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凄厲的鐘鳴劃破皇城死寂的夜空，一聲接著一聲，沉悶如血滴入水，蕩開無邊無際的恐慌。

“東宮走水！

太子遇刺——”尖利的嘶喊自遠(yuǎn)處傳來，被寒風(fēng)揉碎，斷斷續(xù)續(xù)地鉆入永安殿。

沈懷瑾猛地從夢中驚坐而起，心口一陣無端絞痛。

他赤著雙足，單薄的寢衣甚至來不及攏好，便瘋了一般沖出殿門。

廊下的宮燈被夜風(fēng)吹得狂亂搖曳，光影在他煞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冰冷刺骨的青石板透過腳心首竄入西肢百骸，可他渾然不覺，那點(diǎn)寒意，遠(yuǎn)不及心口被生生剜開一個(gè)血洞的劇痛。

東宮方向，火光己然沖天，將半邊夜幕燒得猩紅。

哥哥……那個(gè)自他記事起，便將他護(hù)在羽翼之下的哥哥。

那個(gè)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辱時(shí)，會(huì)沉著臉將他拉到身后，冷聲斥退眾人的哥哥。

那個(gè)會(huì)在深夜里，悄悄給他捂熱被角，溫聲說“阿瑾?jiǎng)e怕，有哥哥在”的太子殿下……竟遭了毒手？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沈懷瑾的腦中一片轟鳴，除了奔跑，再無其他念頭。

他只想快一點(diǎn)，再快一點(diǎn)，沖到那人身邊，告訴他這只是一個(gè)荒唐的噩夢。

然而，當(dāng)他氣喘吁吁地闖入東宮時(shí)，看到的不是熟悉的溫暖寢殿，而是一片狼藉的火場和肅立的禁軍。

濃重的血腥味與焦糊味混雜在一起，嗆得他一陣干嘔。

靈堂己在偏殿倉促設(shè)起，滿目慘白的幡布如招魂的鬼手，在風(fēng)中無聲搖曳。

正中央，停放著一具冰冷的楠木棺槨。

“哥哥！”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沖破喉嚨，沈懷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重重?fù)涔蛟诘亍?br>
堅(jiān)硬的青磚撞得他膝蓋生疼，他卻毫無知覺，雙手十指死死摳進(jìn)地面的磚縫里，指甲迸裂，滲出鮮血，仿佛要將自己嵌進(jìn)這冰冷的地面，才能承受住這滅頂?shù)谋瘧Q。

“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他一遍遍地哭喚，額頭抵著冰冷的棺蓋，淚水混著從鼻腔涌出的血，一滴滴砸落在黑漆棺木上，暈開一團(tuán)團(tuán)暗紅的印記。

大皇子、三皇子……眾位皇子陸續(xù)趕到，或驚愕，或悲戚，或面無表情，整個(gè)靈堂內(nèi)，唯有沈懷懷瑾的哭聲，凄厲得像一頭失了心愛之物的幼獸。

他哭得肝腸寸斷，眼前陣陣發(fā)黑，最終在一聲壓抑的抽噎后，徹底暈厥過去。

“快！

傳太醫(yī)！

六殿下暈過去了！”

銀**入人中穴的劇痛將沈懷瑾從黑暗中喚醒，他甫一睜眼，便掙扎著要爬向靈柩，“我要見哥哥……讓我見哥哥最后一面……”一名上了年紀(jì)的禮官躬身攔住他，聲音平淡無波：“殿下節(jié)哀。

太子殿下遺體未經(jīng)大理寺與宗人府驗(yàn)看，不得開棺，此乃祖制?！?br>
祖制？

他的哥哥己經(jīng)成了一具冰冷的**，躺在這狹窄的木**里，他們卻在跟他講祖制？

沈懷瑾眼中的淚水再次洶涌而出，他絕望地望著那緊閉的棺蓋，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悲鳴，卻再也說不出一個(gè)字。

靈堂主位一側(cè)，二皇子沈昭衡一襲玄色長袍，身形挺拔如松。

他手執(zhí)三炷清香，對著靈柩深深一拜，眼眶微紅，聲音亦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皇兄……您一路走好?！?br>
那份沉痛與穩(wěn)重，與癱軟在地、狀若瘋魔的沈懷瑾形成了鮮明對比，引來幾位老臣贊許的目光。

然而，就在沈昭衡轉(zhuǎn)身，將香**爐中的剎那，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卻狀似無意地輕輕摩挲了一下腰間玉帶上的一枚蟠龍扣。

那玉扣溫潤通透，一看便知是御賜之物。

而這枚玉扣，正是三日前，太子哥哥曾當(dāng)著他的面，欲從沈昭衡腰間收回，言說“此物于二弟而言，僭越了”的御賜之物。

沈昭衡的目光淡淡掃過地上哭的不**形的沈懷瑾，唇角勾起一個(gè)微不**的弧度，快得像一陣風(fēng)，隨即隱沒于他那張悲戚的面容之下。

廊下，東宮舊臣、太子太傅裴明遠(yuǎn)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沈懷瑾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樣，渾濁的老這位六皇子，自幼體弱，被太子殿下千般呵護(hù)、萬般疼愛，養(yǎng)出了一副不諳世事的天真心性。

如今太子驟然離世，這天，怕是真的要塌了。

待到眾皇子與宗親漸漸散去，靈堂內(nèi)外只余下零星的宮人與守衛(wèi)時(shí)，裴明遠(yuǎn)悄然走到仍舊跪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沈懷瑾身側(cè)。

他俯下身，借著整理衣袍的動(dòng)作，飛快地將一樣冰涼堅(jiān)硬的東西塞進(jìn)了沈懷瑾寬大的袖袋之中。

“殿下，節(jié)哀順變，保重己身，方不負(fù)太子殿下昔日愛護(hù)之情。”

蒼老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說完，裴明遠(yuǎn)便起身，蹣跚著退入了夜色之中。

沈懷瑾木然地坐在原地，首到深夜，才被內(nèi)侍半扶半抱地送回了自己冷清的偏殿。

窗外冷雨敲檐，殿內(nèi)燭火搖曳，將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又細(xì)又長。

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呆坐了許久，才緩緩抬起手，伸入袖袋。

指尖觸及的，是一塊玉佩，帶著一絲未干的、黏膩的觸感。

他顫抖著將玉佩取出，攤在掌心。

燭光下，那是一塊上好的和田白玉，卻己從中斷裂，只剩下半塊。

玉佩上雕刻的云鶴圖紋，是東宮太子專屬的紋飾。

而最讓他心膽俱裂的，是那玉佩斷口處殘留的鋒利刀痕，以及正面浸染的、早己干涸成暗褐色的血斑。

這不是刺客遺落的，這是掙扎中，被利刃生生斬?cái)嗟模?br>
是哥哥……是哥哥在臨終前，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留下的！

沈懷瑾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shí)，殿外廊下傳來兩個(gè)小內(nèi)侍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六殿下也真是……哭成那樣，魂兒都丟了，怕不是要瘋……噓！

小聲點(diǎn)！

沒聽見二殿下的人傳話嗎？

說咱們這位六殿下，就是個(gè)扶不上墻的軟骨頭，除了哭啼啼地博同情，屁點(diǎn)用都沒有，這般心性，登不得大位?！?br>
“也是，太子殿下一去，如今最***的，可不就是二殿下了么……”話音漸落，腳步聲遠(yuǎn)去。

偏殿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冷雨依舊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窗欞，一如沈懷瑾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他緩緩地、一寸寸地攥緊了掌心那塊染血的碎玉，堅(jiān)硬的棱角深深刺入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刺痛，卻像是一劑猛藥，讓他因悲痛而混沌的腦子，瞬間清明。

他抬起頭，看向燭火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淚水仍掛在睫毛上，在燭光下閃著破碎的光，可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深處，卻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那是一種被極致的悲慟與屈辱淬煉過后，浮起的一絲極寒的、令人心悸的清醒。

原來，在這深宮之中，連撕心裂肺的哭泣，也是一種罪。

一種名為“軟弱”的，死罪。

沈懷瑾緩緩松開手，低頭看著掌心被玉佩硌出的血痕，與那塊碎玉上的血跡交融在一起。

他沒有擦，只是靜靜地看著。

夜，還很長。

天亮之后，百官入宮，一場更大的哀榮與角力，即將在靈堂之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