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雷云如墨，翻涌沸騰，道道紫電金蛇撕裂蒼穹，攜著毀滅之威，悍然劈落！

璃曄女帝凌空而立，九霄冕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萬載修為凝成的護體神光己黯淡如風中殘燭。

她抹去唇角一縷金色的血跡，鳳眸之中盡是不甘與桀驁。

“賊老天！

今日便是神魂俱滅，本宮也絕不俯首！”

最后一道萬丈雷龍轟然砸下，吞噬了她最后的聲音。

意識崩碎，萬載道行，散作流光。

……痛。

刺骨的痛。

并非神魂撕裂之痛，而是真實的、**的、遍布西肢百骸的鈍痛與冰冷。

還有……難以忍受的餓。

胃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瘋狂地抽搐灼燒，叫囂著需要填充。

臭。

難以形容的、復合的臭氣——汗液經(jīng)年累月板結的酸餿、垃圾腐爛的霉味、傷口化膿的腥氣，還有……身下枯草潮濕腐朽的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活著的”味道，無孔不入地鉆入鼻腔。

吵。

嗡嗡的蠅蟲盤旋，粗嘎的喝罵，虛弱的**，以及寒風穿過破敗棚戶的嗚咽聲。

璃曄艱難地掀開仿佛重若山岳的眼皮。

漏風的棚頂，糊著黑**的臟泥，幾縷枯草耷拉下來。

視野所及，是歪斜的、用破布和爛木板勉強拼湊的墻壁，寒風正從無數(shù)的縫隙里鉆進來，帶走她體內(nèi)僅存的熱氣。

這是……何處？

九幽黃泉？

未免太過寒磣落魄！

這幽冥之主破產(chǎn)了不成？

她試圖調(diào)動神念，內(nèi)視己身，探查周遭。

然而，原本浩瀚如星海、一念便可覆蓋萬里的神識，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非但神念無法離體，連內(nèi)視都做不到！

體內(nèi)空空如也，莫說仙元，連最微末的真氣都感應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沉重、虛弱、遍布細小傷痛、并且餓得前胸貼后背的陌生軀體。

以及另一個微弱、驚慌、如同受驚小獸般蜷縮在這軀殼角落的意識碎片。

“滾起來！

死瘸子！

擋****風了！”

一聲粗嘎難聽的咒罵伴隨一只臭烘烘、破了好幾個洞的草鞋飛來，“啪”一下正中她的肩頭。

力道不算太重，侮辱性卻極強。

璃曄猛地坐起，動作因身體的極度虛弱而略顯踉蹌。

她低頭，看見一雙黑得幾乎看不出原色、指甲縫里塞滿污垢泥濘的手。

身上是一件破爛不堪、結滿深色油污硬塊、幾乎看不出原本材質(zhì)的“衣服”，勉強遮體，散發(fā)的氣味讓她這位早己辟谷萬年的女帝胃里一陣翻騰倒海。

她竟附身在一個……卑賤乞兒身上？！

滔天的震怒與荒謬感尚未掀起，那殘存的意識碎片卻因這侮辱性的踢打劇烈波動，一股不屬于她的、深切的屈辱、恐懼與絕望情緒洶涌而來，嗆得她眼眶發(fā)酸，幾乎要流下淚來。

父皇……母后……皇兄……對不起……阿衍……沒用……阿衍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阿衍？

落難皇子？

紛亂的、屬于這個名叫“阿衍”的少年的記憶碎片，以及關于這片名為“大胤”的凡俗王朝的信息，強行涌入她的意識。

蕭衍，南晏國三皇子。

南晏與大胤世代為敵，三年前南晏宮廷生變，蕭衍在忠心侍衛(wèi)拼死護送下逃出，卻于**途中遭遇截殺，重傷流落至死敵大胤王朝的京城郊外。

為活下去，不得不隱姓埋名，甚至自污形容，混入這外城最底層的丐幫窩點，成了一個人人可欺、連大名都無人知曉的“小瘸子”。

而她，璃曄，統(tǒng)御九霄仙域萬載，言出法隨，眾生俯首的至高女帝，竟在此等螻蟻般的敵國落難王子身上重生？！

“嘖，瞪什么瞪？

小瘸子，今天討到幾個銅板？

孝敬給你張爺買酒喝！”

一個身材壯實、滿臉痞氣、頭皮有幾塊癩疤的乞丐晃了過來，伸手就要揪她的衣領。

根據(jù)記憶，這是這窩棚里的一個小頭目，人稱張禿子，專**弱小，搶奪乞討所得。

幾乎是本能，璃曄，或者說現(xiàn)在共享這身體的兩位，同時做出了反應——蕭衍的條件反射是瑟縮、抱頭、準備承受毆打；而璃曄沉淀萬載的戰(zhàn)斗意識與帝尊威嚴，則驅(qū)動這虛弱不堪的手臂，快如閃電般一格一擋！

動作是做出了，架勢甚至帶著一絲玄妙的痕跡，可惜力量軟綿綿，毫無威脅。

張禿子輕易揮開她的手臂，獰笑起來：“反了你了！

幾天沒挨揍，皮*了是吧！”

蒲扇般的巴掌帶著風聲，狠狠朝她臉上扇來！

千鈞一發(fā)！

璃曄眸中寒光驟現(xiàn)，顧不上計較這軀體的污穢與弱小，強行壓榨這身體積攢了一天的微末氣力，依照一門她早年游歷下界時見過的、極其偏門、哪怕毫無修為也能憑借技巧施展些許的凡間武學——“纏絲手”的訣竅，手腕詭異一翻，五指如蝶穿花，精準無比地在張禿子扇來的手腕脈門處輕輕一拂！

“哎喲！”

張禿子只覺得整條右臂驟然一麻，酸脹難忍，那蘊含力道的一巴掌竟軟軟垂了下去，一時半刻使不上半點力氣。

他驚疑不定地后退兩步，看著眼前這個似乎哪里不一樣了的小瘸子。

璃曄（蕭衍）緩緩放下手臂，暗暗喘息，壓下喉嚨口涌上的腥甜感。

方才那一下巧勁，幾乎抽空了這身體積攢的所有能量。

她（他）抬起眼，眼神冰冷睥睨，盡管面色蠟黃，頭發(fā)板結如草窩，但那目光卻像淬了冰的帝刃，森寒銳利，刮得張禿子皮膚生疼，心底莫名發(fā)憷。

“滾！”

一個字，沙啞，干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與寒意。

張禿子被那眼神徹底懾住，一時不敢上前，嘴上卻不肯吃虧，色厲內(nèi)荏地嘟囔：“你——你小子給我等著！

瞧爺回頭怎么收拾你！”

撂下句狠話，悻悻然地退開了。

危機暫解。

璃曄試圖“內(nèi)視”那片混沌的識海，聯(lián)系那個弱小的意識。

……誰？

是誰在我腦子里？

少年驚惶無助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顫抖。

閉嘴！

璃曄煩躁地呵斥，本宮乃璃曄女帝，暫借你這軀殼棲身。

再哭哭啼啼，擾本宮清靜，便煉了你的魂！

蕭衍的意識果然被這恐嚇嚇住，瑟瑟發(fā)抖，雖仍充滿恐懼迷茫，卻不敢再出聲哭泣。

女帝？

借他的身體？

煉魂？

他是不是傷重不治，快要死了，才出現(xiàn)這等荒誕的幻覺？

璃曄沒空理會這小鬼的崩潰。

她正在經(jīng)歷自己萬載生涯中最嚴峻、最陌生、也最難以忍受的挑戰(zhàn)——饑餓。

那胃袋的抽搐灼燒感越來越猛烈，瘋狂掠奪她本就所剩無幾的思考能力。

必須進食！

立刻！

馬上！

根據(jù)蕭衍的記憶，昨天他被打壓得厲害，顆粒無收，所以才餓成這般模樣。

乞討？

她璃曄就是被九天雷劫劈得魂飛魄散，也絕不可能向區(qū)區(qū)凡人伸手乞食！

“咕嚕嚕——咕?！蹦c胃發(fā)出雷鳴般的劇烈**，絞痛襲來，讓她眼前微微一黑。

形勢比人強。

一刻鐘后，京城南街，熙攘人流邊緣。

璃曄（蕭衍）僵硬地站在街角，身上那股混合了汗臭、霉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流浪動物氣息的味道，自成結界，行人無不掩鼻繞行，投來嫌棄的目光。

女…女帝陛下……我們……我們真的要……蕭衍的聲音羞憤欲死，屬于皇子的驕傲讓他寧愿**，也無法接受當街行乞。

不然呢？

璃曄咬牙切齒，等著這具破爛軀殼餓垮，氣血枯敗，然后你我一起徹底**？

聽著，廢物！

別給本宮擺你那套可笑的傲氣！

活下去，才有資格談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