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像是要將整個上京城**。

冷，是那種鉆進骨頭縫里，連骨髓都要凍成冰碴子的冷。

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又像是有無數(shù)冰冷的**進肺腑。

林晚寧蜷縮在柴房角落一堆發(fā)霉的稻草里，身上單薄的粗布襖子根本擋不住這肆虐的寒意。

柴房破敗的門板在狂風(fēng)中**，每一次撞擊都讓細(xì)碎的雪沫從縫隙里鉆進來，落在她早己失去知覺的臉上。

外面早己亂成了一鍋沸粥。

喊殺聲、刀劍碰撞的刺耳銳響、瀕死的慘嚎，還有烈火吞噬木料發(fā)出的噼啪爆裂聲，交織成一片地獄的樂章，透過薄薄的門板，清晰地鉆進她的耳朵。

火光透過縫隙，在柴房布滿蛛網(wǎng)的墻壁上投下跳躍晃動的猙獰鬼影。

**了。

這座曾經(jīng)象征著安穩(wěn)與榮華的府邸，此刻己成了血腥的屠場。

而她，這個府邸名義上的女主人，被她的夫君——那個不久前還前途無量、對她“相敬如賓”的新科狀元郎——毫不猶豫地推了出來，當(dāng)作一塊可以隨時舍棄的、平息叛軍怒火的肉盾。

“一個婦人而己，若能平息諸位將軍怒火，保全此間上下，亦是她的造化。”

他那清朗溫潤的嗓音，此刻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淬著冰寒的毒汁，比這臘月的風(fēng)雪更刺骨。

“相敬如賓”…呵，原來敬的是他步步高升的前程，賓的是她隨時可棄的利用價值。

當(dāng)真正的風(fēng)暴來臨，她便是那最先被推出去擋刀的“賓”。

柴房的門猛地被一股巨力撞開！

刺骨的寒風(fēng)裹挾著濃烈的血腥味和嗆人的煙塵，瞬間灌滿了狹小的空間，幾乎讓她窒息。

幾個穿著染血皮甲、面目猙獰的兵卒闖了進來，為首一人臉上的刀疤在門外火光的映照下如同蠕動的蜈蚣。

他渾濁的眼睛里沒有絲毫人性，只有**裸的暴戾和一種看待待宰羔羊般的冷漠。

“這里還有一個！”

刀疤臉粗嘎地吼道，目光像黏膩的毒蛇，貪婪地在她身上逡巡。

林晚寧的心臟驟然縮緊，隨即又沉入一片死寂的冰湖。

她甚至沒有力氣尖叫。

最后的結(jié)局，原來是這樣。

像一粒塵埃，無聲無息地被碾碎在這亂世的泥濘里。

就在那帶著濃重血腥氣、粗糲如砂紙的手即將抓住她衣襟的剎那，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將她向后扯去！

“呃！”

她痛哼一聲，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后背撞得生疼，激得她眼前發(fā)黑。

但就在這劇痛和眩暈之中，她渙散的目光卻捕捉到了柴房門口驟然混亂的景象。

一道迅疾如鬼魅的身影闖入了這片混亂的屠宰場！

那身影高大挺拔，穿著一身玄色勁裝，幾乎與門外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手中一柄狹長的橫刀，在跳躍的火光下劃出冰冷致命的弧線，快得只留下道道殘影。

闖入柴房的幾個兵卒甚至來不及反應(yīng)，幾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便接連響起，血花在火光中猛地爆開，又迅速被黑暗吞沒。

那玄色的身影沒有片刻停留，甚至沒有看一眼地上狼狽的她，仿佛只是隨手清理了幾只擋路的螻蟻。

他腳步不停，帶著一身凜冽的殺伐之氣，旋風(fēng)般沖出了柴房，只留下門口幾具迅速冷卻的**和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

是他嗎？

那個身影…那決絕的背影…即使只是一個瞬間的驚鴻一瞥，即使隔著生死與血霧的迷障，那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如同最頑固的烙印，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表兄！

蕭珩！

這個念頭像一道灼熱的閃電，劈開了她意識里濃稠的絕望和冰冷。

為什么？

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他不是早己疏遠(yuǎn)了她，視她如陌路了嗎？

在她被家族當(dāng)作聯(lián)姻工具、風(fēng)光大嫁之時，在她陷入這深宅大院日復(fù)一日的“相敬如賓”的枯寂中時，他從未出現(xiàn)。

為何偏偏在她被棄如敝履、瀕臨絕境的此刻，他卻像天神般降臨，又像一陣風(fēng)般無情離去？

巨大的困惑和一種遲來的、尖銳的委屈，混雜著劫后余生的虛脫感，猛烈地沖擊著她。

她想喊，喉嚨卻像是被冰雪堵住，只能發(fā)出破碎的嗬嗬聲。

她掙扎著想撐起身體，想追出去問個明白，想抓住那個決然離去的背影……然而，冰冷的現(xiàn)實比她掙扎的動作更快一步降臨。

劇痛！

一股無法形容的、撕裂般的劇痛，猛地從她心口炸開！

她下意識地低頭，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一截冰冷的、染血的刀尖，突兀地從她單薄的胸口刺了出來。

溫?zé)岬囊后w瞬間浸透了前襟，那黏膩的感覺迅速蔓延，帶著生命快速流逝的冰冷觸感。

原來…剛才那混亂的拉扯和摔倒，并非逃過一劫。

不知是哪個瀕死兵卒臨死前絕望的一刺，還是門外飛濺的流矢…己經(jīng)不重要了。

力量如同退潮般從身體里迅速抽離，刺骨的寒意卻前所未有地兇猛襲來，將她徹底吞沒。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搖晃，柴房破敗的屋頂在眼中旋轉(zhuǎn)、扭曲，最終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意識徹底沉淪前，她唯一能做的，是死死攥緊了袖中那支冰冷的、從未離身的赤金點翠梅花簪。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是無憂無慮的林家小姐，他還是那個會對著她溫和淺笑的珩表兄時，他送她的生辰禮。

冰冷的簪身硌著掌心，是這無邊黑暗與冰冷里，最后一點尖銳的、屬于過去的溫度。

然后，便是永恒的、死寂的虛無。

……* * *窒息！

那無邊無際的冰冷和胸口撕裂般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林晚寧的意識，將她狠狠拖向絕望的深淵。

“唔！”

一聲短促壓抑的驚喘猛地從喉嚨里迸出。

林晚寧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劇烈地彈動了一下，倏然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素凈的煙霞粉軟羅紗帳頂，上面用銀線繡著疏朗的折枝玉蘭。

帳頂中央，懸著一只小巧精致的銀質(zhì)鏤空香球，里面燃著安神的蘇合香，絲絲縷縷的暖甜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不是冰冷刺骨的柴房，沒有嗆人的血腥和煙塵，沒有絕望的喊殺聲……這里是……她的閨房？

林晚寧猛地坐起身，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低頭，急切地審視著自己。

身上穿著柔軟干凈的月白色細(xì)棉寢衣，雙手白皙細(xì)嫩，沒有絲毫凍傷或血污的痕跡。

胸口……她顫抖著手按上去，一片平坦溫?zé)?，沒有那可怖的傷口，沒有那致命的冰冷刀尖。

真的……是夢？

那臨死前徹骨的冰寒，那被至親舍棄的錐心之痛，那最后驚鴻一瞥的玄色背影……清晰得如同剛剛發(fā)生！

那攥緊金簪時掌心被棱角硌出的痛感，此刻似乎還殘留在皮膚上。

不，不是夢！

她幾乎是撲到床邊，一把拉開那個熟悉的海棠花梨木妝匣抽屜。

抽屜里，首飾不多，卻擺放得整整齊齊。

在最顯眼的位置，靜靜地躺著那支簪子。

赤金點翠梅花簪。

簪頭的梅花小巧精致，赤金的花瓣包裹著翠羽填嵌的花心，在透過紗帳的晨光下，流轉(zhuǎn)著內(nèi)斂而溫潤的光澤。

那是她及笄那年，蕭珩送的生辰禮。

后來他漸漸疏遠(yuǎn)，她賭氣將它收了起來，卻終究沒舍得丟棄。

前世死前，她攥著的，就是它。

林晚寧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簪子。

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一種近乎燙人的真實感。

她緊緊握住簪身，那熟悉的棱角再次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痛楚，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所有塵封的記憶洪閘！

不是夢！

她是真的死了，死在承平二十九年那場血腥的臘月**里，死在她那位“相敬如賓”的狀元夫君的背叛之下！

而現(xiàn)在……她回來了！

回到了命運尚未滑向深淵的起點！

承平二十三年，春！

離那場吞噬她的**，還有整整六年！

離她父母點頭應(yīng)允那樁看似光鮮、實則將她推向絕路的婚事，還有一年！

巨大的震驚和死而復(fù)生的狂喜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緊緊攥著那支金簪，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冰冷的金屬似乎要將她的體溫都吸走。

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洶涌而出，順著蒼白的面頰滾落，一滴一滴，砸在錦被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是悲？

是喜？

是恨？

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或許都有。

但最終，所有這些激烈翻騰的情緒，都在那支冰冷金簪的硌痛中，沉淀、凝結(jié)，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冰河般冷硬的決絕！

前世她循規(guī)蹈矩，親近姨母一家，信賴表兄，聽從父母之命嫁入“良門”，換來的是什么？

是表兄莫名的疏遠(yuǎn)，是夫君虛偽的敬重，是在大廈將傾之際，被當(dāng)作一塊隨手可棄的抹布！

這一世……林晚寧猛地抬起頭，淚水洗過的眼眸深處，最后一絲屬于閨閣少女的懵懂和軟弱徹底褪盡，只剩下幽深如寒潭的冷冽。

她看著妝鏡中映出的自己，十五歲的少女容顏依舊嬌嫩，但那雙眼睛，卻仿佛經(jīng)歷了千年的風(fēng)霜，沉淀著看透世情的冰冷和孤注一擲的狠厲。

再也不要了！

再也不要做什么溫順賢淑、任人擺布的棋子！

再也不要將身家性命寄托在別人的“敬重”和“情誼”之上！

她要活下去！

要活得比任何人都精彩！

要牢牢握住自己的命運！

她低頭，目光再次落在掌心的金簪上。

前世，它陪著她走完了凄涼的一生，見證了她的天真、她的失落、她的死亡。

它是過去那個軟弱林晚寧的象征。

“過去…就讓它徹底過去吧?！?br>
林晚寧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盤上，冷冽而堅定。

她再沒有一絲猶豫，五指猛地收緊，將那支承載著太多無用回憶的金簪，狠狠攥在掌心！