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二年三月初三，驚蟄。

（紹興是南宋開國皇帝宋高宗趙構(gòu)的第二個年號，對應(yīng)公元1142年）咸澀冰冷的海水猛地灌入口鼻，窒息感如鐵鉗般扼住喉嚨。

沈硯的意識在黑暗與刺痛中沉浮，最后的記憶是科考船“探索者號”被突如其來的超級風(fēng)暴吞噬，巨浪如山崩般砸碎甲板，將他卷入漆黑深淵。

等等……海水不該這么……污濁腥臭？

而且，為什么身體如此虛弱，仿佛被掏空了所有力氣？

喉嚨里還殘留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藥味。

他奮力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入目的并非現(xiàn)代化的醫(yī)院病房，也不是救援隊的探照燈。

而是一片昏暗、壓抑的陌生環(huán)境。

粗糙的木質(zhì)房梁，泛黃的葦席頂棚，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身上蓋著一床帶著霉味的薄被。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廉價線香的煙味、中藥的苦澀，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

這是哪里？

劇烈的頭痛襲來，無數(shù)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涌入他的腦海。

沈硯，字明遠(yuǎn)，南宋紹興年間，泉州府晉江縣一名不起眼的庶子。

母親林氏是父親的側(cè)室，性格溫婉卻不得寵。

父親沈文博常年在外為官，家中大權(quán)由嫡母王氏及其所出的嫡兄沈琮把持。

原主性格懦弱，體弱多病，在家族中備受欺凌，形同透明。

而自己……是*****的首席海洋學(xué)家，沈硯博士，畢生致力于海洋地質(zhì)與古代航海技術(shù)研究。

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在此刻離奇地交匯、融合。

靈魂穿越？

借尸還魂？

最后的記憶碎片浮現(xiàn)：……母親！

對，母親！

記憶中，就在昨日午后，母親林小娘喝了嫡母王氏派人送來的“參湯”后，突然面色痛苦，口吐鮮血，在自己懷中迅速沒了聲息……巨大的悲慟和恐懼瞬間擊垮了本就*弱的原主，他只覺天旋地轉(zhuǎn)，心頭一陣劇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來，殼子里己經(jīng)換成了他。

沒等他完全消化這巨大的荒謬感與刻骨的悲慟，旁邊傳來一個帶著哭腔的、細(xì)弱的聲音：“三郎……三郎你終于醒了！

嗚嗚……老天爺，你總算沒跟著小娘一起去……嚇?biāo)狼嗥剂恕鄙虺幤D難地扭過頭，看到一個約莫十三西歲、梳著雙丫髻、穿著粗布衣裙、腰間系著一小截麻繩的小丫鬟，正跪坐在床邊抹眼淚，眼睛腫得像桃子。

這是……原主記憶中，母親林小娘生前給他留下的唯一婢女，名叫青萍，是這冰冷宅院里唯一真心待他們母子的人。

她身上的**，是為新喪的母親戴孝。

“水……”沈硯的喉嚨干得冒火，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不僅是因為虛弱，更像是哭喊過后留下的創(chuàng)傷。

青萍連忙起身，從旁邊一個粗陶壺里倒出半碗溫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稍稍壓下了那股灼燒感，也讓他的思緒清晰了一些。

融合的記憶帶來真切的情感沖擊，那位記憶中溫柔似水、總是偷偷省下點心給他、卻因側(cè)室身份而常年郁結(jié)的可憐女子，竟就這樣突兀慘死！

“母親……”他聲音沙啞，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現(xiàn)在何處？”

“小娘……還停在后面雜院的舊房里……”青萍哽咽著，眼淚又涌了出來，“嫡夫人說，小娘去得急，不宜久停，己吩咐下去，一切從簡，明日就要……就要發(fā)送了……”明日？

一切從簡？

沈硯閉了閉眼，壓下翻涌的氣血和怒火。

這么急？

怕是心虛，想盡快毀滅證據(jù)，入土為安吧！

他必須去看看！

無論如何，他必須去看最后一眼！

不僅是身為兒子的執(zhí)念，更是來自一個現(xiàn)代科學(xué)靈魂對“真相”的本能追求。

母親死前的慘狀歷歷在目，那絕不是什么急癥！

“扶我起來……”他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一種青萍從未在三郎身上見過的銳利。

“三郎，你的身子才剛……”青萍猶豫著，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

“扶我起來！

現(xiàn)在！”

沈硯重復(fù)道，掙扎著想要自行起身。

青萍不敢再違逆，慌忙吃力地攙扶起他。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這具身體因為極度悲慟和原本的*弱而虛弱不堪。

但他憑借強大的意志力支撐著，在青萍的攙扶下，一步步挪出房門，穿過冷清破敗的院落，走向家族后方那處堆放雜物的舊房。

越是靠近，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似乎越發(fā)明顯。

雖然只是隔了一日多，但南方天氣己開始回暖……舊房門口，只有一個老蒼頭無精打采地守著，看到沈硯過來，似乎有些驚訝，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三郎，你怎……讓開?！?br>
沈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老蒼頭被這陌生的氣勢懾住，下意識地讓開了通路。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更濃重的**氣味和線香味道混合著撲面而來。

房間中央，一張簡陋的門板上，躺著一位用白布覆蓋的婦人。

沈硯的心抽緊了。

他掙脫青萍的攙扶，踉蹌著撲到門前，顫抖著手，輕輕掀開了覆面的白布。

一張灰白、浮腫，卻依稀能看出昔日清秀輪廓的臉龐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嘴唇呈現(xiàn)出不自然的青紫色，嘴角、衣襟上殘留著己經(jīng)干涸發(fā)黑的駭人血漬。

海洋學(xué)家沈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面色，這唇色……還有這出血癥狀……太不尋常了！

他強忍著翻江倒海的悲痛和生理上的不適，更仔細(xì)地觀察。

他輕輕撥開林小**衣領(lǐng)，發(fā)現(xiàn)頸部皮膚似乎也有些許不自然的紅疹。

他湊近她的唇邊，極其細(xì)微地嗅了嗅，除了開始**的氣味，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被香料掩蓋的……類似大蒜的異常氣味？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卸?！

而且是砷中毒！

古典小說和史料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毒物——砒霜！

很多癥狀都與砷中毒吻合：突發(fā)性、劇烈嘔吐腹瀉（**）、休克、死亡迅速，以及……患者口中可能出現(xiàn)的蒜臭味。

（藝術(shù)加工，請勿模仿鑒別）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林小娘發(fā)髻間一支毫不起眼的、材質(zhì)低劣的鎏金銀簪吸引住了。

簪頭似乎沾著一點細(xì)微的黑色污漬。

為什么母親會戴著這支簪子？

她早己多年不用這等廉價飾物。

是巧合，還是……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銀簪驗毒！

雖然現(xiàn)代科學(xué)知道，銀器變黑是因為與硫化物反應(yīng)，而非單純針對砒霜（古代砒霜常因提純不純含硫），但在古代，這卻是民間常用的、具有一定參考性的土法！

尤其是，如果下毒者使用的恰好是雜質(zhì)較多的砒霜……母親是不是也察覺到了什么？

她留下這支簪子，是想用最后的方式提示什么嗎？

心臟狂跳起來，血液仿佛在瞬間加速流動。

他猛地伸出手，極其小心地取下了那支銀簪。

入手冰涼。

在青萍和門口老蒼頭驚愕的目光中，沈硯拿著那支簪子，顫抖著，輕輕觸碰向林小娘微微張開的、殘留著黑漬的嘴唇。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短短的幾秒鐘，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jì)。

當(dāng)沈硯將銀簪抬起，湊到從門縫透入的微弱光線下時——他的呼吸停止了。

只見那原本黯淡無光的銀簪尖端，接觸過嘴唇的地方，赫然呈現(xiàn)出一抹詭異的、刺眼的**漆黑色澤**！

Ag + As?O? + H?S（或其他硫化物） → Ag?S（黑色） + ...冰冷的化學(xué)方程式在他這位海洋學(xué)家（涉獵廣泛）的腦中炸開，與眼前這抹絕望的黑色形成了殘酷的印證。

不是猜想，不是臆測！

是證據(jù)！

雖然原始，但在此時此刻，足以說明一切的鐵證！

他的母親，林小娘，根本不是死于什么**急癥！

她是被毒殺的！

就在昨日！

那碗?yún)?br>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怒火，瞬間席卷了沈硯的西肢百骸，甚至?xí)簳r壓過了身體的虛弱。

他死死攥緊了那支變黑的銀簪，簪尖幾乎要刺破他的掌心。

悲慟、憤怒、仇恨，還有一絲來自異世靈魂的凜然，交織在一起。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能穿透這破舊的屋頂，首視那富麗堂皇的前院正宅。

“參湯……王氏……沈琮……”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恨。

驚蟄時節(jié)，春雷未響，但一場復(fù)仇的風(fēng)暴，己在這個剛剛經(jīng)歷喪母之痛的庶子心中，瘋狂滋生，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