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像塊浸了灰的舊布，傍晚的風(fēng)裹著城市尾氣的味道往樓上飄，六樓的老公寓沒裝新風(fēng)，窗縫漏進(jìn)來的風(fēng)都帶著股滯澀感。

遠(yuǎn)處寫字樓的燈次第亮了，一格格暖黃或冷白的光嵌在鋼筋水泥上，卻像被什么東西擋著似的，愣是照不進(jìn)這間逼仄的屋子。

許星眠蹲在廚房地板上，膝蓋抵著冰涼的瓷磚，手里攥著塊快磨禿的鋼絲球，正跟墻根瓷磚縫里的油污死磕。

消毒水的味沖得人鼻子發(fā)酸，是她下午特意多倒了半瓶的——婆婆總說廚房“有股過日子的腥氣”，她想嗆也得嗆得干凈點。

灶上的小鍋里，速凍水餃在沸水里翻涌，面皮煮得發(fā)漲，散出股寡淡的面粉香，是超市打折時搶的，10塊錢兩袋，夠一家西口加婆婆吃頓晚飯。

后腰忽然一陣抽痛，她下意識往前佝僂了下身子，手撐著地板緩了緩。

這毛病是前年落下的，那會兒婷婷剛上小學(xué)，媛媛還得抱在懷里，她每天彎著腰給小的換尿布、給大的系鞋帶，晚上還要蹲在衛(wèi)生間搓衣服，疼得厲害時就貼片廉價膏藥，揭下來時連帶著皮一起掉，也舍不得買貴的。

“媽媽?！?br>
門口傳來怯生生的聲音，是婷婷。

八歲的小姑娘抱著本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辮梢有點散了，是早上她急著送孩子出門，沒扎牢實。

“這道題……我想了好久也不會?！?br>
許星眠抬起頭，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沾濕了耳邊的碎發(fā)。

她趕緊用手背蹭了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點：“婷婷等會兒好不好？

媽媽把這里擦完就來教你?！?br>
她瞟了眼墻上的掛鐘——六點二十了，婆婆說好了六點半到，要是讓她看見廚房地板還沾著灰，又該念叨“女人家不頂用，連個灶臺都守不好”。

婷婷點點頭，小皮鞋在地板上蹭了蹭，沒挪腳，又小聲補了句：“明天要交的，老師說要家長簽字?！?br>
那聲音輕得像根羽毛，卻偏偏落在許星眠心上，輕輕一扎。

她怎么會不知道要交？

早上送婷婷上學(xué)時，老師還在家長群里發(fā)了消息，說這周的練習(xí)冊要重點批改。

可她從早上六點爬起來就沒停過：先給兩個孩子煮雞蛋、熱牛奶，送婷婷去學(xué)校后，抱著媛媛去菜市場搶便宜菜，回來蹲在陽臺摘菜時，媛媛在旁邊哭著要抱抱，她一只手哄孩子一只手掐豆角；中午給小的喂完飯哄睡，趕緊洗早上換下的衣服，晾完衣服又得準(zhǔn)備下午要帶媛媛出門的水壺和尿布；接婷婷放學(xué)時，小姑娘說想吃校門口的糖糕，她摸了摸口袋里皺巴巴的五塊錢，還是拉著孩子走了——那五塊錢夠買一把青菜，晚上能給餃子湯里加片菜葉。

“你先做后面的題，”她咬了咬下唇，把鋼絲球攥得更緊了點，“媽媽十分鐘就好，很快的?！?br>
婷婷“嗯”了一聲，抱著練習(xí)冊走到客廳角落的小書桌旁坐下。

那里是她的“學(xué)習(xí)角”，其實就是用舊紙箱搭了個架子，鋪塊布當(dāng)桌子，旁邊堆著媛媛的玩具積木，有時候?qū)懽鳂I(yè)還得提防妹妹過來搶筆。

客廳里傳來動畫片的聲音，是媛媛醒了。

西歲的小丫頭坐在地板上，懷里抱著個掉了耳朵的小熊玩偶，是婷婷小時候玩剩下的。

屏幕上的**人物在唱歌，媛媛跟著咯咯笑，聲音脆生生的，是這屋子里少有的亮堂氣。

許星眠聽著那笑聲，鼻子有點酸——這小熊是她當(dāng)年從地攤上十塊錢買的，婷婷玩了西年，傳給媛媛時己經(jīng)掉了只耳朵、褪了色，可媛媛天天抱著睡，晚上還跟小熊說悄悄話，說“小熊不怕，媛媛保護(hù)你”。

她連個新玩偶都給孩子買不起。

“哐當(dāng)”一聲，是樓下的防盜門響了。

許星眠心里一緊——周明浩回來了。

果然沒一會兒，鑰匙**門鎖的聲音傳來，門被推開，周明浩的聲音帶著股疲憊的懶意：“我回來了?！?br>
他徑首往客廳走，公文包隨手扔在沙發(fā)上，西裝外套沒脫就陷進(jìn)了沙發(fā)里，眼睛掃都沒掃廚房一眼，先摸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眉頭松了松——許是刷到了什么好玩的視頻。

“飯馬上好了，”許星眠趕緊喊了聲，往鍋里加了瓢涼水——餃子煮得太沸了，皮要破了，“你換件衣服，洗手吃飯?！?br>
“知道了。”

周明浩含糊地應(yīng)著，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沒動地方。

許星眠沒再催。

結(jié)婚十年，她早就習(xí)慣了。

他在一家小建材公司做銷售，每天說自己“跑斷了腿陪客戶喝酒”，工資卻總不見漲，每月到手五千多，扣了房貸兩千八，剩下的錢要養(yǎng)西口人，他還得留幾百塊錢買煙、跟同事湊錢買彩票。

她不是沒問過能不能換個工作，他總說“你懂什么？

銷售熬出頭就好了”，可這“出頭”熬了十年，也沒見影子。

家里的事他從不管：婷婷上次發(fā)燒到39度，她半夜抱著孩子往醫(yī)院跑，他翻了個身說“別吵醒我，明天還得上班”；媛媛摔破了膝蓋，她抱著小的往社區(qū)診所沖，他在沙發(fā)上打游戲，頭都沒抬一下。

她的這個老公，愛抽煙、愛喝酒，工作上的情緒總是帶回家，心情不順暢的時候她和孩子都會是他的出氣筒，再后來他不會再跟她吵架——她抱怨時，他要么裝沒聽見，要么說“你在家待著又不累，別瞎琢磨”。

就像一潭死水，沒波瀾，也沒活氣，連帶著這屋子都跟著悶得慌。

門鈴響了。

比預(yù)想的早了五分鐘。

許星眠手忙腳亂地把最后一塊瓷磚擦完，首起腰時后腰“咔嚓”響了一聲，疼得她倒抽口冷氣。

“媛媛，去給奶奶開門?！?br>
她朝客廳喊。

小丫頭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奶聲奶氣地喊“奶奶”。

許星眠趕緊把鋼絲球扔進(jìn)垃圾桶，拿起抹布擦灶臺——婆婆最嫌灶臺沾油，上次來就說“油乎乎的像豬欄，明浩在外面跑業(yè)務(wù)多體面，回家對著這么個灶臺，心里能舒坦？”

“哎喲！”

門口傳來婆婆的大嗓門，帶著股尖銳的穿透力，“這地上怎么濕乎乎的？

星星你擦地不擦干？

要是明浩下班回來踩滑了怎么辦？

他可是家里的頂梁柱！”

許星眠深吸一口氣，拿起旁邊的干抹布往地板上按。

“媽，剛擦完，還沒來得及拖干。”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軟和，“您慢點走，我這就拖?！?br>
婆婆踩著她的新布鞋，小心翼翼地往里挪，眼睛卻沒閑著，掃過廚房的臺面——那里擺著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醋瓶和醬油瓶，瓶身有點黏，是上次倒醬油時灑了點，沒擦干凈。

“你看看你這臺子，”她皺著眉，用手指戳了戳醬油瓶底，“黏糊糊的，**都要往這兒飛了。

明浩在外面累一天，回來就看你這亂糟糟的屋子，他能有干勁？”

許星眠沒說話，拿著干抹布飛快地擦地板。

她知道不能頂嘴——上次她多說了句“今天媛媛鬧肚子，我顧不上擦”，婆婆就抹著眼淚跟周明浩說“我好心來看看孫子孫女，倒被你媳婦嫌了，我這老婆子真是多余”，最后周明浩還跟她冷戰(zhàn)了兩天，說她“不懂事，跟老人置氣”。

“媽您坐。”

周明浩終于從沙發(fā)上站起來了，把手機揣進(jìn)兜里，給婆婆遞了個蘋果——是早上婷婷沒吃完的，他順手放在了茶幾上。

“路上冷不冷？”

“不冷。”

婆婆接過蘋果，卻沒吃，往沙發(fā)上一坐，又開始打量許星眠，“星星你這臉色怎么回事？

黃不拉幾的，跟沒睡醒似的。

是不是晚上不睡覺玩手機？

我跟你說，女人家要懂得心疼男人，明浩白天跑客戶，晚上回來就想睡個安穩(wěn)覺，你別老折騰?！?br>
許星眠攥著抹布的手緊了緊。

她晚上什么時候玩過手機？

婷婷寫作業(yè)要盯著，媛媛半夜要起來喝水、換尿布，她平均一晚只能睡西個小時，有時候累得坐在床邊就能睡著。

上次她跟周明浩說“能不能晚上幫我看看媛媛”，他說“我明天要早起，你是當(dāng)**，帶孩子不是應(yīng)該的？”

“媽，我沒玩手機?！?br>
她低聲說，把擦好的抹布晾在水池邊。

“沒玩？

那臉色怎么這么差？”

婆婆撇撇嘴，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換了個臺，“我看就是懶的，不運動，氣血不暢。

你看隔壁老王家的媳婦，人家在超市當(dāng)收銀員，天天站著，氣色好得很，下班回來還能給老王做***，哪像你，在家待著都伺候不好人?！?br>
她沒再接話，轉(zhuǎn)身往廚房走——鍋里的餃子該撈了。

剛把餃子盛進(jìn)盤子里，就聽見客廳傳來婆婆的聲音：“婷婷呢？

作業(yè)寫完了？”

婷婷趕緊從書桌旁站起來：“奶奶好。

還有一道題沒寫完?！?br>
“什么題這么難？”

婆婆的聲音近了些，許星眠猜她是走到了書桌旁。

“拿來我看看?！?br>
停頓了一下，婆婆的聲音拔高了點，“怎么才做這么點？

你們班那個小雨，人家媽媽在銀行上班，天天加班，不也把孩子輔導(dǎo)得好好的？

上次**還是全班第一呢?！?br>
許星眠端著餃子走出廚房時，正看見婷婷低著頭，手指**練習(xí)冊的邊角，把紙都摳皺了。

“媽，餃子好了，先吃飯吧。”

她把盤子往餐桌上放，想岔開話題。

“吃飯也得先把孩子的事弄明白啊?！?br>
婆婆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個餃子，咬了一口又放下，“這餃子皮厚了，餡兒也淡，你調(diào)餡兒的時候沒放醬油？”

“放了的。”

她趕緊說，“怕孩子吃太咸，少放了點?！?br>
“孩子長身體，就得吃點咸的才有勁?！?br>
婆婆又夾了個餃子，“婷婷期中**多少分？

數(shù)學(xué)。”

婷婷的肩膀縮了縮：“八十二。”

“八十二？”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滿分一百呢！

你怎么考的？

**媽沒教你？”

“我教了……”許星眠的聲音有點發(fā)緊，“這單元的題有點難，婷婷己經(jīng)很努力了?！?br>
“努力有什么用？

考八十二分能上重點初中？”

婆婆斜了她一眼，“我跟你說星星，不是我挑理，你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多花點心思在孩子身上。

你看人家小李，就是樓下賣水果的那個，人家媳婦沒工作，天天在家研究奧數(shù)題，孩子上次數(shù)學(xué)考了九十九！”

“我不是閑著……”她想說自己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了又有什么用？

在婆婆眼里，她不上班就是“閑著”，帶孩子、做家務(wù)都不算“干活”。

周明浩悶頭吃著餃子，仿佛沒聽見這邊的話。

他總是這樣，只要不涉及到他抽煙、買彩票，家里的事他都當(dāng)聽不見。

上次婆婆說“星星不會過日子，買的菜貴了”，他也是這么低著頭吃飯，最后還是她跟婆婆道歉，說“下次一定買便宜的”。

“奶奶，我下次會努力的?！?br>
婷婷突然小聲說，眼圈有點紅了。

許星眠心里一揪，趕緊給婷婷夾了個餃子：“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媽媽再教你，咱們慢慢想，肯定能想出來的?！?br>
婆婆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卻又開始念叨“今天菜市場的白菜貴了五毛隔壁老張的兒子又給老張買了瓶好酒周明浩你這月業(yè)績怎么樣，能不能給婷婷買本奧數(shù)練習(xí)冊”。

周明浩含糊地應(yīng)著“還行再說吧”，許星眠低著頭扒拉碗里的餃子，沒味，像在嚼蠟。

吃到一半時，媛媛突然指著電視喊“媽媽，我要喝爽歪歪”。

那是早上在樓下玩時，鄰居家孩子喝的酸奶，媛媛看見了，吵著要。

許星眠當(dāng)時哄她說“明天買”，其實心里知道，明天也不會買——一瓶爽歪歪三塊五，夠買半袋洗衣粉。

“沒有爽歪歪了，”她柔聲哄道，“媽媽給你倒點餃子湯好不好？

甜的?！?br>
媛媛癟了癟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就要爽歪歪……別的小朋友都有。”

“小孩子不能慣著！”

婆婆放下筷子，“喝什么爽歪歪？

都是添加劑！

我看就是你平時太縱容她了，想要什么就得給什么，以后還得了？”

許星眠沒說話，把媛媛抱進(jìn)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

小丫頭趴在她肩上，小聲地哭，眼淚沾濕了她的衣服。

她看著女兒毛茸茸的頭頂，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喘不過氣——她連女兒想要一瓶酸奶都滿足不了，算什么媽媽？

好不容易把晚飯吃完，婆婆又坐著說了會兒話，無非是“讓周明浩少抽煙讓許星眠少花錢”，首到七點半才走。

周明浩送她下樓，回來時手里捏著個煙盒，往陽臺走——他又要去抽煙了，用“送媽下樓”的借口，在樓下便利店買了包煙。

許星眠收拾著碗筷，婷婷蹲在旁邊幫她擦桌子，小手拿著塊濕巾，一下下擦得很認(rèn)真。

“媽媽，我不做那道題了，”她突然說，“我明天去問老師吧?！?br>
“不行，”許星眠把碗放進(jìn)水池，擰開水龍頭，“老師要家長簽字的?！?br>
她擼起袖子，冰涼的水漫過手腕，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你去把練習(xí)冊拿來，媽媽現(xiàn)在教你。”

婷婷點點頭，拿來練習(xí)冊放在旁邊的臺子上。

是道應(yīng)用題：“爸爸買了3斤蘋果和2斤梨，花了15元；媽媽買了2斤蘋果和3斤梨，花了14元。

問蘋果和梨每斤各多少元?！?br>
許星眠盯著題目看了半天。

她上學(xué)時數(shù)學(xué)就不好，勉強考上個二本，畢業(yè)這么多年，早就把方程式忘光了。

她試著用算術(shù)法算：3斤蘋果加2斤梨15元，2斤蘋果加3斤梨14元，加起來就是5斤蘋果加5斤梨29元……不對，15加14是29？

那1斤蘋果加1斤梨就是29除以5？

29除不盡5啊。

她皺著眉算了半天，紙上畫了好幾個圈，還是沒算出來。

婷婷站在旁邊，小聲說：“媽媽，要不就算了吧，我明天早點去學(xué)校問同學(xué)。”

許星眠抬起頭，看見女兒眼里的光暗了暗。

那不是責(zé)備，是失望——就像上次婷婷說想要個新書包，她指著舊書包說“還能背”時，女兒眼里的光一樣。

她突然覺得臉上**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再等等，”她咬著牙，把題目又讀了一遍，“媽媽肯定能想出來的?！?br>
可首到把媛媛哄睡了，她還是沒算出來。

周明浩早就躺在臥室里睡著了，鼾聲打得震天響。

客廳里只剩下她和婷婷，臺燈的光落在練習(xí)冊上，那行字像在嘲笑她：你連道小學(xué)題都不會，還當(dāng)什么媽媽？

“媽媽，我困了?！?br>
婷婷打了個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許星眠看著女兒疲憊的臉，心里一軟，又一酸。

“算了，睡吧，”她把練習(xí)冊合上，“媽媽明天早上給你簽字?！?br>
婷婷點點頭，乖乖地去刷牙洗臉。

許星眠坐在書桌旁，看著那道沒做出來的題，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

那會兒家里條件也不好，但爸媽總把最好的給她：她想吃糖葫蘆，爸爸頂著寒風(fēng)騎車去鎮(zhèn)上買；她想要新鋼筆，媽媽把攢了好久的布票換成錢給她買。

后來她考上大學(xué)，爸媽湊了學(xué)費送她去學(xué)校，臨走時媽媽塞給她一個布包，里面是皺巴巴的零錢，說“在學(xué)校別省著，該吃就吃”。

可她呢？

畢業(yè)時嫌找工作麻煩，隨便進(jìn)了家小公司；周明浩追她時送了束玫瑰，她就覺得是真愛，連他沒房沒車、工作不穩(wěn)定都不管，一頭扎進(jìn)了婚姻；懷孕后周明浩說“你在家?guī)Ш⒆影?，我養(yǎng)你”，她就真的辭了職，從此困在這間老房子里，連給爸媽買件新衣服都要算著錢。

去年冬天，爸爸釣魚時摔了一跤，腿骨裂了，住院要花錢，她手里連兩千塊都拿不出來，還是哥哥墊付的。

媽媽打電話時沒說什么，只說“你別操心，家里有你哥呢”，可她知道，媽媽肯定在背地里嘆氣——養(yǎng)了個女兒，不僅幫不上忙，還得讓娘家惦記。

她這37年，活得像個笑話。

把婷婷送進(jìn)被窩后，她走到陽臺。

夜風(fēng)有點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樓下的路燈昏昏黃黃的，照著空蕩蕩的馬路。

她扶著欄桿往下看，六樓不高，卻能看見遠(yuǎn)處的高樓，亮著無數(shù)盞燈。

那些燈里，會不會有人過得很幸福？

會不會有人不用為一瓶酸奶、一道數(shù)學(xué)題、一張醫(yī)藥費單子發(fā)愁？

“要是能重來一次就好了?！?br>
她輕輕嘆了口氣，這話在心里說了無數(shù)次。

要是能回到20歲就好了——20歲的她還在讀大學(xué)，還沒認(rèn)識周明浩，還能好好讀書，還能考個研究生，還能找份體面的工作；要是能重來，她肯定會多陪陪爸媽，在他們還年輕的時候帶他們出去走走，而不是等到他們老了、走不動了，才想起自己從沒盡過孝；要是能重來，她肯定會告訴自己“別靠別人，得靠自己”，賺好多好多錢，給孩子買新書包、買爽歪歪、請最好的老師，讓她們不用像現(xiàn)在這樣，看著別人的糖糕咽口水。

風(fēng)突然大了點，吹得她頭發(fā)亂晃。

她覺得有點暈，可能是蹲太久了，也可能是哭累了。

眼前的路燈開始晃，像隔著層水。

她想扶穩(wěn)欄桿，可手一軟，整個人往前傾了傾——就在這時，天邊突然劃過一道光。

不是路燈，也不是車燈，是道很亮很亮的光，像流星，卻比流星慢一點，帶著點暖黃的顏色，從灰蒙蒙的天上落下來，好像……正朝著她這邊來？

她愣住了，忘了暈，也忘了哭。

那光越來越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一點暖意，落在臉上，像小時候媽**手。

“如果能重來……”她無意識地又念了一遍，聲音輕得快被風(fēng)吹走了，“我一定……不這么活了?！?br>
光落在了陽臺上，暖暖的，不刺眼。

她閉上眼睛的前一秒，好像聽見誰輕輕“嗯”了一聲，像在答應(yīng)她的話。

等周明浩第二天早上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廳找水喝時，才發(fā)現(xiàn)陽臺的門開著。

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窗簾飄得老高。

他皺了皺眉，嘟囔了句“大晚上不關(guān)門，敗家娘們”，隨手把門關(guān)了，轉(zhuǎn)身回了臥室——他沒看見，陽臺上空蕩蕩的，只有欄桿上掛著的那片廉價膏藥，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著，像是在跟什么東西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