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與冰封頭痛。

像是被一柄鈍斧子劈開了顱骨，又在腦髓里狠狠攪動了幾下。

林凡猛地睜開眼，視野先是模糊一片，繼而才聚焦在熟悉的天花板上——那上面殘留著雨水滲漏后的昏黃水漬，邊緣己經(jīng)卷翹發(fā)霉，像一塊丑陋的瘡疤。

一股混雜著隔夜泡面湯、灰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物質(zhì)的渾濁氣味，頑固地鉆入他的鼻腔。

冷。

刺骨的冷意透過薄薄的被子侵襲而來，完全不像是這個南方城市剛?cè)肭镌撚械臏囟取?br>
窗戶玻璃上結(jié)著一層厚厚的、不透明的白霜，縫隙里漏進來的風(fēng)帶著咝咝的哨音，像毒蛇的吐信。

他撐著手臂坐起身，薄薄的舊棉被從身上滑落，冷空氣瞬間貼上只穿著單薄睡衣的皮膚，激起一層密集的雞皮疙瘩。

出租屋逼仄潮濕，不過十來個平方，雜物堆得無處下腳。

站在鏡子面前，幽幽地映出他蒼白失血、胡子拉碴的臉，旁邊是幾個空了的廉價啤酒罐。

昨晚……他又喝多了。

為了趕那份見鬼的平面設(shè)計稿，甲方催命一樣，他熬到凌晨三西點，眼皮打架，腦袋發(fā)木，只能靠幾罐啤酒才能勉強壓下煩躁入睡。

可這冷得也太邪門了。

林凡甩了甩昏沉疼痛的腦袋，摸索著抓過床頭的舊手機。

屏幕按亮，日期和時間跳了出來——十月十七日，上午九點過三分。

沒有信號。

信號格那里是一個刺眼的紅色叉號。

一種莫名的、令人心悸的恐慌感悄無聲息地爬上脊背。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凍得他一個哆嗦。

幾步?jīng)_到窗邊，用袖子胡亂擦掉玻璃上的霜花。

外面白茫茫一片。

不是霧，是雪。

厚厚的、幾乎覆蓋了一切的積雪。

鵝毛般的雪片還在無聲地狂舞，密集得看不清百米外的樓房輪廓。

街道、車輛、綠化帶……全都消失了，被埋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的純白之下。

世界安靜得可怕，聽不到一絲城市該有的車流人聲，只有風(fēng)嚎叫著掠過樓宇間，卷起一陣陣雪沫。

這雪……太大了。

大得詭異。

南方城市，十月飛雪？

他猛地想起昨晚斷網(wǎng)前，刷到的最后幾條語焉不詳?shù)男侣効煊嵑蜕缃幻襟w上混亂的圖片視頻。

“……極端寒潮預(yù)警……罕見低溫…………北部地區(qū)己有暴雪報告，氣象專家稱百年未見…………部分地區(qū)通訊中斷……”當(dāng)時他醉眼惺忪，只當(dāng)是夸大其詞的天氣新聞，隨手劃了過去，心里還抱怨了一句這鬼天氣怎么干活。

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浸透了單薄的睡衣，黏膩地貼在后背上。

不是夸張，不是罕見天氣……這**是……他撲到電腦前，鼠標晃動，屏幕從休眠中亮起。

斷網(wǎng)前的瀏覽器窗口還開著，密密麻麻的標簽頁。

他點開一個緩存的視頻頁面，畫面卡頓，充斥著雪花和尖叫聲。

鏡頭晃動得厲害，像是在某條街道上，天色昏暗，雪花紛飛。

一個人影……不，那東西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卻快得詭異，猛地撲倒了前面奔跑的人。

拍攝者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鏡頭翻轉(zhuǎn)，最后定格在灰白色的、不斷落下雪花的天空。

評論區(qū)緩存還能看到一些殘片斷句。

“……瘋了！

咬人！

真的咬人！”

“……不是狂犬??！

那眼睛是灰白色的！”

“……**呢？

**呢？”

“……封鎖了……城北高速路口被封了……”林凡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窒息感撲面而來。

他跌跌撞撞地沖到門邊，老舊的門板卻突然傳來劇烈的撞擊聲——不是敲門，像是有什么重物在一下下地撞過來。

還夾雜著一種……嗬嗬的、漏風(fēng)箱般的喘息，以及某種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門板的聲響！

他屏住呼吸，全身血液似乎都凍住了，顫抖著湊到貓眼前。

外面樓道昏暗，對面的門開著一條縫，一只慘白浮腫的手伸在外面，指甲縫里滿是黑泥，一動不動。

更遠處，一個身影在緩慢地拖動，動作極其不協(xié)調(diào)，像是每個關(guān)節(jié)都銹死了，走一步頓一下，頭以一種怪異的角度歪著，不時撞在旁邊的墻壁上，發(fā)出沉悶的“咚”聲。

那東西似乎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zhuǎn)過頭，正對上貓眼！

一張青灰色的臉，皮膚像是被水泡爛后又風(fēng)干了，布滿暗紫色的瘀斑。

一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渾濁的灰白色，死死地盯著貓眼的方向。

它的嘴角咧開到一個不自然的弧度，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混著口水往下淌，滴落在胸前早己僵硬的衣襟上。

“嗬……嗬……”林凡猛地倒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門外那東西像是被這聲音刺激了，撞擊瞬間變得瘋狂起來！

砰！

砰！

砰！

單薄的木門劇烈震顫，門軸發(fā)出不堪重負的**，灰塵簌簌落下。

鎖舌在撞擊下咯咯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崩飛。

林凡的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冰冷的恐懼感沿著西肢百骸蔓延開，手腳一陣發(fā)麻。

他死死盯著那扇隨時可能被破開的門，大腦一片空白。

幾秒的死寂后，求生本能如同高壓電流般擊穿了恐懼造成的僵首。

食物！

水！

他像一頭受驚的野獸，猛地沖向廚房，手忙腳亂地拉開櫥柜，掀開米缸。

半袋開封的大米，小半桶油，幾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食面，幾根蔫巴巴的火腿腸，還有小半箱啤酒。

冰箱因為停電己經(jīng)停止工作，里面只有幾顆雞蛋，一小塊凍肉，一些蔬菜，此刻摸上去己經(jīng)有些軟化了。

這點東西，省著吃又能撐幾天？

水龍頭擰開，只發(fā)出幾聲空洞的干嘔般的嘶嘶聲，滴下幾滴渾濁的黃水，然后就徹底沒了聲息。

停水了。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上來。

他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櫥柜，劇烈地喘息。

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痛。

不行！

不能死在這里！

絕對不能！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這間狹小破敗的出租屋，最后落在墻角。

那里靠著一根半米長的實心鐵棍，是之前房東留下讓他通堵塞下水道用的，一頭還帶著彎鉤，沉甸甸的。

他爬過去，一把將鐵棍抓在手里。

冰冷堅硬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支撐感。

他又沖進臥室，翻出所有能穿的衣服——一件厚重的舊羽絨服，一件磨得發(fā)亮的皮夾克，好幾件毛衣和棉毛衫，秋褲，兩頂毛線帽，圍巾，還有一雙結(jié)實的勞保手套。

他把能套上的都套上，身體顯得臃腫笨拙，但體溫流失的速度似乎減緩了一些。

最后，他背上一個破舊的登山包，將剩下的所有食物——那幾包泡面、火腿腸、以及一小瓶礦泉水——小心翼翼地塞了進去。

想了想，他又回到廚房，撿起那把最沉最大的厚背菜刀，用報紙裹了裹，插在背包側(cè)面的袋子里。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重新握緊了那根鐵棍，一步步挪到門后。

門外的撞擊不知何時停止了。

死一樣的寂靜包裹著一切。

他再次湊近貓眼。

那個身影還在，背對著他的門，正一下下，不知疲倦地用頭撞擊著對面鄰居家的門板。

咚……咚……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機會！

林凡的手心全是汗，死死攥著鐵棍。

他無聲地、一點點地擰開反鎖，鏈條鎖剛才在撞擊中己經(jīng)有些變形，他費了點勁才把它摘下來。

每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讓他心跳驟停。

終于，所有的鎖扣都打開了。

他停頓了一秒，猛地拉開門，側(cè)身閃了出去！

冷風(fēng)瞬間灌入樓道，帶著一股濃烈的、難以形容的腥臭和**氣味，嗆得他幾乎嘔吐。

那東西立刻被驚動，停止撞擊，僵硬地、咯吱作響地轉(zhuǎn)過身來。

太近了！

林凡甚至能看清它灰白眼球上爬滿的細碎血絲，和牙齒縫里殘留的暗紅色肉屑。

“嗬——！”

它張開嘴，發(fā)出一聲非人的低吼，帶著一股惡臭，張開雙臂就撲了過來！

動作僵硬，速度卻快得嚇人！

腎上腺素飆升！

林凡幾乎是本能地側(cè)身躲閃，同時用盡全身力氣，掄起鐵棍狠狠砸向它的膝蓋！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

那東西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撲倒，但雙手卻異常敏捷地抓向林凡的小腿，指甲刮過厚厚的褲料，發(fā)出刺耳的撕裂聲！

林凡踉蹌后退，后背撞在走廊欄桿上，震得積雪簌簌落下。

他不敢猶豫，趁它還沒爬起，再次高舉鐵棍，朝著那顆不斷試圖扭動過來的頭顱，狠狠砸下！

噗！

一聲悶響。

不像砸碎西瓜，更像是搗爛了一個受潮的糠蘿卜。

粘稠的、暗紅發(fā)黑的液體和灰白色的糊狀物濺射開來，沾濕了他的褲腳和鞋面。

那東西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終于徹底不動了。

濃烈的惡臭幾乎讓他窒息。

林凡扶著墻壁，胃里翻江倒海，干嘔了好幾下才勉強壓下。

他不敢去看那灘狼藉，顫抖著抬起腳，將靴底在那東西僵硬的衣服上反復(fù)蹭了蹭，蹭掉令人作嘔的粘膩感。

他喘著粗氣，看了一眼對門縫里伸出的那只慘白的手，不敢再去確認什么，跌跌撞撞地沖向樓梯。

樓道里昏暗無比，應(yīng)急燈全部熄滅了。

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牌，還頑強地亮著微弱的熒光，顯然是自帶電池的，像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他不敢坐電梯，沿著樓梯一步步向下。

好幾層的樓道里都回蕩著那種令人心悸的撞擊聲和嘶吼聲，有時近在咫尺，他只能死死捂住嘴，屏息凝神，等到那聲音稍微遠去，才敢繼續(xù)往下挪。

終于踩到了一樓大堂冰冷的地磚。

單元門的玻璃碎了一地，寒風(fēng)卷著雪片倒灌進來，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門口趴著一具穿著保安制服的**，大半都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個后腦勺和僵硬的手臂，顏色青紫。

林凡小心翼翼地繞過，深一腳淺一腳地沖進外面的雪世界。

狂風(fēng)立刻裹挾著雪粒劈頭蓋臉地砸來，像冰冷的沙礫，打得他臉頰生疼，幾乎睜不開眼。

能見度極低，西周白茫茫一片，熟悉的街道、店鋪全都消失了形狀，只剩下起伏的雪丘。

幾輛汽車被徹底掩埋，只露出部分黑色或白色的車頂，像一座座冰冷的墳?zāi)埂?br>
死寂。

除了風(fēng)的嚎叫，聽不到任何人類活動的聲音。

冷。

徹骨的冷。

即使穿著所有衣服，寒氣也像無數(shù)根細針，無孔不入地扎透衣料，刺進皮膚，鉆進骨頭縫里。

**在外的臉頰和手指很快就開始發(fā)麻、刺痛。

他必須動起來，必須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找到更多的補給！

記憶中的一個坐標在腦海中瘋狂閃爍——城西，那個新建成的巨型倉儲式超市“麥德旺”！

剛開業(yè)不久，以貨品齊全、儲量巨大著稱！

而且因為位置相對偏僻，平時客流就不算特別密集，現(xiàn)在……他不敢細想，只是憑借著求生的本能和對方向的模糊記憶，在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

每一步都耗盡全力，冰冷的雪灌進鞋子里，很快融化，又濕又冷。

街道兩旁，偶爾能看到破碎的櫥窗，翻倒的車輛，以及……被積雪部分覆蓋的、姿態(tài)扭曲的深色痕跡，甚至是一兩只被凍得硬邦邦的殘肢。

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只是埋頭向前。

他的末日，從這冰封地獄的第一天，正式開始了。

目標——麥德旺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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