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混著硝煙味灌進鼻腔時，沈知夏只攥緊了口袋里的護膝。

粗糙的棉質布料磨著掌心，那是她托駐利比亞使館的同事從國內帶的進口款，說明書還沒拆，就被突如其來的余震埋在了瓦礫之下。

混著水泥碎末和鐵銹味的塵土嗆進喉嚨，每一次震動都讓脊椎發(fā)出“咯吱”的悶響，意識像被潮水淹沒般逐漸模糊，眼前卻反復閃過父親送她去外交學院的畫面。

老工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扶著墻根目送她走了三條街，膝蓋微微彎曲的弧度，是舊傷復發(fā)的信號，他卻笑著說“爸爸沒事，你放心去”。

“沈秘書！

堅持?。?br>
救援馬上就到！”

小林的呼喊隔著厚厚的磚石傳來，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沈知夏想抬手回應，卻發(fā)現(xiàn)右手還死死攥著那本藏青色的外交護照，扉頁的國徽在昏暗里泛著冷光。

她還有太多沒做完的事：僑民李大爺?shù)尼t(yī)療救助申請剛寫了一半，給父親買的護膝還沒寄出去，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爸爸，我其實知道你腿不好”……“對不起……”最后一絲力氣耗盡時，護照從指間滑落，墜入無邊的黑暗。

“咳咳?！?br>
嗆人的粉筆灰鉆進喉嚨，沈知夏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陽光斜斜地打在綠色黑板上，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高二（3）班早讀任務：背誦《琵琶行》第二段”，旁邊掛著的紅色掛歷赫然印著：2003年9月1日。

她下意識地摸向口袋。

沒有護膝，沒有外交護照，只有一張硬邦邦的卡片。

掏出來一看，是印著“市第一中學”?；盏膶W生證，照片上的女孩扎著高馬尾，戴著細框眼鏡，嘴角還沾著一點沒擦干凈的粉筆灰，眼神里滿是十七歲的怯懦。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高二開學的第一天，回到了父親還沒被生活壓垮、一切遺憾都能彌補的時候。

沈知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纖細、白皙，沒有常年握鋼筆留下的厚繭，她習慣性地想按鋼筆筆帽，指尖卻空了。

這才想起，現(xiàn)在的她，用的還是細細的木質鉛筆。

“沈知夏！”

***的語文老師王梅把一本作文本重重拍在她桌上，眉頭擰成了疙瘩：“你這篇《我的理想》寫的是什么？

‘愿為家國筑橋梁’，比我家老爺子的悼詞還老氣！

你就不能寫點小姑娘該想的？

比如考個好大學，或者喜歡哪個明星？”

全班哄堂大笑，同桌蘇曉棠趕緊用課本擋著臉，小聲吐槽：“王老師又犯**病了，別理她！

快說兩句軟話混過去！”

沈知夏抬起頭，越過笑鬧的同學，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男生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正低頭翻著一本厚厚的《宋史》，手指停在“澶淵之盟”那一頁，筆尖在頁邊畫了個小小的問號，書脊上還夾著一張折疊的報紙。

沈知夏一眼認出，那是上周《****》的“國際版”，頭條是“中美經貿談判進展”。

是陸景然。

她記起來了，這個后來考上北**學院、在她寫《權謀京華》時幫她審核歷史細節(jié)、在她駐非時熬夜翻譯當?shù)胤蓷l文的男生，此刻還是班里最沉默的學霸，唯一的“不務正業(yè)”，就是收集各種外交新聞剪報。

深吸一口氣，沈知夏站起身，沒有像前世那樣窘迫地低下頭，聲音平靜卻清晰：“我的理想是當外交官。

因為我爺爺當年***打工，丟了錢包求助無門，最后只能一路乞討回來。

我想讓***的中國人知道，遇到困難時，有人能站出來幫他們說話?！?br>
教室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王梅愣了一下，剛想再說點什么，下課鈴突然響了。

她拿起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頁，在“理想”兩個字下面輕輕畫了個圈，嘟囔著：“想法是好，就是太沉了……”轉身走出教室時，還不忘回頭瞥了沈知夏一眼，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

“姐妹你太颯了！”

蘇曉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書包上的周杰倫卡帶掛件，“剛才王老師臉都綠了！

對了，周末去不去網吧？

我發(fā)現(xiàn)一家新的，網速超快，還能看《七里香》的MV！”

沈知夏笑了笑，低頭在作文本的空白處寫下三個目標：一、考外交學院；二、寫文賺稿費，給爸換工具、治腿；三、保護好身邊的人。

“你剛才說的，是認真的？”

清冷的男聲在身后響起，沈知夏回頭，陸景然正站在她座位旁，手里還拿著那本《宋史》，指尖仍停在那個問號上。

他的眼神很亮，像淬了冰的星星，卻刻意避開她的視線，看向窗外的梧桐樹，耳尖悄悄泛著紅。

“什么？”

沈知夏故意問。

“外交官?！?br>
陸景然的聲音輕了些，指了指她的作文本，“你說‘幫人說話’，可要是連對方的心思都摸不透，怎么幫？

就像……就像班里分衛(wèi)生區(qū)，你不知道對方想要什么，談再多也沒用。”

沈知夏心里一動。

他果然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她刻意停頓兩秒，裝作思考的樣子，才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對，所以得先問清楚‘你想要什么，我能給什么’，比如男生想掃操場是為了打球，女生想掃花壇是為了好打掃，找到平衡點就好了?！?br>
陸景然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他低頭看了一眼書里的“澶淵之盟”，又抬頭飛快地瞥了她一眼，遞過來一張紙條，轉身就往回走。

紙條上是用藍黑鋼筆寫的工整字跡：“歷史課聊聊‘澶淵之盟的平衡點’，我有剪報。”

歷史課上，老師果然講到了澶淵之盟。

“誰來說說，澶淵之盟是北宋的勝利還是失敗？”

**立刻站起來：“是失?。?br>
北宋給遼朝歲幣，太屈辱了！”

全班點頭附和。

沈知夏舉起手，老師朝她示意：“沈知夏，你來說說?！?br>
“我覺得是止損?！?br>
她站起身，“當時北宋和遼朝都打了二十多年，軍費耗光了，老百姓也沒法種地。

歲幣換和平，雖然要花錢，但比兩敗俱傷好。

就像兩個人打架，都打不動了，坐下談條件總比硬扛著強?！?br>
“說得好！”

老師眼睛一亮，“還有補充嗎？”

后排傳來翻書聲，陸景然舉起手，聲音依舊清冷：“要是遼朝拿了歲幣還繼續(xù)打呢？

沒有約束的約定，根本不算數(shù)?！?br>
“那就得提前把規(guī)矩寫清楚?！?br>
沈知夏看著他，“比如約定‘誰違約，就不準用對方的互市市場’，遼朝需要北宋的茶葉、絲綢，北宋需要遼朝的馬匹，沒了市場，雙方都吃虧，自然不敢隨便反悔。”

陸景然低下頭，在“澶淵之盟”的問號旁寫了兩個字：“規(guī)矩?！?br>
寫完后，他偷偷把夾在書里的外交剪報抽出來，比對了一下，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放學鈴聲一響，沈知夏抓起書包就往外跑。

剛出教學樓，就聽到熟悉的軍歌聲。

“日落西山紅霞飛”，是父親沈建明最喜歡哼的調子。

校門口的修車攤前，父親正蹲在地上，用砂紙磨一把舊螺絲刀，木柄裂了縫，用膠布纏了好幾圈，露出里面的木紋。

他的左腿微微踮著，顯然是舊傷又犯了，卻還在幫一位阿姨修自行車鏈條，嘴里笑著說：“別急，馬上就好?！?br>
“爸。”

沈知夏走過去，輕聲喊了一聲。

沈建明抬起頭，看到她，臉上立刻露出笑容，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鐵屑：“放學了？

餓不餓？

爸帶你去吃巷口的牛肉面，加個蛋！”

“不了爸，我們回家吧，我?guī)湍阕鲲??！?br>
沈知夏蹲下身，幫他收拾工具，指尖碰到那把舊螺絲刀，心里一酸。

前世就是這把螺絲刀，父親用了五年，舍不得換，最后因為木柄打滑，擰螺絲時摔在了地上，磕傷了膝蓋。

她想說“別用這把了，我給你買新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怕太反常，只說“爸，我?guī)湍愦反吠劝伞薄?br>
“不用不用，爸沒事。”

沈建明連忙擺手，把螺絲刀塞進工具包。

沈知夏看到，工具包的側袋里，藏著一張她小學時畫的獎狀，上面寫著“三好學生”，邊角都磨卷了。

就在這時，沈知夏看到不遠處的書店門口，陸景然正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本《宋史?外交志》，顯然是剛買完書。

他的目光掃過這邊，看到沈知夏幫父親捶腿的動作，愣了一下，然后低頭反復摩挲書脊上的燙金字體，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沈知夏躲進自己的小房間，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個帶鎖的筆記本。

是奶奶生前送她的，封面上畫著一朵小菊花。

她翻開第一頁，寫下筆名“硯秋”。

***名字叫陳硯秋，最喜歡聽她講“古人怎么談判、怎么做事”的故事。

然后，她握著鉛筆，開始寫《權謀京華》的第一章大綱：標題：《修車攤前的約定》主角：禮部小官蘇硯秋，父親是京城修車匠，從小教他“修東西要懂原理，說話要懂人心”。

開篇：蘇硯秋幫父親修自行車時，遇到一位官員因“互市**”爭吵，他用“各退一步”的辦法化解，被路過的禮部侍郎看中。

寫到這里，她想起陸景然的紙條，忍不住笑了笑，在大綱旁畫了個小小的問號：“下次問問他，澶淵之盟的互市細節(jié)？”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臺燈的光灑在紙上，映著她認真的側臉。

握慣了鋼筆的手指握著細鉛筆，寫著寫著就蹭花了字跡，她笑著搖搖頭，用橡皮輕輕擦掉。

原來十七歲的日子，是這樣帶著鉛筆屑的清香，和失而復得的溫暖。

而樓下的公交站旁，陸景然剛坐上回家的公交車。

他從書包里拿出那張寫著“平衡點”的紙條，又摸了摸懷里的《宋史?外交志》，想起沈知夏回答問題時的樣子，耳尖又悄悄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