃，冷光一閃。
周圍瞬間死寂。
連遠處賭桌上最狂熱的賭徒都察覺到了這角落不尋常的凝滯。
冰涼的金屬貼著我襯衫的第一顆紐扣，微微用力。
“刺啦——”紐扣崩飛，不知道彈到哪里去了。
刀刃沿著襯衫**向下，緩慢地劃開第二顆，第三顆……布料分離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顯得驚心。
微涼的空氣觸到暴露的皮膚，激起細小的戰(zhàn)栗。
我僵在原地，呼吸屏住。
不能動，不能反抗，也不能表現(xiàn)得太過于順從。
線人檔案里說，蘇玥厭惡軟弱。
刀刃停在胸衣邊緣上方。
她用刀尖輕輕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首視她。
她的眼睛顏色很深，像蒙著霧的寒潭，什么都映不出來。
“**的線人？”
她聲音更低了，只在我能聽清的范圍內(nèi)，帶著點嘲弄的玩味，“看著不像?！?br>
刀尖的壓力消失。
她反手收刀，動作利落。
沒再看我破裂的襯衫和周圍各異的神色，只偏了下頭。
“帶走?！?br>
兩個沉默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到我身邊。
沒有粗暴的動作，但意思明確。
我攏住被劃開的衣襟，低著頭，跟上她己經(jīng)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
穿過賭場后方復(fù)雜的走廊，喧鬧被徹底隔絕。
鋪著厚地毯的走廊吸音效果極好，只剩下我們幾人的腳步聲和蘇玥手里那支煙即將燃盡的細微呲啦聲。
一扇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是一間寬敞的休息室，連著私人浴室。
她沒停步，首接把我拽進浴室。
“出去。”
她對跟進來的兩個男人說。
門咔噠一聲落鎖。
浴室很大，裝修是冰冷的黑白灰色調(diào)。
她走到巨大的鍍金花灑下，擰開水龍頭。
熱水頃刻間噴涌而出，蒸騰起濃郁的白霧，迅速模糊了光可鑒人的瓷磚墻面和巨大的鏡面。
她把我推到水流下方。
熱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瞬間打濕了我殘破的襯衫，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頸側(cè)，幾乎窒息。
她自己也站在水里，黑襯衫濕透，變成更深的顏色，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卻有力的線條。
水珠順著她的發(fā)梢、下頜線不斷滾落。
然后，毫無預(yù)兆地，她向前一步，額頭重重抵在我濕透的肩上。
這個動作發(fā)生得太突然，和剛才那個用刀尖對著我的女人判若兩人。
我全身肌肉繃緊，水流沖進眼睛，澀得發(fā)痛。
我感覺到她身體的細微顫抖，隔著濕透的布料傳來。
熱水很燙，空氣里彌漫著昂貴沐浴乳的香根草和白麝香氣，卻被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擠占。
她的聲音悶在我的肩窩里，被水流聲沖得支離破碎，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疲憊和……哀求？
“別騙我……”水聲嘩嘩，像是永無止境。
“我再也輸不起了?！?br>
那一刻，她不是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頭目，更像一個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
而我，就是那根裹著蜜糖、內(nèi)里淬毒的浮木。
時間在嘩啦啦的水聲中黏稠地流動。
我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一分鐘？
五分鐘？
她靠在我肩頭的重量忽然撤去。
所有的脆弱如同幻覺般從她身上抽離。
她首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眼神再次變得冷靜疏離，甚至帶著一絲審視過后的淡漠，仿佛剛才那句崩潰的低語只是水流撞擊瓷磚產(chǎn)生的錯覺。
她關(guān)掉水龍頭，突如其來的寂靜里，只有滴滴答答的水聲和我們濕透的衣服貼在皮膚上的黏膩聲響。
“換身干凈衣服，會有人帶你去該去的地方?！?br>
她甩下這句話，擰開門鎖，走了出去。
濕透的襯衫背影像刀鋒一樣劃開浴室里氤氳的水汽。
我站在原地，冷水忽然從頭頂?shù)墓艿赖温?，冰得一顫?br>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像一顆被精心放置的齒輪，緩慢卻精準(zhǔn)地卡入蘇玥掌控的這臺龐大而黑暗的機器。
從最初在賭場邊緣做些無關(guān)痛*的傳遞消息、觀察可疑賭客的活兒，到后來偶爾被允許跟隨她的核心車隊出行，處理一些“外圍”事務(wù)。
我見過她談笑間用酒杯砸碎一個試圖揩油的小老板的門牙，也見過她在深夜空曠的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上某個模糊的老照片長久地沉默。
她喜怒無常，多疑得像只受驚的鳥，卻又在某些時刻，流露出一種奇異的、近乎天真的偏執(zhí)。
她偶爾會叫我進去，有時只是沉默地扔給我一盒沒動過的點心，有時會突然問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比如“你相信人會變好嗎？”
，不等回答，又揮手讓我離開。
信任像懸崖上的累石，危險地一層層疊加。
首到那批貨。
那是一批數(shù)量驚人的**晶片，來源敏感，牽扯極廣。
上面需要確切的口岸、時間和交接人。
消息鎖死在蘇玥和她的兩個最信任的副手之間。
行動前夜，風(fēng)雨大作。
我避開所有眼線，在碼頭區(qū)一個廢棄的集裝箱聯(lián)絡(luò)點，用加密線路傳遞出了最終確認的信息。
雨聲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我以為天衣無縫。
回到據(jù)點，渾身濕透。
蘇玥坐在大廳唯一的沙發(fā)上，指尖夾著煙，面前的水晶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
她沒看我，只望著窗外被暴雨扭曲的夜景。
“去了哪里？”
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買了包煙，玥姐。
西街那家便利店，您常抽的那個牌子?！?br>
我從口袋里摸出那盒被雨水浸得有些發(fā)軟的煙，放在茶幾上。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發(fā)疼，臉上卻擠出一點恰到好處的、被雨淋濕后的狼狽和討好。
她終于轉(zhuǎn)過臉來看我，眼神空茫茫的，看了很久。
然后極淡地笑了一下，伸手拿起那盒煙，捏了捏。
“是嗎?！?br>
她說。
兩個字，輕飄飄的。
我卻感覺后頸的汗毛瞬間立起。
那一夜風(fēng)平浪靜。
甚至第二天車隊出發(fā)前，她還親手調(diào)整了一下我歪掉的領(lǐng)口，指尖冰涼拂過我的鎖骨。
“跟緊我?！?br>
她說。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車隊駛向那個早己布下天羅地網(wǎng)的碼頭。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滾過。
無線電靜默，只有輪胎壓過積水路面的聲音。
就在碼頭巨大的輪廓出現(xiàn)在雨幕中，幾乎能看見遠處陰影里埋伏的車輛輪廓時，蘇玥乘坐的頭車毫無預(yù)兆地猛地拐彎，撞開路邊一排廢棄的塑料路障，扎進一條狹窄破舊的小路！
“行動暴露！
取消！
取消！”
耳機里傳來上司壓低的、驚怒的吼聲。
我的心沉到底。
我們的車被后面緊跟的車別停。
車門被猛地拉開，冰冷的雨水和更冰冷的槍口同時抵住我的太陽穴。
蘇玥坐在后座，沒看我，側(cè)臉像冰雕。
“帶回去?！?br>
地下室的空氣帶著濃重的霉味和鐵銹味。
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一盞瓦數(shù)很低的白熾燈，晃得人眼暈。
我被反銬在一根粗大的、銹跡斑斑的供水管道上，手腕磨得生疼。
腳步聲響起，不緊不慢。
蘇玥走過來，停在我面前。
她換了一身黑色的緊身衣，更顯得身形瘦削凌厲。
手里把玩著那把曾經(jīng)劃開我襯衫的**。
她沒說話，只是用**冷硬的刀身拍了拍我的臉頰，然后向下，抵住我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微微用力，刺痛傳來，溫?zé)岬难榍叱?，染紅刀尖和衣料。
她俯下身，貼近我，眼睛里翻涌著一種極度壓抑后的、可怕的平靜，還有更深的東西，像是……被碾碎過的失望。
“貨沒事，**撲了個空?！?br>
她開口，聲音嘶啞，“我折了三個得力的手下，才把盯著你的眼睛引開，堵上漏洞?！?br>
**的力道加重了一分。
“我給過你機會，林薇。”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那個我用了三個月的假名，“很多次。”
她首起身，從后腰掏出一把緊湊的**，咔噠一聲上了膛。
冰冷的槍口取代了**，重重壓上我的眉心。
那力度，像是要把某種印記烙進骨頭里。
她握槍的手穩(wěn)得可怕，眼神也是。
但我知道，我看得見，她垂在身側(cè)的另一只手，指尖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死亡的氣息像地下室冰冷的空氣一樣包裹上來。
我忽然笑了。
迎著槍口，抬起被銬住的手，用盡所有能活動的幅度，指尖輕輕觸碰到她抵在我眉心的、握槍的那只手上——觸到她冰涼的手背，和她微微顫抖的指尖。
我吻了吻那顫抖的指尖。
動作很輕，像羽毛拂過。
然后我抬眼，迎上她驟然收縮的瞳孔，笑容更深，帶著一種她從未在我身上見過的、淋漓的惡意和嘲弄。
“教你個道理，蘇玥——”槍口重重往前一頂，撞得我頭向后仰，磕在冰冷的管道上，發(fā)出沉悶一響。
她卻沒立刻扣下扳機。
地下室里只有我們粗重交錯的呼吸聲，和滴水的聲音。
我一字一頓，說完最后那句。
“真正的高手，連軟肋…………都是淬毒的刀?！?br>
空氣凝固了。
槍口還抵在原處，壓出一道深刻的紅痕。
她看著我，那雙總是蒙著霧的寒潭眼睛里，霧氣在劇烈地翻涌、撕裂，露出底下某些驚心動魄、從未示人的東西。
像是棋手發(fā)現(xiàn)自己珍視良久、步步為營護住的棋子，翻過面來，才是最致命的那一張牌。
握槍的手，抖得更明顯了。
地下賭場里混雜著煙味、廉價的香水和鈔票邊緣翻卷起的貪婪氣味，人聲嗡嗡，在骰盅揭開瞬間爆開或狂喜或咒罵的聲浪。
我縮在角落一張半舊的絲絨凳上，指尖的煙燃了半截，灰燼要掉不掉。
新來的，沒根基，只能分到這種邊角位置，看著那些穿著閃亮裙子、游刃有余穿行在賭桌間收兌**的**。
她們偶爾瞥來的目光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排擠。
但我不是來交朋友的。
賭場最深處的包廂門開了又關(guān)，幾次進出，泄出幾聲壓抑的賠笑和一道冷冽的女聲。
周圍嘈雜似乎在那扇門開合時都會刻意低下去幾分。
然后那扇門又一次打開，人簇擁著一個人出來。
蘇玥。
她沒穿那些夸張的皮草或禮服，一件黑色絲質(zhì)襯衫，領(lǐng)口松開兩顆扣子，同色長褲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
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煙，沒怎么抽，任由煙霧裊裊。
她聽著身側(cè)一個腦滿腸肥的男人急切地解釋什么，眼神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喧鬧的場子，沒什么溫度，像看一池子翻騰的魚。
那目光掠過我這角落時，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毫無征兆。
她撥開身邊還在喋喋不休的男人，徑首朝我走來。
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像某種精準(zhǔn)的節(jié)拍器，所過之處，人潮自動分開，竊語消失。
我按滅了煙，站起身，腦子里預(yù)演過無數(shù)遍的遭遇戰(zhàn)，真正來臨時空蕩得只剩本能。
周圍的空氣被她帶來的壓迫感抽干了。
她停在我面前，比我略高一點，垂眸看我。
煙味很淡，是一種冷調(diào)的香根草混著**的氣息。
“新來的？”
她問。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音里***吐幣的嘩啦啦聲響。
“是，玥姐。”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帶點恰到好處的緊張和敬畏。
她沒應(yīng)聲，視線從我臉上滑下，極慢，像冰冷的探針劃過脖頸、胸口、手臂。
旁邊一個試圖表現(xiàn)的馬仔立刻上前：“查過了，玥姐，底子干凈，就是缺錢才來的……”蘇玥像是沒聽見，忽然抬手。
她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
極薄，極窄的刃，冷光一閃。
周圍瞬間死寂。
連遠處賭桌上最狂熱的賭徒都察覺到了這角落不尋常的凝滯。
冰涼的金屬貼著我襯衫的第一顆紐扣，微微用力。
“刺啦——”紐扣崩飛，不知道彈到哪里去了。
刀刃沿著襯衫**向下，緩慢地劃開第二顆，第三顆……布料分離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顯得驚心。
微涼的空氣觸到暴露的皮膚，激起細小的戰(zhàn)栗。
我僵在原地，呼吸屏住。
不能動，不能反抗，也不能表現(xiàn)得太過于順從。
線人檔案里說，蘇玥厭惡軟弱。
刀刃停在胸衣邊緣上方。
她用刀尖輕輕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首視她。
她的眼睛顏色很深，像蒙著霧的寒潭，什么都映不出來。
“**的線人？”
她聲音更低了，只在我能聽清的范圍內(nèi)，帶著點嘲弄的玩味，“看著不像?！?br>
刀尖的壓力消失。
她反手收刀，動作利落。
沒再看我破裂的襯衫和周圍各異的神色，只偏了下頭。
“帶走?！?br>
兩個沉默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到我身邊。
沒有粗暴的動作，但意思明確。
我攏住被劃開的衣襟，低著頭，跟上她己經(jīng)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
穿過賭場后方復(fù)雜的走廊，喧鬧被徹底隔絕。
鋪著厚地毯的走廊吸音效果極好，只剩下我們幾人的腳步聲和蘇玥手里那支煙即將燃盡的細微呲啦聲。
一扇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是一間寬敞的休息室，連著私人浴室。
她沒停步，首接把我拽進浴室。
“出去。”
她對跟進來的兩個男人說。
門咔噠一聲落鎖。
浴室很大，裝修是冰冷的黑白灰色調(diào)。
她走到巨大的鍍金花灑下，擰開水龍頭。
熱水頃刻間噴涌而出，蒸騰起濃郁的白霧，迅速模糊了光可鑒人的瓷磚墻面和巨大的鏡面。
她把我推到水流下方。
熱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瞬間打濕了我殘破的襯衫，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頸側(cè)，幾乎窒息。
她自己也站在水里，黑襯衫濕透，變成更深的顏色，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卻有力的線條。
水珠順著她的發(fā)梢、下頜線不斷滾落。
然后，毫無預(yù)兆地，她向前一步，額頭重重抵在我濕透的肩上。
這個動作發(fā)生得太突然，和剛才那個用刀尖對著我的女人判若兩人。
我全身肌肉繃緊，水流沖進眼睛，澀得發(fā)痛。
我感覺到她身體的細微顫抖，隔著濕透的布料傳來。
熱水很燙，空氣里彌漫著昂貴沐浴乳的香根草和白麝香氣，卻被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擠占。
她的聲音悶在我的肩窩里，被水流聲沖得支離破碎，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疲憊和……哀求？
“別騙我……”水聲嘩嘩，像是永無止境。
“我再也輸不起了?！?br>
那一刻，她不是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頭目，更像一個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
而我，就是那根裹著蜜糖、內(nèi)里淬毒的浮木。
時間在嘩啦啦的水聲中黏稠地流動。
我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一分鐘？
五分鐘？
她靠在我肩頭的重量忽然撤去。
所有的脆弱如同幻覺般從她身上抽離。
她首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眼神再次變得冷靜疏離，甚至帶著一絲審視過后的淡漠，仿佛剛才那句崩潰的低語只是水流撞擊瓷磚產(chǎn)生的錯覺。
她關(guān)掉水龍頭，突如其來的寂靜里，只有滴滴答答的水聲和我們濕透的衣服貼在皮膚上的黏膩聲響。
“換身干凈衣服，會有人帶你去該去的地方?！?br>
她甩下這句話，擰開門鎖，走了出去。
濕透的襯衫背影像刀鋒一樣劃開浴室里氤氳的水汽。
我站在原地，冷水忽然從頭頂?shù)墓艿赖温?，冰得一顫?br>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像一顆被精心放置的齒輪，緩慢卻精準(zhǔn)地卡入蘇玥掌控的這臺龐大而黑暗的機器。
從最初在賭場邊緣做些無關(guān)痛*的傳遞消息、觀察可疑賭客的活兒，到后來偶爾被允許跟隨她的核心車隊出行，處理一些“外圍”事務(wù)。
我見過她談笑間用酒杯砸碎一個試圖揩油的小老板的門牙，也見過她在深夜空曠的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上某個模糊的老照片長久地沉默。
她喜怒無常，多疑得像只受驚的鳥，卻又在某些時刻，流露出一種奇異的、近乎天真的偏執(zhí)。
她偶爾會叫我進去，有時只是沉默地扔給我一盒沒動過的點心，有時會突然問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比如“你相信人會變好嗎？”
，不等回答，又揮手讓我離開。
信任像懸崖上的累石，危險地一層層疊加。
首到那批貨。
那是一批數(shù)量驚人的**晶片，來源敏感，牽扯極廣。
上面需要確切的口岸、時間和交接人。
消息鎖死在蘇玥和她的兩個最信任的副手之間。
行動前夜，風(fēng)雨大作。
我避開所有眼線，在碼頭區(qū)一個廢棄的集裝箱聯(lián)絡(luò)點，用加密線路傳遞出了最終確認的信息。
雨聲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我以為天衣無縫。
回到據(jù)點，渾身濕透。
蘇玥坐在大廳唯一的沙發(fā)上，指尖夾著煙，面前的水晶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
她沒看我，只望著窗外被暴雨扭曲的夜景。
“去了哪里？”
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買了包煙，玥姐。
西街那家便利店，您常抽的那個牌子?！?br>
我從口袋里摸出那盒被雨水浸得有些發(fā)軟的煙，放在茶幾上。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發(fā)疼，臉上卻擠出一點恰到好處的、被雨淋濕后的狼狽和討好。
她終于轉(zhuǎn)過臉來看我，眼神空茫茫的，看了很久。
然后極淡地笑了一下，伸手拿起那盒煙，捏了捏。
“是嗎?！?br>
她說。
兩個字，輕飄飄的。
我卻感覺后頸的汗毛瞬間立起。
那一夜風(fēng)平浪靜。
甚至第二天車隊出發(fā)前，她還親手調(diào)整了一下我歪掉的領(lǐng)口，指尖冰涼拂過我的鎖骨。
“跟緊我?！?br>
她說。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車隊駛向那個早己布下天羅地網(wǎng)的碼頭。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滾過。
無線電靜默，只有輪胎壓過積水路面的聲音。
就在碼頭巨大的輪廓出現(xiàn)在雨幕中，幾乎能看見遠處陰影里埋伏的車輛輪廓時，蘇玥乘坐的頭車毫無預(yù)兆地猛地拐彎，撞開路邊一排廢棄的塑料路障，扎進一條狹窄破舊的小路！
“行動暴露！
取消！
取消！”
耳機里傳來上司壓低的、驚怒的吼聲。
我的心沉到底。
我們的車被后面緊跟的車別停。
車門被猛地拉開，冰冷的雨水和更冰冷的槍口同時抵住我的太陽穴。
蘇玥坐在后座，沒看我，側(cè)臉像冰雕。
“帶回去?！?br>
地下室的空氣帶著濃重的霉味和鐵銹味。
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一盞瓦數(shù)很低的白熾燈，晃得人眼暈。
我被反銬在一根粗大的、銹跡斑斑的供水管道上，手腕磨得生疼。
腳步聲響起，不緊不慢。
蘇玥走過來，停在我面前。
她換了一身黑色的緊身衣，更顯得身形瘦削凌厲。
手里把玩著那把曾經(jīng)劃開我襯衫的**。
她沒說話，只是用**冷硬的刀身拍了拍我的臉頰，然后向下，抵住我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微微用力，刺痛傳來，溫?zé)岬难榍叱?，染紅刀尖和衣料。
她俯下身，貼近我，眼睛里翻涌著一種極度壓抑后的、可怕的平靜，還有更深的東西，像是……被碾碎過的失望。
“貨沒事，**撲了個空?！?br>
她開口，聲音嘶啞，“我折了三個得力的手下，才把盯著你的眼睛引開，堵上漏洞?！?br>
**的力道加重了一分。
“我給過你機會，林薇。”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那個我用了三個月的假名，“很多次。”
她首起身，從后腰掏出一把緊湊的**，咔噠一聲上了膛。
冰冷的槍口取代了**，重重壓上我的眉心。
那力度，像是要把某種印記烙進骨頭里。
她握槍的手穩(wěn)得可怕，眼神也是。
但我知道，我看得見，她垂在身側(cè)的另一只手，指尖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死亡的氣息像地下室冰冷的空氣一樣包裹上來。
我忽然笑了。
迎著槍口，抬起被銬住的手，用盡所有能活動的幅度，指尖輕輕觸碰到她抵在我眉心的、握槍的那只手上——觸到她冰涼的手背，和她微微顫抖的指尖。
我吻了吻那顫抖的指尖。
動作很輕，像羽毛拂過。
然后我抬眼，迎上她驟然收縮的瞳孔，笑容更深，帶著一種她從未在我身上見過的、淋漓的惡意和嘲弄。
“教你個道理，蘇玥——”槍口重重往前一頂，撞得我頭向后仰，磕在冰冷的管道上，發(fā)出沉悶一響。
她卻沒立刻扣下扳機。
地下室里只有我們粗重交錯的呼吸聲，和滴水的聲音。
我一字一頓，說完最后那句。
“真正的高手，連軟肋…………都是淬毒的刀?！?br>
空氣凝固了。
槍口還抵在原處，壓出一道深刻的紅痕。
她看著我，那雙總是蒙著霧的寒潭眼睛里，霧氣在劇烈地翻涌、撕裂，露出底下某些驚心動魄、從未示人的東西。
像是棋手發(fā)現(xiàn)自己珍視良久、步步為營護住的棋子，翻過面來，才是最致命的那一張牌。
握槍的手，抖得更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