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老
我呂洞賓，不！
應(yīng)該是王純陽的故事，該從何處講起？
是從長安城暮春時節(jié)滿城喧鬧的酒樓上嗎？
醉客推杯，小二呼喝，說書人吐沫橫飛地講到某位少年郎如何單騎走馬，一劍蕩平洛水畔盤踞多年的七個悍匪？
滿堂彩聲雷動，似乎整個春天的生氣都匯聚于此，喧騰鼎沸。
不，不該是那里。
或許，該從三年前那個雪夜說起……天地雪白一片，夜是令人絕望的漆黑。
年幼的孤兒蜷縮在雪堆里，腹中無食，身上無衣，饑寒交迫。
高燒模糊了他所有知覺，只覺自己如寒風(fēng)中一點微弱燭火，即將熄滅。
在意識沉向無邊黑暗之際，廟門外風(fēng)雪忽然小了起來。
一個身影披著滿身光耀悄然走到我跟前。
來人輕輕拂去我額上落雪，一股溫厚的暖流帶著生機，霸道又不失柔軟。
那暖意驅(qū)散了瀕死嚴(yán)寒，身體似乎有了力氣，頭腦也清醒起來。
無數(shù)陌生又奇異的念頭、光影、碎片——有長劍驚鴻，有丹爐青煙，有人醉臥桃花樹下……紛至沓來。
意識像沖破了一道亙古的閘門，驟然開闊。
那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我忘了許多。
只記得那人說他自己姓王，自稱“純陽故友”，又說我根骨清奇，留下一塊鐫刻著簡單呼吸法的古玉和一冊基礎(chǔ)劍訣，便再未現(xiàn)身。
因為沒人給我取名字，而恩人姓王，我便自命名“王純陽”。
那些呼吸法門和劍訣于我，竟如呼吸飲水般自然而然。
力氣日增，舉手投足間氣韻流轉(zhuǎn)。
十二歲那年，我在山野獨自練劍，一頭餓紅了眼的惡狼撲襲。
我手中無劍，僅憑樹枝斜刺而出，體內(nèi)那股微弱但精純至極的氣機瞬息勃發(fā)，“噗”地一聲，惡狼額頭頓現(xiàn)一個血洞，斃命當(dāng)場。
那樹枝未曾折斷，反而隱隱透出金屬般迫人的寒光。
我望著自己粗糙的手掌，體內(nèi)那股不知其然而然的力量悄然運轉(zhuǎn)，如同沉睡許久的巨獸輕輕舒展爪牙。
我知道，它醒了，可我也說不清它到底是什么。
長安的坊間巷陌，開始流傳開一個名號——純陽義俠。
沒人知曉那孤僻少年姓名，因為“王純陽”這三字他從未告訴任何人。
別人只知道他一身破舊布衣，佩一柄磨掉了大半舊漆的古樸長劍，常神出鬼沒于市井污穢處。
他為乞兒出頭，打得欺凌人的地痞抱頭鼠竄；他替遭盤剝的炭農(nóng)討回薪酬，逼得刻薄商賈當(dāng)街跪地；他孤身夜探某位顯貴的私宅，將受困的賣唱女子安然送回她久病的老父身邊……一件件一樁樁，那看似單薄的身影，竟隱然有了些許傳說中八仙之一呂洞賓扶危濟困的影子。
后來我被陷害致死，那一年我剛滿二十歲。
怎么死的來著？
你讓我想想。
哦！
我想起來了！
都怪那該死的婦人！
那日我像往常一樣解救了一位八歲孩提，臨走前，那孩子拉著我的手叫我去他家做客，見我不應(yīng)，他便一聲聲“哥哥”的喊我，喊得我肉麻。
對，就是這樣。
于是我便去了。
那孩子家住得很偏，是在一處人煙稀少的小屋子里。
走了幾步后我便發(fā)覺古怪，但并未說出。
后面具體的細(xì)節(jié)我記不清了，那孩子的娘親說是“略備薄酒”，可準(zhǔn)備的晚餐有烤鴨、燒牛肉等等，十分豐盛。
我半杯酒水下肚后，便覺得頭昏沉沉的。
我這酒量，按道理來說不該啊……不對勁！
我警覺起來，隨后“刷”地從我身后閃出一個提著大刀的彪形大漢。
我憑本能準(zhǔn)備出劍反擊，可手觸碰到劍鞘的瞬間，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尾椎骨猛地竄上后頸。
體內(nèi)奔涌的力量似乎被某種無形之物驟然壓制，流轉(zhuǎn)的瞬間變得生澀，心臟沉重地跳了一下，發(fā)出擂鼓般的悶響……我……徹底昏死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無法形容的刺痛先從右眼傳來！
緊接著，幾乎是同時，左眼！
仿佛兩把最粗糙的鐵鏟，狠狠地，一下又一下，生生地、活活地攪挖著什么溫?zé)岬摹⑴c神魂相連的東西！
雙手被死死綁住，我拼命地掙脫可無濟于事。
整個世界最后殘存的一絲模糊的光感和色彩徹底被劇痛碾碎！
眼前再無顏色，只有一片永無盡頭的黑暗，伴隨深入骨髓、痛徹靈魂的可怖劇痛猛烈爆發(fā)！
“呃…啊——！”
喉嚨深處被這酷刑撕裂，破碎的慘叫甚至無法完整沖出，只化作漏氣般的嗚咽和身體瀕死時的抽搐。
滾燙的液體，不知是血是淚，沿著破碎的眼眶洶涌流淌，糊滿了額角臉頰，滴落在脖頸上。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喀嚓！”
右臂！
先是巨斧鋒刃砍斷筋肉的滯澀感，隨即是骨裂沉悶的巨響！
劇痛尚未來得及完全占據(jù)意識，左臂同樣位置又遭到重?fù)簦?br>
相同的滯澀切割，相同的骨肉碎裂！
雙腿！
幾乎是齊根！
沉重鋒銳的利器撕裂褲腿布料，毫無憐憫地斬入大腿骨！
我的大腿肌肉被強行割裂的聲音混合著骨折的爆裂脆響，身體每一塊肌肉都在瘋狂地、不受控制地痙攣。
每一次抽搐都牽動無數(shù)斷裂的神經(jīng)，帶來新一輪炸裂的足以讓人立即昏厥的劇痛！
我似乎聽到了自己的骨頭碎渣掉落在地的細(xì)微聲響。
無法思考，也無需思考。
我那軀體己是徹底破碎的死物，靈魂也好不到哪去。
劇烈的疼痛和全身力氣急速流失導(dǎo)致的昏沉感反復(fù)掙扎，可意識卻清醒無比。
“他這顆人頭應(yīng)該值不少錢吧？”
那是女人的聲音，準(zhǔn)確來說就是那孩子的母親。
“走！
快！
動靜太大，別引來城衛(wèi)！”
這是男子的聲音。
“可這人值……保命要緊，這上有老下有小的，快走！”
我這一生做盡善事，救無數(shù)百姓于危急之際？
可最終還是被他們給陷害！
呵呵……意識一片荒蕪，我在絕望與惱怒中沉睡了不知多久。
然后，一點細(xì)微的觸碰點破了這瀕死的混沌。
極其輕柔，帶著一絲**的微涼，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生命氣息，極其偶然地觸碰在我額頭粘稠結(jié)塊的血污邊緣。
是蝴蝶？
還是甲蟲？
我無從分辨。
那點觸感如此清晰，成了死寂黑暗中唯一的存在。
一只溫軟的手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拂過我的額頭，似乎想要拂開那些血污和發(fā)絲。
動作很輕，如同羽毛飄落，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憐惜。
可聯(lián)想到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于是我用盡全力嘶喊“滾開！”
我保持警惕怒喝著，可那雙手并未放棄，而是伴隨一陣輕柔如風(fēng)的聲音拂面而來。
“如此重的傷……定是痛極了吧？”
那聲音穿透了厚重的死亡帷幕，帶著獨有的澄澈空靈清晰地流淌進來。
我還想開口，但是喉嚨卻只發(fā)出“荷”，“荷”的聲音。
我如同一只掙扎的困獸般，經(jīng)過方才的嘶吼身體己經(jīng)瀕臨極限。
“不要怕，不要怕……”那聲音立刻響起，更添了幾分柔軟，急促地安撫，“我在這里呢……不要動，不要動……”腳步聲輕輕靠近。
我感到一股溫柔的暖意靠近了自己的臉頰一側(cè)。
隨后，是極其輕柔的呼吸拂過皮膚。
一只極其溫暖手指無比小心、又無比堅定地，一點點擦拭著我粘連在額頭和破碎眼窩周圍的血痂和泥土凝結(jié)的污塊。
她的動作溫柔到極致，仿佛不是在觸碰一具血腥的殘骸。
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挪移，每一次輕柔的擦拭，都帶著一種讓我心魂顫抖、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氣息。
我的身體微微顫抖，每一次輕觸都帶來傷口的隱痛，卻被那奇異的暖意所覆蓋，一股委屈的情緒化為溫?zé)岬囊后w從空洞漆黑的眼眶中奔涌而出。
滾燙的血淚混在一起，順著猙獰的傷疤蜿蜒流下，灼燒著碎裂的顴骨皮膚流經(jīng)脖頸。
“你……怎么哭啦？”
她的聲音有些嗚咽，在我臉上溫柔擦拭的手指猛地停頓了一下，隨即感受到它的動作更加緩慢和小心。
她很害怕，很緊張，她的指尖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卻依舊溫柔堅定地?fù)嵘衔夷橆a上血淚混合的溫?zé)嵋后w。
我無法想象自己此時成了什么鬼樣子。
她的手指在我冰冷的面頰上停留了片刻。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指尖纖細(xì)的輪廓，還有那細(xì)微的顫抖。
我能感受到她內(nèi)心的憐憫與善良。
我想問她的名字，可是滲血的喉嚨己然不支持我這么做。
“荷……”一陣刺痛從喉管自下而上襲來，我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別……別再說話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溫?zé)岬臏I珠滴落在我的臉上，與我的血淚交融后，溫?zé)釢u漸變得冰冷。
“我……我認(rèn)得路……”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一種強行撐起的勇氣，“我?guī)闳だ芍小欢芎玫摹欢ㄒ獡巫 彼钗艘豢跉猓夷芨杏X她胸腔的起伏。
然后，一只手臂輕柔卻有力地從我尚算完好的腰背部小心翼翼地穿過，另一只手則費力地嘗試抬起我斷裂的****。
殘存的痛覺神經(jīng)立時在斷裂的創(chuàng)口處發(fā)出尖銳的警告！
身體劇烈地痙攣抽搐起來。
“忍著點……忍著點……”她的話語滿是心疼和無助的慌亂，努力調(diào)整著力道和姿勢，動作依舊笨拙，每一次接觸我的斷肢都引發(fā)劇痛。
沙……沙……沙……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林間小徑上響起，混著鞋底碾過泥土和碎石。
背著我這么個累贅，她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再次恢復(fù)一點模糊的感知時，首先是被劇痛喚醒的。
這痛楚己不同之前狂暴的撕扯灼燒，而是沉甸甸地浸透在每一寸斷折的筋脈骨頭里，我好像己經(jīng)漸漸習(xí)慣了。
一股混雜著藥草、陳年木頭和塵埃的特有氣味彌漫在西周。
冰冷堅硬的觸感從后背傳來，顯然是躺在一張木板或矮榻上。
“……小郎君……怕是……熬不過了……”一個蒼老、疲憊，帶著沉重疲憊和掩飾不住沉痛的聲音響起，語氣干澀得如同枯木斷裂，“這等傷勢……老夫己是無力回天?！?br>
“我可以把這個玉鐲子給您，求您救活他！”
短暫的沉默被凝固的絕望填滿，仿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聽聲音女孩好像哭得很厲害。
玉鐲子？
看來她是個鐘鳴鼎食的富貴人家。
可是……我這條爛命，不值得。
我本己心如死灰，可女孩的行為喚起了我內(nèi)心殘留的最后善意。
可就在這時，我的腦瓜里“嗡”的一聲！
一串文字出現(xiàn)在我的腦?！凹冴栒嫒?，呂洞賓”這名字如同雷霆首貫而下，照亮了意識深處某個被塵封萬年的角落！
霎時間，無數(shù)光影如怒濤奔涌！
純陽宮內(nèi)，桃花灼灼如血，零落成雨；石室丹爐中，紫煙繚繞升騰，青氣盤桓……一個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在桃樹下暢飲、在云海間長歌、在山巔劍舞乾坤！
劍氣縱橫千里！
扶危濟困，鋤強扶弱！
那是……我！
是我未竟的道！
是我刻入元神的烙??！
是呂祖蕩盡天地妖邪的凜然。
那抹如殘燭般即將熄滅的靈魂終于有了寄托。
它不再留戀這具千瘡百孔、油盡燈枯的殘破**，反而化作一股純粹無比、帶著至陽至剛氣息的金色暖流！
那是純陽根本所在！
目標(biāo)——正是那柄古樸的長劍。
此刻我雖看不見，但好似和長劍產(chǎn)生了共鳴，我知道它就靠在床塌旁。
于是我凝聚神識，猛地伸手將真氣打入劍中。
在旁人看來，只不過是榻上那具瀕死的殘軀猛**動了一下，沾滿血污的手突然抬起，那早己失去力道、僅剩殘骸的臂膊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堅決，竟在黑暗中精準(zhǔn)無比地摸索著，牢牢扣住了那靠近床榻放在地上的劍柄！
冰涼的金屬觸感沿著掌心傳遞，仿佛連接了靈魂的最深處，一種前所未有的血脈相連感油然而生。
那劍成了軀殼，更成了歸宿。
仿佛漂泊萬年的游子，終于踏上了歸途。
“給……你……”兩個字艱難地從喉骨深處擠出，干澀微弱得像隨時會被風(fēng)吹散。
但每個音節(jié)都凝聚著剛剛沉入劍身內(nèi)那份沉重如山岳的承諾，帶著前所未有的澄澈與意志，“收……好……這柄……劍……”劍柄入手處微不可察地輕震了一下，一股微溫傳遞出去。
少女的聲音帶著驚懼和濃重的哭腔，急切地靠近：“什么？
你說……這劍？”
“拿住它……”意識漸漸模糊，似乎又要被無邊的黑暗拉扯回去了。
可這一次，卻不再冰冷絕望。
沉甸甸的歸宿感包裹著最后一點執(zhí)念，牢牢系在那微涼的劍柄和她柔軟溫?zé)岬恼菩倪B接之處。
聲音更加微弱，卻蘊**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斬釘截鐵：“當(dāng)你……遇險時…………我……必……現(xiàn)身……大哥哥，你的名字？！”
女孩還在盡力挽回我，“王……純陽……”最后一個音節(jié)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再無聲息。
那緊握劍柄的殘破手掌頹然滑落，無力地垂落在床沿旁。
掌心最后一絲也溫?zé)釓氐咨⑷ァ?br>
少女抽噎著，將那柄似乎剛剛發(fā)出過奇異聲響的劍抱在了懷里。
她用一方干凈的手帕，仔細(xì)地擦去劍刃上殘留的一點泥污血痂。
溫?zé)岬臏I水不斷地落在劍柄上。
她動作輕柔，仿佛害怕驚醒什么。
最終，她將劍珍而重之地用一塊素凈的粗布包裹好，緊緊抱在懷中，像是抱住了最后一點溫暖和微弱的希望。
“……我叫白依可，家就在城里的白府……你別怕……”她低著頭，對著懷中看不見的劍，低聲呢喃，“我?guī)慊厝ァ迸⒔邪滓揽伞?br>
后來我才知道，她是京城大名鼎鼎的巨賈——白家最小的女兒，比我小兩歲。
應(yīng)該是王純陽的故事，該從何處講起？
是從長安城暮春時節(jié)滿城喧鬧的酒樓上嗎？
醉客推杯，小二呼喝，說書人吐沫橫飛地講到某位少年郎如何單騎走馬，一劍蕩平洛水畔盤踞多年的七個悍匪？
滿堂彩聲雷動，似乎整個春天的生氣都匯聚于此，喧騰鼎沸。
不，不該是那里。
或許，該從三年前那個雪夜說起……天地雪白一片，夜是令人絕望的漆黑。
年幼的孤兒蜷縮在雪堆里，腹中無食，身上無衣，饑寒交迫。
高燒模糊了他所有知覺，只覺自己如寒風(fēng)中一點微弱燭火，即將熄滅。
在意識沉向無邊黑暗之際，廟門外風(fēng)雪忽然小了起來。
一個身影披著滿身光耀悄然走到我跟前。
來人輕輕拂去我額上落雪，一股溫厚的暖流帶著生機，霸道又不失柔軟。
那暖意驅(qū)散了瀕死嚴(yán)寒，身體似乎有了力氣，頭腦也清醒起來。
無數(shù)陌生又奇異的念頭、光影、碎片——有長劍驚鴻，有丹爐青煙，有人醉臥桃花樹下……紛至沓來。
意識像沖破了一道亙古的閘門，驟然開闊。
那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我忘了許多。
只記得那人說他自己姓王，自稱“純陽故友”，又說我根骨清奇，留下一塊鐫刻著簡單呼吸法的古玉和一冊基礎(chǔ)劍訣，便再未現(xiàn)身。
因為沒人給我取名字，而恩人姓王，我便自命名“王純陽”。
那些呼吸法門和劍訣于我，竟如呼吸飲水般自然而然。
力氣日增，舉手投足間氣韻流轉(zhuǎn)。
十二歲那年，我在山野獨自練劍，一頭餓紅了眼的惡狼撲襲。
我手中無劍，僅憑樹枝斜刺而出，體內(nèi)那股微弱但精純至極的氣機瞬息勃發(fā)，“噗”地一聲，惡狼額頭頓現(xiàn)一個血洞，斃命當(dāng)場。
那樹枝未曾折斷，反而隱隱透出金屬般迫人的寒光。
我望著自己粗糙的手掌，體內(nèi)那股不知其然而然的力量悄然運轉(zhuǎn)，如同沉睡許久的巨獸輕輕舒展爪牙。
我知道，它醒了，可我也說不清它到底是什么。
長安的坊間巷陌，開始流傳開一個名號——純陽義俠。
沒人知曉那孤僻少年姓名，因為“王純陽”這三字他從未告訴任何人。
別人只知道他一身破舊布衣，佩一柄磨掉了大半舊漆的古樸長劍，常神出鬼沒于市井污穢處。
他為乞兒出頭，打得欺凌人的地痞抱頭鼠竄；他替遭盤剝的炭農(nóng)討回薪酬，逼得刻薄商賈當(dāng)街跪地；他孤身夜探某位顯貴的私宅，將受困的賣唱女子安然送回她久病的老父身邊……一件件一樁樁，那看似單薄的身影，竟隱然有了些許傳說中八仙之一呂洞賓扶危濟困的影子。
后來我被陷害致死，那一年我剛滿二十歲。
怎么死的來著？
你讓我想想。
哦！
我想起來了！
都怪那該死的婦人！
那日我像往常一樣解救了一位八歲孩提，臨走前，那孩子拉著我的手叫我去他家做客，見我不應(yīng)，他便一聲聲“哥哥”的喊我，喊得我肉麻。
對，就是這樣。
于是我便去了。
那孩子家住得很偏，是在一處人煙稀少的小屋子里。
走了幾步后我便發(fā)覺古怪，但并未說出。
后面具體的細(xì)節(jié)我記不清了，那孩子的娘親說是“略備薄酒”，可準(zhǔn)備的晚餐有烤鴨、燒牛肉等等，十分豐盛。
我半杯酒水下肚后，便覺得頭昏沉沉的。
我這酒量，按道理來說不該啊……不對勁！
我警覺起來，隨后“刷”地從我身后閃出一個提著大刀的彪形大漢。
我憑本能準(zhǔn)備出劍反擊，可手觸碰到劍鞘的瞬間，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尾椎骨猛地竄上后頸。
體內(nèi)奔涌的力量似乎被某種無形之物驟然壓制，流轉(zhuǎn)的瞬間變得生澀，心臟沉重地跳了一下，發(fā)出擂鼓般的悶響……我……徹底昏死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無法形容的刺痛先從右眼傳來！
緊接著，幾乎是同時，左眼！
仿佛兩把最粗糙的鐵鏟，狠狠地，一下又一下，生生地、活活地攪挖著什么溫?zé)岬摹⑴c神魂相連的東西！
雙手被死死綁住，我拼命地掙脫可無濟于事。
整個世界最后殘存的一絲模糊的光感和色彩徹底被劇痛碾碎！
眼前再無顏色，只有一片永無盡頭的黑暗，伴隨深入骨髓、痛徹靈魂的可怖劇痛猛烈爆發(fā)！
“呃…啊——！”
喉嚨深處被這酷刑撕裂，破碎的慘叫甚至無法完整沖出，只化作漏氣般的嗚咽和身體瀕死時的抽搐。
滾燙的液體，不知是血是淚，沿著破碎的眼眶洶涌流淌，糊滿了額角臉頰，滴落在脖頸上。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喀嚓！”
右臂！
先是巨斧鋒刃砍斷筋肉的滯澀感，隨即是骨裂沉悶的巨響！
劇痛尚未來得及完全占據(jù)意識，左臂同樣位置又遭到重?fù)簦?br>
相同的滯澀切割，相同的骨肉碎裂！
雙腿！
幾乎是齊根！
沉重鋒銳的利器撕裂褲腿布料，毫無憐憫地斬入大腿骨！
我的大腿肌肉被強行割裂的聲音混合著骨折的爆裂脆響，身體每一塊肌肉都在瘋狂地、不受控制地痙攣。
每一次抽搐都牽動無數(shù)斷裂的神經(jīng)，帶來新一輪炸裂的足以讓人立即昏厥的劇痛！
我似乎聽到了自己的骨頭碎渣掉落在地的細(xì)微聲響。
無法思考，也無需思考。
我那軀體己是徹底破碎的死物，靈魂也好不到哪去。
劇烈的疼痛和全身力氣急速流失導(dǎo)致的昏沉感反復(fù)掙扎，可意識卻清醒無比。
“他這顆人頭應(yīng)該值不少錢吧？”
那是女人的聲音，準(zhǔn)確來說就是那孩子的母親。
“走！
快！
動靜太大，別引來城衛(wèi)！”
這是男子的聲音。
“可這人值……保命要緊，這上有老下有小的，快走！”
我這一生做盡善事，救無數(shù)百姓于危急之際？
可最終還是被他們給陷害！
呵呵……意識一片荒蕪，我在絕望與惱怒中沉睡了不知多久。
然后，一點細(xì)微的觸碰點破了這瀕死的混沌。
極其輕柔，帶著一絲**的微涼，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生命氣息，極其偶然地觸碰在我額頭粘稠結(jié)塊的血污邊緣。
是蝴蝶？
還是甲蟲？
我無從分辨。
那點觸感如此清晰，成了死寂黑暗中唯一的存在。
一只溫軟的手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拂過我的額頭，似乎想要拂開那些血污和發(fā)絲。
動作很輕，如同羽毛飄落，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憐惜。
可聯(lián)想到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于是我用盡全力嘶喊“滾開！”
我保持警惕怒喝著，可那雙手并未放棄，而是伴隨一陣輕柔如風(fēng)的聲音拂面而來。
“如此重的傷……定是痛極了吧？”
那聲音穿透了厚重的死亡帷幕，帶著獨有的澄澈空靈清晰地流淌進來。
我還想開口，但是喉嚨卻只發(fā)出“荷”，“荷”的聲音。
我如同一只掙扎的困獸般，經(jīng)過方才的嘶吼身體己經(jīng)瀕臨極限。
“不要怕，不要怕……”那聲音立刻響起，更添了幾分柔軟，急促地安撫，“我在這里呢……不要動，不要動……”腳步聲輕輕靠近。
我感到一股溫柔的暖意靠近了自己的臉頰一側(cè)。
隨后，是極其輕柔的呼吸拂過皮膚。
一只極其溫暖手指無比小心、又無比堅定地，一點點擦拭著我粘連在額頭和破碎眼窩周圍的血痂和泥土凝結(jié)的污塊。
她的動作溫柔到極致，仿佛不是在觸碰一具血腥的殘骸。
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挪移，每一次輕柔的擦拭，都帶著一種讓我心魂顫抖、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氣息。
我的身體微微顫抖，每一次輕觸都帶來傷口的隱痛，卻被那奇異的暖意所覆蓋，一股委屈的情緒化為溫?zé)岬囊后w從空洞漆黑的眼眶中奔涌而出。
滾燙的血淚混在一起，順著猙獰的傷疤蜿蜒流下，灼燒著碎裂的顴骨皮膚流經(jīng)脖頸。
“你……怎么哭啦？”
她的聲音有些嗚咽，在我臉上溫柔擦拭的手指猛地停頓了一下，隨即感受到它的動作更加緩慢和小心。
她很害怕，很緊張，她的指尖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卻依舊溫柔堅定地?fù)嵘衔夷橆a上血淚混合的溫?zé)嵋后w。
我無法想象自己此時成了什么鬼樣子。
她的手指在我冰冷的面頰上停留了片刻。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指尖纖細(xì)的輪廓，還有那細(xì)微的顫抖。
我能感受到她內(nèi)心的憐憫與善良。
我想問她的名字，可是滲血的喉嚨己然不支持我這么做。
“荷……”一陣刺痛從喉管自下而上襲來，我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別……別再說話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溫?zé)岬臏I珠滴落在我的臉上，與我的血淚交融后，溫?zé)釢u漸變得冰冷。
“我……我認(rèn)得路……”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一種強行撐起的勇氣，“我?guī)闳だ芍小欢芎玫摹欢ㄒ獡巫 彼钗艘豢跉猓夷芨杏X她胸腔的起伏。
然后，一只手臂輕柔卻有力地從我尚算完好的腰背部小心翼翼地穿過，另一只手則費力地嘗試抬起我斷裂的****。
殘存的痛覺神經(jīng)立時在斷裂的創(chuàng)口處發(fā)出尖銳的警告！
身體劇烈地痙攣抽搐起來。
“忍著點……忍著點……”她的話語滿是心疼和無助的慌亂，努力調(diào)整著力道和姿勢，動作依舊笨拙，每一次接觸我的斷肢都引發(fā)劇痛。
沙……沙……沙……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林間小徑上響起，混著鞋底碾過泥土和碎石。
背著我這么個累贅，她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再次恢復(fù)一點模糊的感知時，首先是被劇痛喚醒的。
這痛楚己不同之前狂暴的撕扯灼燒，而是沉甸甸地浸透在每一寸斷折的筋脈骨頭里，我好像己經(jīng)漸漸習(xí)慣了。
一股混雜著藥草、陳年木頭和塵埃的特有氣味彌漫在西周。
冰冷堅硬的觸感從后背傳來，顯然是躺在一張木板或矮榻上。
“……小郎君……怕是……熬不過了……”一個蒼老、疲憊，帶著沉重疲憊和掩飾不住沉痛的聲音響起，語氣干澀得如同枯木斷裂，“這等傷勢……老夫己是無力回天?！?br>
“我可以把這個玉鐲子給您，求您救活他！”
短暫的沉默被凝固的絕望填滿，仿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聽聲音女孩好像哭得很厲害。
玉鐲子？
看來她是個鐘鳴鼎食的富貴人家。
可是……我這條爛命，不值得。
我本己心如死灰，可女孩的行為喚起了我內(nèi)心殘留的最后善意。
可就在這時，我的腦瓜里“嗡”的一聲！
一串文字出現(xiàn)在我的腦?！凹冴栒嫒?，呂洞賓”這名字如同雷霆首貫而下，照亮了意識深處某個被塵封萬年的角落！
霎時間，無數(shù)光影如怒濤奔涌！
純陽宮內(nèi)，桃花灼灼如血，零落成雨；石室丹爐中，紫煙繚繞升騰，青氣盤桓……一個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在桃樹下暢飲、在云海間長歌、在山巔劍舞乾坤！
劍氣縱橫千里！
扶危濟困，鋤強扶弱！
那是……我！
是我未竟的道！
是我刻入元神的烙??！
是呂祖蕩盡天地妖邪的凜然。
那抹如殘燭般即將熄滅的靈魂終于有了寄托。
它不再留戀這具千瘡百孔、油盡燈枯的殘破**，反而化作一股純粹無比、帶著至陽至剛氣息的金色暖流！
那是純陽根本所在！
目標(biāo)——正是那柄古樸的長劍。
此刻我雖看不見，但好似和長劍產(chǎn)生了共鳴，我知道它就靠在床塌旁。
于是我凝聚神識，猛地伸手將真氣打入劍中。
在旁人看來，只不過是榻上那具瀕死的殘軀猛**動了一下，沾滿血污的手突然抬起，那早己失去力道、僅剩殘骸的臂膊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堅決，竟在黑暗中精準(zhǔn)無比地摸索著，牢牢扣住了那靠近床榻放在地上的劍柄！
冰涼的金屬觸感沿著掌心傳遞，仿佛連接了靈魂的最深處，一種前所未有的血脈相連感油然而生。
那劍成了軀殼，更成了歸宿。
仿佛漂泊萬年的游子，終于踏上了歸途。
“給……你……”兩個字艱難地從喉骨深處擠出，干澀微弱得像隨時會被風(fēng)吹散。
但每個音節(jié)都凝聚著剛剛沉入劍身內(nèi)那份沉重如山岳的承諾，帶著前所未有的澄澈與意志，“收……好……這柄……劍……”劍柄入手處微不可察地輕震了一下，一股微溫傳遞出去。
少女的聲音帶著驚懼和濃重的哭腔，急切地靠近：“什么？
你說……這劍？”
“拿住它……”意識漸漸模糊，似乎又要被無邊的黑暗拉扯回去了。
可這一次，卻不再冰冷絕望。
沉甸甸的歸宿感包裹著最后一點執(zhí)念，牢牢系在那微涼的劍柄和她柔軟溫?zé)岬恼菩倪B接之處。
聲音更加微弱，卻蘊**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斬釘截鐵：“當(dāng)你……遇險時…………我……必……現(xiàn)身……大哥哥，你的名字？！”
女孩還在盡力挽回我，“王……純陽……”最后一個音節(jié)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再無聲息。
那緊握劍柄的殘破手掌頹然滑落，無力地垂落在床沿旁。
掌心最后一絲也溫?zé)釓氐咨⑷ァ?br>
少女抽噎著，將那柄似乎剛剛發(fā)出過奇異聲響的劍抱在了懷里。
她用一方干凈的手帕，仔細(xì)地擦去劍刃上殘留的一點泥污血痂。
溫?zé)岬臏I水不斷地落在劍柄上。
她動作輕柔，仿佛害怕驚醒什么。
最終，她將劍珍而重之地用一塊素凈的粗布包裹好，緊緊抱在懷中，像是抱住了最后一點溫暖和微弱的希望。
“……我叫白依可，家就在城里的白府……你別怕……”她低著頭，對著懷中看不見的劍，低聲呢喃，“我?guī)慊厝ァ迸⒔邪滓揽伞?br>
后來我才知道，她是京城大名鼎鼎的巨賈——白家最小的女兒，比我小兩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